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扬意仰首望去。 高而险要的崖上悬挂着一条瀑布, 更高的河流蜿蜒着，宛若一条天蓝『色』的缎带嵌于山林间，阳光则是缀于缎带之上的碎钻。瀑布水坠入低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然后往更低的地势潺潺流去。这山水汇成的湖泊彷佛聚集了整座山的精华，闪闪发亮得不同寻常, 根本不是正常自然光能够解释的。 太漂亮了。 这震撼人心的美景, 让江扬意短暂地忘记了背后若有若无的血气。 值得庆幸的是, 他不晕血也很能忍受血腥味，思维乐观地发散到—— 啊，这要是做成『毛』血旺, 得多少吨。 虽然那条蛇样子怪了点，但能不能做成蛇羹呢？ 那么多食材, 好浪费啊。 江扬意若有所思地回望一地奇形怪状的星兽尸体，感叹：“下次再出来玩之前一定要锻炼一下处理野生食材的手艺, 给你做烤肉。” 伊索面『露』疑『惑』。 “我可以吃生肉, 现在也不饿, ”他一顿, 唇畔『露』出矜持的笑意：“湛青饿了会发狂，我的精神状态一直很稳定。” ？ 一直很稳定？ 怕是疯得很稳定。 小章鱼时期的伊索往往只会暗示自己有多听话多乖，这会变成大章鱼, 心也大了, 不仅抬高自己，还要贬低对手, 让效果超级加倍。而江扬意作为一碗水端平的圣父, 倒没去纠正他，只是选择『性』地忽略了贬低他人的话，只听取最后半句, 由衷附和：“你真是太成熟了。” 成熟人士伊索矜持地颔首。 “不过我不舍得让你吃生肉，生火也不麻烦，等会在湖里弄点鱼上来烤着吃。” 江扬意笑笑。 烤鱼是他为数不多的绝活之一。 做法简单，撒点香料和调味料就很好吃，比野生肉类好处理，也好抓——正常来说，要是没带着伊索这人形自走兵器，郊游的时候钓到鱼比杀只牛或野猪的机率高很多。 “好。” 江扬意眉头一皱，补充：“吃多少就钓多少，不用全杀了，记得留条全尸。” “……好。” 这短暂的可疑停顿，让江扬意肯定，他要是没补充这句话，恐怕伊索能给这湖泊里的生物来个灭门惨案。 伊索甚至不是怀有恶意或者嗜杀的心去做的。 对它来说，这就像人类在清洗碗筷的时候一直开着水龙头一样—— 既然需要，那就开着呗。 既然这个它怀抱好感的人想要，没说数量，那就全给他。 单纯得像个能威胁全宇宙的孩子。 江扬意从他的触腕上抱回了自己的大背包，拉开拉链，拿出了里面的野餐布铺在地上，饮料和零食一放，就琢磨起了烤鱼计划。购买的野餐礼包里果然有个很廉价的三秒起火器，他在手机上搜索了使用方法，就万事俱备只欠炭了。 一时半会，炭也不好找啊！ 江扬意立刻想到了一个替代品：“伊索，能帮我弄点柴枝过来吗？” 他话音刚落，一道紫影就腾飞而起，丛林处响起沉重的连环撞击声。 这响声以江扬意的正面为起点，从右到左的绕了360度的圈回到原点，紧接着，被粗暴地拦腰砸断的高大树木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应声坠落到地面，扬起尘土无数。 …… 不应该是这样的。 看来清华或者北大都不适合崽崽，就该去蓝翔修挖掘机的副系伐木机。 难以想象伊索的原形有多大一只，它的触腕长宽大小可随意控制，这会八只触腕各卷着一根树干拖回来，将粗壮的树干拖出了柔弱可怜又无助的气质。在江扬意呆滞的注视下，八根沉重的树干在草地拖出了长长的坑痕，随着伊索松爪，轰的一声，树干整齐落地。 幸好经历过兽血糊脸之后，和章鱼哥的相处技巧已经被他完全地拿捏了—— 江扬意及时掩住口鼻，躲过一波尘土的aoe溅击。 完美！ “够吗？” 伊索的语调堪称轻快。 江扬意毫不怀疑，只要他说一句不够，这片丛林就会变成平原。星兽可杀，树木是无辜的，他赶忙摇头，阻止他继续献宝。 “这些树干，” 江扬意说：“用来烤鲸鱼都够了……” “湖里不会有鲸鱼。你想要的话，我现在去海里抬一条出来，不会花很多时间。” 多啦o梦伊索说道。 高，好一个烤鲸鱼，实在是场面人！ “就在这湖里抓鱼好了。来，你抓慢一点，我给你拍段视频。” 江扬意想发给湛青他们。 兄弟感情是要相处出来的，也许他们关系变坏，是因为自己不在身边充当润滑剂。培养友谊也是二次教育的重要一环，建立好健康的人际关系之后，就能起到良『性』循环的作用。 而他，就是四个崽崽的沟通桥梁！ “我决定拍视频给咱们郊游留个纪念，可以吗？” 这说辞听着很甜，伊索无可不可地点头。 他并不介意江扬意对着手机说话，反正他没有倾诉的欲望。伊索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根触腕入水如矫龙，将碰到的鱼类狠狠拍晕，翻上水面。 由于动作又重又快，在动态视力一般的江扬意眼中，就是触手在湖里搅动了两下，数十条鱼就纷纷飞到岸边，视觉效果异常震撼。 “……” 我干。 要是大崽崽以后谈恋爱碰上海王，怕不是把人家鱼塘全炸了。 江扬意保存好视频，蹲下来翻看哪些鱼看着能吃。伊索炸鱼的时候很随意，有部分是闻到了人类的香味，特意从湖底游上来等候猎物的，没想到却被直接拍死。 这部分鱼类星兽大多长着狰狞的面目，江扬意用手机上的鱼类鉴别app挨个扫描，发现大多数味道的评价都不错——星兽运动量大，比其他鱼强悍，吃的好，肉质紧实之余又有适量的油脂，很适合用来烹饪。 