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月,天气已经十分温暖,路边上,禾苗青青,树木翠绿。才下过雨,阳光柔和,清澄的天边,一抹青蓝泛着丝缎般的光。妤坐在车窗边上,手撩着细竹帘,目不转睛地望着车外。只见远处竦峙着黛色的山峦,一群鸟儿从空中飞过,羽毛雪白。“知道那是什么鸟么?”母亲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妤回头,看看母亲微笑的面容,抿抿唇角:“知道,是鹭鸟。”说罢,她继续望着外面。马车继续向前,走了十余里,风有些变了,凉凉的,有些湿润,带着些咸腥的味道。妤隐隐听到一些浩瀚的声音,好像秋天里,风吹过田野的麦浪。待路旁一片嶙峋的石山转过,面前忽而变得空旷。水面无边无际,与苍穹相接,阳光下,水与天,俱是漂亮的澄蓝色。妤又吃惊又高兴:“母亲,那就是大海么?”母亲望着外面,亦是好奇,正要说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父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妤,你不是要看海么?”妤高兴地应了一声,不顾母亲叫她添衣的话语,撩开车帏就钻下去。父亲一身素淡的青袍,两袖鼓着海风,飘然俊逸。见妤出来,笑了笑,一把将她抱起,放在路边的一块岩石上。站得高,看得远。妤一边扶着父亲的手一边眺望,眉目俏丽的小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碧波卷起层层叠叠的白浪,一片一片地拍在礁石和滩涂上,景观奇异。她站在岩石上,好像自己就要像那些白鹭一样飞起来。“快下来。”母亲看到他们这样,忙道,“妤方才还出了一身汗,风这样大,着凉可如何是好?”父亲看看回头都舍不得的妤,笑道:“不妨事,让她再望一会,”母亲嗔他一眼,又连声催促。妤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回到车上。“母亲。”马车再度启程的时候,妤好奇地问她,“父亲不是刺史么?你不是说刺史是去城里的么?如今怎会来了乡野之中?”母亲微笑道。“你父亲在武威有故人,顺道来看看。”妤了然颔首。母亲摸摸她的头,望向窗外。道路在前方拐了个弯,前车上,妤的父亲身影如松。母亲似乎在回忆什么,双目深远。道路往前,渔民的屋舍和村庄时而出现。见到有人的时候,从人都上前想问,得到的回答却都是摇头。“如何?”再次停下来歇息的时候,蔡缨问谢臻。谢臻苦笑地摇头:“都不知道。”蔡缨叹口气,埋怨道:“原本有路你不走,偏要绕,如今可好,迷路了。”谢臻示意她低声,朝东张西望的妤那边使使眼色,一笑:“她不是想看大海么?”蔡缨望着他,笑意尽是温柔。许多年了。她望向后方,来时的路迤逦在山岬和树木之间,就像自己与谢臻一路走过的日子那样。武威。蔡缨的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想起多年前那个女子的身影,心中又不禁怅然。自己与谢臻,如今虽有了女儿,可有的时候,他看到一些旧物,会凝视出神。蔡缨常常想,对于谢臻而言,他最想生儿育女,携手此生的人,其实并不是她吧?而他多年来,终于来了一次武威,可是为了完成再见她一面的夙愿?“哦!你说武公啊!”这时,路旁一位与从人交谈的老渔夫如同恍然大悟,笑呵呵地说,“知道知道,武公有盐场,甄夫人会治病,都是好人哪。不过几位公台走错路了,他们在邻县,此路过去,还得再走三十里呢!”武威郡的风光人情,全不同于京城,也不同于颍川。车轮碾过细沙铺就的道路,谢臻望着苍莽的原野和大海,思绪渐起。他想起幼时,那个总粘着自己出去玩的女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娇气。