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文人,皆聪明。不聪明者,无以成文人。当然,同是聪明,也有差别,有聪明多一点的,有聪明少一点的,但所谓文人,自始至终聪明,事无巨细聪明,无论春夏秋冬,雷电风霜,花开花谢,碧落黄泉,都能保持一种心智成熟状态的聪明者,大抵是比较罕见的。翻开一部中国文学史,一直查找到现、当代中国作家,一直到尚未名列文学史的我等所见所闻的前辈和同辈作家,当得上聪明二字评价的文人,还是真的不多。这期间,年轻时聪明颖悟,年老时痴呆顽固;失意时小心做人,得意时忘乎所以;在野时发愤图强,在朝时彻底晕菜;被压迫时谨言慎行,被待见时放浪轻狂;当孙子时规规矩矩,当老爷时牛皮哄哄……所谓聪明一时,糊涂一世,或聪明一过,糊涂到死者,还真是不老少。当下文坛,个别老人家的撒手西去,竟能使大家如释重负,额手称庆,你说怪也不怪;个别老人家的不停折腾,竟能使大家摇头不迭,烦之又烦,你说奇也不奇,这班老同志,恐怕都是聪明过头,反倒糊涂的极端例子了。至于后辈文人,特别是那些被推许的明日之星,能否聪明到底,完美到头,尚在未知之数,难以预卜,也就只有拜托他们自求多福了。总而言之,聪明,对一个人来讲,既是与生俱来的禀赋,也是后天磨砺的积累,而对一个文人来讲,聪明,不仅是为文的基础,也是谋生的手段。因此,满腹经纶者成为文人,不以为奇;狗屁不通者成为文人,也同样不足为奇,说不定后者要比前者,活得更滋润,更开心。前者也许终身不能释褐,后者却能衣锦着绣,纱帽翅一翎接着一翎,这就是文人的聪明,其用途不同的结果了。用在写作上,收获的是精神,精神不能当饭吃;用在处世上,得到的是物质,物质不灭,好处多多。所以,在中国,追求精神的文人,多穷;在意物质的文人,常常是鱼和熊掌兼得,过去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也许因为聪明用在精神上,回报低,用在物质上,红利高,一些本来写得鸦鸦呜的文学同行,作品便努力朝不堪卒读的方向努力,而把聪明全用在仕途的升迁上,官场的干谒上,门路的打通上,苞苴的攻心上,果然功夫不亏有心人,想什么,有什么,要什么,得什么,“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那牛劲,连他亲娘亲老子也不得不向他们成功儿子脱帽致敬,“想不到俺们家总拖着两条鼻涕的狗子(姑且当他有这个奶名),狗尿苔居然成为贡品,发达到如此地动山摇地步,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啦!”所以,聪明,对于文人,十分关紧。无论精神,无论物质,非聪明不可,无聪明不行。几年前,在《说唐》一书中,曾试着对唐代的聪明人,作过如下的分类:如果说,唐代活得最聪明的大臣,为李泌;活得最聪明的诗人,为白居易;那么,活得最聪明的武将,莫过于尉迟敬德了。这其中,李泌,实在了不起,自始至终,明白他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明白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这种聪明,是属于智慧型的。而白居易,就略微差池一点了。并非一开始就明白,就清醒,而是经过挫折,经过跌宕,才找好自己的位置,才站稳自己的脚跟,这种于迷失中得来的聪明,是属于醒悟型的。至于尉迟敬德,则完完全全是属于压迫型的聪明,不得不明白的聪明,应该属于被逼型的。要而言之,无论什么型的聪明,也比不聪明要强上百倍。现在,来探讨公元755年突然崭露头角的李泌,是属于精神的聪明呢,还是属于物质的聪明?我看他的聪明,两者都不是,因为他既不追求精神,更不在乎物质。所以,他不仅是唐朝最聪明的文人,也是中国历史中数得过来的聪明人中的佼佼者。作为一位政治家,一位文学家,一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业余道士,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素食主义者,公元755年,天下大乱之际,突然现身于公众视线之中,穿一件非袈非裟、非僧非衲的白衣长褂,踏一双不履不屐、不皮不革的草编芒鞋,这位白衣山人,出则与肃宗同车,入则与李亨同榻。