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本篇小说立足于虚构国度——荃罗国枫晚市高中生席夫嗣的悲剧命运。主线是席夫嗣以第一人称叙述视角经历个人、社会、爱情、时代的四重悲剧,透视出虚实之间的凄然世情,表现出命运的荒诞与无奈。副线以虚构日本影片《黑猫》的悲剧故事作为陪笔,诠释出全篇的“救赎”主题。

第一章 命 格
我爱我的家乡枫晚,它是荃罗本岛的一座城市,位于雍河边的它自古以来就是人杰地灵之所。北华大学著名教授刘勇就是枫晚人,他曾经这样描述美丽的故乡:北方说你是南方,南方说你是北方方,南方和北方牵着手,坐在高高的雍河岸上。我最喜爱的青年作家韩明明曾经在枫大读书,他的长篇小说《南城之北,北城之南》就是以枫晚作为故事背景的,还有里面女主人公盛夏最爱吃的砗磲海鲜面,它也是枫晚的传统小吃。
我爱我的家乡枫晚,这里有我最爱的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名叫席勒,是位赫赫有名的写实主义画家,他已经在砗磲港凤凰美术馆三次开设个人画展,更是斩获了海内外美术大奖十几项之多,他的代表画作《溪水》更是入选了荃罗千禧年美术作品展。至于我的妈妈嘛,她也很优秀,她名叫时利亚,是空翼集团枫晚分公司的财务总监,年轻有为的妈妈一直受到领导的夸奖,更是在去年的离都年会上接受了集团董事局主席陈碧空先生颁发的最佳员工奖章。我的爸爸妈妈恩爱有加,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便有了爱的结晶——我,我生于这样卓越的家庭,自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从小就开始学习小提琴和绘画……
——摘自席夫嗣国小五年级作文《我爱我的家乡》
面对着纷乱的复习资料,偶然发现的这本国小作文簿让我不禁阅读起来,才读了几行便觉得自己在国小时真是个天真纯良的少年。只可惜,无情的现实会让善良的灵魂看见黑暗的深渊。
恩爱有加?这不啻于一个巨大的讽刺,席勒和妈妈如果现在看到这篇作文,一定会笑到哭出来吧,一面破镜如果连玻璃都碾碎了,还会在乎他们所谓爱的结晶吗?学习小提琴和绘画?我小时候有那么傻吗?有那时间还不如看几本小说打几个经典游戏呢。
我望着墙上的玻璃书柜,一本盗墓小说微损的书脊支撑着一只布满灰尘的玻璃盒,金黄色的字似乎在嘲弄我的人生:赏:枫晚市红星中学三年级五班席夫嗣同学全国作文竞赛二等奖,获奖作品:《夜的第七章》特发此证,以兹奖励。
少年时得个鼓励奖,也断然造不出奇才,奇才其实根本不在于奇,而在于孜孜不倦的努力。只可惜努力也是全然不够的,还需要上天赋予的机会。如果没有机会,这一切都是枉然。我凝视着获奖证书,观察到证书木牌边角的破损痕迹,那是我获奖时的一个意外,它让我回忆起了我的国文老师田子清。
田子清口舌毒辣,平时总是对学生冷嘲热讽,他手捧着证书露出不屑的样子:“席夫嗣,你这人要说聪明吧也挺灵光的,家庭情况勉强算个富二代,可我带了你三年,你实在难算是个用功的人,至少在学习和做人方面还需要再用功,你这辈子除了会写几首歪诗和文章,还有擅长魔兽和星际争霸外,好像再无其他才能了。不过这个证书还与你挺相配的,说实话吧,你爸爸花多少钱买来的?”