她敢一个人出门远行,见到自己,也不再委屈地诉说父母不在,她一个人怕黑怕孤独;她兴奋地望着他,告诉他山中有哪些奇异的药材,什么野兽很温和,什么野兽很暴躁。有时候,谢臻很恼姚虔。是他把馥之带走,让他失去了最珍爱的玩伴,等他一心要将她找回来,却发现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谢臻望着路旁如画卷般展开的海景,这是她和那人生活的地方。武氏,武威侯的武。这姓氏取得又懒又意味深长。谢臻觉得有趣,他不能姓顾,也不愿姓王么?十年了,他们二人在这里,过得如何?妤望见竹林尽头那座宅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晦暗了。从人去敲门,等了好一会,才有一个仆人出来开门。“主人都不在呢。”那仆人不好意思地说,“夫人到邻县行医,主公陪着去了,小公子和小女君都寄在了别人家里。”从人道:“如此。我家主人与贵家主人是旧友,这么晚的天,可否借宿?”那仆人看看他身后,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不必了。”谢臻在车上道,“来路上有乡邑,我等去借宿便是。”仆人一脸歉意,道:“公台不若留下名姓,主公回来,小人也好禀报。”谢臻笑笑:“你家主公何时归来?”“后日。”仆人道,“快的话,也许明日。”谢臻颔首:“我且往别处,待得住下,自当会再来。”仆人连声应下。妤望见竹林尽头那座宅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晦暗了。从人去敲门,等了好一会,才有一个仆人出来开门。“主人都不在呢。”那仆人不好意思地说,“夫人到邻县行医,主公陪着去了,小公子和小女君都寄在了别人家里。”从人道:“如此。我家主人与贵家主人是旧友,如今已是午后,折返不便,不知庄内可否借宿?”那仆人看看他身后,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不必了。”谢臻在车上道,“来路上有乡邑,我等去借宿便是。”仆人一脸歉意,道:“公台不若留下名姓,主公回来,小人也好禀报。”谢臻笑笑:“你家主公何时归来?”“后日。”仆人道,“快的话,也许明日。”谢臻颔首:“我姓谢,今日且往别处,待得住下,自当会再来。”仆人连声应下。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乡野之地,村舍并不多。不过幸好,三里外的乡塾有空厢房。乡人淳朴,听说他们是远道而来拜访武公一家的,热情招待。掌管乡塾的先生姓张,是一位年已六十的老人,曾做过本县的县丞,致仕回乡之后,热心庠序,教乡中子弟识字诵文。“足下是京城人士?”交谈时,他问谢臻。谢臻颔首:“正是,不知先生何以得知?”张先生抚须笑道:“叟见足下气度出众,便首先想到京城。”“如此。”谢臻微笑,并不多说。“足下要寻武公,还须等上两日。”张先生继续道,“不过他的儿女都在老叟家中,足下……”“先生!”他话没说外,外面一个僮仆突然闯进来打断,急急道,“不好啦先生!阿皓又去爬树,下不来了!”张先生陡然变色,忙朝谢臻一揖:“叟去去就来!”说罢,快步出门。“母亲,”妤扯扯蔡缨的袖子,仰头好奇地问,“为何要爬树?母亲不是说爬树不好么?”蔡缨与谢臻对视一眼,谢臻笑笑,道:“我去看看。”说罢,也跟着出门。乡塾外面,有溪水小桥,树林环抱。时值初夏,许多果物已经长成。谢臻循声望去,只见一棵高大的樱桃树下,围着好几个小童,而树上,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攀在枝桠上。树下的小童们叽叽喳喳,不住地给他出主意:“阿皓,左边!左边结实!”“右边!右边挪一下!”“阿皓你跳下来,我们接住你!”“住口住口!”张先生呵斥道,指着树上,“武皓!别动,等人拿梯子!”武皓?