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商歌

这是张居正改革的大背景下,一个大商人家族在中国资本主义萌芽的关键节点上的艰难探索,一个充满理想的青年在道义与利益的十字路口上的抉择与挣扎,一个小女子被卷入时代洪流后对家族与爱情的引领与守护。

作家 阿菩 分類 历史 | 36萬字 | 86章
第六十五章票市见闻
王家老二的作为,张磊其实不是很看得明白,他敏而好学,不懂就问。王家老二说:“虽然说盐几乎就是钱,但毕竟还是隔了一小层,我如今紧着去票市交易,拿着盐不方便,所以就将该我的那份盐,抵押给了这两位。价钱是之前就讲好了的。”
张磊道:“不是说,官盐不能私卖么?”
“我们可不是私卖。”其中一个中年商人笑道:“我们还是拿了这盐引,运了这盐去该贩地,卖给坐贾。其实就是赚点辛苦钱。”
当下王家老二又给张磊解释了一通,小张掌柜也在旁助口,张磊才晓得端的。
原来开中法虽是朱元璋所创,但随着整个大明商业的发展进步,整个盐业生意的分工越来越细,早不复一百年前的样子了。比如在贩卖环节,按照朱元璋的设想,是盐商支了盐后,就要运到盐引指定的“该贩地”去售卖,也就是将大批的盐化整为零,卖给千家万户——整条环节全部由一家商人从头到尾完成。
但零售卖盐这种事情极其琐碎,周期又长,这成千上万石的盐不可能旬月之间就全部卖出去,于是盐商就不得不在所在地设店铺卖盐,但这又势必增加时间成本,加大运营风险和回本周期。于是慢慢的就有“坐贾”出来了,这些盐坐贾在本地开设店铺,既直接卖盐,也少量批发卖给下乡货郎,或者在各乡镇市集开集时去赶集卖盐,相当于是把盐的零售给承包了,而盐商本身在这个环节上就成了批发商。
就连王家,这些年也只能坚持开中,零售环节只保留了少量店铺,大部分的盐都是要转卖给坐贾的——当然转卖的时候,盐引和盐要一起交的,还剩下最后一个票角的盐引相当于是零售的资格凭证,没这张东西,那官盐也变私盐了。
王家老二说:“本来我将盐运到该贩地,脱手给坐贾,就能收回银钱了,但票市今天就开了,等我把盐运去中牟等地再回来,票市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所以我把我这盐连同盐引抵押给他们,他们雇人运去中牟等县,赚我的这份差价。”
那两个中年人笑道:“什么差价,就是辛苦跑腿的钱。”
王家老二冷笑道:“辛苦钱?只要跑一趟中牟就有几百两进账,这种辛苦钱麻烦二位以后多介绍给我。”
其中一个中年商人说道:“还有件事,咱们可得先说话,万一该贩地的坐贾不收这盐……”
王家老二摆手:“放心放心,如果他们不收,按照我们的契书,回头这桩买卖便算作罢,我退钱给你们。不过那是我们王家几代人的老关系了,而且人家也等着盐呢,没盐进仓,他们来年拿什么做买卖?”
王家是百年老店,信誉甚好,何况他们家今天支了大批的盐这事全城都听说了,又有契约为凭,所以两个商人便也不担心了,毕竟这年节,盐一向都是稀缺品,还没听说哪个地方有盐没处卖呢。
王家老二问明了二人手里还有余钱,便问张磊要不要也兑一笔钱,待会到票市好挪腾。张磊先问下小张掌柜,小张掌柜道:“如果大少爷要提前支点钱出来,此事可行。盐引转卖在晋南都是寻常事。”
晋南地方,这些中介事务十分发达,这家店铺里什么都是齐全的,当下由小张掌柜出面作具体计算,又当场拟了一份契约,抵押了部分盐给对方,支了对方四百六十余两银子,以会票作结。张磊的那批盐也放在王家的仓库里,盐引其实也是王家的盐引,该贩地等都是凑在一起的,这相当于有王家的老信誉做保障,所以交易十分顺畅。
对那两个商人来说,由于张磊支给的那部分盐该贩地也在中牟,他们只要多雇几辆车就行,这相当于是顺手多赚几十两银子,十分划算。
这个插曲告终,两个商人才告辞,其中一个道:“王乙,这笔钱可小心些用,今天的票市有些古怪。”
一伙人便继续朝票市走去,路上王家老二对张磊说:“要说这个票市还真是个善物,一改从前乱买乱卖盐引的现象。现在大家想要买卖盐引,可有专门的人负责验证,有明晰的价格交易,大家想要赚钱都容易了许多。”
王家老二想要靠着这个票市赚钱,所以嘴里的话也是对这个票市赞誉有加,要是换到王德明身上,说的话可就不一定是这样了。
“当初是什么原因,想要开这个票市?”张磊有点好奇,似乎这个主意,并不是那么的顺利成章。
“说起来这个,那可就有意思了。”王家老二眉飞色舞,“当初盐业行会摆出来的只是盐引交易价的水牌,是为的防有些人来拿着盐引行骗。”
“行骗?”
