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你?”寂静中,库莫尔轻哧一声笑出,似乎是连反驳都懒得,他从鞍上取下来一个锦缎包裹的东西打开。黄金雕就的夔龙王印在火光下光泽幽然。这是当年随着册封大金王的诏书一起送到建州去的王印,当年库莫尔亲手从使臣手中接过王印,许下边境数年和平互市,而后才有今天两国联手抗敌。他抬手一抛,纯金的大印跌入地上的尘土之中,翻滚两下,就此不动。“德佑陛下,”库莫尔轻挑了唇角,露出一丝凛冽的笑意,那双鸽灰的眼中如结寒霜,“自今日起,我两国将士在战场上,将以血相见!”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沉默才是所有的姿态中最为压迫人的一种。那是无形的愤怒和力量,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寂静中,萧焕低头掩住唇轻咳了两声,不再说话。库莫尔阴冷的目光扫过萧焕,当转头看到我时,眼中才有些许闪烁,然而只是片刻,他收回目光,打马转身,再也没有回头。随着库莫尔的身影消失在刀戟和火把之后,稀落的响动从席地休息的女真人中传出。素来富有动作迅速之名的女真骑兵走起来也只是顷刻,不大工夫,地上只剩下被遗弃的零落物品和尚在燃烧的篝火。石岩还有蛊行营的班方远也已经带着人赶到,也顾不上管这时候的状况,策马奔过来,在萧焕面前下马,抱拳问:“陛下可安好?”从刚才库莫尔走了之后,萧焕就看向远处苍茫的夜色,他淡淡开口:“方远,有什么消息了?”班方远立刻掀袍跪下:“禀陛下,山海关方才传来消息,昨夜子时,有疑似女真人突袭攻城未遂,败退后向建州方向流窜,山海关守将并未乘胜追击,并将此事写了奏本传到京城。然今晨卯时,女真人再来犯,山海关守将又将之击溃,并追击三十里方才返城。”说到这里,班方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但建州传来消息,昨夜子时至卯时,有大武大军压境,虽未攻城,但在城外清杀普通牧民……共……屠戮牧民聚落七处……斩杀牧民五千余人。其中有三处聚落,男女老幼……无一幸免。”这边故意挑衅山海关守将,致使军队出城,那边假扮大武士兵,肆意杀戮。大武不能理直气壮地说从未派兵出城,也不能证明挑衅的一方就是女真人。女真人根本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原来的盟友会突然拔刀相向,让他们猝不及防。五千平民,在家园中惨遭杀害。怪不得库莫尔一言不发抛下金印就走,盟友背叛,族人被杀,冤仇已经深到再难以解释。我久久没有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震惊中平复下来,萧焕已经又淡淡开口:“消息延迟,办事不力,该怎么受罚你也清楚了吧。”班方远跪着抱拳低头,没有丝毫犹豫:“是,请陛下圣裁。”“断臂免了,去领三十军棍。” 萧焕淡然说着,脸上没什么神情,“以后你也不用在两营了,到长陵守墓吧。”我一愣,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帝王耳目的蛊行营消息却传来得这么慢,的确有所失职,但是萧焕这一罚,居然就是革职守陵。似乎连一旁的宏青也觉得这处罚有些重了,开口说:“陛下……”萧焕弯了腰,骑在马上一直挺拔的身躯蓦然就弯了下去,他掩住口,开始咳嗽。完全没有咳出多大的声音,他却深弯下了腰,身子轻颤。“萧大哥!”我被惊醒了一样,不顾一切跳下马冲过去。他已经不能骑马,身子顺着马鞍滑落,我呆立在马前,还是宏青动作最快,飞快跃上去,扶着他下马。他的身子轻靠在马鞍上,扶着宏青的肩膀,轻咳着开口:“备马车……去山海关……”他的咳嗽不断,手仍掩着口,微微弯腰。我忙走上前去拔开他的手,掌心里果然一片暗红。我扶着他的胳膊,急得连声音都哽咽:“你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去?”“苍苍,”他向我轻笑了笑,还咳着,“别急……”我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伸臂抱住他,支撑住他的身子,把头埋在他肩上。