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面上带着浓浓的担忧，怯怯地叫了声“阿阳哥。”
夏暖阳嗯了一声，勾起笑容，“小景你来了。”
贺景突然抱住了夏暖阳，说：“阿阳哥，你别担心，外婆一定会没事的。”
夏暖阳的手僵住了，他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轻轻将贺景推开，“谢谢你，小景。”
贺冬生也顾不上在地上摔烂的手机，打了出租车就往机场冲，等买到票坐在飞机上时，他脸色已经惨白的不像话。空腹灌烈酒，又担心又焦急，双重作用之下，胃痉挛犯了，他死死地按住腹部，不让自己痛出声来。
一个空姐见到他这幅模样，忙过来问：“这位先生，请问你哪里不舒服？”
“请给我一点胃药……谢谢……”贺冬生眨了眨眼睛，汗就这样滴落下来。空姐赶快过去，给他冲了一杯胃药过来，喝下去之后，虽然还是疼痛，但到底，好受了一些。
谢谢了空姐的帮助后，贺冬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眼中全是担忧。
夏暖阳的外婆摔了一跤，就快不行了。他打电话他没接上，夏暖阳就先走了。他应该陪着他的，那是夏暖阳最敬爱的外婆。也不知是那里疼，就这样红了眼眶，这个时候，最应该在他身边的他，反而不在。
一个多小时的飞机，贺冬生在途中还是因为时不时的腹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梦到了他第一次躲在角落见到夏暖阳外婆的场景，正是夏天，四五十岁的妇人穿着素色的旗袍，青丝盘髻，之简简单单地插了根银簪子。身段玲珑，气质甚佳，和身旁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弯着手臂，走过杨柳依依，小桥流水，黑头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悦耳的声音。远远的一个少年拉着另一个小少年，喊了声外婆外公，妇人就弯下身去，抱住了两个孩子。
是被空乘人员叫醒的，那个空姐还很担忧地递给了他纸巾，一抹，原来自己眼角全是泪。
下了飞机，连口水都没有喝上，贺冬生打了车就往小镇上去。等他下了车到了小镇路口时，就看见远远束起的白幡。
天气很好，远方的天空霞光万丈，淡淡的金色光芒笼罩着小镇，连那条小河都泛起了金色的碎光。
他恍恍惚惚地走到夏暖阳外婆家时，小院的大门大开着，挂上了白色的灯笼。风轻轻吹过，还在暮色中晃荡。胃突然就疼得厉害了，他脚步不稳地走进去，在看到灵堂前面的那口棺材时和跪着的那个人时，手攥紧了门，眼眶湿热，滚烫的泪珠落了下来。
夏暖阳头上戴着丧帽，就那样直直地跪着。
云姨在封逸的怀里哭，封逸的眼眶也是红的。是站在夏暖阳身边的贺景先发现的贺冬生的，他喊了声“冬生”，夏暖阳全身忍不住僵了僵，贺冬生抹了眼泪，走了过去，就跪在了夏暖阳身边，看着面色惨白眼神有些空洞失神的夏暖阳，哑着声调说：“暖暖，我来了……”
夏暖阳的眼中渐渐有了光，他看向贺冬生，努力地弯起嘴角，却发现只是徒劳，以肉眼可见地红了眼眶，他将贺冬生抱进了怀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手下的力道大到让贺冬生以为他的胳膊会被捏断。
那么，夏暖阳心里现在该有多痛。送走至亲至爱之人，本就是世上最痛之事。
夏暖阳比贺冬生早到几个小时，但还是没有见到老人家最后一面。是他把已经去世了的外婆，抱进棺材里的。
从小到大，他做的任何决定，外婆都没有反对过他，只是微笑着支持他。哪怕到了最后，他要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老人家再难过再无法理解再痛心，都没有让他为难半分。老太太老了，却没有留外孙在身边，她笑着，眼角全是皱纹，“年轻人，就是要出去闯啊，留在我这个老太婆身边，像什么话啊。我老了，是离不开这个小镇的，万一你外公回来，找不到我，那可怎么办？但暖阳你不一样，你有自己的人生，这个小镇不是你的全部。累了苦了，可以回来，外婆啊，一直都在的。”
他到底还是，没有见上他最后一面。
两个人手相握着，夏暖阳只觉得仿佛身处寒冬，只有身边这个人的温度能让自己找到还在人间的感觉。
“阳阳啊，你都跪了一下了，起来吧。”云姨抹了抹眼泪，眼中的神色复杂与疼痛交织着。
“云姨，您忙了一天，先去歇着吧，我再跪跪。”夏暖阳垂着眸，低声说。
贺冬生胃里在翻疼，但他面上除了苍白，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是鬓角的冷汗在滴落。
这时女人的哭闹声响起，江静苼的爸爸拽着一个女人进来了，是江静苼的母亲。
江爸爸在众人的目光中将江妈妈一把推到灵堂前压着跪下，女人脸上还有巴掌印，眼中惊惧与悔恨还有羞辱交汇着。
云姨一见到这人，就愤怒地指着江妈妈，“滚出去！”
“秀云，是我家女人对不住老太太，她管不住她这张嘴，我今天就让他过来给老太太磕头道歉。”他在药店里就听到老太太出事了，还是因为，因为自家女人拿捏着老太太孙子和男人在一起的事说了难听的话，老太太这人脾气在镇上是有口皆碑的好，但就是护短，一听这话就同自家女人理论了起来。可老太太这种大家闺秀，那里吵得赢，被气到一口气喘不上来，就摔了一跤。老年人摔跤，那就是大事。没留下只言片语，就去世了。
“磕头！”江爸爸按住江妈妈的头，江妈妈挣扎着，屈辱与愤怒上来了，就口不择言，“又不是我推她的！是老太太自己摔倒的！而且我又没有说错，她孙子和男人乱搞，不是丢人现眼是……”
然后啪地一声，云姨给了那个女人一巴掌，吼出声，“我们家的事哪容得你说三道四！老江，你再不把她带走，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你打啊！”江妈妈好像疯了一样，她被自家男人一路拖着过来，不少人指指点点，丢进了脸面。再加上，她很早以前，就同旁人说了自家静苼一定会和夏家孩子在一起，那时候人们有多羡慕，她现在就有多丢脸。“我早就忍够了你们这一家人了！自以为高人一等，天天抖架子！上次我家静苼被野男人打了下巴掌，怎么不给个说法啊，我们江家不要脸面的啊！你们做出丢脸的事，还不让人说啊……”江爸爸拦都拦不住，其实，也许他也是不太想拦，自家闺女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只是，到底在别人灵堂前闹，太过分了。
“滚出去！”冷冷的声音响起，夏暖阳站了起来，眼睛透着冷光，看着地上撒泼的女人。
江妈妈被那眼神吓住了，她颤抖着嘴唇，挺了挺胸脯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夏暖阳拽住了衣领，不顾哭喊与怒骂，拉出了大门，然后彭地一声就关上了门。
吓得门外边的江家夫妇全身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