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一个说什么都可以的时代,但恐怕不大会有人标新立异地说,写小说就应该写不好看的小说。谁不想写出好看的小说呢,问题的关键是,不是你想写好看的小说就能写出来的。还有一个问题是,好看由谁说了算。 一篇好看的小说要具备什么,这是众说纷纭的,各抒己见的。但有一些基本的东西,大家也是有共识的,比如说,首先要有一个好故事,再比如说,要有好的语言。 可是好故事和好语言的标准却又是千差万别的。传统意义上的好故事,是有头有尾,圆满的,完善的,一个人的命运,两个人或者三个人的爱情,历史的沧桑,生活的沉淀,等等,这都是好故事的基本点。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种的可能了呢?我想应该还是有的,我曾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过这样一段问自己的话,那是在看了香港电影《枪火》和越南电影《忘情季节》后写下来的,《枪火》和《忘情季节》都是我最喜欢最偏爱的电影,他们共同的地方在于,在说一些故事的同时,又隐去了一些故事。比如像《忘情季节》,本来是有很完满的三四个故事,却被基本隐去,又将几个隐去的故事穿插进行,这种努力,大大增加了作品内涵和思质,给人更多的想象空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意识。 我们都说,好的作品如行云流水。其实流水是流不出电影和小说来的,任何东西包括小说,都是制造出来的,但是我们不要去制造障碍,我们要制造顺畅,我们写小说是为了让别人读,也让自己读,读得舒服,读得懂,或者哪怕半懂不懂但多少读出一点想法和感受来,而不是为难读小说的人,也不要为难你自己。 再回过头来说那两个电影,它们当然是制造出来的,可贵的是,这种制造出来的效果,没有丝毫的障碍和疙瘩,它们显得很单纯很简单很质朴,并没有故意地去深藏什么,但确确实实又深藏着什么,生活是打乱了的,没有什么时间和空间的顺序,却又没有制造出来的混乱,一切都很平常自然,所有的感悟与思想,都是在这平常之中了。我曾经说过我不知道什么叫思想、我也有些害怕思想这样的话,其实我的意思是,思想这东西,并不需要我们努力地特意地去思想,它是时时刻刻都在我们这里的。 我很激动地问自己:这样写小说行不行?有没有出路?两个问号,前一个是纯个人的,纯文学的,后一个是功利的,世俗的。我总是想要丢弃后一个问号,却不知这种努力的结果,和有没有结果,和结果好不好。试试吧。 《东奔西走》可能是一篇学习得比较幼稚的作品,但是有一点我觉得还是可以自信的,因为小说的内容是地域的,是苏州的,而不是越南,在写这篇创作谈的前一天,评论家林舟对我说,他不是苏州人,现在生活在苏州,他看这篇小说,体会什么叫苏州人。现代社会里,大家都在东奔西走,但是苏州人有自己东奔西走的独特方向和方式。 再说一个语言的事情。我很看重语言的功力。我们平时读作品和看电影,常常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一些东西,读了一个小说的开头几行,看了一个电影的开头的几分钟,就决定了你是不是读下去和看下去。我想,在这很大意义上,是语言的作用,小说的语言和电影的语言。 又要从电影说起,有一个电影,叫作《母亲与儿子》,无故事,无情节,无任何进展,甚至很少有台词,一个母亲病重,儿子守在她身边,背着她去野外透透气,又背回来,随时可能要发生什么,至少会有一点进展,或者讲出一个陈年的故事,或者母亲死了,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也始终没有第三个人进来。你希望它发生什么,但是它不发生,你失望了吗?你厌倦了吗?一点也不!一个多小时的电影,靠什么吸引住我们?凭什么说它好看?就是它的语言。 我比较迷恋这样的状态,有时候也很痴心妄想,想试探着走走这样的路。我的困难在于,我的对象可能是缺乏诗意的,是很民间,很世俗的,更是很普通的,但是对我的挑战也正是在这里。所以我会慢慢地走着的。我写过一个中篇小说《火车》,傍晚了,两个人上了火车,火车就开了,靠站就停下来,接着再开,最后到了终点站。有些人物上上下下,有些人物始终在的,但是没有什么故事,只有一些琐碎的细小的事件,这些事件,每一个坐过火车的人都碰见过。在写作这篇小说的时候,真是有一种痛快淋漓的过瘾的感觉呀。但是我很悲哀地想,大概很少有人会重视这样的小说,因为大家会觉得这样的小说不好看。我也反复地审问自己,假如这小说是别人写的,没有故事,或者只有一点点的小事,剩下来的就是啰啰嗦嗦的语言,你会去看吗? 这就回答了我在前面对自己提出的第二个问题:这样写小说有没有出路?从客观的角度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没有。 没有出路你还走吗?我还走。 这就是困惑。写作是永远的困惑。没有了困惑也就没有了写作。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