我用鄙夷的眼神丢下一句话:“老师,你嘴这样臭,小心全家死光。”
我还记得那天田子清用证书丢我,不想木质的证书飞出了窗外,他发疯似地追着我打,到现在回忆起来还是会哑然一笑。只可惜后来田老师的妻女在雅加达旅游时双双遭逢恐怖袭击,精神崩溃的他现在应该还在医院的某个角落。可是这也没办法,只要你不去毒害世间的他人,上天也绝不会来毒害你的。
我叹了口气,理了理脚下虬曲的麻编织袋,已经差不多六十本了,结束了高考若是还考不上好大学,那真是衰到家了。我凝视着辅导书页面上的批改痕迹,又低头望了眼腕上表盘里的日期:十三,一个重复的数字,三十次反向滚动后,我还坐在阒然的教室里,听着监考眼镜男老师鼻腔里的吸气声,还有前排身穿字母衫女生拇指连续按动笔帽发出的咔哒声。我这才感受到高考——决定我们大学出路的考试,早已经留给了时间的碎片。
考试本身就是世间让人恼火的事物,结果能按照心理预期出现的可能性不大,让人痛苦和伤心的例子倒比比皆是。每年高考成绩出炉的时候,总有些名落孙山的心理脆弱者去极乐世界报到。
其实高考成绩再好,也只能决定几年的走向,人在世上生活面临选择,本无所谓固定的路必须要走,倘若限制得过死,又与轨道常年不变的火车有何区别呢?人即为人,就要选择自由而宽广的路,即使百年后沦为浮尘,也是一种世间常态罢了。
哆啦A梦特有的铃声响起,我划开手机屏,是一条设定好的提示,七月三日下午两点邀请默默去看电影。好吧,这些该死的复习资料得快点卖掉,否则我可能会让默默不开心的。默默是我的女友,是我的死党小宙前年介绍给我的,她的出现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大洪水”,我瞟了眼那张蓝光碟的封面:龙卷风交织洪水席卷着摩天大楼——正是灾难片《后天》的封面图。
默默,一个热爱电影的女孩,正是电影让我认识了她,我抿了口塑料瓶中的柠檬红茶,在早晨八点钟的阳光里一点点收拾起高中的复习资料——
那是高二的星期六傍晚,历史课后我觉得俾斯麦如果和德皇都在暗杀中身亡,拿破仑若是不当皇帝去开咖啡馆,马克思和恩格斯都醉心于当资本家,之后世界若是大一统成一个国家,那么我们的历史课本和试卷应该就会少很多页内容,也不用记许多生活中完全不实用的知识,也许高考的科目就会变成一科……
“阿四,你又在那发春呢?下课了你到底还走不走了!小宙叼着根榴莲味棒棒糖,敲了敲课桌上的美工刀刻痕。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叫做阿嗣,不是四。”我打了个哈欠。
“好吧,嗣哥,咱们现在立刻搭捷运去光华电影院吧。你忘了我和你说的事了吗?”小宙挑了挑眉。
“记得啊,我托着腮说:“你说介绍个樱航中学的美眉给我,说她也喜欢推理小说什么的,也许会和我有些共同语言,能发展成男女朋友。”
“是的啊,你不是还没谈过恋爱吗?应该突破零的界限了。”小宙整了整书包,“我敢保证,你会喜欢上她的,这个美眉相当不错。”
“看电影要不要整点食物?”我正了正包的肩带。
“有呢,我买了两桶爆米花和两瓶柠檬红茶,这两样是她平时爱吃的零食,如果成了可不要忘了兄弟我诶。”小宙拎起711便利店的牛皮纸袋交给了我。
“对了,她叫什么名字?我突然想起了这个姓名的问题。其实姓名真的很重要,姓名也能推算出命格,不完全是五行缺金缺水便要在名字里加上这些元素的简单逻辑,古老中国传承的东西虽然一度冠上了封建迷信的烙印,可是其中大多数精华还是在荃罗和日本等地保留下来。
在我国小毕业的那天,我发疯似地奔跑三点九九公里回家——自然是脚底耐克鞋的运动感应器传输给手机的数据——三点九九也许是我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数字了,大汗淋漓的我站在香樟树的四分之三阴影里大口喘息,鼻腔缭绕着香樟特有的馝馞香气,我高声呐喊:“该死的国中,你终于滚蛋了!”
树影的另四分之一里,突然踏入一只黑色布鞋。“孩子,你我相识即是有缘诶。”芭蕉扇上下摇动,身穿长衫的清癯老者映入眼帘。
他约莫六十岁上下,目光炯炯有神,颈上的项链是以二十七颗珠石串联而成,每一颗都雕着形态各异的龙。他上身着藏青色长衫,腿上的棉质长裤裤线整齐如墨斗,应该是有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轻微强迫症。
“老先生,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吧,你是个风水先生吧?”我微微一笑。
“不错,老朽正是堪舆师。你刚才一路跑过来想必很累吧?要不到我店里我喝口茶,给你看看运程,断断吉凶什么的?”
“老先生,有句话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听过吗?”
“哦,我倒想知道,怎么个非奸即盗法?”