谢臻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将那男孩细看。时近黄昏,太阳光灿灿的。那个叫武皓的男童生得剑眉大眼,在树上左看右看,模样十分神气。“兄长……”一个四五岁的小女童立在树下,像是十分着急,小脸上泪水汪汪。“别怕!”男童笑嘻嘻地在树上摘了一把樱桃,朝她抛去,“接着!”女童立刻止住哭泣,伸手去接。“武皓!”张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不要命了?!”“先生!”这时,僮仆匆匆跑来,哭丧着脸,“邻乡明日祭祀,梯子被接走了!”张先生一惊,正要说话,却听一个声音传来;“此事,可交与某。”他看去,却见谢臻已经走到了树下。“小童,勿动。”谢臻看看树上的皓 ,两手抓住树干,三两下就蹬了上去。“来。”他向武皓伸出一只手。皓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片刻,也朝他伸出手。谢臻扶着他,道:“往下,踩左边那处……别怕,嗯,再踩右边……”皓小心翼翼,没多久,果然慢慢地下了来。最后一下子,谢臻首先落地,将他抱了下来。“兄长!”女童欢喜地跑上去。皓冲她笑笑,却抬头睁大眼睛望着谢臻。即便他是个小童,也知道面前这个人生得真好看,很俊俏。别人也说父亲俊俏,但是此人是另一种俊俏,嗯……像庙宫神仙画里面那些俊美飘逸的神仙。“武皓,该说什么?”张先生咳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皓这才反应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郑重地向谢臻一礼:“多谢恩人。”旁边的女童望着他,也学着他的样子行礼,奶声奶气:“多谢恩人。”谢臻哭笑不得。他看向女童,问:“你叫什么名字?”“武玥。”女童脆生生地答道,望着他,有些羞怯。谢臻看着女童的眉眼,柔婉细腻,有几分旧时的影子。“武玥。”谢臻缓缓重复着,又看看男童,“武皓。”“这是你们父母的旧友,今日本是要到你们家中做客,不料无人,只好来了此处。”张先生抚须笑道,“倒是正好。”旧友?皓看看他,又看看面带笑容的谢臻,登时讶然。“母亲,有樱桃……”一个轻轻的声音传入耳中,武皓转头,却见不远处,立着一名女子,一个粉衣白裙的女童跟在她身旁,水灵灵的双目看着他们。皓眉间一扬。夜晚,鲜艳的樱桃在案上堆了满盘。谢臻与张先生对弈,蔡缨在为张先生的一张老琴调试琴弦。三个小童则围着樱桃,大快朵颐。“你从京城来?”武皓一边将樱桃放在嘴里,一边问妤。“嗯。”妤点点头。“兄长,京城在何处?”玥好奇地问。皓也不知道,只听说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父亲和母亲都从未提过。“你父母认得我父母?”皓问。妤点点头,道:“他们说认得。”说罢,她想了想,道,“你们这里离海真近。”“海?”皓点头,“近。”“你们常去看海么?”妤问。“常去。”皓吐出一颗樱桃核,道,“不仅看,还能下海玩。我父亲有盐场,天热的时候,他都会带我们去海里玩。”“哦?”妤睁大眼睛,顿生羡慕。皓见她有兴趣,也来了劲:“我们这里往东二十里就有一片海,日出的时候可好看了!”“日出?”妤想到去年父亲曾带她登高观日出,雾气云海,十分好看;这真正的海上……“想看么?”皓问。妤点点头:“想看。”皓皱皱眉毛,道:“可我父亲不知何时才回,要是我母亲又去了别处,他们在外面拖个四五日,你们还在这里等么?”妤一愣,被勾起的心瞬间坠了下去。“那……”她咬咬唇。皓目光一闪,正要开口,这时,张先生的声音道:“武皓,你母亲吩咐你兄妹早睡,时辰到了。”“再坐一会。”皓说。张先生瞥瞥他:“你还想你父亲带你下海么?”皓的脸色一变,吐吐舌头,只得起身,带着玥去向张先生和客人行礼。“要歇息了?”谢臻看着他们,微笑道。“嗯。”皓不情愿地说。“去吧。”谢臻声音温和。皓带着玥向他一礼,又向蔡缨一礼,退下堂去。