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身后脚步声,胡亥转身,脸上还带着笑意,“哟,这么快就见完了?别急着走。朕给你们安排一顿筵席,你们一家人也一起吃个团圆饭。” 蒙盐垂着睫毛,淡声道:“不必了,都没有胃口。” 胡亥假装听不懂言外之意,关切道:“怎么胃口不好?朕叫太医来给她们瞧瞧?” 蒙盐深呼吸。 胡亥打个哈哈,探头看了看蒙盐身后,道:“怎么阿南没跟着你出来?” 蒙盐索性不再理会皇帝这些半疯的戏言,淡声道:“如今战乱四起,草民愿承父志,为国征战。请陛下给草民一支人马。” 胡亥身子往后一仰,打量着蒙盐的神色——直接就要兵权了啊。 他思量着,却是笑道:“好好好!少年人若都像你这样为国家分忧,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想去打哪里?” 蒙盐波澜不兴道:“草民从陛下驱使。” “就是说朕指哪儿你打哪儿喽?”胡亥微微一笑,盯着蒙盐,慢吞吞道:“章邯倒是数次来信,说是手下缺能用的将领……” 蒙盐道:“若是在章邯大将军手下做事,朝廷可用之人颇多。陛下又何必传召草民回来?草民愿为一方主将。” 这的确是胡亥一开始的动机。 主将跟普通将领是不一样的,要能审时度势、纵观大局、制定作战方案,对个人的军事素养要求颇高,而且肩上担着全军上下的性命,要心理素质过硬才行。 蒙盐做普通将领,那是làng费;可是让蒙盐做一方主将,那跟纵虎归山没什么两样。 而且现在蒙盐直接开口要求做一方主将,在胡亥看来,这几乎就是揭了谜底:老子就是打着反你的主意。 胡亥笑容不变,很是自然地一指天空,“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条龙?” 蒙盐:…… 胡亥踱着方步,慢吞吞道:“你说你这才回来,朕就让你上战场,是不是不太好?回头万一有个差池,你那些嫂子婶娘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朕淹死。” 蒙盐:……你杀我全族男子时,怎么没想过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呢! 蒙盐抱拳道:“好男儿为国为民。草民无惧。” 胡亥又道:“你说你都还没成家,怎么也得留个后?不然史书上写一笔,显得朕好像故意要蒙氏断后似的。不妥,大大地不妥。” 蒙盐道:“战乱未平,何以为家?” 胡亥攒着眉头,一面摇头一面还要说理由。 蒙盐跪地道:“草民自请出战。若陛下不准,草民无颜见先父,苟活世上也无趣,便一头撞死在这咸阳宫罢了。” 胡亥这才笑着扶他起身,念叨道:“哎呀,少年人,真是血气盛。既然你诚心诚意要为朕出战,那朕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你这个请求……” 蒙盐一面起身,一面感觉哪里不对——明明是狗皇帝缺人求着他,怎么变成了他求着狗皇帝? 胡亥可不给他想明白的时间,内心窃笑着,面上为难道:“如今朝廷大军都随章邯东征,咸阳城中能调拨的士卒不多。不过你是蒙恬大将军之子,朕就算宫里没了郎官,也得给你拨足人马!这样——朕给你三千兵马!” 那口气,活像是他给了蒙盐jīng兵三百万。 蒙盐听着前面还像人话,听到三千这个数字,差点真动手行刺——只有三千兵马,也好意思说是一方主将?他就是自己在外自立个山头,也不只这么点人! “朕相信你!”胡亥奓着胆子,拍了拍蒙盐肩膀,又假装自然地退回到安全距离去,“你是蒙恬之子。朕给你三千兵马,你能当成三万兵马来用!” 蒙盐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心道:我这拳头还能当刀剑用呢,你要不要试试? 