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龙城东五十里,有一清风岭直插云霄。岭上峰峦叠嶂,苍松翠柏,气势巍峨。两座坟茔掩映其中,坟头不大,都立着石碑。碑文一清晰一模糊,清晰的是铁匠,模糊的是石匠。听老辈人讲,石匠和铁匠是亲哥俩,都有一段传奇。顺手记下来,无处查证真伪,权当故事听吧。石匠辽西没有别的宝贝,有的是满山的石头。辽西人就守护着石头过岁月,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日子平淡得宛如没有情感的石头。要不是鬼子来,清风岭上的日子可能要沉寂一辈子呢。鬼子要来的消息,把老百姓的生活搅乱了套。听石锁说鬼子没有人性,见人就杀,见女人就祸害。遭殃军在龙城没有抵抗,噼啪响的是欢迎的鞭炮。岭上人就纳闷了,这鬼子还挺讲礼貌的,要不进驻龙城的时候咋那么热闹?听说龙城最大的商号都捐了贵重物品,专门犒劳鬼子,满大街欢迎的太阳旗快要遮上半边天了。从城里回来的乡亲,捡回来无数面小太阳旗。孩子们就挥舞着旗子满岭上招摇,连碾道里都插上了。石匠的儿子石锁气得眼睛冒了烟,愤怒地把鬼子的太阳旗踩在脚下。鼓动乡亲们千万不要做亡国奴。石锁讲得慷慨激昂,乡亲们听得糊里糊涂。照石锁这么讲,咱老百姓都放下好好的日子不过了,拎家伙找鬼子拼命去?打仗是当兵的事,当兵的都举太阳旗欢迎,咱逞什么能耐。石锁的话不能信,杀人见血的事干不得,鬼子来就来,鬼子不来遭殃军不照样下来收拾咱老百姓?石匠把儿子石锁好一顿的臭骂,在背后说鬼子的坏话,让鬼子知道了不是给全家惹灾吗。石锁失望至极,在石头墙上粉刷标语,写的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刚写完标语,岭上的老百姓就不干了,族里来人绑了石锁去嗣堂。念在石锁年幼无知的份上,打五十鞭子,逐出清风岭。石锁走了,墙上的标语走不了,愁坏了一岭人。字是黑字,深嵌进墙面,用白灰水盖不住,八个字总会隐约可见。听说日本人要来亲善,情况紧急,抓紧时间把墙拆了。带字的石头全扔进了水泡子里,日本人看不见,乡亲们才放了心。鬼子没有像石锁说的那样没有人性,进村就发给孩子们糖吃,友善得很。刺刀没有乱捅,枪也没有放一下。只是让乡亲们跟他们的称呼得改,叫皇军或者太君都可以,就是不能再叫鬼子。鬼子的军纪严明,不像遭殃军来时,鸡飞狗跳一片大乱。鬼子兵站着排,不见命令不乱动。当官的一说话,小鬼子兵就喊“嗨”,逗得孩子们听了大人们的召唤也跟着喊“嗨”。鬼子说话就是有意思,好不说好,偏说两个字“吆西”。鬼子来清风岭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吆西”。鬼子田中是说吆西最多的老鬼子。他先吆西的是清风岭上飘摇的太阳旗,接着吆西的是乡亲们准备亲善的礼物:猪一口,羊两头,小米二十担。这些是族长和大家共同商议的结果,鬼子来村里串门,上赶着来跟咱走动,得拿点礼物给人家,以示诚心。田中最感兴趣的是石头,满世界的石头让老鬼子心花怒放。田中吆西的是石匠院子里的活计。那些活计是一堆不会说话的石头,硬是让石匠给鼓捣出了生命。石匠的手艺精湛,能在石头上把世界万物刻出来。花草虫鱼,虎熊猛兽,在石匠的眼里都是石头上会说话的图案。田中进院的时候,石匠的腿就先软了。老鬼子真鬼道,石锁干的那点事竟然瞒不过他,让人家找家里来了。田中看了一会儿石匠,看了一会儿满院子的虫鱼虎熊,冲石匠摆摆手说:“你的,跟我回城的干活。”