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将破时分,一骑马不管不顾地驰入了掖庭宫。几个内官从芳林门一直追到西门,才终于追得他停下来,连忙三两个上去抓住他的辔头不放:“殿下,才刚开门呐,殿下莫要……”“叫赵亨来见我。”段云琅冷冷地道。小内官一愣:“赵公公还没来……”段云琅静住。俄而他翻身下马,将马缰往内官身上一抛,道:“别跟着我。”那几个内官就傻傻地站住了。段云琅走到内侍省,一看果然还没开门,他兜了几个圈子,好容易甩掉了身后盯梢的人,才摸去了殷染的院子。那房门却落锁了。他走到卧房的窗外,贴着窗纸低声喊:“阿染?”却没有人应他。阿染从来不睡懒觉。他很疑惑,来来回回又走了好几遭,里头却连鹦鹉叫也没听见一声。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你是来找阿染的么?”段云琅倏地转过身来,便见到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宫女,彼站在月洞门边,揉了揉眼睛,突然看清了他,惊呼着行礼:“五殿下!”段云琅眸中掠过一丝冷光,但他的脚步还很沉定。他朝她一步步走了过来,“你是谁?”“我是阿染隔壁的绫儿。”那宫女说,“阿染被周公公带进宫了,她让我帮她保管着一张纸条,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她掏出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段云琅——原来她一直将它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段云琅看了她一眼,冷静地接过,打开,立刻就认出了阿染的字迹。瘦峭有风骨,凌凌如山下竹。她只写了三个字——“京兆尹”。日头渐而高升,八月里秋高气爽,一片怡然天气。圣人来了兴致要去西内苑观毬,昨日傍晚方下的旨意,让神策中尉挑出两支队伍来,其他一概轻车简从。圣驾到了西内苑,毬场上已列开两队,鲜衣怒马威风凛凛,都是护跸天子的神策军,特给圣人表演来看。黄罗大伞撑开来拦住了日光,圣人登上了含光殿前的高台,身边是宣徽使周镜和宰相李绍。稍远一些立着高仲甫和孙元继,后者正跟前者咬着耳朵:“怎么李相公会在这里?”高仲甫冷冷道:“他不是一向钻营得厉害?”孙元继又狐疑地看了那边一眼。圣人游冶,他们几个护跸的神策自然逃不掉,但宗室王侯、命妇公主却都不见一个。这也就算了,可李绍究竟怎么会出现的?又不是在上朝。但听得锣鼓震天价响,马蹄声躁动地踏破了秋日晨光,东西两面大旗在风中哗啦抖开——比赛开场了。两队人马俱是身手矫健,在东西二道毬门之间左萦右拂,盘旋宛转,马蹄奔逸,汗水挥洒,耀目的阳光下神威赫赫。圣人眯眼看了一会儿,神色平淡,好像并不感兴趣,额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袖,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场上欢呼雷动,也不知是哪一方得了分,段臻将身子微微往后靠去,淡淡地发问:“崔慎呢?”“路上。”李绍也看着前方。“杨增荣呢?”“路上。”“及时?”“及时。”段臻低下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那便如此办吧。”李绍起身,过来道:“高公公、孙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李绍是当朝新贵,但不同于崔慎是个舞文弄墨的出身,而是个走方郎中。因而他的那张方脸看起来更市井、更俗侩,给人一种踏实沉闷的感觉。