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抱抱你

中二热血女记者VS高冷外星男医生,夜访风谣家的“吸血鬼先生”,竟是白天那个只可远观的高冷医生林司南?! 他在阴影中孤独地生活了上百年,不知道什么是活着的意义,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即使太阳升起时的光源会灼伤皮肤,刺痛双眼,他还是想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第十二日•归来
每一束阳光中都是她,每一粒沙尘里都是她
1)
五年后。
“您说她今天会来吗?”顾凌铎打着呵欠,和汪清两个人一起站在酒店大门口,视线不住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行径十分可疑,导致门口的服务生小哥偏头看了他们好几次。
“会的吧?”汪清说完,心里也有点虚,“好歹今天是她亲弟弟结婚,怎么说也得出来露个脸吧?”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不信。
自从风谣拎着行李箱远走至今,已经整整五年。五年的时间里她虽然人一直没出现,但是消息从未断过。辞去城报的工作之后,她去了J国边境,这些年一直在边境的小国四处游走,还曾在他国当地应召,深入战地,为国内电视台拍摄了不少珍贵的照片。
去年年初的时候,她在J国制毒工厂附近的贫民窟拍摄的一组儿童照片,投稿后获得了国际新闻大奖,组委会颁奖时称赞她是“有慈悲也有力量,是人道主义的现世践行者”。虽然颁奖时她本人并未来到现场,而是由所投稿的新闻台代领。
两人在门口站了有四个小时左右,期间顾凌铎新带的实习生跑去替两人买了三次冷饮,风谣的弟弟风琦一身新郎装跑出喊了他们几回入席吃饭。
风琦:“别等了。之前我给她发过邮件说过这事,她也没回复我,估计是不会来了。毕竟这五年她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汪清穿着高跟鞋,腿脚已经完全麻了,听到这话有点心动,想要溜进去吹空调,顾凌铎却打算坚决死磕到底:“不!我今天一定要等到她人来!”
边上的女实习生听了,瞬间觉得自己腿一软,仿佛下一秒就要中暑倒地。
汪清瞥到后,对着顾凌铎摆了摆手:“你要等自己等吧,我带小嫣先进去了,让人家小嫣一个女孩子站在这里陪你晒太阳你还有没有点人道主义精神了?”
顾凌铎的目光凉凉地往边上一瞥,望得小嫣背后冷汗涔涔:“你怕晒?”
小嫣立刻站直,高声道:“不——怕!”
顾凌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才像我的学生。”
汪清:“……”
顾凌铎的眼睛牢牢地注视着前方,仿佛能把往来的人流望穿。
五年前,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神色复杂的姚秘书,还有把刚醒过来的他砸得晕头转向的两句话:
第一句,林司南死了。
第二句,风谣走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凌铎听完后,愣了有三十多秒,然后才讷讷道:“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姚秘书脸上的无奈给了他答案。
顾凌铎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迷茫的情绪。
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他不就是又惹事负伤,然后睡了几天吗?醒来之后不应该照常听到风谣叨叨不停的训斥声吗?不应该林司南瘫着一张脸站在边上吓人吗?怎么忽然就……都没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令人讨厌,就好像是……因为他的鲁莽和无知才导致这样的后果的。风谣一声不吭就走了,就算要走……好歹也等他醒过来之后,道个别再走啊……
这事像一根刺一样在顾凌铎的心里刺了五年多,直到今天。
汪清看顾凌铎有点出神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一天天的,想那么多。她不回来不好吗?那个小没良心的本来就不是什么求安稳的人,能把她按在这座城市里安安分分三年多,已经是人间奇迹了好不好?”
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吧?大学刚毕业的风谣到城报实习,那会儿汪清还是城报的副主编,刚好面试她。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胆子大、视野广,上来就说不想待在本部,想分到外面去闯。
那时候其实蛮多年轻人都有这种想法,汪清也见怪不怪:“嗯,几年以后估计你想法就变了。”
风谣当时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她说得还挺有道理的,然后说:“虽然可能在您看来,我这些话听上去会有点中二,但是,我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希望,无论是我二十岁、三十岁,还是四十岁的时候,都能像今天这样,永远想要往外走,去践行自己的理念。我觉得我很敬佩那些可以很傻很天真地一直坚持自己初衷的人。可能一年两年,这种行为看上去很蠢,但是如果能够数十年如一日这样去做,就非常值得敬佩了。”
汪清喃喃道:“她啊……果然还是外面的世界更适合她……”
“我在这里站了大概有十分钟了,然后一直听你们两个人在说我坏话,背后议论人真的好吗?”忽然,两人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女声。
顾凌铎听到这声音一个激灵,猛地扭头,就看到这几年在外奔波,晒得明显比以前黑了一个度的风谣靠在门上,对着他们微笑招手。
顾少爷蒙了:“你什么时候进去的?我……我明明一直盯着外面的啊?”
风谣两手一摊:“你那双眼睛就盯着提行李的,结果我没带,意不意外?”
汪清:“那你的行李呢?”
风谣:“暂时扔酒店了。”
说完,她逮着顾凌铎开始了熟悉的调侃:“小顾啊,你这个观察能力是真的让人着急,再不提……喂喂喂!别!小弟弟!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还已婚!”
她万万没想到,顾凌铎居然直接冲过来抱住了她,巴掌一挥,“哐哐”在她背上捶了好几下,那手劲差点没直接送走她。
风谣把被砸出的老血咽了回去:“五年不见,上来就想弑师,出息了啊你。”
汪清在边上拉住了目瞪口呆的实习生小嫣,甩下句风凉话:“往死里打,打死算我的。”
顾凌铎:“收到,汪主编。”
风谣:“???”不是,这会儿你又这么听话了?
宴会厅内。
风谣:“新婚快乐,以后就是别人的丈夫了,要懂事,不要欺负人家女孩子,知道了吗?”她边说,边将一个红包塞进了风琦的衣兜里。
“知道了。”风琦用眼神示意她主桌那边,“爸妈在那边呢,当年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跟人结了婚,当天死了老公,然后又直接消失跑路,爸妈被亲戚指指点点,差点没气病。你要去认错吗?当然,不认也没什么,反正这事儿我不觉得你有错。”
“算了。”风谣摆了摆手,叹口气,“来都来了,看到爸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还像话吗?”