妤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却见皓快出门的时候,忽然回头,朝她展开一个巴掌。妤愣了一下,片刻,目光恍然一亮。夜晚,月朗星稀。谢臻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伫立良久。“想什么?”蔡缨走过来,轻声问道。谢臻回头,看她衣衫单薄,从椸上拿过一件外衣来给她披上。蔡缨笑笑,依偎着他。“妤睡了?”谢臻问。“嗯。”蔡缨瞥瞥身后,妤在榻上睡得正熟,身体微微蜷着,像只小猫。谢臻莞尔,搂过蔡缨,不说话。“你在想他们么?”过了会,蔡缨问。谢臻知道“他们”指的是谁,微微颔首。蔡缨望着空中的月光,沉默了一会,缓缓道:“元德,我一直在想,若是当年武威侯真的故去了,你与她会如何?”谢臻诧异,看向她。蔡缨继续说下去:“你曾说你会照顾我,可也许不是这般照顾。对么?”“缨……”谢臻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无从开口。她说的话,不无道理。当年,他也恼自己。自己的书的确是读得太多了,奉行什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果他任性一些,不讲理一些,事情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谢臻深深地呼吸一口气,不禁苦笑。从前,他曾经被这些想法折磨不已,只是时日如流水,有些执念,也会被冲淡。蔡缨见他不语,心不禁慢慢沉下。她握住谢臻的手,想掰开,谢臻却一点不放松。“缨,你看他们的那双儿女,如何?”蔡缨回忆起方才那两个孩童的样子,片刻,淡淡道:“甚好。”谢臻不在意她话里的情绪,道:“我和她,幼年时也这样。我们两家邻近,后门外有杏树。每到杏子成熟之时,我们就偷偷去采,我爬树,她接果。”说着,他苦笑,“可是后来,我们再也不曾这样。她父母故去,被叔父收养,我则被送入学塾。”他看着蔡缨:“我总觉得是她变了,可后来想想,并非如此。缨,她要的,一直是那个敢上树摘杏子给她吃的人,可我后来再也做不到了。”蔡缨怔怔的,好一会,低低道:“你能做到,你也很勇敢,什么都不怕。”谢臻苦笑,摇摇头:“可她要的杏子,只有顾昀才能摘到。”蔡缨默然,心底百味杂陈,说不出是何滋味。“缨,”谢臻将手拥着她,“过去的事就是过去,反正后来,我也找到了我的杏子。”蔡缨抬头。谢臻弯着唇角,目光深深:“你和妤,都是上天赐我最好的杏子。”蔡缨又羞又窘,望着他,仿佛回到他登门求亲的时候。“酸。”她眼底涩涩,却低声道,往他臂上掐一下。谢臻笑起来,却将手臂收得更紧。月光在空中,如玉盘一般。地上,二人的身影映在银霜之中,相依相偎……二烛火在灯盏上静静燃烧,馥之坐在案前,把带回来几位草药一一分拣。门推开,一个声音道:“怎还在摆弄?”馥之回头,见顾昀正一边解开外衣一边走过来。“反正无事,先拣拣也好。”馥之道。顾昀敞着松垮的衣领,在她身旁坐下,看了看那些草药,有些无奈:“从前他们在,你忙;如今他们不在,你也忙。”馥之听出他的不满,看看他,啼笑皆非。此番出门,她打算到近处大些的城邑之中去寻些药材。一走许多日,从前,两个孩子他们也会带去。可是这次,顾昀说,不带孩子去。“还记得十年前,你我在做什么?”那时他拥着馥之,低低道。馥之回忆了一下,想起来。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们还在长安,那个医馆里面,顾昀亲口说喜欢她。“此番出门,只有你和我,像从前一样。”顾昀低低道,目光里满是回忆和向往。馥之亦是心动,答应下来。皓和玥,对父母不带他们出门是很不乐意的。不过顾昀在家中一向有威严,两个小童敢怒不敢言。顾昀的考虑亦周全,家中的仆人对皓这样的捣蛋鬼束手无策,于是,他就把孩子托付到了乡塾之中,请严厉的张先生代为照管。