高仲甫和孙元继也还未摸清过他的底细,孙元继抬脚就要跟过去,高仲甫没有拦,只落后了几步跟随。李绍当先往殿内走去。在含光殿的高台与高阁之间,有一道高高的门槛。孙元继正要跨过那门槛时,忽而一阵风来,阁内四周帷幕微微飘起一角,旋复落下。孙元继全身僵硬了一瞬。他看见……他看见那帷幕底下……那是铁靴?靴上是甲胄?“怎的了?”高仲甫在他身后发问。孙元继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突然,回头就往高台左侧的台阶跑去!高仲甫只愣了一刹那,立刻明白过来,往右侧台阶而去,便见台阶底下,竟已堵着几个陌生面孔的兵士!李绍未料到他们没有跟进阁中来,当即大叫:“堵住他们!”高台之下的神策军士并不知道台上发生的事情,还在竭尽全力地冲杀表演。毬场边缘却突然涌出数十名披坚执锐的甲士,毫不犹豫地奔跑冲杀上前,手中刀剑挥出,场上的马匹全都狂嘶起来——十八匹马,马腿皆断,一片哀鸣!马上的神策军士一时慌了神,有的纵身跳马,更多的却被马儿摔在地上起不来,被那些陌生甲士毫不留情地一刀一个解决掉。不过片刻之间,十八名神策军士已全部丧生!太阳映在那飞旋的毬上,又猛然砸落下来——鲜血环绕着含元殿的高台,高台之上,乌泱泱百名甲士将高仲甫、孙元继团团围在了中心!今日的阳光,未免太过猛烈了些。京兆府在皇城西南光德坊,路途不远不近,但同大明宫是两个方向。段云琅心中其实想直接去大明宫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阿染要写这样三个字,但他相信阿染不会诳他,她说京兆尹,那就京兆尹好了。谁知京兆府大门敞开,几进院落数间科房,却全是空的。段云琅心头疑云密布,偏生太阳还照得朗朗乾坤一片澄净。他身为亲藩,也不该与京官多作亲近,正要离开之际,里头忽然跑出来一个人。冠带凌乱,满面惊惶,怀中还抱着老大一个包袱,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院来,推开他就要往外奔。“——杨增荣?!”段云琅叫出了他的名字。杨增荣转过身,呆愣愣地看他半晌,突然脚下一软,竟瘫跪了下去,“五殿下!”段云琅皱眉,声音冷定:“这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你们京兆府竟如此旷职?”“五殿下!”杨增荣却好像全身都是软的,不停地发着抖,官服与地面摩擦,在白昼里发出令人恐惧的窸窣声,“崔慎……我……我不敢去啊五殿下!”“去哪里?”段云琅隐隐感到了什么。杨增荣却全是一副癫狂错乱的样子,“崔慎带兵……带兵……我怎么也想不到,李绍会改时间啊!我们约好了的——五殿下,”他眼睛突然一亮,“还有救的五殿下!您还有羽林,您还有羽林啊!”段云琅的手掌渐渐在袖底握成了拳,秋阳照耀之下,汗水渗入了后领。心头的疑惑与恐惧却渐渐聚积成压顶的乌云,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崔慎、李绍,这是要造反吗?!可是,可是他们就算造反——与阿染何干?阿染为什么会牵扯进来?是——是父皇……是父皇命人带走了阿染的!他一时想哭,一时又想笑。自己曾那么用心地将阿染隔绝在朝堂争斗之外,三番五次同父皇强调阿染只是个不相干的女人,可如今看来,全是笑话!——或许父皇早已将他看穿,而他到底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去哪里?”段云琅终于哑声发问,他的眼神暗沉沉的,好像无底的深渊。“西内苑……西内苑!”杨增荣突然哀叫一声,“殿下——要亡国了啊殿下!”圣人和周镜不知何时不见了。高仲甫与孙元继一步步往后退,直到互相靠上了对方的背脊。孙元继的腿肚子都在发抖:“怎、怎么办?”眼前的甲士已抽出兵刃,明晃晃的,在太阳底下雪亮刺眼。