风谣端着一杯酒,去了主桌那边。
桌上坐着的是五年不见的父母,今天风琦结婚,他们似乎很高兴。风谣认得风父身上那件西装,老久之前裁的,当初就说好了儿子结婚的时候他才穿,可算是让他给穿出来了。
“爸,妈。”她叫了一声。
正在同人聊天的风父风母齐齐一顿,似乎是没想到女儿居然回来了。风谣没打过招呼,又是刚到,风琦和新娘忙着招待接人,还没来得及和父母讲。
正一起聊着天的那位长辈看到她,眼前一亮:“哟,这是谣谣吧?回来了?”
风家父母的表情不算太好,有点尴尬,看来五年前的事情让他们很不高兴,一直到现在都还没释怀。不过,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们也不打算多说什么。
“唔……回来了就行,去吃点东西吧,别饿着。”
风谣:“好。”
晚上,S市,酒店里。
风琦和妻子过他们的新婚夜去了,风谣陪着父母送走了所有来参加婚宴的宾客。
风谣:“那,爸,妈,先这样,我回去了。”
风父叫住了她,严厉道:“你回哪里去?”
风谣掏出手机准备叫出租车:“汪清说让我这几天先住她那儿,时间已经很晚了,你们也赶紧上楼回房间休息吧。”
风父:“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一个女孩子家都快三十岁了不结婚不生孩子,成天在外面瞎跑,像什么样子?”
风谣低头看着出租车司机现在距离自己的位置,应了一句:“我结婚了啊。”
一听她说这个,风父更生气了:“你还有脸说这事?一声不吭自己就把婚结了,这是一个好姑娘应该做的事吗?还院长儿子,跟着那个死了的小白脸骗爸妈,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笑了一声,把手机塞回了兜里:“您是长辈,生我养我,您说我不对,我当然得受着。至于司南,您一没生他二没养他,他也不欠您的,现在他人没了您在这说死人的坏话,也不怕晚上睡不着觉。”
风母:“风谣,怎么和你爸说话的?”
“对不起,我错了。”她淡淡道,然后冲着酒店大门外的出租车招了招手,“车来了,爸妈,我走了。保重身体,有什么事让风琦给我发邮件。”
二十分钟后,汪清家。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风谣一进门就瘫在了沙发上,一副不想动弹的样子,“还好当年我和司南结婚的时候没办婚礼,不然多糟心啊。就今天这一天,我跟在风琦还有我爸妈屁股后面赔笑,感觉比我跑一次无人区还累。”
“我当年也是这样,恨不得直接扒了衣服跑路。”汪清耸了耸肩,给她倒了一杯水,“喝点吗?你姐夫不在家,恭喜你,这几天咱们可以在家里随便放肆了。”
风谣眼前一亮:“哇!那真的太棒了!”
汪清的丈夫洁癖挺重,尤其讨厌家里有烟酒味,汪清为了让他高兴,总是憋得很辛苦。
不到几分钟,两个女人便坐在沙发上碰起了杯。
风谣这些年跑了不少地方,见识也远比从前多得多,她一边一杯接着一杯地往嘴里灌,一边受酒精影响,手舞足蹈地向汪清讲述着这些年的奇遇:“前年吧,我在雪山那边拍登山队,结果一阵强风过来,我摄影机没了,队伍里人也飘走了一个,我跟你说,可惊险了……”
汪清晃着手中的酒杯,望着那双因为微醺而有些泛着水光的眼睛,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啊?搞不好你那小命都不知道哪天就丢掉了。”
“放心吧,不会的。”风谣笑了一声,“我这条小命还得多留一会儿呢。”
汪清顿住,过了半晌才答道:“你不会……真觉得那个叫什么林司南的还会醒过来吧?”
风谣轻轻地抿了一口酒:“为什么不呢?”
“人死复生这种事,电视剧里演演也就算了,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发生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连遇到他这件事都像是电视剧里发生的一样,还有什么不可能呢?”风谣撑着头,醉眼蒙眬地对着汪清笑,“这几年,我每一次在外面遇到那种生死绝境的时候,总会有一瞬间忍不住生出一丝幻想,林司南会不会突然从天而降,然后把我救出去呢?汪清,我心里一直有种感觉,总觉得司南他在看着我,我只要闯过去这些就能见到他了,我抱着这样的念头一直到今天,就好像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一样。”
汪清无奈道:“人在绝境下大脑会产生幻觉,你是被幻觉干扰了宝贝,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
风谣扯了下嘴角:“或许吧。”
酒瓶子见了底,汪清倒没什么,风谣心里压了不少事,整个人黏在沙发上根本起不来,嬉嬉笑笑地让汪清扛她去床上睡觉。
汪清头痛地将她架起来,才发现她比几年前真的瘦了好多,以前那腰上还能掐点肉下来,现在骨头硬得她都硌手。
“难受就说出来啊,一个人跑那么远自己折磨自己,你以为你是苦行僧啊?”
她把风谣搁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风谣也不知梦到了什么,脸上流下两行泪来:“司南……你不要我了吗……”
他微笑着向着对面的人摆了摆手,随即转身,朝着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走了过去,一步一步,黑色的潭水渐渐漫上了他的腰、他的脖子、他的……
风谣的身体被死死地钉在原地完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里面越陷越深。她想拉住他,做不到;她想喊住他,发不出声。
嘴唇都快被她自己磨出了血,口中尝到了一阵阵咸腥味。
不要……司南……求求你……不要……
“司南!不要!”
风谣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多钟,旧社会民间迷信传说中阴气最盛的时候,说什么这会儿做的梦,能够让你见到已经离开了的人。
“什么啊……做噩梦了……”她把手机丢了回去,揉着眉心苦笑。
林司南离开之后,她就经常做这样的梦。
明明是看着林司南坐在轮椅上微笑离开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脑补出各种他惨死的画面。
内脏被腐蚀穿孔而死,那么怕痛的林司南,当时离开的时候得有多痛啊。
一想起这些事情,她就冷得连牙齿都在打战。
S市的夏天,白天很热,晚上温差却非常大,风谣抱住了汪清给她留在床头的薄毯,一把裹住自己,眼神空洞地缩成了一团。
“丁零零……”
寂静的房间内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惊得她顿了一下。
风谣伸手从床头摸来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许久不曾联系的中心医院。
“喂?”
“您好?是风小姐吗?”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有些急促,还隐隐透着一股慌乱。
“呃,是的……有什么事吗?”
“是……是这样的……”电话那头的人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抖得比她还要厉害些,“那个,那个,您五年前捐献给我们医院,冻在冷库里的您爱人的尸体,不……不见了?”
“什么?”