他的咳嗽一直没有停下,却还是上了准备好的马车。夜色已经深了,大同城外也吹起凛冽的寒风。我扶着他一起上了马车后,他就靠在车内铺好的软榻上闭目不住轻咳,我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把手炉里的炭火调得更大。他的体温一向比常人凉,从刚才起就已经凉得惊人。马车加速走在冬夜的草原里,宏青和石岩都在车外守卫,这一行除了随行营的几十个侍卫和神机营的三百精锐骑兵之外,再没其他人。库莫尔带领着女真骑兵早就走得没了踪影。我们朝着山海关赶路,车外的寒风在吹了半夜之后,终于吹成了零星的小雪,寒意一点点从裹了厚厚皮革的窗外渗进来。他的轻咳从上马车那一刻起就没有停下,蛊行营还在随时查探着建州和山海关的情况,谍报一封封传到车上,萧焕等稍微好了一些,就拿了那些谍报就着车内的灯光来看。下半夜雪逐渐大了起来,实在不适宜继续赶路,于是才把马车停在路旁,其余人就地扎了营。在灯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我不忍心他再劳累,硬拉着他睡下。他没有反对,任我把他按在车里搂住了身子睡觉,只是躺下之后仍旧止不住地咳嗽,额头一层层地出冷汗。就这么休息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大雪稍停, 一行人又再接着赶路。冰雪覆盖的路面并不好走,再加上雪虽然不大,但一直断断续续不停,行进的速度就更慢,这么走走停停,一直走了四天,才终于在风雪中看到了山海关的城墙。掀开马车的皮帘,走到车下,黑色城池被大雪吞没了轮廓,矗立在阴晦天空下的天下第一雄关,肃穆得压抑。走下马车的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十年前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到库莫尔,也是在那一年,我独自穿过山海关去建州。那时候萧焕失去踪迹,柳太后立了豫王为帝,我向萧千清许下会带援兵回京城的诺言,带着萧焕的遗诏来到山海关,再经由山海关去建州。我彻夜不停地奔驰,在看到建州陌生的城墙后,竟然会觉得莫名安慰,仿佛怎样的疲惫都无关紧要。因为那时候我知道,在那座城墙之后的是库莫尔,那个曾经像孤狼一样向我袒露出软弱一面的库莫尔,在军营里温柔拥抱住我的库莫尔。如果那时我还有一个人可以相信,那么必定是他。跟有些人的信任并不一定要通过长久的时间去建立。那一年,库莫尔没有让我失望,今年,出兵合力抵御鞑靼人,他也同样没有让萧焕失望。只是,今后的局势将会怎么样?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只怕谁也说不准吧。门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萧焕披着一领纯黑的大氅也走出了车。我回头握住他仍旧冰凉的手,向他笑了笑。他低头对我笑笑,轻轻握住我的手。得知萧焕赶来,镇守山海关的辽东总兵曹熙早带了一干将领在城下迎接,这时候匆匆过来问安,再带领着我们去城里安歇。到住处下了车,萧焕在房内换了一套轻便的衣服就到外室里坐下,把曹熙和关内守将官员叫到面前。我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手炉,又泡了杯热参茶放在他手边。他的手指扣着路上看过的谍报,也没多说,只是向曹熙询问关内的兵力和军资细节。当年和女真议和之时,大武已经丢了抚顺卫和广宁卫,辽东近乎全失,这几年除了和山海关成掎角之势的宁远和锦州还有守军之外,山海关外大武再也无城可依。如果库莫尔带兵从建州南下,等女真大军渡过辽河,一旦逼到城下,就又将是德佑八年那样危急的局面。听过禀报之后,屋内沉默了一阵,冷不丁地,曹熙身后一个年轻官员出列:“臣以为坚壁固垒,不足以平患!”这话说得突然,萧焕也没生气,笑了笑:“那么卿以为如何?”那个年轻官员沉声说:“辽东沃野千里,兵强马壮,只守不攻,犹如百纳之川,只堵不疏,多加纵容,总有决堤的那一日。”刚才御前冒失开口就是不敬了,他这句话一出,已经是在指责当年萧焕和女真签订和约,没有乘胜追击,以至于出现当下的危局。