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风渐冷，天边泛起乌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
毛大珠站在飘摇的树影下，金丝长裙在风中飘舞。
她不知道颜霄要说什么，她也不必在意，可为什么心中那么忐忑？
颜霄平静地问她：“你了解楚安阳吗？”
“当然！”毛大珠不假思索，“他是这世上除了我爹，对我最好的人。”
“你就没怀疑为什么你中毒以后，他会有解药？”
“解药是颜锦若拿来的，跟楚安阳无关。”
“锦若怎么会害你，我相信我妹妹，她那么单纯，绝对没有坏心眼。”
毛大珠有些惊讶：“你是说，长公主和楚安阳串通一起来害我？”
颜霄不太高兴：“我不是那个意思，毛大珠你别曲解。”
毛大珠继续猜测：“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要害的不是我，是你？”
颜霄越听越不爽，索性挑明：“我查了楚安阳的身份。”
“所以呢？”
“你知道容瑄吗？”
“你说那个江洋大盗！啊呸！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毛大珠说起那个家伙还愤愤不平！当年容瑄是江湖上有名的侠盗，以劫富济贫为特点行走江湖，偷过毛家无数宝贝，还捉弄她数次，害她不是跌下粪坑就是吃包子咬不到馅儿，连续八十个包子都没有馅儿，你们知道那是多么绝望无助的感觉吗？！那是没有配菜，干吃了八十个大馒头啊！
毛大珠发誓与容瑄势不两立！爹也派人全力追捕他，可他前几年突然销声匿迹了，京城中再也没有容瑄所犯的大案，好似这个人根本不曾出现过。难得颜霄有容瑄的线索，毛大珠立刻摩拳擦掌：“那家伙在哪儿？！”
颜霄偏着头看她，白皙肌肤在树荫下闪动着明暗难测的光。
他幽幽说道：“那你怎么没认出来，他就是楚安阳呢？”
毛大珠惊得呆在那里，耳朵里的声音好像突然没有了。
“你在乱说什么？”
毛大珠忍不住笑了，她觉得颜霄的话太荒谬了。可看着颜霄的表情，毛大珠的笑容却越来越勉强，她摇头申辩：“不，不可能的……你在说谎，楚安阳不会骗我的……我信他，就像你信颜锦若一样……”
颜霄竟意外地没有反驳，他莞尔一笑，牙齿如编贝般齐整：“珠儿姐姐，你很清楚楚安阳的身份神秘，他突然出现在毛家，武功高强，又对你忠心耿耿，那时的你只有钱，没有半点姿色，凭什么笼络他的忠心呢？”
颜霄的话不好听，他露出本性的时候，说话从来都不好听。
“也许你爹曾经杀了他双亲，他留在你身边是为了报仇。又或许，他是邻国奸细，为了窃取情报。姐姐你要不要直接去问他？但我劝你最好带上武器自保，万一他恼羞成怒杀人灭口怎么办？唉，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毛大珠恶狠狠地瞪颜霄：“够了！我才不会信你！”
颜霄耸耸肩，没有说话。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很快就会迎来毛大珠与楚安阳自相残杀的时刻。真是期待那一刻呢。
毛大珠转身便走，颜霄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直到毛大虎找过来：“皇上，你见到大珠了吗？刚才不是还在这儿……”
“珠儿姐姐说她先回去了。”
颜霄望着毛大虎，表情从腹黑到清纯，转换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哦，”毛大虎没有多想，又问，“公主呢？”
颜霄双眸清澈：“公主姐姐刚才说不想做皇后。”
毛大虎大惊：“什么？！”
颜霄面不改色地说谎：“她说她喜欢的是南宫轩，和亲是被迫的。她本想杀我，幸亏珠儿姐姐相救，后来公主就扶着受伤的南宫轩逃走了。”
毛大虎看到颜霄衣服上的血迹，不由得信了几分，神色变得凝重：“宋雪盈竟做出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微臣一定会为陛下讨回公道！”
颜霄低着头站在那里，看起来有几分苍白消瘦。
毛大虎担忧地问：“陛下，你没受伤吧？”
颜霄摇摇头，毛大虎去搀扶他，他却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抬眸看着比他高壮许多的毛大虎，双眸闪烁如星辰：“毛将军，如果我说宋雪盈的出逃让我感到庆幸，你会生气吗？”