2)
风谣在十分钟之内飙车到了医院,后面还跟着一脸不信邪的汪清。
当时,汪清听到客厅有动静,跑出去看,结果就看到风谣连外衣都穿好了,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谣谣你疯了吗?现在才两点多钟,大半夜的你出去做贼呢?”
然后风谣一脸兴奋地告诉她:“是司南!司南他醒了!”
汪清:“???”
“是这样的,”中心医院的值班医生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调出监控给她们看,“冷库的值班人员今天巡查的时候,忽然发现冰柜开了一个,以为是进了贼,就想着看看监控,结……结果……”
监控画面上,一个眉梢挂着厚重的白霜,身上冒着腾腾冷气的年轻男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推开了冷冻柜的门,从平躺着的台子上坐了起来,随后便起身离开,在监控画面中消失了。
“除了冷库以外,这一段监控是一楼大厅的,从这里可以看出来,他找了件医生的衣服穿上,然后从正门离开了。”
“是林司南!他真的醒过来了!”风谣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监控,随后一把拽住汪清的手,“汪清你快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又在做白日梦!”
边上已经看傻了的汪清喃喃道:“你才应该把我掐醒吧,死人还能诈尸回来,这都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剧情啊……”
好在那位带她们看监控的医生,虽然也被吓得一身冷汗,但好歹科学观仍然很坚定,思考出一个可能:“以前也有过病人得了不治之症,向一些机构申请将自己冷冻的先例,一般情况下是希望能够等到未来医疗技术提高之后再将人重新解冻治疗。现在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五年前被冷冻进去的林医生当时只是假死状态,现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又重新醒过来了,所以……倒也不算过于离奇。”
“行了,管他离不离奇。”汪清打了个呵欠,拍了下风谣的肩,“你肯定想把人找到对不对?走吧,你报可能的地址,我开着车,咱俩满城兜圈,肯定能把你死而复生的老公给你找回来!”
然后两人一起上了车。
这一找,就是一整个晚上。
黎明拂晓的时候,副驾驶座上的汪清揉着惺忪的睡眼,歪靠在车门上,语气有点崩溃:“你家那位也太能躲了吧?这是上哪儿去了?”
晚上不睡觉一直开夜车非常危险,风谣自然也不能让汪清一直这么耗着,早在两个小时前,她就和汪清换位置,自己开车,让汪清在副驾驶座上休息了。
这几个小时里,她开着车沿着城市走了一圈,也找过中心医院林司南原本的住处。那里被封闭了五年,墙上地下,到处都蒙着一层厚重的灰尘,明显没有人回来的痕迹。
汪清打了个呵欠,提醒她:“其实如果他对你的感情也像你对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深的话,那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应该是去找你啊?”
风谣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对。”
汪清哂笑了一声,这么简单的道理会想不到,她这是关心则乱吧?
风谣沉思片刻,开口:“还有一个地方我们没去。”
十分钟后,车子在市中心的一栋商业楼前停下。
汪清认得这里:“你以前租的地方?”
风谣点头:“嗯,就这里没找过了。”
汪清看了眼手机,快七点了。一楼大堂的电动玻璃门开了,大楼的物业管理员正揉着眼睛打着呵欠从里面走出来。汪清赶忙过去,一脚卡在玻璃门处,嘟囔了句:“应该不在这吧,他又没门禁卡,怎么进去?”
风谣拉开门:“咱俩不也进来了吗?”
电梯升上十八楼,停下开门时传出“叮”的一声。
风谣的手心有些微微出汗,她在紧张。虽然嘴上一口咬定,但她心里还是没底的。万一,他不在呢?又万一,所谓的醒过来也是假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五年做了太多这样的白日梦,到美梦成真的那一刻前,她反倒踌躇了。梦是短暂的欢愉,醒来是长久的阵痛,她有些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那个承受力再被梦中的场景自欺一次。
好在,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她看到曾经的家门前,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司南比五年前瘦了很多,但,即便如此,风谣还是仅凭一个背影就认出了他。
她狂喜地奔跑过去,拥抱住自己长达五年多的美梦。
他的身体很冰,然而气息是如此的熟悉和清冽,她将头埋在他的脖颈中,低声道:“欢迎回家。”
怀中的人怔了怔,随即居然不可遏制地瑟缩了一下,下一秒,便将她猛地推开。
“嘭!”
风谣的后脑勺磕在了坚硬的大理石砖墙上,剧情急转直下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剧痛以及不解交织在一起,让她睁着一双婆娑的泪眼,迷茫地看着面前警惕的林司南。
林司南退后一步,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风谣傻了。
“从X光的成像来看,你们看,这里。”中心医院的脑科大夫指着X光片上的一个小角,“他这里有个小血块,应该是被冻进去之前就伤到了,白细胞被冻住所以一直没复原,现在突然解冻醒过来,就出现了暂时性的记忆缺失。这个不是永久症状,你等他脑中的血块被慢慢吸收,会好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汪清揉了揉自己一晚上没睡阵痛的太阳穴,忍不住吐槽:“死人、重生、失忆,谣谣啊,你这恋爱谈得还挺戏剧化啊。”
不过,风谣现在没空回应她的吐槽,她整个人的视线几乎都黏在了旁边的林司南身上,按照现在汪清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说,风谣现在没立刻把林司南给扑倒“吃了”应该只是羞耻心在作怪。
林司南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面前的医生分析他的病情。
从冷冻室内醒来之后,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包括自己为什么会进入那里,面前这个死咬着他不放的女人又是谁。不过,他的医学知识还没有丢,他一看X光片就知道,这个医生说的是对的。
啧,有点头痛……
他眉头皱了皱。
一旁的风谣立刻察觉,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司南?哪里不舒服?需要再做个检查吗?”