石匠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嘴里求饶:“太君,孩子小不懂事,你就放过他吧。”石匠被田中带进了城,清风岭上开了锅。都说鬼子料事如神,谁也没通风报信,他竟然知道石匠家的儿子在背后辱骂鬼子。要不然的话,咋就专带走一个石匠?族里的会议开得隆重,族长联名保石匠,还请了人,有龙城最有名的商号吴掌柜,魏营子的财主许得财,都进城去为石匠活动了。石匠没有保留,把石锁干的那点事全部交代。石匠想请鬼子开恩,别跟孩子一般计较。田中嘿嘿一笑,冲石匠挑大拇指:“你的,良民大大的,你儿子回来,叫他八路的不要干了,皇军大大有赏。”石匠有惊无险地回来,出乎乡亲们的意料。鬼子的心胸真是宽广,对石匠的惩罚仅仅是要他给皇军刻一对石狮子。石匠乐得没法,第二天就进山采上好的石材。石头场里大石头多,石匠不用炮崩,崩下来的石头破坏了材质,刻出的狮子没有神韵。给大日本皇军干活,不能马虎,得拿一百分的认真来对待。田中第二次来清风岭,石匠的石狮子已经刻好了一只。田中很高兴,那只石狮子惟妙惟肖,嘴里含的石头球用手一动,还会骨碌碌转。田中围着满院的石头转,突然看见一块碎石头上有隐隐的图案。拿了那碎石头问:“你的刻的?”石匠已经跟老鬼子混熟了,忙说:“不是,山里有的是,上面还有鸟啊草啊的。”吆西!田中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石桑,你的带路的,我的进山的。”老鬼子见了山上带图案的石头,乐得扑了上去。嘴里嘟噜着听不懂的成串的葡萄话。田中兴奋地拿一放大镜东照西照,连说宝贝宝贝,这山里有宝贝。石匠蹲在石头上抽旱烟,瞅鬼子笑。心想鬼子可真邪行,好的石头多的是,刻龙刻狮子都有现成的,可鬼子偏对不成材的碎石头感兴趣。田中回村后,马上紧急集合。命令清风岭的石匠们从现在开始,谁也不准再动山里的石头了。石匠不解田中的意思,石匠没有了石头,不就没有了饭吃了吗?田中瞪眼:“都配合皇军修路的干活,采石头的不可以。这山里的石头都是大日本皇军的了。”石匠就不敢吱声了。石匠心里想,山里的石头咋这么一会儿就成了鬼子的了呢。路修得很艰难,雨季山洪泛滥,前脚修了后脚就被水冲了。田中急得快要发了疯,鬼子伪军汉奸老百姓统统上山修路。路总算修好了,鬼子的据点又出了事。不知道是八路还是哪的绺子把鬼子的一个据点给端了。枪炮给抢去了不说,十几个鬼子一个没剩,都用石头给砸死了。鬼子的上司来督察这件事,田中正指挥鬼子兵往车上装石头。上司给了田中一个嘴巴,骂:“混蛋,破石头的不要,抓八路的干活。”田中嗨了一声,伏身在上司鬼子的耳朵边上嘀咕一阵。上司就眉开眼笑,吆西了几句。运石头的鬼子没有撤,就在石头场上现场抓八路。鬼子从现场拿来了砸死人的石头,跟清风岭上的石头是一模一样的。全村的人都集中在石头场,田中要乡亲们交代凶手。乡亲们都说,除了石匠的儿子石锁骂过皇军以外,这岭上没有对皇军不敬的。不过,石锁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爹石匠不都交代了吗,给皇军刻的石狮子都只剩下半只了。田中笑:“石锁现在的在哪里?”族长给证明,石锁被逐出家门了,都一年多没回来了。这样的回答显然是不能让鬼子满意的。田中认为石锁一定是八路,跟清风岭也一定有瓜葛和联系。田中见没有人说话,手一挥,周围的鬼子兵哗啦一下散开了,机枪就架上了。看来,鬼子这回要急眼了。有乡亲就捅石匠,你快说吧,不说出石锁在哪,咱都要跟着遭殃呢。石匠上前一步说:“太君,别动枪动炮的,有话好说。我们家石锁真没有回来过,就给英子捎过一回信来。”