“这里头花样就多了,拿着开中引当折色引卖的也有,把新引当旧引卖的也有,不熟门路的人刚来晋南,想着发财搞盐生意的,多半要被坑得一嘴毛,还没处说,毕竟是他们自己不懂验证。现在可就没有这等事喽,有了标价水牌,谁都不敢再乱来了。”
于是晋南盐业行会就联合几家大盐商和几十家中小盐商,在三岔集的一间店面里,干出了一桩半公益性的事情:根据当前的市场行情的涨跌,为各色盐引标明价格指引,并雇佣了几个老掌柜,在店里为买卖人鉴别盐引、提供意见的服务。
一开始,来晋南做盐引交易的人只是将那价格指引作为参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所有人越来越依赖着那个价格指引,到最后那个价格指引就直接变成了标价,而在店里为往来商户鉴别盐引、提供意见的那些老掌柜也变成了指导,那家店铺也被人称为票市。
有了明确的价格,有了方便的渠道,有了简便的流程,接下来的一切也就都水到渠成了,越来越多的人参照盐业行会给出的水牌价交易,也让这个水牌价越来越权威,现在要是有人不按票市的价格交易盐引,多半也不会有人搭理。
“那定出这个水牌价的是……盐业行会?”
“水牌价不是定出来的,是算出来的。按照当日盐引交易的平均价格进行计算。算法非常复杂,也不知道是谁弄出来的,但大家了解过那算法之后都说公道,而这些年也都没出过事。”王家老二说:“也只有盐业行会有那么大的交易量可以算出当日盐引的交易均价,现在好多事情都比先前进步许多了,只要有新的交易发生,水牌价也会及时更新。”
“我早就想好了。”王家老二说出了自己的盘算,“现在李同知被罢官,晋南境内能和孟大人打擂台的人可以说基本已经不存在了。整个票市的开中票都被炒到天上去,都快和兑出来的盐一个价格了。”
“那你要把这手上的盐又换成开中票?可是不对啊,这样做还是吃亏的。”所谓开中票“快和兑出来的盐一个价格”,毕竟不是一个价格,这中间总要有一点儿差价,不然没人做这赔本买卖。
“所以我们要买的不是开中票,而是折色票。与开中票相反,大家都预料,这折色票会跌,咱们就等这折色票跌到一定份上,抄底买入。”
张磊道:“可这折色票都跌了的话,为什么还要买?那不是买来赔本吗?”
王家老二笑了:“张大少爷,在这票市买卖上,大户和小户是不同的。折色票虽然跌价,那是因为新转运使推行新盐政,折色票支盐的排期都得往后挪了,所以票市上大家都不看好折色票,但长远来说,那折色票还是能支出盐来的,只不过是要等个几年,甚至十几年、二十几年。我们现在就是要拿很少的钱,买几年、十几年后能支出来的盐。比如以盐引实利五成的价格买入六七年后兑现的折色票,以盐引实利四成的价格买入十年后兑现的折色票,现在买入,从票市上看这折色票的价格貌似是亏的,但七年、十年之后,实利却能涨个两三倍,这笔买卖还是有得赚啊。甚至是暴利。不过这种买卖路子,底子不厚的人家干不来而已。”
小户人家资金少,每年都过得艰难,哪里拿出一大笔钱来屯个十年八年不动?也就是他王家近日暴发了,王家老二才敢动用这个套路。
张磊沉吟了片刻,点头:“这道理说的倒也没错。”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能想得到,恐怕别人也想得到。”
“对啊,所以我才急着要兑钱来买。”王家老二说:“我估摸着,因为新政的影响,票市开市之后,这折色票会跌,但跟我一样想法的大户一定有,跌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下场收割,到时候这折色票又会涨回来。所以我们得把握好时候,趁低买入,若是等我运盐到该贩地卖了盐回来,那时候票市早被人收割了几茬了,哪里还轮得到我?”