“你无非是把我骗到哪个巷口的破店里,说我有血光之灾什么的需要破解,让我或者我父母出钱来破除,如果是女学生,你说不定还会有非分之想。”我正色道。
他突然仰天大笑,我观察到他腕上有只黑色锯齿状尖牙形的装饰物,以前我父亲的一位研究考古的朋友带我参观过几个古代墓葬,历朝历代的祭司都会佩戴这样一种饰品,据说是上古神兽麒麟的牙齿,因为祭司泄露了太多天机,难免会遭到世间九幽之物的侵袭,以此起到辟邪之用。这样看来这个老头倒不一定是个骗子了,毕竟麒麟牙的作用虽然不可全信,但专业性倒是可以肯定的。
“孩子,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又背着书包,想必是从学校一路跑过来的,你的外貌表示你是名国中毕业生,校服显示你是红星中学的学生,你的跑步距离是三点九九公里,这些我说得没错吧。”
“前两项用脚后跟也能想明白,毕竟这附近最近的就是红星,只是这跑步距离,你该不会是用手机地图导航出来的吧?”我嗤笑道。
“你脚上有耐克鞋,现在这科技也挺高级的,鞋里都内置距离感应器,你一看便知。”老先生颔首道。
我掏出香蕉C2手机,点击进入耐克的APP里面,距离感应器的数字正是3990.3米。我的面颊绞动,因为跑步中我特意抄了三个近道,还拐了个商场,就算用地图导航看应该也不是三点九九这个特别数字。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跑了多少米?”我问道。
“老朽在枫晚城做了半辈子的堪舆师,相面算命之事不能说事事准,但是还是有点道行的。”
“那我倒想让你算算,我的未来究竟会怎么样?”我有点相信他了。
“这我不用算你也知道,未来都是定数:人终有一死。”
“那你能算出什么?”
“一切随缘吧,这边走。”他引着我穿过机动车道,沿街旖旎的橱窗尽头,是一家装修素雅的黑色曼陀罗咖啡馆。咖啡馆的侧门边有条不长的巷弄,美人蕉伸着懒腰在晒太阳,木质招牌刻着“乾坤堪舆坊”五个字。
“大爷你这店还挺不错的,古色古香的。”我摩挲着木门上的铜兽首。老者推开了木门,我本以为会看到罗盘,铜镜和卦书什么的,可是陈设都很普通,空气中弥留着檀香的味道,客厅的一角有排雕花笼形的装饰隔板,一张铝合金桌配着两个木制圈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桌案上倒是摆着几样古怪的物什,除了签筒和塔罗牌外,其他的我都不认识。
桌中央是个象棋盘,正摆着一盘残局。我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它让我想到幼时的一段回忆,爷爷推着我走进古朴的弄堂,看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思索棋局,或许这只是个梦,可当我想去求证这个梦时,爷爷说这是个不可说的秘密,这一切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境就不得而知了。
“棋盘我们暂时不动,是隔壁咖啡馆老板昨天和我下的,结果他临时有事说今晚再来一决高下。”老者解释道。
我放下书包:“算命还能用到塔罗牌吗?这不是西方的占卜方式吗?”
“你也知道,许多年轻女性相信塔罗牌占卜,作为堪舆师也是混口饭吃,所以要融汇古今,不断加强技艺。老者捋须道:还没有介绍,老朽台甫缪乾坤,你喊我缪爷爷就可以了。”
“不愧是堪舆大师,缪爷爷你这名字一听就是高人。”我颔首道。
“认识的人都就这样称赞我的名字。”缪乾坤笑道,“茶、咖啡还是饮料?
“饮料就行。”我扫了眼冰箱内花花绿绿的各式瓶子,拿出了瓶柠檬红茶。
“要不喝点今年明前的银针?”缪乾坤提议道。
“不了,我打算今天早点睡觉呢。”我扭开瓶盖,啜吸了一大口。
“好吧,你想算什么?”