胡亥又道:“至于讨伐何处,朕全不gān涉,你看着办。出了函谷关往东,凡是作乱之处,你愿意前往的,只管去。” 这一条却是出乎蒙盐意料。 皇帝果然对他全不gān涉吗? 蒙盐先是一愣,随即内心冷笑,说是全不gān涉,恐怕到时候会是“全部gān涉”。 不过,一旦他领兵马出了函谷关,那就由不得狗皇帝了。 君臣二人各怀心思,兵马一事谈完,正在沉默中互相揣测,就见不远处一个小绿点越跑越近。 “陛、陛、下!”赵高大喘气儿跑到跟前停下,抚着膝盖呼哧呼哧道:“小臣、小臣、真的跑不动了……小臣……小臣……”人都跑得恍惚了,仿佛记不起自己下面该说什么来。 胡亥忍笑道:“行了。你叫什么?” “小臣……小臣赵三思。” 胡亥笑出声来。 赵高这才看到蒙盐,立刻气儿也不喘了,身板也挺直了,挂上谄媚的笑容,亲切道:“蒙小公子,见过家人啦?” 如果说面对皇帝,蒙盐因所图甚大,还能保持理智、曲意逢迎。 那么面对赵高,蒙盐根本是连看都不想看。 他压根不想要视线中出现赵高这个人。 那会让他生理性恶心想吐。 蒙盐不理会赵高的讨好,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掠过他,直接对胡亥道:“若陛下没有别的吩咐,草民这便退下了。” 胡亥把蒙盐的举动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微笑道:“怎么还称‘草民’?你如今领三千兵马,是朕一方主将,乃朕肱骨之臣呐。” 蒙盐忍耐着,淡声道:“末将告退。” “去。”胡亥摆手,看着蒙盐身影远去,又仰头观云。 赵高看看蒙盐,又看看皇帝,嘴唇微动,明显有话想说,可是身体还记得刚跑圈的痛苦,于是嘴巴就又闭上了。 胡亥却道:“你有话想说?” 赵高捂住自己的嘴,小声道:“小臣不敢。” “你只管说——朕这次不罚你跑圈了。” 赵高松了口气,收敛着道:“陛下,您真给蒙盐兵权了啊?” “嗯,朕给了。” “小臣愚见,就算不看蒙盐的背景,以他的年纪阅历为主将,也该有人节制才是。陛下这么用人,当真是帝王气魄,小臣远不能及……” 胡亥哂笑,不理会他的马屁,出神道:“若不看蒙盐的背景,只以他年龄阅历来看,为主将自然是要有人节制的。” “那陛下您……?” “朕完全放权给他,却正是因为他的背景。” 赵高面露疑惑,又不敢再问。 胡亥扫视着宫中园圃,如今冬日只有翠色,却也能想见chūn夏之时姹紫嫣红之色。 然而姹紫嫣红之日,也正是百虫丛生之时。 “你知道什么蛇最可怕吗?” 赵高试探道:“毒蛇?” “毒蛇自然是可怕的。”胡亥淡笑道:“可是比毒蛇更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蛇。” 赵高恍然大悟,笑道:“陛下这是要引蛇出dòng!”忙竖起大拇指,“陛下这招,实在是高!高!高!” “等那蒙氏子露出马脚,陛下再治他的罪,名正言顺!” 胡亥却没有理会兴奋的赵高。 他的心思沉了下去。 蒙盐这个人,可用。 名将之后,少年之龄,能于阖族覆灭之际,找到冯去疾府上,逃出升天,可见其智;远赴北地,闻诏而归,为家人冒奇险,可见其勇;入冯府不逃,入殿不行刺杀之举,可见其义;自始至终,虽然态度冷淡,面对杀父仇人,却不曾情绪失控,可见其忍。 有勇有谋,能义能忍,只缺一个“忠”字,便是百年难见的名将苗子。 饭得一口一口吃,想补上这个“忠”字,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若是蒙盐今日果有犯上之举,胡亥虽然失望,却也能放心。 但是蒙盐沉默隐忍,却叫胡亥兴奋中越发警惕起来。 就像是游戏里,读条时间越长的招数,杀伤力越大——蒙盐那小子憋大招呢。 什么地雷最可怕?明知就在你脚边,却还没有引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