高仲甫突然放声大喊:“李绍,你弑君!”有长刀横空里劈过来,高仲甫在地上一滚躲了过去,却还在大喊:“李绍弑君!”李绍站在兵士们身前,气得浑身发抖:“你这贼阉,颠倒黑白,祸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含元殿外不远处隐约有些骚动,李绍心知时机稍纵即逝,挥手厉喝:“将这两个贼人碎尸万段!”高仲甫从没有如此狼狈过。身边只有六名亲卫,与百名募兵作殊死搏斗,高仲甫在刀剑丛中毫无颜面地躲闪翻滚,心头虽然冷静,脸上已是愤怒得发红。他拼命溜到高台边缘,便见台下一片尸首狼藉、鲜血横流的惨状,心头登时一寒。然而眼角余光忽然又瞥见一架明黄小辇,正从含光殿底下飞快地穿行而过。“高公公!”孙元继惨怛的喊声在他身后响起,而后他后背上一沉,竟是孙元继倒到了他的身上,口角鲜血直接流到了他的脖颈上。高仲甫伸手往后颈上一抹,满手的血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往后头一肘,孙元继便仰面倒在了地上。这个老宦官还没有死透,腿脚都在抽搐,身下却缓缓流淌出一片血泊。他的白发浸泡在自己的血泊里,眼睛翻白,流血的嘴大大张开,好像还想说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不远处响起了杂沓的马蹄声,高仲甫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西内苑的禁军来了,但只是来探情况的小队,约计不到百人。西内苑的禁军头领他不算很熟,但……他将手在高台边缘一撑,便径自跳了下去!李绍见状大惊,伸手便去抓他,却只撕下了高仲甫一片衣袖。眼见得高仲甫直直跳下数丈高台落在了尸首堆里,肩背上中了飞下去的一刀也不搭理,只是踉跄着往一个方向赶去——李绍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从高台边的台阶狂奔下去。高仲甫一边往那明黄小辇追去,一边狂声嘶喊:“李绍弑君!李绍弑君——!”赶过来的西内苑禁军头领听闻李绍弑君,又见是高仲甫,根本没有犹豫,就带领人马与李绍的募兵厮杀开来。李绍奔下台阶,冲高仲甫脸上就是一拳。高仲甫索性整个人扑到了李绍身上,两人在鲜血与尸首之中扭打起来。李绍哪里作过这样粗野的战斗,很快就落了下风,但见西内苑的禁军都冲入了战阵,而那乘明黄小辇被人群冲击得进退不得,他心头只觉出大限来临的悲苦,往高仲甫头脸吐出了一口血去——“有人误我!”李绍嘶声说,这话,却只有与他贴身搏斗的高仲甫听见了。高仲甫将脸一抹,冷冷一笑,“不自量力。”李绍扒开他死抓着自己颈项的手,便要去拉那明黄小辇的车辕。高仲甫一脚踩住了他,自己也去拉那车辕,口中喊:“陛下!李绍作恶,请陛下发落!”那小辇震了一震,李绍又朝高仲甫扑了过来:“你放过圣人!”高仲甫盘算着右神策的援军此刻也该到了,此处离右银台门很近——他当即踢断了小辇左轮的车辐,小辇一边垮塌下来,明黄的流苏不停地晃荡。他几乎看见了圣人在车窗内的侧脸,冷漠的表情底下,却是深深的惊恐。高仲甫狞笑着,伸手直直探进车窗去抓圣人的肩膀——手臂上蓦然剧痛,“哗啦”一下,一剑劈开一道淋漓血口!高仲甫转过头,便见李绍脸色惨白,双手抓着一把剑,剑尖上还在滴血!他往后跌退一步,似乎有些晕眩,看向高仲甫的眼色全是末路的悲狂。四方全是人和马,人声慌乱,马蹄奔突,根本分不清敌我。但西内苑的禁军,显然比李绍埋伏在殿上的人要多,殿上的人死光了,李绍也就要输了。可在这时,却有人喊了一声:“李绍,你怎么不等我!”是崔慎。他领着几百人马冲了进来,看到这情势,呆住了。而后,他转脸看向李绍,眼神里渐渐溢出了绝望的死灰。另一边,高方进也带着右神策军匆匆赶到,他的身后,也是几百人马。秋阳之下,短暂的对峙。