英子是石锁没过门的媳妇,石锁往墙上写字的时候,英子爹就告诉媒人,婚事黄了。英子爹说咱老百姓小门小户,经不起折腾。跟着石锁怕受不了那个风险。石锁走了半年后,给英子捎过一个口信,就说在外挺好的。那捎信的也没说石锁在哪在干什么。鬼子不相信英子的话,十几个鬼子不能白死了。这事一定得查出个水落石出来。英子不说就被绑在条石上,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中央。鬼子拿刺刀挑英子的爹和娘,叫英子说实话。英子心疼爹和娘,可真的不知道石锁那个挨千刀的在哪,说不出来刺刀就把娘的肚子挑开了,肠子白花花地流了一地。乡亲们这是头一次见鬼子这么干,吓得直哆嗦。有人劝英子快说真话吧,别再护着石锁了。田中一听,认定了英子知道石锁的下落。鬼子就把英子的衣服扒下了一半,田中问:“你说不说?”英子又羞又恼,一个姑娘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扒成了这样,咬紧了牙关骂:“日本鬼子,你们不得好死。我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们。”田中无奈地挥手,英子就全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英子爹骂鬼子牲畜,鬼子兵就挨个脱裤子上英子的身上蹂躏,恼羞成怒的田中还把英子爹拖到英子的腿上,让他亲眼看鬼子祸害英子。英子爹悲愤地咬断舌头,喷血死了。英子被鬼子轮奸后也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鬼子兵没有把石匠怎么样,田中事后拍着石匠的肩膀说:“我的跟你好朋友的干活,你的良民,帮我抓紧刻狮子。”石匠一下子变得沉默了。石锁说得没有错,鬼子就是鬼子,杀人放火的本性是掩盖不了的。老百姓一心一意帮他们修路运石头,石锁的事情也跟他们说清楚了,他们不也亲口答应不追究了吗?咋就突然又追查了呢?英子已经跟我们家把婚事退了,没有人家什么事了,可这帮鬼子非要扒了英子,非要……清风岭上的老百姓也沉默了。鬼子从这天开始,对乡亲们就不亲善了。其实,也用不着亲善了,路修好了,石头厂也被鬼子霸占了,采石头不用乡亲,鬼子信不着别人。鬼子采下带花草的石头,小心地包好,放进木匣里,然后分批往外运。石匠那些天只知道刻他的石狮子,这只狮子刻得格外仔细,刻得有神韵。那眼睛像真的,怒视着前方。那狮子毛有几根挺立着,扎撒着,像要吃人的架势。石狮子是春天运到城里鬼子司令部的。冬天上冻了,鬼子一直没有开采石头。不过一直有伪军站岗,老百姓还是不允许进山采石的。这是开春化冻鬼子第一次进山,车刚到山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路中间,佝偻着身子招手。鬼子拉枪栓,田中认出了是石匠。田中已经一冬天没有到石匠家去了,自从杀了英子一家人,田中发现石匠的眼睛里多了一股让人说不出来的东西。田中早已经忘了刻石狮子的事了,那些带着花草的石头已经让他忘记了一切。要不是战争,要不是天皇的召唤,田中现在应该还是一个博学多才的考古学家。石匠走近车门,继续佝偻着身子说:“太君,狮子刻好了。”田中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吆西,石桑,吆西。马上就拉回司令部,给司令把大门。两只石狮子装车的时候,没有人来帮忙。田中让石匠找人,石匠哭丧着脸说:“太君,乡亲们都不愿意和我说话呢。”