张磊又想了想,说:“如果是这个路数,那买入的折色票其实也不用等七八年、十几年后再兑现,只要等折色票回升的时候出手,就能赚到一部分差价了。虽然这利没有十几年后支盐来得大,但这也是纯赚,而且少了十几年里再起变故的风险。”
经过上次小张掌柜的指点,他已经初步懂得“时间成本”对商家的意义了。
“中!”王家老二对张磊竖起了大拇指:“果然不愧是张家的少爷,就是这个理!若是换了我大哥那个榆木脑袋,这个理我就算说破嘴皮子他也不懂的,张大少爷却一听就明白了,真心是个人才!您要是进了票市,妥妥的,三五年就是大富翁了。哦,不对,您本来就是大富翁了。”
小张掌柜也是连连点头,对张磊的明悟十分赞赏。
张磊却抟着眉,说:“不妥,不妥?”
王张两人忙问哪里不妥。
张磊道:“我还没想得很明白,不过票市这东西如果与根本之物离得太远,那就是无根之萍,迟早要出问题。”
他们一边说一边聊,没多久便到了票市,还没进去,就有几个泼皮上前道:“哟,王二爷,今天还带着朋友过来呐,打算买点啥?如今满城可都说王家大发了,怎么也漏点给小的们不是?”
这些是全无本钱的破落户,都绕着这票市讨生活呢。他们消息灵通,却又全无底线,对知票市根底的人他们就提供一些跑腿的服务,赚点辛苦钱,或者是卖点消息,可若是遇到菜鸟新丁,他们转身就能变成骗子。
王家老二随便赏了几个钱给,打发了他们到一边去:“我自带我朋友过来看,不必你们来聒噪。”
为首的泼皮掂量了一下钱,不算满意也不算不满意,笑了笑说:“谢王二爷了,不过今天的票市可有些凶,您小心些呵呵。”
这些人走了之后,王家老二才又拉着张磊进去。
这票市有数亩地大,前后七八个厅堂,几十间屋子,最大的那个厅堂,堂中央竖立着若干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炭条写着字,过了一会有人用晋南口音唱价,然后就将其中一块牌上的数目给改了。
整个厅堂,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人。除了商户之外,还有算账的掌柜、跑腿的伙计、卖吃食的小郎、乱窜的泼皮等等,龙蛇混杂混乱得可以。王家老二对这里熟悉无比,那些人流在张磊看来杂乱无比,在他眼里却泾渭分明,便是小张掌柜对这里也不陌生,不停在他耳边告诉他各种票市的常识。
张磊走近了才看清,方才望见的那巨大的木牌,上面全是各色盐引的标价,开中引、折色引等各自成一个大的部分,下属还有即兑引、一年引、五年引、十年引等各种年份,每一个小的分项都有一个对应的价格。
小张掌柜告诉张磊,票市上原本没有开中票、折色票的区别,或者说区别不大,就是因为朝廷要复兴开中法,孟学礼推行新盐政,这票市上开中票、折色票的区别马上就出来了。
而这一年引、十年引,说得不是盐引存在的年份,而是说可兑换日期的年份,因此价格一般都是一年引最高,十年引最低。
“因为新政的推行,原本今年可以即兑的盐引,有些变成了一年引,甚至二年引、三年引,二年引三年引,就变成了五年引八年引,五年引八年引,就要变成十五年引二十年引,那价格马上就下去了。”
张磊听得心头微震,他在乌象院的时候,也知道新政推行会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但那时只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直到来到这里,当场看到许多商户的焦虑、一些散户的嘶吼,才忽然意识到,转运使衙门里的每一句争执,背后都牵扯着成千上万的白银,更牵扯着不知多少人的饭碗与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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