晚春初夏,气候宜人,出行在外甚是惬意。馥之与顾昀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游山水,逛市集,仿若回到了从前刚来到武威时的逍遥日子。特别是夜里入寝的时候,身旁没了嚷着要听故事或者不想睡觉的小人儿,二人竟觉得十分清闲。馥之想起这几日的耳鬓厮磨,温存缠绵,耳根也不禁微微发热。心底承认,二人时常独处独处,也是好的……“他们都睡了么?”馥之继续拣着药,问顾昀。“嗯。”顾昀将一只手环过馥之的腰,“方才遣人去问过了,他们已熟睡,明日再接回来。”馥之颔首。出游虽快乐,可是二人毕竟为人父母,对孩子还是牵挂的。所以回程的时候,他们没有耽搁,深夜才到家。“张先生府中来了客人,”片刻,顾昀忽而道,“你知道是谁?”馥之转头看他:“谁。”顾昀目光深深:“谢臻。还有他的妻女。”馥之讶然,随即,神色惊喜:“真的?”顾昀亦笑,微微颔首。“我去吩咐家人,明日备酒肉。”馥之道,就要起身。“急什么。”顾昀一把将她拉着,“什么时辰了,明日晨起再备也一样。”馥之想了想:“那……”话才出口,却发现顾昀看着她,双眸如墨。“甫辰,”馥之讪讪,道,“他们头一回来,又多年未见,总要张罗张罗。”“嗯。”顾昀弯弯唇角,却还是没放手。馥之觉得这人的脾气,有时任性得很。远的不说,就说近前,他居然会跟孩子争睡在馥之身旁的位置。在此番出门之前,他就打算如果这几日皓照顾玥照顾得好,就把他们放到隔壁去睡。“真是个孩子。”馥之心里却不恼怒,捏捏他的鼻子。顾昀轻哼一声,笑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上。缓缓的亲吻,带着热气,渐渐往上。馥之搂着他的脖颈,柔柔地笑,低头寻找那热气的来源。呼吸交缠流连,顾昀的手探入她的衣下,抚摸在细腻的肌肤上,如同引着火。情欲如同釜中将沸的水,顾昀一把将她抱起,站起来。“不可……”馥之望到卧榻,忙羞赧道,“还未沐浴……”顾昀看着她娇美的容颜,轻笑地咬咬她的唇:“就是去沐浴。说罢,朝门外走去。月光盈盈,夜空中,云气轻薄如纱。妤躺在榻上,一夜里,梦境多多。她一会梦到日出,一会梦到大海,一会,又梦到满树的樱桃。她隐隐约约听到父亲和母亲在嘀嘀咕咕,可是她太困了,一点也听不清。可当几声“布谷布谷”的鸟鸣传入耳中,她忽然醒来。窗台上,风将窗户吹得半开,月亮在天上,已经西斜。“布谷布谷……”那声音又传来。妤坐起,小心翼翼地从父亲和母亲的身上跨过去,下榻披衣。她蹑手蹑脚地出门,一边穿上丝履一边东张西望。只见皓躲在廊下的柱子后面,看到她,咧开笑容。马厩里很安静,两个小小的身影来到这里。皓四下里望了望,伸手去解一匹马的绳索。妤讶异地问道:“这是……”话没说完,却被皓遮住嘴。“想看大海么?”皓的声音轻得像蚊蚋,只有两人能听见。妤点头。“想看日出么?”妤又点头。“那就休得出声,跟我走。”皓威严地说。妤望着他,乖乖地自己捂住嘴巴。骏马在夜空下飞驰。道路笔直而宽阔,晨星在东方闪闪发光,还没有晨曦的影子。也许道路早已精熟,人和马只一路往前,全然不惧黑夜。妤和皓共骑,她坐在皓的身后,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风有些寒凉,可妤一点也不觉得冷。一切都很神奇。她从来没有起得那么早,从来没有在夜里骑过马。她抬头望向夜空,只见苍穹无际,月亮在头顶,如同伸手可摘。“你常常骑马么?”妤大声问道。她能感觉到皓笑了一下,片刻,他的声音里有几分得意:“我父亲常带我骑马!”妤应了一声,心底满是羡慕。“你真聪明!”过了会,只听皓道,“我伸五个手指,你就知道是五更!”妤也得意地笑了一下,道:“我也是突然想到的!”她又问,“这马是你的么?”“不是!”皓答道,“这马是……”他话还没说完,突然,马发出一阵嘶鸣,前腿撂了起来。二人大惊,皓急忙勒住马的脖子,可是妤却坐得不稳,一下被抛了下去。“妤!”皓大喊,待马稍微消停一些,他一下从马背上跳下。