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这位公子可需在下相助?”当那略显清冽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时,顾清衾正被最后几个杀手逼到了绝境。胸口的伤还在不断的流着血,右腿也因着伤而有些不灵便了,恐怕没有人会在这生死关头还去拒绝别人的援手。“救命之恩,日后定当相报。”面对那马车中看不清真面目的男子,顾清衾在飞身逃离前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大人你救了那小子,他竟然就这么走了?”车夫对此感到难以置信的气愤。车里的人却并不在意的摇了摇头示意继续赶路,待到几近家门的时候才从身旁侍女的手里拿过白绢擦去刚刚不小心溅到手上的血,唇角不由勾起,“前朝的顾贵妃,怎会言而无信。”地处城北的府邸比起其他官员的住处来说,绝对算不上富丽堂皇,但却更为雅致。正红朱漆大门的顶端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李府”。等在门口的下人们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掀了车帘,对着车内的人恭敬道,“大人。”而李澜洺从马车上走下来后,还没来得及拢一拢自己的衣衫,站在大门口的那个身影已经慢悠悠的走到了他身前,“哟哟哟,你现在才舍得回来啊。”“不知王爷亲自到来,有失远迎。”李澜洺微微抬眸,话语是恭敬的,语气是随意的。“堂堂大理寺少卿,说话不许颠三倒四。”当朝裕亲王宫寄灵毫不见外的对他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真的在意自己在这里等了臣子足足一个时辰,对方还说着“有失远迎”这种气死人的话。相熟已久,李澜洺早就摸清了对方的性子,见他在那边瞪着自己,也只是浅笑道,“那王爷此番前来,有何事?”“你的意中人都快被人拐跑了,你怎么也不着急?”宫寄灵对他这种态度很是不解,“一点也不像是你的作风。”“对笙诺来说,那只是病人罢了。”并非不在意,但对于李澜洺而言,他了解司笙诺,信任司笙诺,更是尊重司笙诺的做法。“可是,”宫寄灵神神秘秘的凑近了他,“只怕对方没把笙诺当大夫看待。”李澜洺的脚步一滞,面上的表情却未变,仍是那副挑不出错处,毫无瑕疵的笑容,“无妨。反正,笙诺很快就会回来了。”而且,他也算是那少年的旧识。他知道,对方还不值得被他视作敌人。*“夏一。”清冷的嗓音回荡在昏暗的房内,司笙诺推了推放在床沿放满食物的托盘,又靠近了他几分。“不许装睡。”被一眼看穿的顾夏一只能乖乖的睁开眼睛,然后可怜兮兮的望着她,“我不想吃。”“不想吃也要吃。”看他那副仿佛面对酷刑一般的表情,司笙诺都差点要思考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残忍了。但是想了又想,她还是觉得,就算自己再怎么“残忍”,也要让对方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不吃饭会饿死的。”她苦口婆心的劝着。“不会的。”他抱着腿,将脸埋在膝盖处,逃避现实。“好吧,既然你说不会,那我也不吃了。”放下托盘,司笙诺故意移开了目光。虽说这种对话和方式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小孩子,但她却极有耐心,而且她很确信这个孩子还是很好哄的。果然,她刚刚移开目光,身边就传来了碗筷被端起的声音。“这就对了。”她满意的扭过头,看他用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吃着饭,不由笑了笑,伸手去摸他的头。这样的动作她已经做得很是习惯了,只是这一次却没想到,顾夏一居然会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快得司笙诺根本没法捕捉里面蕴含的情绪,他已经再度垂下眼帘,放下碗筷后,有些傻傻地伸手揉着双耳,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不自然。不就是不小心碰到他的耳朵了吗......司笙诺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无奈的弯了弯嘴角。莫何走进屋子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虽然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是破坏这温馨的气氛。“老七。”他只是这样唤了一声,然后什么也没说。司笙诺一时没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但是顾夏一却很快便明白了。这意味着,他该出去干点“正事”了。江湖通缉令上,赏金最高的杀手一直是他。所以他也不会轻易出手,需要请他动手的往往都是些极难对付的人,甚至是武功远胜于他的。他能立于不败之地,只因为杀人毕竟不比单纯的比武。而这一次,更困难。他不会违抗主子的命令,所以在莫何说完之后,便顺从的站起身,问道,“是谁?”莫何无疑很满意他现在这副样子,起码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与他说话,不至于像是以前那样,让他出去杀个人还要先把他打个半死让他记住对方到底是谁。“出去说。”瞥了一眼司笙诺,莫何只是给了她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然后示意顾夏一跟自己出来。这样的事,司笙诺早已习惯了,虽是有些担心又无奈,但也无法干涉。顾夏一是做什么的,她从一开始就清楚的不得了。没一会儿,顾夏一一个人回来了。而且是略显踌躇的站在门口,半天才说道,“我......我要出去几天。”“我知道。”司笙诺尽量表现出一副淡定的模样,仿佛他只是出去晒太阳一般。又沉默了一会儿。“姐姐......”少年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司笙诺倒是隐约能看出他是在纠结,不是在纠结该不该做这件事,而是在纠结这件事的后果会不会惹得她生气或是不高兴。对一个杀手来说,他的致命弱点简直是越来越多。而且都是她造成的。“夏一......”