毛大虎愣在那里。
颜霄从未当面说过忤逆他的话语。
颜霄知道毛大虎肯定会生气，但他脑中响起刚才毛大珠的话，脆弱的内心仿佛长出一根藤蔓，让他的坚强攀附着生长。颜霄坚持着说完他曾以为永远不会倾诉出的真心：“我知道宋雪盈心里有别人，我早就调查过她的一切。我不喜欢她，想到将要和她同床共枕我就觉得恶心。可是皇后这位置总要有人来坐，对于皇帝来说，爱情太奢侈。就算知道我的皇后是个蛇蝎毒妇，我还是不敢拒绝，我害怕林将军的训斥，害怕陆丞相的埋怨。我害怕自己做不好这个皇帝，害怕让你们失望……”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静，然而那柔弱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这次并非他的伪装，是太多的压力在宣泄，宛如奔腾的江河。
“宋雪盈和南宫轩私奔了，我并不生气。我不想找回他们，不想报复，不想向宋国兴师问罪，我只想撤销这次和亲，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到最后，颜霄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以为毛大虎会暴跳如雷，他一直低着头，等待暴风雨来临。然而很久过去了，都没有想象中的训斥。
颜霄隐约听到抽泣声，他诧异地抬起头，看到毛大虎早已老泪纵横。
“毛将军，你哭什么？”
颜霄惊讶无比，他从未见过毛大虎这副样子。
“陛下终于懂得拒绝了，微臣很欣慰啊……”毛大虎抹着泪，他背过身，不想被颜霄看到他流泪。
“陛下向来乖巧，微臣说怎么做，陛下就怎么做。微臣从来都不知道陛下真正的心意，有时候擅作主张，难免不合圣意……陛下要是不讲，臣可就一错再错下去了……宋雪盈确实不配做皇后，陛下的决定很对！陛下将来有什么不愿意的，一定要说出口。你是皇上，没必要顾忌那么多……”
颜霄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何这和他记忆里独断专横的毛大虎截然不同。若他当初再大胆一些，当面说出自己的心意，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第二节
毛大珠失魂落魄，也不知道怎么走出的皇宫。
楚安阳手里拿着几串糖葫芦守在外面，一见毛大珠过来，他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邀功似的说：“大小姐！你要黄瓜糖葫芦还是茄子糖葫芦？这儿还有土豆的……”
他话未说完，毛大珠突然扑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楚安阳愣在那里，手上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
“小姐，你怎么了……”
“呜……楚安阳，我不该怀疑你的……”
“小姐，你在说什么啊……”
“你答应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原谅我！”
“你明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毛大珠不依不饶：“我要你现在答应我！”
楚安阳拍拍毛大珠的背：“好好好，我答应你……”
他话音刚落，毛大珠突然伸手撕他的脸。
楚安阳突然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毛大珠，然而还是迟了一步，毛大珠的指尖留下了一块小小的人皮面具碎片。
毛大珠没想到，楚安阳居然真的戴着人皮面具。她只是想证明楚安阳没骗她，她哭也是害怕误会了楚安阳让他难过，所以提前求个免死符……
可……怎么会这样？
毛大珠盯着楚安阳：“你是谁？”
楚安阳神色复杂地看着毛大珠，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毛大珠已经无法相信他了，原本的愧疚全部化为恐惧，她死死盯着楚安阳，眼圈有些红：“是你给我下毒的吗？你想让我死？”
楚安阳摇头：“没有……”
毛大珠追问：“解药哪儿来的？”
楚安阳只得如实禀告：“你爹给我的。”
