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钦衍这头正兀自琢磨着老君上会带着晏晏干出些什么混账事,而被他念叨着的老君上,却是正老神在在地到了淮炀侯府,被人家淮炀侯奉为座上宾。侯府上下,皆是热闹地挤满了一群人。小侯爷蔡昱漓和侯府大小姐浮鸾皆在场,不,现在该换称呼了。自从昨日浮婼匆匆成为淮炀侯府的大小姐,浮鸾和浮妍的身份皆得往下排了。如今,浮鸾和浮妍分别是侯府二小姐和三小姐了。说起来,此事便是老君上一力促成的。他昨日便在早朝后宣了淮炀侯到他的长寿宫,两人关起殿门来谈论了好半晌。淮炀侯浮震元出宫后,便亲自上了浮家去寻浮婼,声称她便是他亡妻卫氏为他所生的女儿。世人皆知淮炀侯浮震元前任夫人卫氏是女中豪杰,随他上阵杀敌时为了护他而以孕身杀出血路,结果却消失在了大雾中,生死不知。迫于族中压力,浮震元五年后不得不续弦,只不过真正接纳蔡氏并对其敞开心扉与之圆房,却花了许久时日。观浮婼年岁,可不像是比浮鸾大个五六岁的样子。这位淮炀侯非咬定了她是卫氏与他的女儿,颇有点儿自欺欺人的意味。浮家老太太和曾氏当场便有些激动。最终是浮有财咬着牙沉痛地松了口让浮婼回淮炀侯府认祖归宗。虽说浮老太太爱财,有点儿贪慕虚荣,可自己的亲孙女冷不丁要认别人当爹,跟自家没关系了,她想打死自个儿子的心都有了。最终还是浮婼开了口:“祖母,这是权宜之计。君上说让我参与选后,必须弄个得体的身份呢。您放心,虽然成了侯府小姐,可您依旧是我的亲祖母。”“选、选后?”老太太神色僵硬,似喜似忧,一听这话,险些没晕厥过去。曾氏和浮书焌更是瞠目结舌。唯有浮有财,事先得了浮婼的提醒,反倒是最临危不乱的那一个。他腆着肚腩,穿着喜气,往那边一杵,头一次有大家长的风范,亲自送浮婼去了淮炀侯府。淮炀侯府认女之事堪称雷厉风行,都未曾传出风声之前,浮婼的身份便在浮家各宗族中过了明路,短短半日便在宗族长老的主持下将她列入了族谱。以长幼排序,浮婼成为了淮炀侯府的嫡出大小姐。浮鸾和浮妍也便成了二小姐和三小姐。今日见老君上亲自来了侯府,淮炀侯特意设了宴款待。只不过,老君上却是环顾左右,蹙着眉问道:“怎不见府上的三小姐?”蔡氏回道:“妍儿这丫头前阵子落了湖一直在将养着身子,此番怕将病气过给贵人,便告罪没敢过来。”“本君的身子硬朗得很,哪儿能那么容易便被过了病气?也罢,等到宴罢,本君亲自去探望一下三小姐。”这话令蔡氏一惊,淮炀侯和蔡昱漓俱是一怔。浮鸾也疑惑地偷觑着这位老君上。都说老君上荒淫无度,莫不是打起了浮妍的主意?众人神色各异,心里却已是慌乱不已。*另一头,坊间的喧嚣落幕。马车内,小太子周崇晏被浮婼抱在怀中,格外别扭地盯着她姣美的侧颜。“好了,眼下已没有旁人了,你可以松开我了。”他努力让自己软糯糯的声音充满了老成之气,小大人的模样,颇为喜感。然而他那绯红的面庞,却泄露了他的小尴尬与小别扭。浮婼依言松开他,趁机在他的小脸蛋上捏了一把。触手软腻极具弹性,让人爱不释手。“休得无礼!小心我治你一个冒犯储君的重罪!”晏晏板着一张稚嫩的脸,极具太子威严。只不过他遇到的是浮婼,是以,他刻意秉持的威严在她这儿压根就行不通。浮婼反手就是又往他的小脸蛋上拧了一把。“你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我大腿喊我娘亲来着,做娘亲的拧一把你的脸蛋怎么了?”“是你让我配合你的!”“那你也可以选择不配合呀。”浮婼长吁短叹,“身为一国储君,既应承了我,那便不能反悔,既选择了当我儿子,那稍稍履行些当人儿子的责任,让我捏把脸又如何?”“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晏晏强调道,“如今我已替你将事儿办了,让我父君冤屈了一把,你是否该将你知晓的都告知于我了?”他随着父君骑小马驹到城郊驰骋那日,与这位浮娘子一起到庄子上避雨。他原本是对她不喜的,毕竟她这人装模作样,且还害过他的父君。只不过她却是好本事,让父君亲自为她做了证,说那日深潭之事是父君有错在先,她所作所为是对父君小惩大诫而已。对于周钦衍,晏晏向来觉得这是一位虽然身子柔弱却行事杀伐果断的君王。从他嘴里听到他为旁的女子说好话,晏晏想想都觉得天方夜谭。事情说清之后,这位浮娘子竟得寸进尺,趁着他沐浴更衣入了他的房间想要与他促膝长谈。虽说自个儿明面上才五岁,可被她那般毫不避讳地闯入窥视,他当真是臊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想要喊人将她拿下,可又顾忌着男女大防,左支右绌,便让她有了可趁之机。“晏晏,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应不是君上之子。你只能永远活在五岁之龄,可你至今活过的年岁,恐怕比耄耋之人还要长久。”他说不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可自己清醒过来时,已经与浮婼达成了约定。