大风刮过场上那孤零零的旗杆,鲜血从草地底下流出来,厮杀声一点一点一点地放大,清晰得震人耳聋。神策是禁军中最优良的一支,装备、马匹、人材无不是最精最良;而崔慎所领的,却是京兆尹杨增荣募到的兵马,参差不齐,此刻甚至都是一片茫然。李绍只看了一眼,嘴角便渗出一丝苦笑。“我没法等你啊。”他说,“右门太近了……”一把剑从他身后刺了出来。崔慎睁大了眼,看着李绍的身子往侧旁倒下,脑袋砸入了那车窗之中。车厢之中,段臻看着李绍死不瞑目的脑袋,他是呆住了。周镜全身护在他身上,已挨了从车外透入的好几刀。没有人真的想杀皇帝,那几刀都是混乱中刺来的,事实上,这整个西内苑,都已经成了癫狂的世界。李绍的尸体突然被车外的人拉出去一把扔掉。高仲甫扶着车窗看了他一眼,转身对人道:“送陛下回宫!”段臻突然道:“朕不回去!”他如果回去……他如果回去就完了!他忍了多少年,他等了多少年,他如果被高仲甫带回宫去……一切就真的完了!他一手抓住车窗,五指嵌进了窗棂,那是拿惯了笔的修长白皙的手,此刻却青筋毕露,浸满了别人的鲜血。他看着车外的高仲甫,短暂的对视之间,他没有能够保全自己一贯的温文,而让所有的仇恨、痛苦和悲怨全部暴露于那双被日光照彻的眼眸。高仲甫看他一眼,突兀地笑了一声。“陛下!”周镜咬着牙,额头上汗水涔涔而落,“外头……已经撑不住了。”“朕不回去!”段臻眼圈发红,一把推开了周镜,便欲从车中钻出去。然而衣袖却被人扯住,转头一看,竟是高仲甫攀上了车子的前辕,车外还有几个孔武有力的甲士,将他整个人架住。他一瞬间明白了这些人要做什么,他不要受他们的胁迫,他不能让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张了张口,便要咬断舌根——高仲甫一手钳住了他的下巴。段臻看着他。自己的下巴被他的手抓得几乎要脱臼,但段臻的表情已渐渐稳了下来,冷漠而高傲地看着高仲甫。高仲甫脸上挂着笑,眼底全是玄冰,“若不是而公从你三岁就看着你,我还真要被你这副神气吓住。”段臻没有说话,他说不了话。“你敢死吗?”高仲甫轻蔑地笑了,“敢吗?”一瞬之间,段臻盯着他的眼神发了红,倒是令高仲甫一愣。“忍我多久了?四十年了?”他笑道,“不想忍了,是不是?”他弯身自地上的血泊中拾起一把剑,剑尖轻轻地抵在了段臻的胸膛。“呲啦”轻响,尊贵的龙袍被刺破,高仲甫却没有将那剑再往前送一分。他凝视着段臻,一刹那间,眸光深邃。段臻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高仲甫是不会杀他的。也许他要留着自己慢慢折磨,但——他一定是不会杀死自己的。“羽林军!”周镜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车座一角,突然喊出了声,“陛下,还有羽林军!”高仲甫陡地抽回了剑。窄小的、倾塌的马车里,三个人,一瞬间的沉默。段臻的眼神在变幻,高仲甫在端详段臻,而周镜看着高仲甫。其实他们谁都不知道,羽林军——圣人的两个儿子所领的羽林军——究竟会不会来。高仲甫放开了段臻,但让人拿绳子绑住了他的嘴以免他咬舌自尽。这个时候,他不能杀了段臻。万一淮阳王和陈留王果真带羽林军来救驾,自己手中必须留着这个筹码。“走!”高仲甫简短地下令,几名武士劈开这破碎的马车,将段臻整个人架了出来。高仲甫仍提着那把剑,转身,面无表情地一剑刺入周镜的心脏。周镜的眼球凸了出来,身子拼命地翻腾,像一条在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段臻突然回过头,就见到周镜血丝爆出的眼神。高仲甫将剑丢下,大喊:“护驾回宫!”红日西斜,长风将尽,刀光血影的上空,只有那象征着皇室的黄旗大纛正猎猎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