毛大珠心头一沉：“我爹要杀我？还是要杀颜霄？”
“我不知道，但你中的毒并不致命，你爹应该不想杀任何人。”
“我爹知道你的身份吗？”
“什么身份？”
毛大珠从牙缝里挤出那两个字：“容瑄……”
楚安阳的肩膀抖了一下，然而，他并没有否认。
毛大珠脸色苍白，刚刚她还是天真无邪的少女，如今突然被残忍的现实击垮，她死死地看着楚安阳，眼前的世界仿佛瞬间颠倒了黑白。
楚安阳见她久久不说话，有些担心，怕毛大珠会晕倒，他伸手扶她，却被她拍开，她颤声道：“你为什么跟在我身边，想要报复吗？想杀了我是吗？什么时候动手？我已经知道真相了，你现在不应该杀我灭口吗？”
楚安阳于心不忍：“我没想过杀你。”
毛大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可你骗了我！”
楚安阳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
毛大珠心中是期待楚安阳辩驳的，然而他却只是沉默。毛大珠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哭着捶打他：“我就知道，这世上除了我爹，不会有人真心对我好，你说我漂亮全都是骗我，你让我越吃越胖，没有人喜欢我。楚安阳，我们毛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整我！”
楚安阳抓住毛大珠的双手：“小姐，小心手打疼了。”
他神色有几分心疼。
他不否认，起初他确实有捉弄她的意思，他诱惑她越吃越胖，而她也吃得很香，看到她往嘴里塞包子的幸福模样，他就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毛大珠真是没有心机啊，就算被百姓暴打，她还是宁愿相信他们认错人了。
楚安阳知道，他不能离开毛大珠了，他要保护她。
可他内心埋着的秘密如此阴暗，他又有什么资格永远守在她身边呢？
“对不起，小姐，我骗你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毛大珠泪眼蒙眬地望着楚安阳，心中还期待听了他的理由能原谅他。可是楚安阳什么都没有说，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三个字：“对不起……”
毛大珠觉得自己很蠢，事到如今自己怎么还能相信这个骗子！
毛大珠用力推开楚安阳，自己踉跄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楚安阳本想去扶她，动作突然僵住，耳中听到不同寻常的风声。他缓缓扭头，看到不知何时，毛大虎带了一队官兵围了过来。
“大珠，离他远一点！”
毛大虎有些紧张，刚才他离开皇宫之时，颜霄告诉他楚安阳的真实身份，还说毛大珠去找楚安阳对质了。毛大虎紧张万分，找了一队武功高强的官兵跟过来，果然看到宝贝女儿在楚安阳面前哭得伤心。
毛大珠擦了擦泪，虽然恨楚安阳，却不想让爹把他抓起来，她强颜欢笑：“爹，你怎么了？我和楚安阳闹了点小别扭，没事的。”
毛大虎怒道：“还说没事？你忘了他以前怎么捉弄你的！”
毛大珠的表情僵了一下，难道，爹都知道了？
一定是颜霄说的，那家伙唯恐天下不乱！
毛大虎做个手势，士兵们立刻冲过来抓住楚安阳。
以他的武功，逃出去是易如反掌的事，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楚安阳竟然没有反抗。
是的，他心中有愧，无法逃之夭夭。
他怕这次逃走，他再也没勇气回来……
“容瑄，你也能有今天！”
毛大虎走过去，毫不留情地撕下楚安阳脸上的人皮面具。
毛大珠当然见过这张脸——属于容瑄的脸！
比起楚安阳的英挺俊朗，容瑄的五官有一丝令人心醉的阴柔绝美，他的肌肤白皙无瑕，大概是久不晒日光的缘故。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天生带着种吊儿郎当的不羁，他冷冷看着毛大虎，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毛将军，很值得骄傲吗？我在将军府待了这么久你才发现。”
“住嘴！本将军只是不想怀疑自家人，没想到人心险恶！”毛大虎脸色铁青，不想在女儿面前丢了面子，他扭头对士兵说道，“将他押回地牢！”