“测字算卦什么的我都不太相信,让我想想别的吧。”我猛然想起小宙和我说过的手相事关命理线的事,据说手纹能推算出人一辈子的命运。
“不如你帮我看看手相吧,事业线,爱情线还有家庭线什么的。”
“嗯,看手相我还是比较擅长的。缪乾坤戴上金边老花眼镜,抬起我的左右手掌查看了许久。
他眉头绞动,说道:“孩子,你年轻时事业会不太顺利,若是能坚韧不拔地克服困难,应该会有所建树。爱情线的话你这两年应该就会收获,但不久就会历经劫难,所以我劝你不要过早结婚。至于家庭线嘛,我不便透露。”
“家庭线为什么不便透露?你必须得告诉我诶。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相信这个老头,好像我的一生会有多不顺似的,这反而让我放假后的快乐心情荡然无存。
“你当真要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数年之内你的家庭会遭逢变故,可能会让你极其痛苦,但你若顽强地走下去,能够克服这个劫数。”缪乾坤叹了口气。
“该死的老头,你算出来就没有一点好的!你怎么不说我全家都死光呢!就想让我出钱消灾吧!我顿时怒了,晃动饮料瓶,柠檬红茶溅了他一身。
“孩子,你不相信也无所谓,临走前我想知道你的名字。”缪乾坤拿出手绢,擦了擦身上的饮料。
“我叫席夫嗣,一个很怪的名字,说了你也未必知道哪几个字。”
“好吧,你走吧,希望以后我们有缘还能再见。”
“有缘我也不会再见你,扫把星。”我吐了吐舌头。
缪乾坤反复咕哝着这个名字:席夫嗣,念到这个名字时他的意识转向海马体中一段特有的记忆:十多年前的秋日,城内的枫叶鲜红胜火,多日不见的老友推着史努比婴儿车走进自己的乾坤堪舆坊,微笑着接受自己对于小孙子诞生的祝福。
他亲手送上一副翡翠象棋,两人对弈数局都是自己落败,他开始相信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特点,老友出于好意请自己给小孙子测测命理,自己便用紫微斗数结合星象进行了推演,这也是寥寥无几的案例中自己向客人撒谎。他推演之下冷汗直流,但还是得拿捏好说话的分寸,他微笑着解释说孩子是紫微星下凡,智慧非凡且带有富贵之命。
可其实在秋风萧瑟的午后,自己独自推演了近半天才得出殁星灭北斗之象,殁星乃是近千年才会巡游北斗七星的彗星,偏偏当日席夫嗣出生的时刻正是殁星遭受撞击毁灭之时,殁星本为大灾之兆,其毁灭更是蕴意着命格将凶险无比。
当年自己便起了嗣这个通字作为孩子的名,其实这也难以克服与生俱来的灾祸,只是这孩子未来会怎么样,他实在是推演不出,光是从手相看,可说是诸事不顺,还会带来血光之灾。
“有些人的命,当真是由天不由己诶。”缪乾坤嗟叹一声,目送着席夫嗣渐渐走远。
我走到黑色曼陀罗咖啡馆门口,心里还是回荡起缪乾坤方才那番不吉利的话语,衣服上沾染的冰红茶不觉滴落掌心,突然说不出的清爽。好像是——
初恋的味道,其实有时候不一定在初吻中才能察觉到。我坐在电影院里,看着电影《晚秋》的名字出现,惊慌失措的汤唯奔跑在社区的人行道上,又回忆起了在售票处初见默默时她说的话:“你好,我叫沈以默,你喊我默默就好,听说你也喜欢电影,还很热爱推理小说,咱们也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她伸出了手。
握手的罅隙,我观察着她清秀的面容,感觉左手仿佛在触摸洁白的真丝绒,也许她能够喜欢我也说不定。
“好了好了,这是巨幕厅的票,最后一排保证没人打扰。小宙耸肩道:“我这个红娘要走了,祝你们开心哦。”
“你快滚吧。我摆了摆手,默默的笑靥像是朵含苞的昙花。我知道这次还是有戏的。我抱紧了两桶爆米花,单手抓着两罐柠檬红茶。我在想饮料可千万不要像以前一样洒出来,然而其实世间的事还往往真是事与愿违,电影里警笛声刚一响起,我就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放在座椅置物架内的易拉罐倚向左侧,顺着默默的裤缝流了下去。
“对不起,太不好意思了。”我连忙掏出面巾纸去擦。
“等会吧,反正裤子已经湿了,可不要耽误一部好电影。”默默一努嘴,汤唯的面部表情很微妙。
“汤唯杀死了她丈夫,这在加拿大应该不会判死刑吧?”默默抓了把爆米花。
我低首擦着她的裤子:“加拿大本身就没有死刑,不过我感觉人应该不是她杀的。”
“这部电影还是不错的,韩国上映时口碑爆表,荃罗这边都属于较晚上映的了。”