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成为肃宗的座上客,就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得到一个人高看的李泌,受到这个人以外的所有人的抵制,也是势所必然的活该。好精神的文人鄙视他太庙堂,好物质的文人嫉妒他太油水,好靠近领导的同志,觉得他太碍事,好马屁上级的干部,认为他太挡路。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精神上的通病了,只许他行,不许人行。概括起来,即“笑人无,恨人有”六个大字,你无他有,撇嘴笑你,你有他无,噘嘴恨你,尤其,自己想有而不能有,别人不该有而偏偏有,必然咬牙切齿,恨得牙痒。所以,中国人的牙齿健康状况普遍不好,大概根源在于使用过度。我到过日本东京,发现那里的大街小巷,到处可见齿科医院或牙医诊所的招牌,由此可知,那应该也是一个心胸相当偏狭的国家,或因此故,当下才行出诸多小肚鸡肠,人悉不齿的龌龊。虽然,李泌从政治上为其顾问,到军事上为其参谋,从化解第一家庭的纠纷,到辅导东宫太子的学业,但其相对超脱。可在他人眼中,妈妈哎,这等上达天听的零距离状态,着实让那些如蝇嗜腐、如蚊噬血般的权力崇拜狂者,羡慕得直流哈喇子。不过,这个神人,这位高士,并不把红眼耗子的流言蜚语,太当回事。他对肃宗,有他的一定之规,作为帝王,我尊重,作为挚友,我更看重,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会马上消失。唯其如此,给官不当,因为我乃出家之人,给饭不吃,因为我从不食荤腥,给钱不要,因为我向不逛商场。那么好了,肃宗说,给你裂土分茅,赐你数个养老送终、世袭罔替的郡县,如何?李泌莞尔一笑,陛下,连臣下这把骨头,都属于您,我要那些捞什子有啥意义?所以,对这位有则有,无则无,不追求有,不在乎无的李泌,以及因此虽屡遭谗嫉而未被祸及的聪明,《中国名人大辞典》总结其一生,对他评价很高。李泌,生于公元722年,卒于公元789年。字长源,为魏柱国李弼六世孙,辽东襄平人,徙居京兆。少聪颖,善属文,尤工诗。常游嵩、华、终南山,慕神仙不死术。天宝间待诏翰林,供奉东宫,太子厚之,为杨国忠所疾,归乡。肃宗即位,匡扶国事,平定安史之乱后,为李辅国所疾,去隐衡山。代宗立,为元载所疾,出为楚州、杭州刺史。德宗时,拜中书侍中,同平章事。出入中禁,事玄宗以下四君,虽为权倖所疾,常以智免,有傥直之风,好谈神仙诡道。封邺侯,卒赠太子太傅。有文集二十卷。避祸,是本领,在政治旋涡中避祸,尤其在最高层的宫廷斗争中避祸,那需要更高超的技巧,这一点,自古至今,无一人具有李泌这种聪明,事不过三,他一生对付过四位姓李的唐朝皇帝。李泌还在为文学神童时,就被唐玄宗赏识。头一次见面,据《旧唐书》,玄宗正与张说观棋,“因使说试其能,说请赋‘方圆动静’,泌逡巡曰:‘愿闻其略。’说因曰:‘方如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泌即答曰:‘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张说为当时的大诗人,不得不服气这位小朋友,对玄宗说,他的这四句,境界高出于我。由此,玄宗使其居宫内,与诸王子一起,学史研政,论诗习文。其中第三子李亨,视他为知友,成莫逆之交。所以,安史之乱后,李亨在灵武称帝,最迫不及待地就是盼望李泌的到来。这说明当时的李亨不傻,他知道必须要依靠这位聪明人,来助他一臂之力,挽救危局。公元755年,就是白居易《长恨歌》里写的,“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的那一年,安史之乱起,黄河以北的中国,陷入血流成河,尸骸遍野的拉锯战中,多年不动干戈,未上战场的官兵,哪里敌得住北方杀来的胡兵胡骑。很快,两都失守,玄宗仓皇出逃,带上他的爱妃,带上他的爱臣,带上他的并不爱的太子李亨,目标四川,往西而去。