田中最后拍了拍石匠说:“你的,吆西,对皇军忠诚。”田中最后把两个石狮子都摆在司令部的大门口,深得鬼子司令的赞赏。鬼子司令本来喜欢乌龟,可石匠不会刻。不过,鬼子见了狮子也赞不绝口。尤其是那两只石狮子嘴里含的石头球,能滚动但你怎么也拿不出来。细心的田中发现,这两只狮子神态是不一样的。一只安详温顺,一只怒目而视,这让他想起了石匠的眼神。鬼子司令去摸那只怒视的狮子时,田中有一种预感要发生什么事情。还没等他继续思考会发生什么,司令已经拨了那只狮子嘴里的石头球。轰隆一声响,石狮子爆炸了。田中终于搞懂了,那石狮子的肚子里填的都是火药,那石头球是导火索。球一动,火药就爆炸了。石狮子四分五裂,愤怒的碎石头深深地钻进了鬼子的脑壳。当场完蛋的高级指挥官就有七八个。负伤的田中带领鬼子直奔清风岭,田中知道一定是石匠刻的狮子炸弹。进山口,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来。山口被炸平了,石头场被炸成废墟。回去的路也断了,清风岭上的人们都成了八路,人人拿起武器来打鬼子。清风岭上石匠多,家家会炒火药。鬼子这回遭了殃,炸得鬼哭狼嚎,没剩下几个囫囵的回城去。田中是割腹自杀的,那种死法在乡亲们眼里是新奇的死法。田中并不是跑不回城去,清风岭上没有真正的八路,组织不起来有效的进攻。乡亲们只是东一下西一下拿土炸弹炸。田中是为满山那些带花草的石头死的。那些石头被炸成了碎片,把田中的心也炸碎了。田中看一眼崩塌的山口,效忠天皇去了。石匠也死了,石匠是被鬼子的乱枪打死的。石匠本来可以躲开鬼子,炸平了山口躲起来。可石匠不干,还想去找鬼子拼命。鬼子开了枪,石匠手里攥着石头倒下去了。石匠倒下去的时候喊:小鬼子,清风岭上的半块石头都别想拿走!埋葬石匠的时候,发现石匠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为自己刻好了石碑。石碑的前面无字,后面刻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坚决不做亡国奴。清风岭后来出了名,乡亲们自觉抗日,日本鬼子几次清剿都没有成功。清风岭岭高山陡,家家又会制炸药,鬼子攻不下来。当时日本国内的报纸惊呼,这里是东北唯一一块没有被占领的土地。后来,这里成立过抗日救国会,一直坚持与鬼子斗争。可惜的是,鬼子投降后,领头首领跟了国军,解放军回来时,还开枪动手伤了人。那领头的被镇压了,这段历史后来也就被淡化了。直到有一天,一位老首长来清风岭拜访石匠,才重新唤起了人们的回忆。老首长说,他们当年能取得战场上的主动,全是因为鬼子的司令部门口石狮子的爆炸。鬼子的司令上了天,前线的指挥乱了套。这些年,他一直在打听鬼子的石狮子是咋爆炸的,终于打听到了刻石狮子的石匠。老首长在石匠的碑前三鞠躬,命人在石碑的前面写上:向石匠致敬。在老首长的提议下,政府追认了石匠为革命烈士。不过,这样的提议已经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了,谁当烈士已经跟清风岭上的人们没有太大的关系了。老百姓都在忙着发家致富,石匠的烈士当得悄无声息。本想再立块石碑,石匠的小孙子手拿嘟嘟响的手机说:“谁愿意立就立,我没那个工夫。”石匠的小孙子正在收购化石,在北京、上海、深圳,还有新加坡和日本,都有石匠小孙子开的化石馆。清风岭的大山里出土大量的化石,据国内外考古学家考察发现,这里是世界上第一棵草和第一朵花发现的地方,可惜的是遭到了很多人为的破坏和盗采。