毛大珠一看情况不妙，连忙求情：“爹，事情还没搞清楚，先别把他关进地牢啊。我有好多话想问他，能不能把他交给我……”
毛大虎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行！”
“那能不能答应女儿，别对他用刑……”
“大珠，事到如今你还为他求情？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
“他以前对我不好，可是进入将军府以后，他对我很好……”
“那都是他的阴谋诡计！谁知道他想做什么！这次我一定会派人严刑拷打，看他有没有什么同伙，势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毛大珠听得双腿发抖，没想到爹这么愤怒，爹明明一向最听她的……
她看着楚安阳，虽然这张脸是她所陌生的，可现在她的脑海里全是楚安阳平日里对她的好，就算他没有苦衷又如何？他对她的那些好，全部都是真实的啊！
毛大珠站在那里，伸出双臂拦住士兵，不肯让他们带走楚安阳，她身体抖得厉害，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楚安阳伸出手，指尖轻拭毛大珠眼角的泪水。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有对毛大珠的时候，眼底才会有些许温柔，覆盖他玩世不恭的轻嘲，“从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就知道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没有想到，你会成为我的软肋……
这句话，在楚安阳心中千回百转，却没有说出口。
这个结局是他自找的，他曾以为谎言揭开时，他可以全身而退，却从未想过，他竟会依赖他自己编织的谎言，他竟然想要沉溺在梦里不愿醒。他多想将这一切都抹去，让她活在他编织的梦里，让她以为他永远都是那个忠心耿耿的暖心侍卫……
如今她知道真相了，虽然比他预料的要快，虽然让他害怕……
可他也庆幸，他不用再戴着假面具活在谎言里了……
毛大虎害怕楚安阳说错话，有些秘密只能他自己知道，哪怕永生永世被埋葬。
他抽出长剑，抵住楚安阳的咽喉，用愤怒的语气来掩饰他内心的慌张：“容瑄，你利用大珠，十恶不赦！就算死一万遍也抵消不了你的罪！”
说完，他给了身边侍卫一个眼神，立刻有人冲过来架住毛大珠的双臂，毛大珠用力挣扎，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楚安阳的身影渐行渐远……
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毛大珠还站在那里。
落日的余晖洒在她脸颊上，映出那闪闪发光的泪痕……
第三节
夜深了，湖畔的风微凉，毛大珠坐在湖边凉亭中发呆，她是被爹赶出来的，就算她再怎么撒娇哭闹，甚至以死相逼，毛大虎都不为所动。
爹从来没有对她那么决绝，她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不远处的树影下，陆霜华一袭白衣，衣袂在风中翻飞。
他听说了楚安阳被抓，也知道毛大珠的反常，所以专程赶来，远远看着她。毕竟毛大珠穿金戴银一看就是富家小姐，很容易被坏人盯上。
可今天的毛大珠真的不同以往，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裙，眼睛哭得有些红肿，那种安静而柔和的美，真是让人心碎。
天空飘落零星小雨，风更加冷了，陆霜华走进凉亭，假装自己在躲雨，他假装得很刻意，连自己都觉得尴尬，没想到毛大珠抬眼看了他一眼，居然没什么反应，又趴在了冰凉的石桌上。
她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了吗……
陆霜华居然觉得心痛。
他忍不住主动开口：“真巧……”
毛大珠很敷衍地回应他：“对啊，真巧。”
陆霜华在她身边坐下，没话找话：“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毛大珠望向陆霜华，眼里似有水光，楚楚可怜，那种有气无力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种引诱：“我不想回家。陆公子，你能收留我吗？”