李亨那年40岁上下,还够聪明,他盘算了一下,与其跟着老子逃亡,无论逃到哪里,头顶上永远有老子这块云彩压着,倒不如摆脱他自立门户,于是,就暗底下策划了马嵬坡的那场兵变。李隆基年轻时是个玩家,精力饱满,据说他喜好击鼓,光他击坏的鼓槌,堆满一房间。上了年纪以后,人虽老,心不老,这也是所有社会里制造麻烦的因素。更何况此公艺术细胞依然活跃,吹拉弹唱无不精通,而且还具有强烈的表现欲望,按也按不住他,三天两头,动不动要跳出来做一个鬼脸,生怕人家将他忘了。尤为可怕者,先后生有30个儿子,26个女儿的他,是一个很厉害的播种者,证明此公性腺发达,激素强烈。人到70岁左右,一切器官均已老化,这个唐玄宗,独是他的生殖系统,依然很壮烈,很辽阔,威风不减,金枪不倒,当算得上是特异功能了。自从杨玉环,将他的魂勾住以后,“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白居易《长恨歌》)于是,大唐王朝一蹶不振,再无起色,一路下坡,直到灭亡。历朝历代的中国官员,无论职务高低,无论权力大小,最后倒台的原因,可能多种多样,其中百分之八九十,无不蹈唐玄宗覆辙,因女人而败。一直到现在,那些当代犯罪官员,坐在被告席的主因,无一不从包二奶,玩小姐,养情妇起,从而腐化堕落,蜕化变质。所以,从古至今,这班败类便造出“祸水论”一说以卸己责,杨玉环,即是此论的典型代表人物,这当然是胡扯了。其实,史家称公元755年,为李唐王朝的转捩之年,而由盛而衰的真正罪魁祸首,并非杨贵妃,而是李隆基。唐玄宗,曾经聪明过,因而也英明过,为什么后来变得不聪明和不英明呢?道理很简单,中国历代帝王,为了维持生殖系统的强大攻势,身体的其他系统就不能不加快老化,因此,即使聪明过,英明过,通常都很短促,器官老化以后,很快就会变得不聪明,不英明。最可怕的,成为政治老人以后,仍然觉得自己很聪明,很英明,仍然指手画脚,临场指导,最后,无一不成国之妖孽。不聪明,也许只是他个人的事,不英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可就又跟着倒霉遭殃。在中国历史上,凡老而不死的最高领袖,到了聪明尽失,英明不再的年纪,无一不走向反面,无一不坚持错误,无一不倒行逆施,也无一不一条道走到黑,其胡作非为之遗患,罄竹难书,需要后来一代,甚或数代,为之擦屁股,这大概也是一种帝王周期律了。就在这种耽于安乐、歌舞升平的大快活中,先宠任奸相李林甫,后放手无赖杨国忠,导致朝政紊乱,国事日非,中央政府坐吃山空,穷征厚敛,地方藩镇分崩离析,尾大不掉。野心家安禄山、史思明遂以讨杨国忠(杨贵妃之兄)为名,趁机发动叛乱,很快攻入河洛地区,长安、洛阳,顿成一片焦土。这一仗前后打了七年。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说:“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凡二百余年。”唐玄宗匆忙逃离长安,到了马嵬坡,现陕西兴平西北,这支兵困马乏的皇家队伍,怨声鼎沸,骚动不安,那些食不果腹,又饿又累的军士,悉皆坐地不起,大有兴师问罪之义。玄宗虽是皇帝,此刻成为孤家寡人,也只能没脾气,太子也不出头维持秩序,任由这帮兵爷乱刀一阵,砍死杨国忠,绳索一条,缢死杨玉环。当时,这支差不多近乎溃散的队伍,三千为保护皇帝的禁军,两千为太子的东宫卫队。禁军司令已被李亨策反,东宫卫队本应听他招呼,加之煽动起来的大批革命群众,围住唐玄宗,要求留下太子领导抗战。唐玄宗一想,也好,反正我儿子有的是,若是这个太子抗战死了,我再立一个便是了。在山呼万岁声中,老爷子跟他儿子握手吻别,祝他好运,分手而去。他哪想到,放走李亨,等于放走他的掘墓人。果然,太子李亨到了灵武,立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举办登基仪式。然后,才想起来应该行文报告玄宗:老爸,这大唐皇帝归我当了,你就老老实实做太上皇吧,遂改元至德。