她说让他配合她演今日这场戏。而他能得到的,便是他心心念念的。他心心念念的是什么,她怎会知晓?可他却还是照做了。“浮氏,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晏晏板起小脸蛋,继续以太子威严喝问。浮婼却是不满:“说好了唤我阿娘的。”“阿娘。”晏晏近乎屈辱地唤着她。“我让马车在淮炀侯府绕一圈做做样子,毕竟做戏得全套。随后便带你去我家。”“你家?”“兴许,你能替我想起点什么。”*浮家。浮婼前脚才刚抱着晏晏下了马车,后脚浮书焌便风风火火地归家,口称大事不好了。当瞧见门口的一大一小时,他手指头指了指浮婼,又戳了戳被她抱着的晏晏,随即推开自家的门扉,一把冲了进去。“阿娘!阿姊她未婚有子了!咱老浮家出大事了!”曾氏正在灶房做菜呢,听得他的吼声,提着个锅铲便冲了出来;“你嚷嚷什么呢?不知道咱这院子隔音不好吗?一天天的没考上个功名也就算了,还胡说八道平白让咱家遭人数落!”“阿娘您听我说啊!这是真的!我刚从市集过来,人家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我阿姊和君上早年定情什么的,两人还生了个约莫五岁的孩子呢!那孩子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喊阿姊娘呢!阿娘,此事千真万确,这会子外头估摸着已经传开了。还有……还有……阿姊如今还抱着那孩子归家了。”浮书焌一股脑儿将自个儿所见所闻全说了,伸手一指门口的方向。曾氏望去,便见浮婼袅袅娉婷地入内,而她的身后,跟着个倨傲地抱臂旁观的小童。这边的动静太大,正在房内纳鞋底的浮老太太也拄着拐走了出来。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眨巴了好几下,仿佛才瞧清了面前的一幕。曾氏生怕老太太会发难,忙先一步训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才不过是去淮炀侯府认了个亲,怎生又冒出来个孩子?他是谁,与你是什么关系?你这贱蹄子可不能犯浑啊!”“阿娘您放心,我与君上清清白白的,吃过一次亏了,可不敢再玷污了自个儿的名声更不敢玷污了君上的清誉。”浮婼说起谎来丝毫不见慌乱,脸不红气不喘,且还非常贴心地为几人介绍道,“这是君上之子,晏太子。”太太太、太子?昨日淮炀侯莅临,今儿个浮家竟又来了个晏太子。浮老太太觉得浮家的祖坟铁定是冒青烟了,才能让贵足踏贱地。且还让他们老浮家与贵人们牵扯不清起来。“哎呦喂,我老婆子刚还感慨这孩子俊呢,原来是小太子!君上英姿勃发,小太子小小年纪竟不遑多让呢!”也难为老太太一把年纪没认识几个字,竟还能够憋出点儿文绉绉的词汇。论夸人,曾氏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认领第一。她将那锅铲往浮书焌手里一塞,往他腿上踹了一脚打发他去灶上看着火候。随即便笑眯眯地跑到晏晏跟前天花乱坠一顿夸,将他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以及那头发丝儿都夸了进去。浮婼在旁听得嘴角微抽。倒是晏晏,极为镇定地接受了曾氏的恭维。随后幽幽道:“既知晓了我的身份,怎不见你们对我行礼?”这轻飘飘一句话,当即便让夸红了眼的浮老太太和曾氏身子一颤。大意了,没承想这稚子竟还挺会摆太子威仪。*用午膳时,浮有财从铺子里赶了回来。晏晏纡尊降贵与众人共食。浮书焌朝着浮婼挤眉弄眼,问她怎么将这尊小佛给请回了家。浮婼讳莫如深,却是将众人言谈举止都瞧在眼中。心里却是犹如坠着千斤,愈发存了疑。“祖母、爹娘、书焌,你们此前未曾见过小太子?”她不死心般,终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一疑惑。浮有财喝着二两老酒,笑眯眯地开口:“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小太子千金之躯,岂是我等能轻易瞧见的?今儿个能有幸和小太子同桌而食,老爹我都能向人吹嘘一辈子了呢!”周崇晏虽不知浮婼的意图,却乖巧又不失太子威严地亲自为浮有财满上了一杯酒:“由当朝太子亲自为您斟酒,您又多了个炫耀吹嘘的事儿呢!”小小的人儿却说着老成的话,当即便令浮有财大笑不止,直说自个儿死都无憾了。浮婼瞧着眼前的这一幕,凝脂般的面容却是凝着惆怅。那些梦境那般真实,令她不得不信那必是她曾经丢失的记忆。然而,她终是证实了自己的揣度。浮家人并不认识晏晏,晏晏此前也未见过浮家人。由此可见,她当初来到京师成为浮氏女时,晏晏并未与她同行。那彼时,晏晏在何处?为何会与她分离?可是途中生出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