江扬意咽了咽口水。 “把一个树干劈成柴，搭成这个样子，”江扬意找了张柴火堆的照片给伊索参考，免得他给自己堆个十层楼高的篝火出来：“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的吧。” ——给学生布置任务，给予认可和成就感。 伊索点头。 江扬意抓紧时间处理鱼。 户外烤鱼的话，如果条件不允许，可以不刮掉鱼鳞，反正烤熟了一剥就下来了，刮掉还容易烤焦。可惜调料江扬意预备得不多，没有美食视频里常见的孜然——毕竟本来没打算野炊，也是兴之所致。 除了最基础的盐外，江扬意一时之间也没有别的。 江扬意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拉开隔温袋：“我们来看看青哥让我带走的零食是什么——” 一大袋的淡金『色』『液』体映入眼帘，江扬意闻了闻。 妈的，蜂蜜。 一大袋的蜂蜜！ 青哥里在干森莫？ 你这八块腹肌的完美身材，车上放蛋□□都完全可以理解，但为什么是蜂蜜？？？why？？？ 在短暂的强烈吐槽欲过后，江扬意想起来青哥是只熊。 熊爱吃蜂蜜，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江扬意冷静回头：“伊索，想吃甜甜的鱼吗？” “无所谓。” 老实孩子，就是这么好糊弄。 江扬意将一条条处理好了的鱼『插』│入树枝，戳在架起了的柴堆上，点火扇风一气呵成，待烤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小心翼翼地将蜂蜜适量淋下。多余的蜜糖落在火堆上，立刻燎起火舌。 “还没问过你饭量，这点够吃吗？” 他累死累活的『插』了二十只鱼在柴堆上。 可是想想湛青的饭量，要是换青哥来，恐怕是塞牙缝都不够的，也没见这几只崽崽小时候那么能吃。 伊索学着他的样子坐到旁边。 柴火的光映进他眼睛里，像在紫池里点燃了烛光。 费了一番功夫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惟仨的光源就来自天上发光的人工星体—— 听说灵感来自远古时的一颗恒星，让整个星球保持稳定的日夜，奠定良好的生物钟。 另外两个光源就是江扬意堆成的柴堆和湖底的不明发光物。 虽然为了同时烤到二十只鱼，这柴堆的规模也跟篝火没分别了，原本渡海时的弄湿的沙滩裤也被烤回干爽状态，还被烤出了盐花。江扬意连忙拍两下将盐花拍掉，免得自己看上去也像腌过的食材。 拍了一段柴火和烤鱼的近镜作为剪辑素材后，他暂停了拍摄，和伊索坐得更近，近到了肩碰肩的地步。 “这里只有我们俩。”他小声说。 闻言，伊索停顿了一下。 无人机应该不算人吧。 小岛附近泡着水的侦察兵，在他眼中跟低等星兽也没分别。 达成逻辑自洽后，他点了点头：“对，只有我们。” 说着，伊索定睛望向他的脸。 这张让他思念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脸，无论他对拟态技术掌握得有多么精纯，也无法真正拥有这样的双眼——眼睛说是灵魂之窗完全不过分，他无法拟态出另一个温柔的，爱他的灵魂。 原本安静地趴在地上装死的触腕焦躁地轻微翻滚。 “我想一直只有我们，” 伊索低下头，灼灼火光将他的半张脸照得苍白柔弱，在浓睫上镀了道金粉，悦耳声音下隐含委屈：“只有我不够吗？” 江扬意抬头，与他对上视线。 作为一个情商正常的成年人，他很清楚伊索这一刻不是在看着他。 只是透过他在凝视，在央求幼年期时最依恋的院长。 系统：【警告，宿主，一号异种的黑化值持续增加！】 江扬意轻吸一口气，无视掉系统的提示。 他努力回忆第一次见到小章鱼的时候，是怎么跟它说的，而它又吃哪一套的态度…… 他能收服这小章鱼一次，就能哄好他第二次。 “伊索，我可以作为你口中的院长替代品，给你有限度的陪伴，”江扬意的语速既快又稳，确保自己在他翻脸之前将意思完整地表达出去：“为什么是有限度？因为我始终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院长，我不配，我只是一个替身。” 骤然断瘾太难，得有个替代品帮他断『奶』。 同样也是给自己上个保险，尽量保持安全的心理距离，【院长】是会使伊索发疯的关键词，江扬意不敢冒这个险，想慢慢打听伊索到底是怎么想的。 起码断肢警告不可以。 伊索定定地看住他，眼睛里紫意渐深。 空气中飘『荡』来蜜糖的甜味，湖边很安静，不安静的已经被伊索杀了，耳畔只有柴火燃烧时的辟啪声，两人的气氛底『色』却是隐忍而冷静。江扬意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也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他似被巨大的情绪绞住，甚至做不到去更像个人。 伊索知道自己不是人，他也没必要装作人的样子。 一直以来，学着呼吸，偶尔模拟心跳，也是为了更接近原来院长的样子。 过了很久，久到伊索再不说话鱼就要烤焦了，他才轻声说道：“你说得对，你不是他，但我依然很需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