看来,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与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的格式相同,背后的主谋是谁,也就昭然若揭。说实在的,李亨多年当玄宗的太子,也太难了,第一,这老子很不好侍候,在他之前,好几个太子被赐死,他虽不死,也等于剥了一层皮。第二,李林甫、杨国忠动不动要修理他,编造假案,想将其拖下水。第三,李亨为撇清自己,免受牵连,爱妃都不得不废掉三位,真正窝囊一辈子。这一回,总算聪明,在马嵬坡浑水摸鱼,得到一次实惠。这时,李亨苦苦等待着的李泌,唐朝第一聪明人,终于千辛万苦,来到灵武。他说是为肃宗来,其实,他更为唐朝来。李亨一把抓住他,千言万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道来。聪明人的最大优点,不纠缠于细节末枝,不关注于一时得失,李泌对鸡零狗碎、婆婆妈妈的李亨指出,当时唐朝的主要矛盾,为平定叛乱,消灭强敌,当时唐朝的关键问题,是收复失地,收揽人心;至于继承是否合理合法,程序是否合乎规范,大敌当前,已无关紧要。此时此刻,时年33岁的李泌,他之所以来到灵武挺李亨,因为,一位敢于打出旗帜、镇压叛乱的新帝,总比只知哭哭啼啼、逃跑求生的旧主,更具号召力量,更具时代精神。李泌知道肃宗心里有鬼,自立为帝,终属非法,出谋划策之前,先给他定心丸吃。陛下,总有一天,太上皇会回到长安的,那时的他,只做“天子父”,而无他想,这一点,您就放下一百颗心吧!话从李泌口中道出,对肃宗来讲,是最重要的心理支持。李泌估计到李隆基,不一定心服口服,未得到他批准,就继承帝业,自是十恶不赦之逆。可是李泌更估计到,玄宗没有力气折腾,也没有本钱折腾,而且他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的围绕着他儿子的利益集团,也不允许他折腾。所以,对李亨的自立为帝,只能采取哑巴吃黄连,默认的态度。后来,玄宗返都,果如当年预判,这就是李泌的聪明了。解开了李亨忐忑不安的心结,接下来就是肃清叛乱了,李泌出招:A.缓收两都,使之成为叛贼的包袱,一令郭子仪取冯翊,出河东,一令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陉,直接压迫叛贼的巢穴河北。B.暂不急取华阴,留一条通道给叛军,任其驰骋,使他们得以南下两都,走马关中,北上河北,进出范阳。C.为此,安禄山等不得不北守范阳,西救长安,奔命数千里,人不歇脚,马不解鞍,无日无夜,紧张不安,他们能坚持多久。D.李、郭两军,则以逸待劳,从容出击,敌来时,避其锋,敌去时,剪其疲。胡兵胡马虽众,精卒劲骑虽锐,但经不起终年的长途奔袭,往复鏖战,过不了数载,拖也把叛军拖死了。接下来,李泌又给他加了一针强心剂,陛下,首先E,“华人为之用者,独周挚、高尚等数人,余皆胁制偷合,至天下大计,非所计也”。说明安史叛乱并未得到中原百姓的支持,民心向我,势在必胜;其次F,“贼掠金帛子女,悉送范阳,渠能定中国邪?”说明安史之辈无一统宇内的雄心壮志,鼠目寸光,何足为虑哉!(《新唐书》)如果说,前面的ABCD为军事部署硬件,系物质上的聪明,那么后面的EF,还有G,则是软实力,就是精神上的聪明了。听到如此提纲挈领、高屋建瓴的精彩分析,肃宗茅塞顿开,欣然首肯。从此,入议国事,出陪舆辇,军士和百姓见他俩同乘同行,便指点说“著黄者圣人,著白者山人。”(《新唐书》)平定安史之乱,史书多归功于郭子仪、李光弼,对首席参谋白衣山人的贡献,常常一笔带过。实际上,李泌上述高论,有研究者认为,其扭转大唐王朝命运的意义,不亚于诸葛亮与刘备的“隆中对”。在《新唐书·李泌传》里,还载有时人的评价:“独柳玭称,两京复,泌谋居多,其功乃大于鲁连、范蠡。”可见在历史的缝隙里,仍可看到世道人心的公正。其实,李泌还说了最重要的G,由于肃宗的急功好利,未能兑现。“不出二年,无寇矣,陛下无欲速。夫王者之师,当务万全,图久安,使无后害。”但这个李亨也难逃帝王周期律的魔咒,他觉得当上皇帝,要不在他父亲、他祖父坐过的龙椅上,御临天下,好像读了四年大学,没有拿到毕业文凭似的。遂将李泌千叮咛、万嘱咐的“无欲速”三字,丢在脑后,将主要兵力,投入于收复两都之战中。