她站起身朝着他走去,但是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却被他抱了个满怀。这个举动若是换做从前,她一定不会在意,因为大夫与病人之间的亲密之举是安慰性的,无关其他。不过今日这个拥抱却又有些不同的意味,就好像......情人间的。这个惊人的念头让司笙诺瞬间反应了过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推了推他,想要推开他。只是他抱得太紧了,仿佛只要稍稍放松,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如此小心翼翼而又战战兢兢。“夏一。”这个反常让她放弃了推开他的想法,只是轻轻抚了下他的背,“怎么了?”“姐姐。”他又将双臂收紧了一些,完全没能考虑到她会不会觉得难受,只是单纯的想要抱紧她,恨不得就此跟她合为一体,永远也无法分开。即使从此没了他自己的意识也无所谓。惟独,不想再也不见。“我总是觉得,我回来就会看不到你了。”他的声音已经有了一些微微的颤抖。“怎么会呢?”她不知道他的预感是从何而来。即使她也知道像是这样的病人,总会有异于常人的感知。最后,顾夏一还是在她的软语安慰下离开了。但是司笙诺却并没有向他承诺什么,因为就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也有了一种预感。她总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做出了承诺,一定会毁约。而她的预感在晚上的时候,应验了。“琉璃死了。”当莫何告诉她这个噩耗的时候,司笙诺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而她对面的莫何也是平生第一次露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们都知道琉璃这个人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有那个少女,一向走江湖行医的司笙诺绝对不会拥有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正是那个少女,让她结识了莫何,结识了李澜洺......而莫何,正是痴恋对方多年不得结果。司笙诺是个大夫,她知道好友时日无多了,而且已经用了整整一年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却未曾想过,噩耗来的竟然这样快。“我要回上京。”说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莫何,“你呢?”“我不方便过去。”只有莫何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绝望。“节哀。”事已至此,早有心理准备的司笙诺知道面前的人比自己更需要安慰。而她自己,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冷静和坚强。她已经用了一年的时间来悲伤,就是为了在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做所有人的后盾。琉璃的后事还需要她来主持料理,现在的上京一定已经乱成了一团,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在这种时候,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病人。“我再等一天,等夏一回来告诉他,然后再离开。”她是个大夫,她要对病人负责任。如果她一声不响的离开,她很怕顾夏一会就此崩溃。明明他很快就会痊愈了。只是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一等,就是三天。足足三天,顾夏一还没回来。但这也并非什么稀奇的事情,只能说明敌人太难缠,顾夏一还在找最好的机会下手。“不能再拖了。”最后,莫何为她下定了决心,“你先走吧,老七回来,我会对他说。”别无他法。“告诉他,如果事情办完了,我还会回来。”心知事情不能再拖,司笙诺也只能留下这句话,然后动身离开。她在第三天的傍晚离开。顾夏一在第四天的深夜回到了天地楼。“她呢?”带着一身的伤回来,少年在所有熟悉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终于发现自己最亲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走了。”莫何本想如实的转达司笙诺的话,但在开口之前却想起了自己曾经担心的事情,于是本想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顾夏一不解的看着他,似是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她只是你的大夫,又不是卖给你了。你凭什么让她永远的留在这里?”莫何也直视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都砸进少年的心底,然后剜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来。“如果你不想变成她的负担,累赘,就收敛一下自己。”从始至终,顾夏一都只是安静的听他说着,然后在他终于说完之后,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莫何还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眼神,仿佛一潭死水,却又似是刮着狂风掀起巨浪。而紧接着,顾夏一便转身出了门。“拦住他。”片刻的愣神后,莫何立刻朝着所有下属吼道。若是放任那个人就这样去找司笙诺,天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事情。训练有素的杀手们齐齐将手中兵刃对准了被包围在院内的少年,但那少年却笑了,嘴角慢慢咧开,又慢慢收敛,直至变成了一副扭曲的模样,他没有抽出手里拿着的刀,只是低声说道,“你们谁敢拦我试试。”语气冰冷,杀意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