他一个箭步上前,想去扶倒在地上的妤,可想起母亲说过,伤重倒地之人,未确认伤势,不可贸然搬动。他又着急有懊悔,只得低头去看:“摔疼了么?觉得如何?”妤却望着他,片刻,从地上坐起来,摇摇头:“无事。”皓讶然,借着月光看去,原来,不知谁家把刚收下的茅草晒在路边,妤方才跌下的地方,正是这样一堆茅草上。心里松一口气,皓擦一把头上的冷汗,露出笑容。“还去么?”妤望着他们来时的路,小声问道。受惊的坐骑已经跑了,在夜色里只剩隐隐的马蹄声。“为何不去?去!”皓觉得自己对她有愧疚,于是肯定地说。妤一喜,可是又嗫嚅道:“远么?父亲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出来。”“不远了。”皓笑笑,说:“放心,我留了字条。”月亮已经西斜。风从窗台上吹入,将一张小小的纸片从案上吹走,落到了榻下。谢臻和蔡缨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起来时,妤的衣服和人都不见了踪影。“兄长!兄长……呜呜呜……”玥坐在榻上,哭得小脸皱作一团。蔡缨虽忧心忡忡,见得此状,还是连忙上前哄她。玥趴在她肩上,却仍然哭个不停:“玥……玥要兄长……”“怎会如此?”谢臻皱眉问张先生。“叟也不知。”张先生急得团团转,忽然,两手一拍,“是了!昨日深夜,有仆人来报,说武公夫妇已回到宅中。”“哦?”谢臻与蔡缨皆眉间一展。张先生歉道:“时辰太晚,叟恐叨扰诸位,不曾告知。两个孩童已熟睡,亦不曾惊动。”“可是寻他们夫妇去了?”蔡缨对谢臻道。谢臻虽觉得不太可能,还是颔首:“如今唯有登门相问。”火把点起,一行人在夜色中赶到竹林。急急的叩门声吵醒了宅中的人,只见光照在墙篱后点亮。睡眼惺忪的仆人出来开门,听得通报之后,急忙入内。谢臻和蔡缨俱心急如焚,希望妤就在里面,可是未几,门被打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颀长的身影。“皓不见了?”顾昀身着单衣,紧蹙的眉间,毫无睡意。他身后,馥之望着他们,神色惊诧不定。夜色似乎已经不再浓郁,东方的天边,隐有微光。皓望着那边,对身后的妤说:“走快些,登上了这座小山就能看到了。”妤抬头,望着面前的小山。山路在怪石间蜿蜒,从山脚到山顶,足有十余丈。“嗯。”她擦擦汗,低低道。“你累了?”皓问。妤摇摇头,却看向脚下。皓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丝履的边缘,已经磨破了边。他愣了一下。自己忘了告诉她,看日出走山路,要穿结实的鞋子。“我脚疼……走不得太快。”她不好意思地说。皓抬头望望天边,心一横,道:“我背你。”说罢,背对她弯下腰。妤一愣,有些犹疑。“快些。”皓催促道,“不然要误了。”妤下定决心,“嗯”一声,趴了上去。“他们会去何处?”堂上,蔡缨红了眼睛,低头拭泪。馥之将一盏水放在蔡缨面前,看向顾昀和谢臻。二人神色沉凝。心底不禁叹气。十年不见而再聚,本该把酒长谈,各叙家事。如今倒好,先不见了孩子。“深夜里,他们会去做甚?”谢臻问。顾昀沉吟,问张先生:“昨日,皓可曾说过什么?”张先生摇头:“并不曾听他提过什么。”“母亲……”玥缩在馥之怀里,“兄长不见了……”馥之摸摸她的头,道:“会回来的。”“玥。”顾昀将她抱过来,问,“兄长说过要去何处玩么?”玥摇摇头,嘴鼓鼓的,委屈得泫然欲泣:“兄长又不带玥去玩……”顾昀无奈,正要将她放下,张先生的僮仆从外面走进来,气喘吁吁:“先、先生……大枣、大枣马方才跑回来了!”“大枣马?”众人皆讶。顾昀却忽而眼睛一亮:“马?是他们骑走的?”“马上无人!”僮仆擦着汗说。“许是惊跑了。”谢臻道,“夜里骑马,路上窜出野兽,都会把马惊跑。”众人相觑。“他们骑在马上,马受了惊,那……”蔡缨的脸色发白。“夜里骑马,回去何处?”谢臻沉着地问顾昀。顾昀却看向玥:“兄长可曾提过海边?”玥想了想,点点头:“他同妤姊姊说日出……”顾昀登时了悟,果断地将玥交给馥之:“你在家中,我去寻他。”