林司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开。
“风小姐。”他说,“虽然你说我们之前的关系十分亲密,我也相信你没有骗我,但是,很抱歉,现在的我真的一点都记不清了。我不太喜欢和人接触,所以,抱歉。”
这一番话说得礼貌而又疏离,风谣那颗从昨晚就一直火热的心忽然凉了半截。不过,她还是讷讷地收回手,艰难道:“啊……这样,不……不好意思啊。”
她将头微微偏开,鼻头有些酸涩,但她还是忍住了,安慰自己:挺好,挺真实的,起码能说明这不是她做的白日梦,起码也能证明,她的司南确实真的回来了。
即便,他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不对,其实也不算忘得一干二净。林司南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了她从前租住过的公寓,说明他的潜意识里是想见她的。
没关系,不过是把五年前做过的事情再来一次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错,就是这样。
旁边,目睹她一切举动的林司南,手指不自觉地一颤,连带着胸口也隐约有些发闷。
奇怪,他好像能读懂这个陌生女人的一举一动?最关键的是,他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女人的情绪。
风谣从心理建设中回过神来,重新绽放出和煦的笑容。只不过,这一次,她极有分寸地离林司南远了一些,像是照顾他的喜好一般,看得人莫名有些心疼。
边上的汪清比隐有所感的林司南更心疼风谣。
她还没做主编那会儿,有一回风谣熬了几个晚上的资料被当时的主编退回去重做,挨了顿狠训,训完当时就要上一个现场播报。
那时候,她脸上挂着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灿烂的笑容。
风谣那会儿毕业才几个月吧,她当时还以为是这新人心理强大,结果一下播,人就跑到了厕所去,躲在隔间里面偷偷地哭。
那件事情过去很久之后,她问过,风谣也大大方方地告诉了她,越是难受的时候越要摆出最灿烂的笑容。这样,别人就不会同情、可怜你了。她不喜欢别人怜悯她。
只是她自己,却把所有的怜悯和爱,都给了她面前这个的男人。
风谣:“你刚醒过来,忘了很多事情,估计也不记得自己家在哪了吧?”
林司南闭目思索片刻,随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那正好,我知道!我带你回家看看吧?”风谣笑得和煦,“反正,也特别近。”
五年多没住的地方,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的林司南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风谣尴尬道:“啊……我忘了这里被封存很久了,一直也没有打扫过。这样……啊……九点了,我给家政公司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清理一下,很快就好的……”她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没事。”他淡淡道。
“啊……那我去打电话,这里信号不太好。”说完,风谣便转身回了电梯里,上楼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林司南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些发红。
“唔……”他沉吟一声,看向这满屋子的陈设。
虽然许多东西都蒙着一层厚重的灰,但很明显,这里曾经有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客厅里的很多东西,譬如杯子、毛毯,都是双份的,转角的平台上有女性使用的手霜,还有陈设整齐满当的厨房。
难怪那个女人的眼睛会红成那样。她是看到这样的场景,唤醒了她对他们过去生活的回忆?这段记忆里……真的有他的存在?
林司南很难想象自己会爱上什么人,但事实上即便他不认识那个女人,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却知道要去那栋大楼,据说是那个女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催促自己:过去,快过去……
“叮!”
电梯似乎又下来了。
林司南转身,风谣带着几个家政人员从电梯里出来。做家政的那几个工作人员都用惊奇的眼光打量着这间藏在医院地下的房子。如果不是职业要求不允许的话,估计他们都想掏出手机来拍一拍了。
风谣开口:“我已经跟他们交代好了。那什么……他们整理完,你就可以休息了,需要我在这里……呃,监工吗?”
林司南:“谢谢,不用。”
风谣见他这么礼貌地拒绝,心下有些失落,但她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没事,那我先走了?”
林司南:“嗯,再见。”
风谣重新走回电梯里。
此时是夏季中午的12点整,然而不知为何,她居然从身到心都体会出了一种难耐的冰凉。
次日,早上7点30分。
林司南才刚刚起床,正坐在沙发上有些怅然,忽然听到楼上的电梯有了动静,他站起身来,走到玄关边。
“叮!”
电梯门打开,风谣提着两大袋东西从电梯里面走了出来。
“昨天睡得好吗?”她笑着问。
林司南点点头,问:“这么早过来,你有什么事吗?”
“怕你饿死呗。”风谣答了一声,拎着两个大袋子进了厨房。
林司南去客厅给她倒了杯水,端进厨房里:“我不吃东西也没什么大碍。”
风谣将袋子里的东西往冰箱里归好类:“没事,反正我白天也没什么事可做。”
林司南:“你白天不用工作吗?听他们说,你好像是个记者?”
风谣手一顿,随即淡笑:“哦,那个啊,五年前就辞了,我现在就是个自由撰稿人。”
五年前?
林司南端着杯子思忖,那应该正好是他们所说的,他陷入“死亡”的时间。
林司南:“那你现在有收入来源吗?”
听到林司南的话,风谣笑了一声,然后从冰箱里抬起头来,有些戏谑又有些小骄傲地看着他:“需要提供一下银行卡号让你查查吗?光是之前那个新闻奖的奖金,就够养两个你了。”
林司南:“你为什么要养我?以什么名目?”
风谣放东西的手顿住了,林司南见了,嘴唇一抿。
他忽然又转了话题:“你现在住在哪里?”
风谣:“呃……汪清家里,就,你昨天见到的那个。”
林司南淡淡道:“嗯,那搬回来吧。”
“哎?”风谣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林司南移开视线:“我看这屋子里有很多你的东西,反正放在这里也是占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模样,就觉得很不舒服、很不自在,总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仿佛所有的一切都绝非出自他本意。
风谣听着听着,望着林司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林司南:“所以说……嗯?”
原本显得有些怯怯的女人忽然用力扑到了他的怀里,撞得他一怔。
“我就知道……”风谣委屈地嘟囔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一直这么欺负我的。”
她说“欺负”两个字的时候,带上了一点鼻音,整个人还又往他怀里缩了一点,一副无限依恋的样子,听得他头皮一麻,忍不住想伸手揽住她的背。
“风小姐,”他勉强找回些理智,将她推开,硬声道,“我想你大概误会了些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刚回到这座城市,找不到地方落脚,又要每天往这边跑,未免有些太不方便了。”
风谣已然毫不在意,她面上被笑意填满:“你编……不是,你说得很有道理。”
或许是她的笑容过于明显,林司南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痒,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
“今天晚上就搬过来吧,昨天他们收拾的时候,你的那间房间应该也收拾好了。”
“你可以啊谣谣。”帮她把行李装上车的时候,汪清的脸上写满了钦佩,“昨天还‘小姐你是谁’,今天就主动邀请你住一起,你怕是妖精转生吧,这么快就把人家又套回来了?”
风谣关了车门:“反正我是绝对不可能对司南放手的,就算他一直都想不起来,我也会让他重新爱上我的。”
汪清摸着下巴:“也是,以前没感情的时候都能让你成功,何况现在只是半清零状态呢?”
做了这么多年报社主编,汪清可不是瞎子。风谣在这当局者迷,她在旁边可是把林司南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家谣谣难过的时候,那位眼里的心疼,可是他自己都压不下去的。
风谣把机器存在报社里,轻装简行,提着一个行李箱重新住了进去。
林司南打开空荡荡的衣柜:“之前的衣服落灰太久已经不能穿了,你有带衣服来吗?”