虽然得以重回长安,但也造成嗣后贼踞河北、分裂难平的遗患。回到长安之后,大家争抢胜利果实时,李泌,这个聪明人,觉得是时候跟肃宗说拜拜了。据《资治通鉴》,公元757年,“泌曰:‘臣今报德足矣,复为闲人,何乐如之!’上曰:‘朕与先生累年同忧患,今方相同娱乐,奈何遽欲去乎?’泌曰:‘臣有五不可留,愿陛下听臣去,免臣于死。’上曰:‘何谓也?’对曰:‘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迹太奇,此其所以不可留也。’”而最为重要的第六不可留,则是无法对李亨说的,“时张良娣与李辅国相表里,皆恶泌”,一为李亨妃,一为李亨大内总管,这两人联手修理他,才是他必须离开、归隐山林的原因。《新唐书》中也有此说,“崔圆、李辅国以泌亲信,疾之。泌畏祸,愿隐衡山”。该仕则仕,该隐则隐,该进则进,该退则退,这也只有持道家“无我”精神,持儒家“无可无不可”态度的李泌,才能做到。《新唐书》说他:“泌出入中禁,事四君,数为权辛所疾,常以智免。”《旧唐书》也说他:“泌自出入中禁,累为权辛忌嫉,恒由智免。”在玄宗朝,受杨国忠诬陷而归林下,在肃宗朝,受李辅国谗忌而隐南岳,在代宗朝,先受元载,后受常衮的排挤而离开长安,而他由此得却以保全自己,这种在政治铰肉机里全身而退的智,就是我们所说的聪明了。无私,便无畏,无求,便自强,这是做人的硬道理。他一生事玄宗以下四君,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合则留,不合则拔脚开路,干净利索,决不拖泥带水。这种能够看轻一切的聪明,太了不起。但不知何故,史书对其评价不高,这当然有点混账。后来,我也能想通,所谓史官,大小是个官,吃国家的粮饷,拿政府的银子,敢不持官方的正统观念吗?哪怕是装孙子,也要对其崇奉老庄哲学,进而以鬼谷黄老,装神弄鬼,大不以为然,而形诸笔下的批判,乃大势之下的原教旨表现。与时下文坛上个别主旋律评论家,排斥新潮流,新尝试,新风气,新实验,多少有点相类。若非迎合讨好,有所冀图,则可断定是脑子进水,失去聪明的变态了。所以,《旧唐书》称:“泌颇有谠直之风,而谈神仙诡道,或云尝与赤松子、王乔、安期、羡门游处,故为代所轻。虽诡道求容,不为时君所重。”“(德宗)雅闻泌长于鬼道,故自外征还,以至大用,时论不以为惬。及至相位,随时俯仰,无足可称。”《国史补记》称:“泌有谋略而好谈神仙诡诞,故为世所轻。”基本上是负面的。到了《新唐书》,虽然也持“泌好纵横大言,时时谠议,能寤移人主。然常持黄老鬼神说,故为人所讥切”的观点,但也认识到李泌,“德宗晚好鬼神事,乃获用,盖以怪自置而为之助也”。终于,也不得不承认:“泌之为人也,异哉!其谋事近忠,其轻去近高,其自全近智,卒而建上宰,近立功立名者。”总算有一个比较正面的评价。历史是需要沉淀的,李泌死于789年,《旧唐书》为后晋刘昫(887-948)作,距约100年,《新唐书》为北宋欧阳修(1007-1072)宋祁(998-1062)作,距约300年,而到了宋末元初,天台胡三省(1230-1302)注释《资治通鉴》时,距已500年,所以他对李泌的看法,当可视作历史对这位唐代第一聪明人的定评。呜呼!仕而得君,谏行言听,则致身宰辅宜也。历事三世,洁身远害,筋力向衰,乃方入政事堂与新贵人伍。所谓经济之略,向未能为肃、代吐者,尽为德宗吐之,岂德宗之度弘于祖父邪!泌盖量而后入耳。彼德宗之猜忌刻薄,直如萧、姜,谓之轻己卖直;功如李、马,忌而置之散地;而泌也恣言无惮。彼其心以泌为祖父旧人,智略无方,弘济中兴,其敬信之也久矣;泌之所以敢当相位者,其自量亦审矣,庸非智乎!其持黄、老、鬼神说,则子房欲从赤松游之故智也。但子房功成后为之,泌终始笃好之耳。(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二)这就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李泌,在生存即竞争的人类社会里,做到进退有据,行止有度,很重要;做到厚德宽容,和光同尘,更重要。一个文人,只有达到这样境界,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