谢臻道:“我随你去。”顾昀朝堂外走去,头也不回:“来挑马。”“元德!”蔡缨见他们要走,不放心地跟上去。谢臻按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勿忧,我定将她寻回来。”说罢,看向馥之, “替我照顾内人。”馥之颔首,轻声道:“元德放心。”风带着湿润的味道拂在鼻间,混着汗水的气息,却一点也不难闻。妤趴在皓的背上,看着他一步一步在走在山路上,嶙峋的石头和草,看上去硌人又危险,妤不禁紧紧捉住皓的肩膀。“你累么?”她有些心悸,道,“你放我下来,我走一走吧。”“不必,快到了。”皓一边说一边盯着脚下的路,力图走得稳当。这地方他来过许多次,很是熟悉,每次都是跟着父亲奔跑着上的。可如今不同,他身上多了个人,得小心些。妤觉得自己应该称赞一下他,开口道:“你很厉害。”“是么,”皓挺高兴,“哪里厉害?”“都厉害,爬树、骑马。”妤说。皓有些不好意思:“可张先生说我顽皮,力气不花在读书上。”妤想了想,道:“读书也是好事,不过我父亲从不让我总坐在室中读书。”“哦?”皓讶然,“那你父亲让你做什么?”“带我去乘舟,出城郊看田野。”妤说,“还有跟母亲学弹琴。”皓笑起来:“我母亲不会弹琴,不过她会治病,她也很厉害。”妤还想说什么,皓忽然道:“到了!”她抬头。一阵风迎面而来,凉凉的。这石山竟是大海边上的一处悬崖,下方,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黎明前的天空,仍然带着夜色的深邃,浩瀚的大海环抱一般,将他们三面包围。巨大的浪花拍打在悬崖下的礁石上,“轰”一声,摔作白色的细沫。心砰砰地跳,妤睁大了眼睛。火把沾了油,在疾风中一点不灭。顾昀与谢臻一前一后,马蹄踏在沙地上,声声催得急。顾昀望着天空和前方的道路,心中后悔不已。这个恼人的小子,他应该回到家就立刻将他接回来,再把他锁到厢房里去。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皓不仅半夜溜走,还带去了谢臻的女儿。顾昀越是着急,却越不敢掉以轻心。忽然他发现前方的路上有些痕迹,“吁”一声,停下马来。“怎么了?”谢臻问他。“路面上。”顾昀用马鞭指指前方,一跃下马。谢臻亦跟着去看,只见细沙的土路十分柔软,几个杂乱的蹄印在火把光照中若隐若现。顾昀弯腰看着那些痕迹,片刻,道:“大枣马在此处受了惊。”又看向一旁的茅草,“有人跌了下来。”谢臻的心提起:“跌下来?伤了么?”顾昀往那茅草上摸了摸,又仔细看,摇头:“不曾,另个一也没伤。”说着,指指另外两排脚印:“他们又前行了,步履如常。”谢臻只觉松一口气:“还有多远?”“不远。”顾昀直起身来,却看着谢臻。“何事?”谢臻挑眉。“听说你做了刺史。”“正是。”“来此做甚?”谢臻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多年过去,在平静之下,它们仍然深藏锐利。“来看看馥之。”他说。顾昀不以为然:“带着妻女来,当着我的面看?”谢臻弯弯唇角,片刻,低声道:“是他。他身体不行了,想见见你。”顾昀注视着他,火光映在侧脸上,深沉不辨。“你知道我回去,有何意味。”他沉声道。谢臻道:“只要你想,别的事自会安排。陇州拱卫京畿,如今缺太守,他要一个信得过的人。”顾昀若有所思,却没说话,转头朝坐骑走去。马车走在路上,辚辚地响。馥之望着窗外,天快亮了。她的怀里,玥睡得香甜;看向一旁,蔡缨亦望着窗外,神色怔怔。“小女君必然无事。”馥之安慰道,“此地民风和善,且皓亦懂些救治,小女君就算伤了,他也一定会将她带回来。”蔡缨听得这话,心稍稍安定,却仍然放不下来。她望着馥之,晨曦黯淡的光照中,她的眉眼柔美如画,更胜当年。二人相视,一时无话。“唔……”玥不知梦到了什么,在馥之怀中动了一下。蔡缨看看她,轻声道:“你的小女君很乖。”