“哦,带了。”风谣当着他的面打开行李箱,最上面的一抹白色吸引了林司南的注意。
“那是什么?”他问。
“啊……这个。”风谣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尴尬,她从箱子里将那件白色衣服抽出来,那是一条崭新的白色婚纱裙,一抖,轻盈柔软的白纱刺痛了林司南的眼睛,“没什么。”
她用手珍惜地摸了摸那件白纱,然后将它挂进了衣柜里。
林司南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些零碎的片段。
那些片段里的画面很黑,没有图像,没有色彩,只有指尖留下的轻柔触感,抚过他心间的褶皱。那种没顶的遗憾和无奈如同潮水一般从记忆的最深处涌来,几乎瞬间就将他淹没,不知缘由。
难道,在曾经的自己心中,这是一个什么未了的遗憾?
于是他突兀地开口:“你为我穿过它,是吗?”
风谣一怔,然后点了点头:“嗯。”
林司南:“可以……再为我穿一次吗?”
风谣愣愣地看着他。
林司南皱眉,伸手触上自己的胸口:“总觉得……这里很想看你穿上它。”
风谣沉默片刻,忽然“嘭”的一声合上了衣柜。
“不可以哦。”她笑着摇了摇头,“女生的婚纱,是穿给自己心爱的人看的。
“你现在不爱我啊,司南。”她眨了眨眼睛,“等你什么时候爱上我了,我再穿给你看。”
3)
林司南重新醒过来这件事,让五年前很多已经形成定局的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比如,中心医院不可能再用一个活人的身体做研究,所以之前风谣和他们签署的捐赠协议自然也因为对象不存在而失效。作为补偿,风谣决定以自己的名气为交换,暂时替中心医院写一些宣传稿。
在牢狱中服刑的孙爱仁也听说了林司南重新活过来的消息。据说,消息传进去的当天,他一整天都没吃任何东西,连口水都没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两管……那家伙一定只喝了两管,还藏了一管没用……”
其实很好理解,风谣的血对他来说确实是致命的毒药,但是孙爱仁算好的三管剂量只进去了三分之二不到,剂量不够,导致林司南没死透,于是在冰柜里休整了几年,他又重新活过来了。
或许是失而复得后更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对于现在的风谣来说,她能够安慰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未必是林司南有多爱她,而是他每天都在她的身边,能够一直看着他,这样就足够了。
不过,对于那天被风谣拒绝为他穿上婚纱的林司南来说,就好像不是那样了。
他觉得,风谣似乎有些过于了解他了。
比如:
饭桌上,他看着风谣正在分装买回来的豆粉年糕,沉吟不语。
风谣见他盯着她的动作:“咸的是你的,甜的我明天打包给顾凌铎送去。哦,对了,白天我不在就别自己热了,我怕你把烤箱炸了。”
“哦……”
又比如:
这天他想要拿刀削苹果,结果刀还没抓起来,就直接被边上的人收走了。几分钟后,一个削得圆鼓鼓的苹果递到了他手里。
风谣微笑:“答应我,离刀远点。”
“嗯……”
再比如:
他早上睁眼的时候一定能看到不加糖的热牛奶。晚上坐在沙发上的时候,风谣就会笑眯眯地抱着自己的毯子过来,然后坐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偶尔有时候看书,他无意间抬起头,就能看到她对着电脑显示屏专注的状态,以及无意间垂下的鬓发。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有一瞬间凝滞。
她好像能读懂自己的心思,但又一直体谅地站在一个现阶段他能接受的安全距离处。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风谣偏过头来,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哎呀,司南?被我抓到了哦!你在偷看我吗?”
“没有。”他淡淡地收回目光,纸页上的字却一个都没能读进去。
紧接着他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张笑眯眯的脸,他眉梢微挑,腿上便加了些重量,淡淡的精油甜香味萦绕在他的鼻尖,血气顺着脖颈渐渐蔓延上耳根。
他身体一僵。
风谣见他终于不排斥这样的身体接触了,便枕在他腿上仰头看着他,眼神湿润润的,好似一只小奶猫:“对着电脑屏幕太久了,眼睛好累啊,让我躺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好不好呀,司南?”
……
林司南用手捂住额头,微微闭了眼。
他的心,乱了。
曾经的林司南,拥有的到底是怎样的她呢?
“哈……”
客厅里,风谣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继续整理她的稿子。
回到S市之后,她的工作就停滞了不少,现在生活基本上稳定了下来,她也该重新拾起自己的老本行了。
之前一直都是在国外完成拍摄,在现代社会,离开了五年多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飞速发展中的城市发生巨大的改变。
风谣对着电脑沉思良久,然后敲下了“现代城市化变迁”这个选题。
城市化是现代社会发展的一个必然趋势,或者说是社会发展的一个必然趋势。从华国古代南北方经济重心的转移、变迁,生产生活资料的变化带来的人口聚集成群落,群落成为城市。一座城市的城志往往能体现一个地区较长一段时间的经济文化发展变迁。
主题很大,要落到实处,应该要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例如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华国历史文化研究者研究挂历和月份牌上的照片一样,风谣决定将目光放在城市路牌上。她知道有一些老街还有未拆除的路牌。
混杂在城市钢筋水泥中的青苔铜绿,隔着一张照片也能嗅到从里面透露出的泥土芬……
风谣敲到一半,忽然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头看向林司南:“怎么了?”
林司南一身家居服,倚靠在餐厅进客厅的墙边:“还不休息吗?”
“还有一会儿,明天要出去拍一天,我还得写规划呢。”风谣冲他笑了一下,想想又调戏了他一句,“干什么?难不成你想让我陪你睡觉啊?想得美。”
林司南似乎已经对她这种行为免疫了,见怪不怪地走过来,伸出一指,不轻不重地磕在她的脑袋上:“你也就是嘴上功夫了。”
风谣停了手上的动作,呆呆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从前的林司南好像又回来了。
林司南见她愣住,仿佛明白了什么,嘴唇一抿:“很像吗?”
风谣回过神来,问道:“像什么?”
