日本人吃了亏,在后面穷追不舍,枪声和迫击炮声紧紧咬在郭大强和霍东山他们身后。郭大强对这一片了如指掌,招呼霍东山跟他走,游击队和国民党军混在一处,随着郭大强穿过两片玉米地,又向东拐了个直角弯,眼前闪出一条白亮亮的河,正是黄沙河。郭大强带头跳进河里,大家顺流膛出几百米后,从另一侧上了岸,钻进一片火红的高粱地里,身后的枪声终于稀疏下来。众人没有停下脚步,从高粱地钻出去,又翻过两道小山岗,枪声再也听不见了。刚过了中午,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太阳火球似的挂在头顶上,晒得大家身上脸上滋滋地往出冒油汗。战士们又渴又饿又累,腿上都像坠了铅块沉得抬不起来。霍东山看着旁边的郭大强说:“大强兄,弟兄们都走不动了,咱们是不是休息休息?”霍东山说得很客气,他心里有些感激郭大强,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一路上他们俩一直在顶牛,可关键时刻人家郭大强没计较啥长短,反而带着自己和手下逃过了日本人的追击,如果他霍东山再计较,就显得过于小肚鸡肠了。郭大强蔑视地看一眼霍东山,撇着嘴扯起公鸭嗓说:“跑这点道就拉稀了?再挺着往前挪几步吧,进了前面那片树林子,既有吃又有喝,想咋歇着就咋歇着。”霍东山听郭大强说得不中听,扭过头去不理他。众人顺着两片苞米地中间的茅草道又走出几百米,果然看见一片树林子,一阵槐树花的香气随风钻进鼻孔里,让人神情为之一振,树林里阴凉安静,好像世外桃源一般。向里再走几步,一口池塘从草丛中露出来,几只水鸟被惊起来,扇着翅膀从树林里飞了出去。郭大强说:“想喝水那边有泉眼,饿了树上有槐花,塘里有菱角,要不是老子,你们上哪找这样的好地方?”郭大强的话是冲着肖虎子说的,但却一字不漏都进了霍东山的耳朵里,这些话像一群野蜂子似的嗡嗡地叫着,把毒刺都扎在霍东山的心头上。他知道郭大强之所以对自己充满敌意,完全是因为毛草,郭大强显然对他和毛草假扮夫妻的事耿耿于怀,霍东山立时就想发作,但转念一想,看在毛草的面子上还是算了吧!他使劲咽口唾沫,把火气硬压进肚子里。郭大强却仍然不依不饶,喊了一声东山兄,用戏弄的语气说:“依你看,你们国民党和我们共产党,到底哪个真抗日,哪个假抗日?”霍东山知道他话里有话,懒得正面回答,反问道:“大强兄,你对这件事怎么看?”郭大强似乎就等着他这么问,撇着嘴说:“这事秃脑袋瓜子上的虱子——明摆着,从打和日本人交上手,你们就节节败退,从卢沟桥一直退到中原,从白河北退到白河南。你们的蒋委员长一直嚷着什么‘攘外必先安内’,要不是张学良将军硬逼着,国民党恐怕还在打内战呢!”霍东山心里的火气腾地被点燃了,郭大强羞辱自己还可以忍受,但对校长和整个党派不敬,却万难听之任之。霍东山板起面孔说:“从卢沟桥事变开始,在正面战场上,我军已经多次和日军交火,平津作战、淞沪会战、太原会战、徐州会战,哪一仗都打得无比惨烈,我军……”“打了这么多仗,你们哪一仗打胜过?就拿眼巴前的事说吧,日本人刚一开炮,你们守白城的那个司令余明就跑得没了影儿。”郭大强抢过霍东山的话头,两手掐腰,一只脚在地上不停地点着说。霍东山气得满脸通红,两只拳头攥得格格响,脑子浮现出他参加过的平津作战和徐州会战的惨烈场面,一句话像炮弹似的脱口而出:“你简直是一派胡言,信口雌黄。”郭大强瞄他一眼,不屑地说:“看你这架势,是打算撸撸胳膊?有胆子只管放马过来,老子皱皱眉头就不是好汉。”霍东山针锋相对地说:“想咋较量都由你,霍某奉陪到底。”双方的士兵见两位长官要动拳脚,纷纷围上来站脚助威,吹口哨起哄,好像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霍东山和郭大强摘下身上的手枪,扔给手下,就像两头牛似的顶到了一起。霍东山身体长得壮实,又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四五个回合下来,几记重拳击中郭大强的面部。郭大强身体灵活,滑得像条泥鳅,不时使出个绊子把霍东山掀翻在地上。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谁也不肯先停手,在他们心目中,这一仗在云雾山时就该打了,碍于毛草才没有动手,今天终于如愿以偿。虽然两人用的招数不同,但每次向对方出击时,他们心里想的却同样都是毛草。霍东山挥出一拳头,在心里说:“看你这副熊样,毛草咋能看上你?”郭大强踢出一脚,在心里说:“老子从小和毛草一起长大,偏偏你姓霍的从中插一杠子。”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眼珠子都瞪得通红,谁也不肯让步。一旁观战的肖虎子突然扯起嗓子,大喊了一声鬼子来了。霍东山和郭大强同时停住手,四下看了看,没发现鬼子的影子,郭大强冲上去给了肖虎子一脚:“你小子瞎嚷嚷什么?哪他妈有鬼子?”肖虎子摸摸脑袋说:“队长,俺眼睛看花了,还以为那边的两棵死树是鬼子呢!”郭大强又骂他一句,咧开大嘴转脸对霍东山笑着说:“东山兄,今天这一仗咱没打痛快,你回去好好养伤,改日有机会再切磋。”霍东山知道他在逞口舌之勇,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彼此彼此,咱改日再会。”两个人互相拱拱手,带着手下分头出了树林。肖虎子边走边凑近郭大强小声说:“队长,俺刚才是给你解围呢,这才故意用了一计,说是鬼子来了。”郭大强横他一眼骂:“老子用你解什么围,你小子是帮了他姓霍的,要不是你喊了那一嗓子,他现在早让老子打趴下了。”肖虎子心里说:“看你鼻青脸肿的模样吧,我要是不喊,你让人家打得更惨。”咽了口唾沫,到底也没把这些话说出口。说出这话的是游击队的谭政委。郭大强刚一回到住处,谭政委就注意到了他脸上的伤。郭大强狗肚子装不下二两熟油,被谭政委三问两问,就说出了打架的主要原因是为了毛草。谭政委和郭大强共事几年了,知道他的驴脾气,掏出一支香烟捅进郭大强嘴里,又给他点上火,看着郭大强抽了两口才说:“大强同志,这事你做得有些欠考虑啊,如今正是国共合作时期,大家共同的敌人是日本人,中国人必须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儿女私情还是不要看得那么重,为了维护抗日统一战线,那个毛草我看你还是放弃算了。”谭政委说话时,郭大强一直低着脑袋,这么多年了,在政委面前他总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总是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就拿今天的事来说,政委刚一开口,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不该头脑冲动和霍东山动拳脚。谭政委说话时他就在心里不停地骂自己头脑简单难成大器,但听到让他放弃毛草,郭大强的脑袋突然一下抬了起来,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郭大强拧着脖子吼:“政委,打架这事俺承认自己做得不对,该咋反思做检讨,俺都依着你,可让俺放弃毛草,门儿都没有。国共合作咋的,老子就得把心上人让给他国民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