陆霜华一怔，脸居然有些红了。
毛大珠怕他误会，又说：“你放心，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也不会再纠缠你的。我知道你和长公主的事，我觉得……你们很般配……”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毛大珠心里有些刺痛的感觉。
可她不知道，陆霜华心里，并不比她好受。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对长公主并无爱慕……
可是，突然说这个，是不是太奇怪了？
陆霜华张了张嘴，话出口却变成了：“你在担心楚安阳吗？”
毛大珠望着陆霜华，猫一般圆圆的瞳孔晶莹闪烁，说道：“我当然担心他，他是这世上最在乎我的人，如果失去了楚安阳，就再也没人真心对我好了。”
你还有我啊……陆霜华握紧双拳，这话在他心里反反复复回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些？
在她需要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站在她身边啊……
在他以为她死去的那个时候，他就明白了，毛大珠对于他的意义有多重要。可是为了那荒谬的自尊，他却冷漠相对，他伤的不仅是毛大珠，还有他自己真实的内心。
其实，只要毛大珠开口，他愿意付出一切。可毛大珠不曾开过口，他也不曾主动承诺什么，或许在她心里，他只是个冷血无情的浑蛋吧……
这样的他，哪里值得她喜欢呢……
陆霜华满心的挫败感，他不忍看到毛大珠憔悴的容颜，她应该是属于阳光的。
陆霜华轻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毛大珠微怔，抬眸看到的是陆霜华认真的表情，她突然想起陆霜华的武功也不错。毛大珠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不假思索地提出：“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救楚安阳？”
陆霜华愣在那里。
毛大珠话音刚落，也觉得自己要求太过分，她连忙说道：“我会付给你报酬的，虽然我知道你并不在乎钱，但我除了钱也没什么了。陆公子，看在我们相识一场，你就帮我这个忙吧。从此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可以不喜欢你，我可以再也不跟你说话，我……什么都可以……”
毛大珠说着说着，清澈的眼里又溢出泪来。
陆霜华手忙脚乱地为毛大珠擦拭眼泪，他心里不是滋味，也不知是嫉妒毛大珠对楚安阳的心意，还是心痛她卑微的态度：“帮你可以，我们是朋友，我不需要回报。”
毛大珠以为自己听错了，激动得没有时间思考真假了，万一陆霜华反悔了怎么办！
毛大珠站起身拉着他便走：“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吧！”
关押楚安阳的地方看守森严，时不时有狱卒巡逻经过。
陆霜华打晕了两个狱卒，扒下他们的衣服，递给毛大珠一套。此时雨已经停了，冷风吹拂毛大珠的裙裾和头发，她完全不避讳，站在树后就脱衣服，陆霜华不小心看见了，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自己背过身说道：“毛大小姐，你就不怕被偷窥吗……”
毛大珠头也不回，将衣服从脑袋套进去，不假思索地说：“怕什么，这里只有我和你，要是被你偷窥，我心里挺乐意的。”
陆霜华的脸更红了，毛大珠的话让他如何回答！
这姑娘，撩起人来真是毫无廉耻，直接自然，一气呵成。
毛大珠全神贯注，并没有察觉到陆霜华的异常，她将换掉的衣服用树枝埋起来，跟着陆霜华潜入地牢。
最尽头的牢房是看守重犯的，门口的狱卒见他们两人面生，刚想询问，就被陆霜华打晕了，陆霜华取下狱卒腰间的钥匙开了门，毛大珠连忙钻进牢房。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加严重！