林司南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很古怪。明明自己一直是自己,可是刚才风谣看着他发愣的时候,他总有一种她在透过他看着别人的奇怪体验。
最糟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是哪一个动作勾起了她的回忆,没有记忆的自己就像是从前自己的一个替代品一样,被观摩、被拿来追忆。
这种感觉很没有道理,他知道,但他就是忍不住会去这么想。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人生都像是从别人手上偷过来的一样。风谣对他越好,越是让他难以自持,这种感觉就会越强烈。
他伸指捏住风谣的下颌,将她的脸扳过来。
风谣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垂下头,含住了风谣的嘴唇。
正在写规划的风谣,直接傻了,脑子里的什么路牌什么砖瓦,全部飞到了九霄云外,注意力都被唇上柔软的触感所吸引。
一个缠绵的,阔别了五年之久的吻。
一开始还只是试探地触碰,浅尝辄止,到后来,林司南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将她压在沙发靠背上。
林司南凝视着她,看着她从一开始的错愕到后来回过神来的闭目放松。
……只要是她认定的那个“林司南”,她就能毫无保留地向他交出一切吧?林司南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挨的嫉妒,他张嘴,用力咬了她一口。
风谣“嘶”了一声,濡湿着眼睛小声道:“怎么还成了小狗咬人呢?”
林司南捏着她的下巴,冷冷地看着她:“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司南,也没有他的记忆。”
风谣眨了眨眼睛:“哦。”
林司南:“所以,你就算对我再好,也找不回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了,省省吧。”
风谣盯着他严肃认真的眼神,愣了愣,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我的天哪……”她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想伸手去捏林司南的那张俏脸,“怎么会有人自己吃自己的醋啊?司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可爱?”
林司南偏过头去,冷声道:“够了,我们不是一个人。”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孩,别扭而可爱。
风谣笑够了,然后看着他认真道:“在我眼里,你一直就是你,根本没变过啊。司南,我从头到尾介意的,只有你不要我或者你不喜欢我了。至于你……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司南啊,我的司南。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这个决定,我没有一刻动摇过。”
林司南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从前的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了。
风谣轻叹了一声,从前的林司南也是这样,她第一次对他说出冲动的话,林司南的第一反应不是她可能喜欢他,而是冷漠地告诫她,让她不要对他生出无谓的同情。
他这个人啊,面上有多高傲,骨子里就有多自卑。
明明那么好,却一直不肯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毫无保留地珍惜他,喜欢他。
风谣默默地将身子缩进他怀里。
林司南怔了怔,然后听到她低声开口:“司南,抱抱我吧。”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一直在向林司南汲取温暖?
林司南顿了一下,随即靠着她在沙发的边缘坐下。手下的肌肤有些冰凉,客厅里的空调温度到底还是低了些,他随手拿过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毯子,围住她:“继续写吧。”
风谣靠在他身上,低语呢喃:“你这个矫情的老妖怪啊,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你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晚间,风谣结束了工作,回房间睡觉去了。
她明天大概要起个大早,不然等到上班的点再开车去老城区,那堵起来能逼得她直接从高架上跳下去。
林司南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那微凉、带着些沐浴精油甜香味的肌肤触感,一直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他坐起来,倒了杯凉水喝下去,想要压一压胸口处升腾而起的那股燥热。
喝完后,他随手将杯子搁到了床边那个空荡荡的床头柜上。
“咚!”
杯子搁在上面,居然发出的不是闷响,反而带着些回响,有些像是密室里一拳砸在中空墙壁上余波阵阵的感觉。
林司南手一顿,难道下面是个中空的隔层?
他伸手拉开柜子,用手指在隔板上敲了几下,木质的隔板有些轻微晃荡,发出中空的“咚咚”声。
林司南目光一凛,从抽屉里摸出工具箱,几下卸掉了木板,一封信从里面掉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他展开那封信,抖落了一层木板上沾到的灰。
字迹有些歪斜,收笔部分也有些奇怪,写信的人大概是眼睛有些费力吧,所以才用手挡住了笔防止错行,可好几行字还是歪了,掉到了信纸横线格子的下面。
但是,他也认出来了,这上面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这封信,属于从前的那个林司南。
你好。
我不知道你将会在什么时间,或是什么情况下醒来,然后看到这封信,但它是给你的,请不要让第三个人看见。在你看到它之后,一定要立刻去找一个叫作风谣的女人。
你不必问她长什么模样或是在什么地方,因为我确信,在你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会无法抑制地爱上她,就如同曾经的我一样。
看到她,请替我向她说声抱歉,是我骗了她,我没能陪她走到最后。我喝下了那些血,两管,剩下的那管,是我留给你的一线生机。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收获的最珍贵的宝藏,我把她托付给你,希望你能爱她、呵护她,一直陪伴她到老。但如果她已经不在了,你就把这封信烧掉,就当只是做了一场来自过去的梦。梦醒之后,尘归尘,土归土。
林司南,我既希望你看到它,又希望你永远不要看到它。正如我希望你爱她,又不希望你对她的爱胜过当初的我。
我不是你,你也打从心底不会认为你是我,因为我们是同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我将在过去的时光中永远贪婪地窥视着你们,汲取着温暖的余波,妒忌你达成所愿。
——2030.1.30书于中心医院办公室
这封信是五年前的林司南写的。
按照他所了解到的情况,这大概是他在“临死前”两天左右留下的。
林司南将信件看完,冷笑一声,丢回了抽屉里。
他太理解从前的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这封信了。
遗憾,嫉妒。从前林司南一边提醒他要去找风谣,一边又跳出来大声告诉他,其实她爱的是从前的那个林司南,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沾了他的光。
“你已经死了,”他冷声道,“死透了。”
“你永远见不到她了,别想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根本没有人回应他。
他拿起那封信,嗤笑了一声:“你在得意什么?我不是什么都忘了吗?那我就去把这一切都找回来。”
过去的林司南,你看着吧。
看着我找回记忆,看着我成为你。
遥远的过去里,五年前的林司南听着办公室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询问声,抛下了笔。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你要加油啊,未来的我。
第二天早晨,风谣醒来的时候,发现床沿边坐了一个人,看到她睁开眼睛,那个人就垂下头来,把她吻了个晕头转向。
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迷茫地望着眼前的人:“司……南?”
一大早的,忽然这么热情,还怪吓人的。
林司南温柔地在她唇边蹭了蹭继而又松开,低声道:“我把他还给你好不好?”
风谣没听清:“啊?”
林司南却不再重复了,他恢复了如常的平静,淡淡道:“早上好。”
风谣:“……”
爱人一大早表演川剧变脸怎么办?在线等,急。
由于林司南的莫名行径,导致风谣一早上心都一直提着,生怕他除了失忆以外又有什么后遗症要发作了。不过,好在一直到她离开家门的时候,她都没再发现什么不正常的状态。
“那我去工作了?”