“嗯,我看网上说是相当不错的文艺片。”
汤唯接到了母亲去世的噩耗,草草整理后她走出了监狱,搭上了前往西雅图的巴士,她把狱警发给她的手机收了起来。这时候我手机的哆啦A梦铃声响起,我抓起手机,居然是电灯泡小宙打来的。我果断选择了掐掉。
电影中男主角玄彬第一次望见汤唯时,该死的手机又响了,我接通后本想骂小宙,可我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阿四,你家出事了,警车开你家门口了,把你妈妈拷走了。
“你是不是没事找抽呢?我妈在上海出差呢。”我压低了声音。
“真的我不骗你,否则你约会这么大的事情我不会打电话骚扰你的。看样子情况挺严重的,你爸爸满脸是血,和另一个重伤的女人上了救护车。这不是我看见的,我在回家路上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她不知道你手机号,要不早就告诉你了。”
“这一番话听完,我觉得事情好像确实挺可怕的,因为今天并不是愚人节,小宙还真没开过这么过火的玩笑。我挂断电话,说:“默默,我得走了。”
“你喜欢哆啦A梦,这个手机挂件送给你吧。无论如何希望你开心每一天。”
我摩挲着手小叮当圆圆的脑袋,事后觉得这一切好像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当时妈妈提前回国,我已经告诉我爸要看场电影,他和那个臭女人居然跑回家公然亲热,正好让妈妈撞见。一只花瓶迸裂在她天灵盖后,我家的丑事传遍了整个绿野仙踪别墅区,也就从那天起,我觉得爸爸已经远离我的世界了,而妈妈则正在远离。
我瞅了眼沉甸甸的编织袋,已经差不多快塞满了,学生这一辈子会有天告别高考,而我觉得与其去撕书,还不如把它们全卖了,当然我并不反对付之一炬,但我总觉得书也是有人性的,当个人贩子总比杀人罪过小点,自然人贩子的罪恶感更强些,而我很享受这种别样的罪恶感,因为我喜欢一句话——真正完美的犯罪,是以绝对的恶为前提。
我开始编辑短信:默默,今天上映一部日本电影叫做《黑猫》,我买了下午一点四十五光华电影院的票,在售票处等你喔。
短信发送完我看到了手机上的日期,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七月二日,明天就是传说中的审判日了,这出自电影《终结者》——在我们学生党的口中就是高考成绩出炉的日期,我感觉发挥得挺好,但我没有看答案,毕竟我不想让自己的内心绞痛,有时候自欺欺人未必是个贬义词,阿Q精神也是有着一定积极作用的。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好的,不见不散哦!”
交往了一年多,默默对我说话的语气还是这般见外,每次的短信回复都感觉像在和客服聊天,其实我也蛮想和她进一步发展的,不想总停留在牵牵手的初级层面。
我抱起编织袋走向客厅,发现冰箱的液晶显示屏下粘贴着张便利贴:儿子,妈妈中午加班,午饭你自己解决吧。”
自从爸爸和臭女人离开家后,离婚手续一直没办,我每次问妈妈爸爸的事,妈妈总告诉我爸爸根本不是人,是个畜生。可我觉得他俩谁也不该骂谁,妈妈在爸爸出轨后两天就带回了一名姓仇的叔叔,是位澳洲的房地产商,两人说是以前的老同学,可我能感觉到,他俩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在无数本推理小说的作用力下,几经检索,我在我妈高中毕业照里发现了线索:仇叔叔在高中毕业照里正好站在我妈的身后,我猛然想起了国文老师田子清教给我们的一个词:同床异梦。我仔细端详了仇叔叔年轻时的面容,发现他的鼻子,眉毛和眼睛的形状都与我有几分相似,之后我在妈妈的书柜深处找到一本相册,里面有大量和仇叔叔的合照。
照片里的他或是在画廊,或是在画布前,而且他的发型始终是卷发。席勒一直是刺猬般的直发,非但没有点艺术家气质,倒很像是黑帮片里的老大,而时利亚也不是卷发,偏偏我从小就是帅气的自然卷。我曾经问过生物老师,卷发是显性特征,一般只能透过遗传获得,但这并不能说明席勒就不是我的父亲。
但我一看到仇叔叔那张物欲横流的脸,就觉得他是我父亲的可能性为零,毕竟我相信席勒留给我的完美基因。