馥之笑笑,将玥的踢开的薄被拉上,道:“有时也头痛得想把她送人算了。”蔡缨不禁弯弯唇角:“妤也这样,有时闹得她父亲都管不住。”话题打开,二人都舒畅不少。“皓多大?”蔡缨问。“九岁。”馥之说。“比我的妤大两岁。”蔡缨笑笑,片刻,眉间又染上担忧,“也不知他们是否安好。”“夫人莫过虑,”馥之安慰道:“元德甚是疼爱小女君,方才那着急之态,像是要把这方圆几里都端了似的。”蔡缨摇头:“我有时怕他纵得太过,把女儿教坏了。”馥之抿唇,片刻,道:“他也很珍爱你。”蔡缨哂然看她。馥之却眨眨眼睛,笑而不语。风从海上吹来,一阵一阵。天越来越亮,轻柔的白云在深蓝的天空中如鱼鳞铺展。天边,薄云被染作紫色,镶着金红色的边,煞是艳丽。妤跟在皓并立在石山顶上,望着红日从大海的那头慢慢露出脸来,将海水也铺上一道灿灿的波光。“真美……”妤专注地望着,不禁叹道。皓看看身旁,她的笑容如同朝阳般灿烂。他也觉得莫名的开心得很,不禁弯起嘴唇。“父亲说不能盯着日头看太久,会伤眼睛。”过了会,皓对妤说。妤点点头,四周望望,目光忽而落在崖上的一丛小花上。那是一丛白色的小花,如同繁星点点落在碧绿的草丛了,十分好看。“那是什么花?”妤好奇地问。皓挠挠头,道:“我也不知,我们都叫它崖花。”说罢,问妤,“你想要么?我去采来。”妤却摇摇头:“不要。”“你不喜欢?”“不是,”妤认真地说,“父亲说,美好之物,顺其自然才会美好。我若将它摘了,花不久便会谢去,岂非可惜?”她话音才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二人惊诧回头,却见谢臻与顾昀正走上来。“父亲!”妤飞快地朝他奔去。“当心!”谢臻怕她绊倒,脸色一变,等接了个满怀,却不禁笑起来。“大半夜跑出来,胆子真够大!”谢臻佯怒地捏捏她的脸,声音却温和,“怕么?”妤不好意思地笑:“不怕,有皓在。”谢臻挑眉,看向皓,却见他紧张地望着顾昀,小心翼翼又满是决然。“皓方才背我上来!”妤忙道,“他的鞋底都破了!”顾昀一愣,看向皓的脚。果然,那双鞋已经快散了。“脱开,让我看看。”顾昀道。皓有些羞赧,坐下来,拖了下,将小脚板给顾昀看。果然,上面磨出了血泡,顾昀看在眼里,心底一阵疼。“知错了么?”顾昀看着他。“知错了。”皓低声道。“大声些。”“知错了!”顾昀道:“那回家扎两个时辰马步,当无异议。”皓的眉头动了动,可未几,还是大声道:“无异议!”顾昀看着他,渐渐地,脸上露出笑容。他伸手,一把将皓抱起来。馥之与蔡缨的马车才到海边,就见各自的丈夫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从山上下来。蔡缨念了声祷,立刻下车,快步上前。她从谢臻手中接过妤,又是亲吻又是责备。妤的脸涨得通红,乖乖地搂着母亲的脖颈。馥之看到顾昀背上的皓和他落在外面的脚,亦是心痛。皓看到母亲,笑嘻嘻的,让馥之骂也不是,疼也不是。顾昀将皓放到车上的时候,馥之看到谢臻他们三人过来,抚抚皓的头:“可曾与伯父赔罪?”皓吐吐舌头,看向谢臻,正要开口,谢臻却道:“不必。”他看着馥之,自嘲道:“我惭愧,小女想看海,倒是公子带她完了愿。”馥之歉道:“是皓顽劣,幸而不曾伤了女君。”谢臻笑笑,又看向顾昀。“你有个好儿子。”谢臻道。“你女儿也不错。”顾昀回答,停了一会,“我们在山野之中过惯,别处恐怕不适。”谢臻一讶,神色意味深长,却颔首:“如此。”“他们怎么了?”马车走起的时候蔡缨好奇地问,“什么失望?”“谁知道。”馥之抱着刚刚睡醒的玥,正要再说话,却见蔡缨将一根指头抵在唇上。转头看去,狭窄的马车上,皓和妤,两个小小的身体靠在一起,已经睡得香甜。驭者扬这鞭子,马车跟在顾昀和谢臻的马匹后面,缓缓前行。“我庄中有新酿,今夜开坛。”风中,传来顾昀悠悠的声音,“不过酒力甚猛,只怕什么明珠的喝不惯。”“新酿而已。”谢臻的声音则不以为然地笑笑,“有西京玉作陪,某必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