楚安阳被铁镣铐吊在架子上，双脚离地，他闭着眼，即使满身血污，也无法折损他的绝美容颜，脸上没了人皮面具，有些陌生，却又如此熟悉。
毛大珠没想到爹下手这么狠，看到楚安阳的第一眼，她就心疼地落泪了，她跑过去抱住楚安阳，抽泣着说：“楚安阳，我来救你了。”
摇了好几下，楚安阳才慢慢睁开眼，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小姐，别摇了……再摇，我就真的不行了……”
毛大珠破涕为笑：“你吓死我了，别怕，我这就带你走！”
楚安阳鼻子发酸，经受怎样的酷刑他都能承受，可为什么听到这话，他竟然想哭？从来都是他对她说“别怕”，这一次，居然要她保护他……
毛大珠试着用钥匙开他手上的枷锁，一串钥匙太多了，她手忙脚乱地一把把试着，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楚安阳轻声说：“小姐，你回去吧，不要管我了……要是被你爹发现你来救我……他一定很生气……”
“他生气又怎样？难道他会杀了我吗？！他会杀你，但他绝对不会杀我！楚安阳，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死！”
楚安阳心中一颤，他没有想到，毛大珠明知他欺骗她，却还是愿意用真心回报他。嗬，真是个单纯的傻姑娘……
楚安阳虚弱无比，却还有心情开玩笑：“想要你爹不敢杀我，倒是有个办法……”
眼看毛大珠停下手中动作期待地望着他，他笑道：“你娶了我，你爹就不敢杀我了……啊啊啊疼……大小姐饶命……”
毛大珠居然不顾他身上的伤，给了他一个猴子偷桃，可惜楚安阳被吊在空中，行动受限，没办法捂裆，脸色疼得更白了。
毛大珠白他一眼：“还能开玩笑，看你也不是很疼嘛。”
楚安阳苦着脸说：“小姐对我这么好，我以为说什么你都不舍得打我……”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问，“太疼了，能给我揉揉吗？”
第二个猴子偷桃，比上一次更加炉火纯青。
楚安阳疼得连发声的力气都没了……
在外面望风的陆霜华听到动静，进来看了一眼，发现楚安阳面容扭曲，身体蜷成奇怪的形状，不由得问毛大珠：“他怎么了？中毒了吗？”
“呵呵呵呵，这要问他自己了。”
毛大珠打开了镣铐，楚安阳摔倒在了地上。
第四节
陆霜华扶起楚安阳，正要带他逃走，突然有人走进了牢房。
他步伐轻缓，气定神闲，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有着极其强悍的气势，因为此时的他没有任何单纯无辜的伪装，漆黑眼底仿佛无尽的冰冷深渊。
毛大珠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今天地牢比平日容易攻破，只靠陆霜华一人便畅通无阻，一定是颜霄在里面搞鬼！她立刻跑到陆霜华前面，护住他们两人，紧张地望着突然到来的颜霄：“我不会让你伤害楚安阳的！”
“怎么，我就一定是来伤害他的吗？”颜霄故意露出一副伤心的表情，“珠儿姐姐，你这样说真让我失望。”
“你不是来杀他的吗？那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帮你们的啊，楚安阳对你那么重要，我怎么会伤害他？”
“你帮他？你哪有这么好心？颜霄，你想要什么就直说。”
“咦，珠儿姐姐比以前聪明了许多呢。”
颜霄的话也不知是褒是贬，他看了楚安阳一眼，啧啧叹息：“毛大虎居然把你伤成这样，真是残暴。容瑄，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楚安阳冷漠地说：“你与毛大虎的朝堂之争，与我无关。”
颜霄挑眉：“你说笑了，哪里有朝堂争斗？将真相公之于众，这叫替天行道。到时候天下百姓都会感激你，你侠盗的美名会流芳百世。”
楚安阳明白颜霄在说什么，他的眼神逐渐冷凝。
毛大珠觉得不对劲，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颜霄道：“我曾与容瑄有过一面之缘。”
地牢里烛火摇曳，有些闷热，颜霄的声音却像风，幽冷萧瑟。
他盯着楚安阳，轻声说：“还记得吗，那天风雨交加，太子在宫中饮鸩自尽，这件事除了我和毛大虎，应该只有你最清楚了吧，容公子？”
毛大珠的心跳很快，她有些惊惶地看着楚安阳，良久，他的声音诚实地传进她耳中：“是的，那日我去皇宫盗取玉玺，看到太子自尽……”