别人还没什么,曹熙脑门上霎时就出了一层汗,袖筒里的手都微抖。萧焕笑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想必也是冒死说出了那番话,那年轻官员抬头,神色却毫无畏惧,一双眼睛更是锐利雪亮:“臣兵部职方司主事柳时安。”“曹卿,调骑兵一万,步兵三万,以及红夷火炮二十门,明日辰时前抵达宁远。柳时安即刻起任兵部职方司郎中,监军山海关。”萧焕说着,放下支在案上的手,向柳时安笑了笑,“德佑十一年的进士,我记得是曹总兵上书把你调来的山海关,你随我一起到宁远去吧。”正六品主事到正五品郎中,萧焕这一开口,就把柳时安连升了两级。愣了片刻后,柳时安才掀衣跪下,声音镇定低沉:“臣领旨。”萧焕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却没开口就先轻咳了两声:“……起来吧。”我站在他身边,忙把参茶递过去,俯身帮他轻抚胸口。几天的旅途劳顿,他的身子哪受得了,偏偏到了山海关还逞强连休息一下都不肯,我忍不住埋怨说:“叫你睡会儿都不听。”他抬头冲我轻笑了笑,握住我的手,带着歉意:“让你担心了。”我瞪他一眼,瞥了瞥身旁那些都颇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的官员将领,反正朝野上下都知道帝后感情亲密,我也没什么避讳的,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把手中的茶杯送到他唇边,让他就着我的手喝茶镇咳。该交代的也算交代完毕,萧焕的确累了,又说了些局面上的安排,就让那些官员散了去各安其职。重新安静下来的房间里,他似乎是倦极,合了眼用手支住头轻轻咳嗽,眉间透出淡淡倦色。跟额森大战的那段日子,他本来就是强撑着精神的,后来总算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女真这边却又出了事。那天在大同城外被库莫尔激得咳了血之后,他不时的轻咳就没有断过,这几天急着赶路,虽然拿药暂时压下去了点,但总是不见大的好转。我的手指轻轻抚过他修长的眉,抱住他的身子,把吻轻轻落在他苍白无色的唇上,心疼得恨不得能分一点儿他的病痛到自己身上,嘴上却只能略带不满地嘟囔:“真不让人省心。”他轻笑了笑,张开眼看着我,把手臂放在我腰上轻拍了拍:“不要紧。”这句话都在我耳朵上磨出茧子来了,我只有再瞪他一眼,想了想,对他说:“萧大哥,你准备怎么跟库莫尔解释?”仿佛是有些意外我问出这样的话,他看我一眼,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他这样的态度我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我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在想,刚才你当着我的面往锦州调兵,还重用主战的柳时安,我不质问你是不是真要跟库莫尔开战,反倒来问你准备怎么解释,很奇怪对吗?”他轻笑了起来,也不置可否,只是不说话。我把抱着他腰的手稍稍松开,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别以为我还像十年前一样看不懂你的心思啊!”他还是轻笑着,深邃的重瞳中有光彩流溢,隔了一会儿才笑着开口:“原来十年前你从来没看懂过我的心思啊!”没想到他随口就把话头扯了那么远,而且还明显扯得有些无赖,真没想到萧焕也会来这招,我终于忍不住也笑起来,拿手指点他肩膀:“我说有时候!你别诬告!”他说那句话也就是为了逗我笑,这时候他也轻声笑起来,微微侧了头。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我笑着,一眼就扫到了屋中那个墨玉山水的屏风,这还是德佑八年萧焕到山海关住过的小楼。那年萧焕住过之后,这座楼应该就封起来了,这次匆忙间打开了重新迎驾,只是把房间用具打扫干净,连陈设都没怎么变。记得德佑八年那次,我跟萧焕从关外回来时,内室里还点着一炉杜听馨放上的香,九死一生后幸福来得太快,那时我还很恍惚着不能确定眼前的萧焕是不是真的存在,刚坐下来抱住他,哥哥就冲起来把我带回了京城。