林司南挥了挥手,将她送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他回到房间,换掉了身上的家居服,随后乘着电梯去了地上一层。
“叮!”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中心医院忙碌的一楼办公大厅。
4)
“林医生!”一个略带着些惊讶的声音叫住了他。
林司南回过头,一个挂着护士长标牌的女人向他走了过来,见他皱眉,反应过来:“啊,听说你忘了很多事,所以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五年前,我还在一楼那边的护士站工作,和风记者关系还挺不错的。”
林司南听是认识风谣的人,态度温和不少:“你好。”
护士长:“你今天突然来医院,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或者,需要我帮忙吗?”
见他不解,护士长解释道:“从前风记者在这里的时候,对大家都很好,包括这次回来,也给医院写了不少正面的报道,总算是将前院长留下的那一大堆烂摊子给清了不少。”
林司南:“五年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风谣打着呵欠,正在一家银行门口给路牌取景。
这是片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城区,银行是这里唯一一座近些年建造的新建筑,在一堆电线杆小广告还有飘飞的衣服裤子里……看着也还挺有感觉的。
汪清说,她取景的角度总是又刁又怪,但是一双眼睛却毒得狠,跟刀子似的,总往最核心的点去扎。
不过风谣是不听她那些吹捧的,向来当作耳旁风。别以为她不知道那女人打的什么坏主意,就是想把她抓回去,然后给那些新入社的菜鸟当授课老师。
想得美,她才不要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去奶孩子呢!
老城区的银行人不多,一个母亲牵了个女孩,几个提着菜篮的老头老太太,连窗口后头那几个点账的出纳年纪看上去都不小了,一看就知道每天过的是喝茶养老的好日子。
等待区的长椅上坐着个衣着有些过时的年轻人,他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地往柜台那边看几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小女孩似乎是等前面排队的人等烦了,松开了母亲的手。
女人叫了一声:“别瞎跑!你这丫头!”
小女孩回过头,对着妈妈做了个调皮的鬼脸。
外面的风谣看到这一幕,笑了起来,她举起手中的相机,准备把这个温馨画面记录下来。
然而,相机举到一半,她的笑容便僵在了嘴角。
坐在长椅上的那个鬼鬼祟祟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刀,伸臂架住了跑到他身边的小女孩。
“啊——”孩子的母亲尖叫一声,瘫软在了地上。
小女孩被刀子划破了手臂,哭声炸裂开来。
年轻人举着刀子,阴郁地扫了一眼四周:“门口那个带着东西的!进来!把东西放门边,抱头蹲下!”
这是注意到门口的风谣了。
风谣叹了一声,摸向手机的手收了回去,听话地抱头。
年轻人架着小女孩,对着众人威胁道:“找个袋子!给我装钱!不然我就宰了她!”
柜台人员想要报警,被年轻人看到了,立马在小女孩的手臂上又补了一刀。
小女孩的母亲直接昏死了过去。
风谣忍不住出声:“那什么,这位小哥,你是第一次抢劫吧?枪搞不到也就算了,头套也不戴?就算抢到了出去之后也会被抓啊。”
年轻人身形一僵,比着刀狠厉道:“那我就拉着这小丫头给我陪葬好了!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
众人心中一揪。
风谣连忙道:“或许,你不认识我,但我是一个很有名的记者,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写成报道,就会有人来帮助你了。”
年轻人一听她是记者,似乎更生气了:“你们这些记者就是些玩弄是非的蛀虫!我才不相信你们这种人!你们这种人只会做传声筒,哪里会管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死活!”
风谣:“那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们这种人,就拉我一起下地狱啊,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算什么?你就这点本事,难怪会活成社会的渣滓,呵。”
年轻人脸色一黑,情绪霎时激动起来:“你懂什么!”
如果现在有什么谈判专家在这里,估计会被风谣的这番操作给气死。只有安抚犯人情绪的,没见过像她这样直接把年轻人的怒槽填满的。
但那样做的前提是旁边有专业的狙击手存在啊,现在这里又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先把小女孩抢下来,她好歹是一个成年人,胜算总要大一些。
再说了,这年轻人手上又没枪。
年轻人架着小女孩的胳膊松了些,提着刀对着她吼道:“你有种就给我过来!我宰了你!”
风谣站起身来:“过来了。”
说着,她居然真的一步一步地向着年轻人走去。
年轻人似乎被她这种不怕死的样子给惊到了,居然往后退了一步。
风谣眼尖,直接朝着那个年轻人扑了过去,她向下按住那人拿刀的手,推开小女孩,腰部则在挣扎间生生地撞到刀刃上,虽然她尽力避开要害了,但是血还是流了一地。
满地的殷红,把年轻人都吓傻了。
风谣忍着剧痛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刀都没了!按住他!”
几个人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了手无寸铁的歹徒。
十来分钟后,银行外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S市中心医院。
“这间制药房,自前院长被抓后盖了新的,老的这间也就没什么人再来了。”
林司南跟着护士长在里面转了一圈。
里面有些像他第一次回家时候的场景,所有的器具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尘。护士长看他伸手去摸试管,提醒他:“你看到那边的架子床没有,我听他们说,从前你好像在这儿被绑过。”
林司南看过去,架子床许多年没洗了,束缚带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和一些死了许久的苍蝇蚊子的尸体。边上的护士长看得皱了皱眉头,眼中的嫌恶肉眼可见。
架子床边上连着不少管子,仿佛能够看见鲜血从里面汩汩流出。
他忽然一顿,脑子里闪过一个零碎的片段,好像是一个女孩被蒙着眼睛,戏谑地跟着什么人谈判,而后拽着那只抓住她的手,暧昧而凶狠地咬了下去,随即她揭掉了挡在眼睛上的遮光带,一双眼睛明如点漆。
“我救了你……”他迟疑地念出了这几个字,“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什么?”护士长没听清,不过她一拍脑门,“哎!瞧我这脑子!办公室!办公室啊!”
于是她又带林司南去了办公室,一路上都有些絮絮叨叨的。
“我发现啊,这人年纪一大就容易多事。主要是我每天看着风记者在这边进进出出,样子看得怪让人心疼的,实在是这样才来多这个事……我去问了主治你的那位吴大夫,刺激疗法能加快你的记忆恢复。那么好一个姑娘,成天看着强颜欢笑的样子……真是……林医生你是不知道,人家等了你五年,前几天还跟我们开玩笑说,要是你真没了,她可就打算当一辈子的寡妇了。”
寡妇?
林司南想起柜子里挂着的婚纱,脚步一顿:“我们……结婚了吗?”
