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房外的郑管事如何眼神催促,子车弘盛都当自己没看到般。他端坐在沈奇床边,看着对方哭得红肿的眼睛,心下叹了口气。“白云道长仙逝是陪伴去了三清始祖身边,这是一件幸事,你何苦如此看不开。”子车弘盛淡淡地说道,“本王还记得你在三清正殿时与小道士辩道时曾说过……”其实在沈奇在噼里啪啦掉眼泪的时候,已经将心中莫名的悲伤发泄出去。而之后在落泪,他根本就无法控制。就像装满水的茶壶破了一个洞,自然而然地,水满则会从破洞口流出。如今他见到子车弘盛一本正经地出言安慰,还引言出自己所说的话。“王爷还说没听到我在正殿里的辩道。”沈奇的声音低沉,鼻音略重,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撒娇。“本王只是不想你太过骄傲。”子车弘盛淡然地道,然后那颗心曾经布下的坚硬外壳已经在慢慢龟裂,“满招损,谦受益。”“王爷对我的拳拳用心,我都知晓的。”沈奇笑着说道。沈奇冰凉的手指不经意地划过微肿的眼睑,突然惊觉到,他这样一副丑态竟然被子车弘盛全看到了!“王爷若是没事,就先回去吧。”沈奇说着,将自己的身体转了过去。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现在这么丑的样子被子车弘盛看到,完全就无颜再面对。“本王今日与沈公子一同用晚膳。”子车弘盛开口便是不容置疑的语气。在门外守着的郑管事立刻将热了两遍的膳食端了上来,以前王爷是不吃这热过的膳食,如今竟是热两遍都能吃下去……这都是为了陪沈公子用膳啊!“不用!我、我一个人可以!”沈奇坚定地说道,就要将子车弘盛往门外推。而子车弘盛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被正守在门外的郑管事看得一清二楚。王爷他——郑管事的眼里不由带着震惊。他察觉到子车弘盛看来的目光里有着告诫,立刻将头低了下去。“沈奇,你是害羞了?”子车弘盛转头就见沈奇低着头的样子,露出漂亮而白皙的后颈。“我哪里有!”沈奇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快速反驳道。在子车弘盛眼神的示意下,沈奇讪讪地将手松开,犹如狡辩般说道:“现在已经过了王爷用晚膳的时间,我还以为王爷早就用过膳了。”子车弘盛没想到竟然能从沈奇口中听到如此前言后语不搭,可偏偏对方却说得理直气壮。“摆膳吧。”子车弘盛并没有深究,而是对端着托盘进来的下人说道。子车弘盛见沈奇耷拉着脑袋,一副食欲不振的模样,用公筷为他布菜,眼神里流露出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怀之意。一顿饭虽然没有言语,可沈奇却能感觉到子车弘盛很明显地在意着他的感受?难道他对白云道长的离世,表现得很悲伤吗?只是身为人鱼族对待感情的热烈罢了,其实他根本没有所看到的那么悲伤。他不过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而已,他可没那么脆弱!“王爷不必如此担心我。”沈奇颇有些无奈地说道。沈奇好几次见子车弘盛看来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关切,若是以前他还能表现得欣喜,可一想到自己的丑态都被看光,不免有些闷闷。子车弘盛想到沈奇自从得知白云道长的死讯后,种种悲痛的表现,心里不免有些酸涩。“万物皆有一死。”子车弘盛冷漠地说道,像是在说白云道长的逝世,又像在说其他,“但留下来的人,不能永远沉溺于悲痛而停滞不前。”沈奇歪了歪头,迷茫之后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看来子车弘盛在借着白云道长的离世隐喻什么,似乎根本就没有将他能救子车弘盛的话放在心里。既然如此,只能等子车弘盛下次再发病时,再出手相助便是。只是……好像他被子车弘盛小看了!“人生匆匆几十载,到了时辰自然就该与世长诀。”沈奇手撑着头,漫不经心地说道,“所以人生在世就该及时行乐,免得这一生都活得太憋屈。”子车弘盛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沈奇这样的言论,他沉默不语。他的身份、所处的环境,统统都不允许这四个字出现。“白云道长即便仙逝,还是会在观内供奉三日。这三日,你可能挺过去?”子车弘盛说起要留在白云观的事情,当然他也能利用亲王的身份离开这里。此时他说出来,也算是询问沈奇的意见。在凡尘,有名气的道长仙逝而有幸见证的人,都理应留下来,以期能沾染到零星的仙泽。而在这期间,除了本在道观内的人,道观都不会再迎任何香客。虽然在沈奇看来,完全是无稽之谈。可他一想到皇室的人多是信道,子车弘盛如此恰巧的经历白云道长仙逝之日,确实对子车弘盛而言是有好处的——沈奇微微愣住。为什么他的想法会不由自主地往“对子车弘盛有利”的方面想?“既然如此,本该待在道观内,说不定三清祖师很喜欢白云道长,就会在他仙逝之地降下什么仙泽呢。”沈奇做出一副很期待的样子,见子车弘盛严肃的表情,不由真诚地问道,“王爷难道不期盼吗?”“本王并不信这些。”子车弘盛淡淡地说道,余光扫到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在房外候着的郑管事心里不免焦急,王爷可从来都没有在沈公子房内待这么晚呢!难不成还要与沈公子彻夜长谈?或者是——如此想着的郑管事,突然听到子车弘盛的声音:“走吧。”郑管事立刻乖巧地跟在子车弘盛身后,提起来的心也终于放下。而留在房内的沈奇却是一点睡意也无。即便他知道自己为白云道长伤心,只是身为人鱼对感情的本能,可他的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与白云道长相处的每一幕。“我才不会和你道别呢。”沈奇极其不雅地趴在桌子上,似是喃喃自语,“现在这么多人都要瞻仰你的遗容,贪图你可能留下来的仙泽,但他们没过多久就会将你忘记。我却不会,我能活多久就能记得你多久。可一旦我和你道别,就意味着你将成为我过去里无足轻重的部分,如果连我都忘了你,那你岂不是会很孤独。”沈奇闭上眼,放缓呼吸,就这样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他在梦境里见到年轻时的白云道长,两人就像以往一般谈天说地,好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