“所以毛大虎会追杀你。因为你看到太子自尽之时，他就在场！”
楚安阳犹豫着说：“我并没有看到毛大虎动手……”
“你还要袒护他吗？”颜霄皱了皱眉，“容瑄，只要你将你所看到的真相公布出去，我便保你不死，从此金银财宝取之不尽。”
楚安阳却问：“太子与你势同水火，你怎会为太子报仇？”
“谁会为了那个草包报仇？”颜霄不屑一顾，“太子已经死了，对我威胁最大的是毛大虎。他能杀了太子，也能杀了我。他能扶我上位，也能废了我，自己做这个皇帝。这天下，从来都是掌控在毛大虎手里的！”
“不对！我爹不会这么做的。”毛大珠不想听到颜霄颠倒黑白，她泪眼汪汪地看着楚安阳，轻声哀求，“楚安阳，你不能出卖我爹……”
楚安阳不想看到毛大珠哭泣，他伸手拭去她的眼泪，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小姐，你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拒绝过？”
颜霄终于明白，不杀了毛大珠，楚安阳根本不会听话。
颜霄袖中匕首已经出鞘，可看着毛大珠梨花带雨的小脸蛋，他又狠不下心。在他心里，毛大珠是与众不同的，她或许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
真是棘手，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了。
颜霄异常苦恼，但他表面不动声色，冷冷说道：“那你就去死吧！就算只靠我一个人，我照样可以扳倒毛大虎！至于毛大珠，我倒是愿意饶她一命。让我想想，该把她卖到青楼，还是流放边疆呢……”
颜霄说得很认真，仿佛正在思考这件事。成功看到楚安阳的脸色变化，颜霄嘴角扬起绝美的弧度：“她又没什么才艺，不管卖去哪里恐怕都活不下去。算了，念在我们相识一场，我就勉为其难留她在宫中为妃吧。让她为我生几个注定会夭折的孩子，最后在冷宫孤独终老。”
这是更过分的威胁，尽管用温柔的语气说出来，却充满恶意。
他一步步走近毛大珠，对她伸出手，手指纤长美丽。
毛大珠不住地后退，她才不想做冷宫嫔妃，以她的身份，只能做嚣张跋扈的正宫娘娘！不对！她想什么呢！只要颜霄是皇帝，不管是皇后还是嫔妃，她都坚决不做！她才不想被逼死在颜霄的冷宫里。
危急时刻，突然有风从毛大珠耳畔掠过，她惊讶地扭过头，看到身后的陆霜华竟然拔剑指着颜霄，薄如蝉翼的剑身在空中发出嗡嗡震颤。
颜霄停下脚步，他没想到，即将成为驸马的陆霜华竟然对当今皇上出手。
“陆公子？你会帮毛大珠，真让我意外。”
“我只是看不惯你欺负一个弱女子。”
“毛大珠是弱女子？哈哈哈，陆霜华，你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陆霜华脸一红，却没有否认。
颜霄本来在笑，看到陆霜华的表情时，笑容渐渐僵冷下来。他确实没想到，提到这件事的时候，陆霜华居然眼神闪烁。
“世人都知道你多厌恶毛大珠，你怎么可能喜欢她？！”
陆霜华手中宝剑微微有些颤抖，他其实是想解释的，但颜霄不容他多说。他逼近陆霜华，无视陆霜华锋利的宝剑，即使他比陆霜华矮一些，那气势却无比强势：“我一直以为陆公子是正人君子，放心将锦若托付给你，没想到你竟也会朝三暮四，难道堂堂长公主还配不上你吗？！”
“感情这种事情，没什么配不配……”
“够了，别给你的花心找借口！”
颜霄气到恨不得一刀刺死陆霜华，给锦若出气！
第五节
突然有人冲进地牢，跪在颜霄面前慌张地说：“陛下，大事不好！”
颜霄低头望着面前吓得发抖的少年：“怎么了？”
少年道：“长公主晕倒了！”
说话间，两名侍卫搀扶着颜锦若走进地牢。
颜霄惊讶极了，连忙扶住锦若，看到她脸色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泪痕，颜霄又心疼又生气，质问少年：“锦若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眼神闪躲：“长公主不放心陛下，悄悄跟了进来……”
“那么说，刚才我们的对话，锦若都听到了？”
少年没敢说话，作为颜霄的心腹，他知道皇上生起气来可不得了。