我抓起了钥匙突然感到一丝孤独,在我们家当帮佣的吴妈和李叔这两天都有事回去了,一个人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首先可以出去吃点我喜欢吃的食物,至少我离开了时利亚的监视,她总是觉得我不够出色,可我相信在写作方面我是很有天赋的,虽然时利亚总是说写作不能当饭吃,可我相信作家韩明明的一句话:“努力的作者总是会收获希望。”
想到此处我打开IPAD查看新一期的《旁征博引》杂志:第一篇妙赏天下专栏是知名文学评论家周章狩的文章《观当今“非凡文学“现象》,开篇先是极为赞赏地介绍了当红青年作家韩明明的创作及发迹历程:十七岁的他凭借奇幻小说《琉璃宫》一炮而红,而后出版了诸如《被风吹过的夏天》、《梦里寻他千百度》、《三分之一的夏至时光》等畅销小说。二十一岁的他少年英才,汇集了众多青年才俊组建了青鸟工作室,创办的杂志《青鸟》现在成了学生党手中炙手可热的读物。
近几年来他以《青鸟》为阵地,面向全国开展非凡文学大赛海选人才,日前已进行到了第四届。现在的韩明明属于文学界的新兴领军人物。
关于非凡文学大赛的名称由来还有出处:韩明明在畅销散文集《何事秋风悲画扇》中把以文字窥见艺术真实的作者喻作摩西,只有翻山越岭来到如红海般宽阔的文学世界之侧,才能具有非凡的力量。
可是学院派作家刘勇似乎并不太认同举办非凡文学比赛这种做法,他目前在鸿海大学中文系任教,他曾在散文集《博尔赫斯的回忆》中公开发表过自己的看法:力图以娱乐圈选秀的方式把文学创作完全商业化和市场化固然有一定合理的地方,可是这些选拔出的年轻作者本是可造之才,但是在明星化的经营和追求高版税的物质诱引下,单纯的无功利创作会完全为功利意图所侵蚀,文学创作的周期会逐渐缩短,一切以利益最大化的结果会最终让文学沦为低俗和平庸的产物,同时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过早地进入商业化写作的物质流程中来,必然使他们没有充足的时间进行阅读和积淀,久而久之可能会出现江郎才尽的结果。
我手握着新一期的文学评论杂志,又重温了文学评论家周章狩所著的这篇《观现今“非凡文学”现象》,文章最后周的评论可谓是褒贬参半,毕竟这些文学评论家有时用词还是相当犀利的。
我心中百味杂陈,毕竟三年前高一时我参加过这个比赛,那时全国选拔出的六十四强没有我,而这三年里我抓紧一切能利用的时间,创作了几十篇小说和四篇散文,字斟句酌的修改后寄给了《青鸟》编辑部,我是抱着很大希望期待进入六十四强去参加角逐的,可我更加相信鸿海大学教授刘勇的话,这种比赛本身是完全以金钱回报为最终目标,许多文学圈内的知名作家前去充当所谓的评委,其实不过是和歌星影星选拔一样充满着隐性规则,而这些规则只会让文学界更加混乱和肮脏。
我很欣赏周章狩在文章最后原引刘勇的一段话:“而今的文学圈有能力有创作理想的许多作家作品难以发表,许多真正的文学新人困守在自己的原大陆踽踽独行,而我们的文学圈乱象频出,许多跳梁小丑和文化流氓垄断着本已行将凋敝的文学事业,不难想象文学终将是失败者的事业,荃罗文学也许已经进入了“孤城”阶段。
我喜欢“孤城”这个词,也许我挺适合做城里打更的,亲手将这一座城池送葬。我打开手机的语音助手,录入了想在欣欣便利店买的若干食品名称。调出手机开始拨打其店员麦克斯的手机号,绿野别墅区外鳞次栉比地分布着许多店铺,其中最具特色便是欣欣便利店。
创始人卜欣欣继承了祖父遗留下来的几家杂货店,颇有经济头脑的她抓住了荃罗对外开放发展的契机,短短十几年内就成为了超越全家,GO—MART,711等便利店的荃罗市场份额最多的便利店龙头企业。
欣欣便利店有几项特别的优势,比如饮料充值服务,便当充值任意吃,每月缴纳一定的会员费,单一品种饮料本人便可享受免费畅饮一月,便当会员充值后每天可享受任意便当一盒,还有相当符合可持续发展要求的废品回收机制,他们会义务回收各种废品,与海内外相关产业进行加工再利用,从而获得了双赢。
叮咚,门铃声响了。
我打开门,正是身着大榕树工作服的欣欣便利店店员麦克斯。
他的蓝眼珠流转出笑意:“是这里吧,A区13幢B座。”
“没错,我打算卖废纸,听说你们店价格很合理的。”
“是的,废纸我们的收购价格是0.4克朗一斤,外面的价格一般是0.25到0.3克朗。”
“OK,我这特别沉,你帮我称称吧。”我拖出了麻编织袋。
电子秤给出得重量是50KG,我翻箱倒柜地又找了许多国中和国小时残存的“宝贝”,索性一次性成了55KG。
“就这些吗?”麦克斯微笑道。
“嗯,家里的废纸就这些了。”其他塑料瓶,葡萄酒瓶什么的你收吗?”