我的目光回到萧焕的脸上,我静静注视着他,眼前的容颜还跟当年一般无二,只是岁月中似乎又有什么被无声改变了。我几乎是一点一点地,仔细描摹着他脸上的线条。入鬓的秀挺长眉,含在唇角从不消去的温润笑意,他也静静看着我。那双纯黑的重瞳之中,璀璨地映着今日的灯火,光华甚至比当年更盛,却多了些潜到深处的沉静,于是那装着星空的满天绚烂就全都沉到了波澜无际的海中。那样的光又从深深的海底透出,重华深敛,望进去,只有海天一色,浩瀚无边。我突然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细细地打量他。年纪尚浅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只怕努力不够,日子过得太平淡,近几年家事、国事、俗务缠身,结果太急着往前赶,反倒忘了真正该认真抓住的东西是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凑过去轻吻了吻他的眼睑,站起来,笑拉着他的手往内室走。他从来都不对我突然的任性说什么,只是笑着,任我拉他一路走进去。我又踮起脚尖轻吻他的薄唇,在帷帐轻垂的床前站住,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轻舔他的耳垂:“萧大哥,德佑八年没来得及做的那些,我们现在补回来好不好?”他已经明白了我想干什么,低头笑起来,却没马上回答,凝了神不说话。我害怕他身体不适,连忙握住他的手说:“萧大哥,你身子可以吗?”“还成。”他像是想完了什么事情,笑笑说,“今天可以。”什么今天可以?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还没明白过来,他的吻突然落在我的颈边。唇间带着淡淡的温暖,他的声音近在耳旁:“苍苍,门没有关。”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钻到我鼻中,欲火烧得我都快成渣子,我还管它什么门不门的!我看也不看,抬腿一脚踹在那扇倒霉的门上,只听到咣当一声,根本不管是不是关上了,我抱着萧焕的腰就把他往床上带。我顾忌他还病着,去解他腰带的时候还不忘问一句:“会不会不舒服?”他似乎是真的无奈了,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叹了一声:“苍苍,不需要确定这么多遍。”不等他说完,我另一只没被抓的手早闲不住了,三下两下扯开他的衣襟,手指轻抚过他胸前的那两个伤疤,吻紧接着就跟着落上去了。一寸寸吻遍他的胸膛,抬起头,嘴唇重新又落在他微凉的薄唇上。他口中有微带清苦的草药香气,我撬开他的牙齿,轻轻在他唇上咬一口,接着退后欣赏自己咬出的红印。他的脸已经染上了淡红,对于我这个喜欢咬他的恶习,他向来无奈,带着笑看我一眼。胡乱把他身上的衣衫扯下,我心急地去解自己的罗衫时却被一根小带子绊住,拉了几下都没有拉开,简直手忙脚乱。对面的他似乎是忍俊不禁,轻笑出来,我气急败坏地抬头去瞪,手就被他的手指包住。白皙修长的手指几乎是慢条斯理,慢慢帮我解开衣上的缎带,他轻轻一笑,纯黑的眼眸中有细碎光影:“别太急……”我的挫败感油然而生,本来想一鼓作气把他扑倒,谁知道上来就先出了这么个丑。我再接再厉重新扑上去抱住他,还没吻到他的人,一股带着甘醇清香的微凉气息就更快地落到我脸颊上。他低头轻吻了我,紧接着,他的吻落到我的唇上,微凉的薄唇只停留了片刻,随即就掠过,停在我的耳边,他的声音带了些沙哑,含着笑意:“苍苍……”醉酒一样的酥麻从我的耳郭往全身散去,我脑袋大概已经昏掉,不知意味地笑了两声,抱着他就往床深处滚。毕竟顾忌着萧焕的身体,两个人还是略微节制了点,过程也温和。过后躺在帷帐里,我们身上都出了汗,但是这样依偎着安静地躺在一起,却仿佛飘在云端。我拂开身边萧焕额上的碎发,翻身看着他,低头在他微泛出淡粉的薄唇上吻了下,对他呢喃:“萧大哥,我爱你。”他微笑着任我吻他,伸臂搂住了我的肩膀,仍旧是笑着把我轻轻揽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