颜霄脸色阴沉，他强忍着没有发火，冷冷看了陆霜华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警告陆霜华，要是锦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也别想活了！
陆霜华也在担心颜锦若，虽然他与颜霄敌对，但锦若是无辜的。他收回剑，道：“先把长公主带回宫中，找御医看看吧。”
颜霄冷声道：“不用你提醒！”
颜霄一个眼神，几个侍卫便一拥而上围住毛大珠等人。颜霄从密道离开的时候，侍卫们也跟在后面，将毛大珠等人一路逼到皇宫。
颜霄抱着锦若躺在床榻上，命人唤来御医。
御医为锦若切了脉，紧张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对颜霄说道：“长公主只是受到打击昏了过去，没有大碍。”
“受到打击”这四个字让颜霄心中烦躁不已，他俯身轻抚锦若的鬓发：“没事的，妹妹，若陆霜华负你，我绝不会让他活到明天！”
毛大珠听见这话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她和长公主算半个情敌，颜霄杀人灭口肯定不会漏了她。还好锦若被御医扎了几针后，缓缓醒了过来。
毛大珠连忙说道：“锦若妹妹，你没事吧？”
颜锦若幽幽看了毛大珠一眼，没有说话，这哀怨的眼神配上她绝色的容颜，美到极致，却又脆弱无比，哪有男人舍得对这样的美人儿残忍？
颜霄很不爽，推了陆霜华一把，他踉跄几步跪倒在锦若床前。
颜锦若挣扎着坐起来，握住陆霜华的手：“陆公子，你要离开我吗……”
陆霜华感觉到那只手的柔软，浑身都僵硬了。眼前是长公主倾国倾城的容颜，能得到她的垂青，是天下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
可是，感情如何能强迫？
当他剖开自己的心，才发现，那里从来都没有颜锦若的位置……
颜锦若看到陆霜华沉默，她已然知道他内心的选择。碎玉般的眼泪落下，她的声音充满无助：“陆公子，如果失去你，我会死的……”
颜霄最见不得妹妹伤心，匕首立刻抵在陆霜华脖子上。
“陆霜华，你好好想清楚怎么回答锦若，这关乎人命。”
陆霜华低着头没有说话，额前碎发遮住他黑不见底的眼。
楚安阳可不喜欢陆霜华的优柔寡断，他虚弱地靠立在石柱上，看着陆霜华冷笑道：“你看长公主楚楚可怜的样子，怎么舍得让她伤心？快点接受吧，好好做你的驸马，以后别来勾引我家小姐。”
毛大珠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些伤心。
以前陆霜华对她，冷血起来真是六亲不认。
可如今面对颜锦若，他半点狠话都说不出。
很明显，陆霜华对颜锦若的在乎，胜过对她毛大珠。
正在气氛紧绷的时候，突然有人冲破重兵把守，破门而入！
颜霄以为毛大虎带兵攻来，定睛一看却发现是林瑾天，他抓住锦若柔软的小手哭道：“锦若，我来晚了……你为什么不等我……”
众人面面相觑。
林瑾天哭得凄惨，眼泪模糊了视线，完全没发现颜锦若还活着。
直到她抽出手，冷漠地说：“林将军，请自重。”
林瑾天愣在那里，他擦干泪，看到锦若活生生坐在床上。林瑾天又是高兴又是尴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哪个浑蛋说长公主死了的……”
锦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有着林瑾天的温度。
她第一次看到林瑾天流泪，竟然是为了她……
颜锦若想到初次见到林瑾天时，他是武艺超群的天才少年。她喜欢看他练剑，趁他睡觉的时候用狗尾巴草逗弄他。纵使他武功一流，也不会伤她半分，他总是被她欺负，那神情无奈又宠溺。
后来，颜锦若听说了林瑾天的初恋，那个叫毛大珠的神秘少女。
她对毛大珠有些好奇，内心那种奇怪的感觉，大概叫作嫉妒吧……
她总是拐弯抹角问他关于毛大珠的事情，可林瑾天的表情很奇怪，提起毛大珠他就气得半死，捂住她的嘴巴让她不要多问。那时锦若以为，一定是毛大珠伤他太多，让他不敢提起，让他想起就心痛……
看到林瑾天这副模样，锦若表面笑着调侃他，心里却很不好受。
林瑾天爱谁不好，偏要爱毛大珠。只要毛大珠想要，锦若必会将林瑾天拱手相送，谁让她是毛大虎的千金女儿……
可是，她又不是铁石心肠……
就算早已明白自己的命运……
可还是会心痛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