“结婚了啊!五年前!就你闭眼前的最后一天,你那会儿眼睛看不见了,话也说不出来,她带着你去民政局,一定要和你结婚,听说婚礼誓词都是她一个人念的。”护士长唏嘘道,“我这一辈子见过这么多女人,从来没有哪个像她这样,让我觉得,谁碰到她,被她喜欢上,那真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事情。”
办公室门口,林司南目光一颤:“是啊……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他走进了办公室。
林司南四下环顾一圈,忽然表情疑惑地摸了一把桌子:“这里很干净,是有人打扫了吗?”
护士长捂嘴笑了:“是前几天风小姐和我们一起打扫的,她说如果你要回来,能用到。”
一边说可以养两个他,一边又偷偷把办公室打扫好。两条路都摆在他面前,随便他选哪一条,她都乐意全程奉陪走下去。
地上七层,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细碎的阳光中飘浮着软烟罗般的薄雾沙尘,在他心上柔柔地拂了一下,这样,整间屋子里便全都是她的气息了。
笑着趴在座椅上对他笑的,在水池边张牙舞爪对着他做鬼脸的,披着他的白大褂在边上工作的……
每一束阳光中都是她,每一粒沙尘里都是她。
林司南伸手,揭下了粘在笔筒上的一张便签条:“里面的笔全给你换了,复工第一天快乐,在家里蹲久了,人都要长蘑菇了吧?”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问护士长:“我能重新回来上班吗?”
护士长一愣,然后笑道:“这个估计你要给上面打个报告再走个流程。林医生你原本就是我们中心医院的职工且医术精湛,我们所有人都很欢迎你重新回来。”
林司南点点头。
护士长露出了欣慰的笑,林医生遇到风记者之后,是真的有了烟火人气。
阳光下,他那冷峭的眉眼染上了些温润,张了张口,似乎想要和护士长说点什么。忽然,护士长别在腰间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护士长对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接起了传呼机:“这里许红,什么事?”
“许护士长!一楼急诊这边有个刀伤病人,腹部大出血,赶紧派人过来接!”
护士长:“收到!”
林司南一把拽住预备往外狂奔的护士长:“这个时间电梯会堵,走这边。”
他伸手在墙边按了下,“哐当”一声,墙壁开了,下面升上来一架电梯。这是办公室连着他家的那架电梯。怎么从办公室里打开它,只有林司南一个人知道。
两人进去,电梯立刻飞速下降。
护士长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林医生……你想起来了?”
林司南的右眼皮莫名跳了一下,他微微点了下头,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电梯开门,护士长说了句:“急诊那边催人,估计今天病人特别多,抢救室现在也不知道要不要排队,林医生你今天要不提前上个班?”
林司南跟着她一起跑到了医院门口。
几个神色焦急的人推着一辆担架急速地往门这边跑。
林司南抬眸,忽然心重重地一沉。
他看到,顾凌铎和汪清推开围堵在大门口救护车边上的人,护着那架担架大吼:“让开!快点让开!”
“这是……怎么了?”他嘴唇动了动,眼里的光忽然就黯淡了一下。
好在,有空余的抢救室,风谣被推了进去,“手术中”的灯牌瞬间亮起。
汪清重重地揉着太阳穴:“这究竟是怎么了,你们就非要这样,每个人都进一次抢救室吗?这个疯丫头怎么就这么傻?居然拿自己的命去跟人家歹徒赌刀子!等她醒了脑袋我都要给她拧掉!”
汪清骂完,眼圈都红了。
刀子扎在腰上,胆汁儿都快给人家捅出来了,躺在担架上昏迷的前一秒钟还在对她笑:“没事儿啊,铁定死不了,不在要害上。”
这疯丫头!
顾凌铎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他当时就在附近出外景,听到那边警车、救护车笛声大作,知道出了事,有人见义勇为救了个小女孩下来,结果自己伤着了,他本想赶过去拍时讯,结果一看在担架上躺着的人,差点没疯了。
实习生小嫣手上还扛着顾凌铎的机器,跑得有些气喘吁吁,但她根本不敢大出气,她怕顾老师一个大爆发直接脖子都给她拧下来。
顾凌铎四下望望,他现在很混乱,急需一个发泄口,汪清和他一样啥也不懂,于是他便一把抓住了林司南:“你不也是医生吗?她是你老婆!等了你整整五年多!结果你啥也不记得了!你就这态度?就这?就这?!”
林司南一把挥开他的手,冷声道:“五年过去了还是这样冲动!你还真是光长年龄不长心!”
顾凌铎听见林司南骂他,愣了一下,然后拍着巴掌大笑了起来,脸上的怒色还没退光,面容扭曲得好似一个精神病患者。
“哈!你会骂我!扑克脸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林司南嗤了一声:“神经病。”一如往昔。
他站起身。
汪清抬眸,瞥了他一眼:“嗯?”
林司南冷静道:“她撞上去时刀口很深,估计会失血过多,我要去准备给她输血。”
他话音刚落,抢救室的门就开了:“病人血型特殊!O型血液输入产生结板,有家属吗?家属在吗?!”
林司南支着胳膊向那边走了过去:“这里……”
殷红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出,仿佛一条蔓延出来的血红色生命线,林司南嘴唇微抿,一如当年在暗室内救下她的时候。
自此,前尘往事,他悉数记起。
风谣睁开眼睛的时候,病房外阳光正好,林司南站在床边,看见她醒来,步履急促地向她走来。
下一秒,她的手掌便被包裹进一双冰凉却宽大的手心中。
林司南伸出指头,温柔地擦去她眼角迸出的泪花:“谣谣,你愿不愿意,再为我穿一次婚纱?”
她的脸上露出微笑,答案早已在她眼中。
“我愿意。”
……
六十多年后。
又是一年清明,城郊的公墓内,忽然多了一处新立起来的坟冢,一位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一身黑衣,弯腰将一束沾着露水的宝蓝色鸢尾花,摆在了那块墓碑旁。
年轻男人指头微颤,温柔地抚摸着上面镌刻着的金色字迹——吾爱长眠于此。
近处林荫环绕,远看白烟簇蔟,袅袅升起,有人跪在碑前低声啜泣,有人牵着孩子,在叨叨着现世的祝福话语。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阵阵小雨,扫墓的人们或打着伞,或戴上帽子奔逃,小女孩路过墓碑旁的年轻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哥哥,下雨了,你不走吗?”
年轻人对她笑了笑,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零星的清明雨滴,有如群山在恋人的耳边絮语:
我一直都愿意。
无论我身在何方,无论我身处何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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