今“天是纸制品回收日,玻璃和塑料制品的回收日分别是星期三和星期六。”麦克斯解释道。
“对了,今天是星期四,垃圾分类只回收纸质用品。”
“对的,我们和政府公布的垃圾分类的日期是一样的。这个价格应该是44.4克朗。不如这样吧,你给我0.6克朗,我凑个整数。”
“好的,不过我是欣欣会员,不如直充会员卡算了。”
“这样也可以,毕竟走电子单我不用回去手写单据了。”麦克斯抓起麻编织袋,放在电动三轮后面。
44.4克朗,这数据总让我有丝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我中午买了盒便当,却发现雪菜有点偏咸,鸡蛋有点偏小的感觉一样异类。握着崭新的欣欣便利店宣传单,我发现我爱喝的小刚牌柠檬红茶从今天起有特价活动,8克朗两瓶,揣着四瓶塞进冰箱里的感觉让我一阵欣喜。
我拿起一盒猪肉咖喱便当放进微波炉,手机传来了短信铃声,是默默的:“这样吧,咱们看下午两点半那场的吧,我逛街有点累,中午想多睡会。”
默默平时一般不睡午觉的,不过这样也未必不好,我正好前往光华商场三楼去黑色曼陀罗咖啡馆喝点咖啡,黑色曼陀罗是荃罗的本土连锁咖啡品牌,特有的黑色曼陀罗花相伴咖啡一同啜吸,不仅是精品咖啡界的一个传奇,也是荃罗人的一大骄傲。
我特意打开IPAD下载了新近更新的神探夏洛克特别篇——《可恶的新娘》,暖暖的夏日午后,坐在咖啡馆沙发座前看卷福的精彩表演,再吮吸一口上帝带给世界的特有黑色黄金,也许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
我锁上别墅门时看了眼表:刚刚十二点三十分,别墅周围没有任何异动,开启别墅门的七位密码在我脑海里重映了一下,看来我应该没有阿兹海默症的前期症状,小宙高考前神秘兮兮的对我说,由于高考复习期间需要背诵大量的资料,有很多高考解放后的学生都得了阿兹海默症,那结果可是相当可怕的。
我其实一直都有两大特点,大多数人都能看出来,一是选择恐惧症,二是相当的话痨。其实我活在世上也蛮委屈的,也许有人会说我家境不错,父亲是个名声显赫的画家,母亲是个收入殷实的金领,可是我的苦恼似乎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凝视着车库前的这朵狗尾巴,突然觉得我的世界充满着丑陋和痛苦,父亲的出轨和母亲的抓奸让这几年来的生活充满了他人的冷眼和流言蜚语。
我的成绩一直在退步,虽然这次高考拼尽了全力,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考上本科。虽然我有机会出国留学,可我天生不喜欢国外的环境,我觉得作为一个荃罗人,就应该留在荃罗看着海岸线和香蕉树的倒影过简单的生活。
也许我的生活渴望一种救赎,远离这凋敝的家庭和纷繁的破事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可我知道我面临着抉择,我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了,否则我的精神分裂症又要病发了,我有着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今年十九岁半,理论上是十八岁该高考,之所以迟了一年半就是因为在我国中毕业的那年暑假,我被诊断患上了间歇性精神分裂症。
当我拉开雪佛兰科迈罗的车门时,冰凉的冷气让我觉得应该穿那件新买的连帽衫的,这种森寒的冷气让夏日的热浪遁形无迹。我知道我开车去光华商场会很迅速,五克朗的停车费实在是算不上很贵,拐弯走出别墅区大门时,我发现欣欣便利店前的新招贴:丢丢乱乱冰限时特价8克朗两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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