石匠的小孙子已经知道了政府要接管这里的化石资源,正在抓紧时间淘金。过了这一阵,钱就不好赚了。铁匠铁匠的小儿子铁蛋放学后被一个班的哥哥铁锤叫住了。铁蛋哧溜着鼻涕问哥哥:“哥,有啥新任务?”铁锤说:“我要去北京听毛主席的指示,扒火车去。”铁蛋说:“哥,我也要去见毛主席。我也想毛主席了,晚上做梦还梦着他老人家了呢。”铁锤说:“不行,你当啷着鼻涕泡蹭毛主席身上咋办?再说,家里的革命斗争也很紧,你得在家站岗值班,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得及时向组织上汇报。”铁锤说的组织是石匠的儿子石锁,石锁现在是城里革委会的副主任。石锁是铁蛋和铁锤的叔伯哥哥,铁锤叫他哥哥时,石锁说:“不准这么叫,我们都是革命的好同志,都得听毛主席的话。”哥俩神情一沮丧,石锁就安慰说:“革命的形势不容乐观,你和铁蛋一定得留意身边的敌人。”铁锤这次去北京收获很大,主要是革命的警惕性和自觉性得到了提高。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铁锤没有得到毛主席的单独接见。毛主席上天安门城楼上时,铁锤发现自己的一只鞋带开了。铁锤想,自己不能对毛主席不尊敬,松着鞋带听指示。于是,铁锤赶紧猫下腰系鞋带。谁知道大家一挤,就把铁锤挤倒了。等铁锤挣扎着起来时,毛主席已经走了。铁锤很遗憾,不过,铁锤还是从别的红卫兵嘴里知道了毛主席的最高指示。铁锤回来的时候没有那么幸运,火车没有扒上,只好步行。回到清风岭上已经是两个半月后了。铁锤风尘仆仆,爬上清风岭,他高瞻远瞩地宣布:清风岭上的春天来了。铁锤和铁蛋哥俩在石锁的带动下,掀起了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石锁说了,革命得付出代价,革命得不怕牺牲,不怕流血。更不能念儿女私情,关键时刻就得大义灭亲。石锁庄严地问过铁锤和铁蛋哥俩,如果敌人是你们的爹,你们怎么办?铁锤哥俩毫不犹豫地挥舞着拳头:跟他划清界限,坚决打倒他。红色风暴席卷了清风岭,被清算打倒的坏分子还真不少。这其中就有铁锤和铁蛋的爹铁匠。开始铁锤和铁蛋还真不知道,爹还向组织隐瞒着罪恶,除了小时候打屁股平时抽旱烟熏人,爹还真没啥大毛病。谁知道越是狡猾的敌人越是潜伏得深,石锁的揭发彻底剥开铁匠的真正面目。石锁义愤填膺,说铁匠是鬼子的汉奸。这话有根据,当年石锁往墙上写“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时候,就是铁匠带人来把石锁抓到嗣堂去的。石锁为了抗日,挨那五十鞭子就是自己的亲叔叔打的。石锁敞开上衣,背上的鞭痕道道还清晰。群众愤怒了,铁锤和铁蛋也愤怒了。铁匠太没有中国人的骨气了,他是铁杆的汉奸。铁锤和铁蛋一商量,决定跟爹——不,跟铁匠彻底断绝关系,划清界限。据群众举报,当年鬼子田中在石头场查找石锁的下落,要不是铁匠的一句话,英子就不会被日本鬼子给祸害了。英子被打得遍体鳞伤,鬼子也没有问出什么来。铁匠却说:英子,把石锁供出来吧,别挺着了。”就这一句话,让老鬼子田中误认为英子是知道石锁下落的。所以,田中就让三十八个鬼子轮番在石头上把英子给祸害了。鬼子欠下的这笔血债也跟铁匠有关联,铁匠一定得认罪。铁匠被吊了起来,可铁匠嘴挺硬,不是骂俩儿子混蛋,就是对他做的事情不认帐。铁蛋拉铁锤出来说话。铁锤沉了脸:“咋?你想给铁匠讲情?”铁蛋说:“哥,我连那点觉悟还没有吗?爹——不,是铁匠咎由自取罪有应得。”铁锤笑了,拍拍铁蛋的肩膀:“这还差不多。”铁蛋说:“哥,铁匠不但有前科,他和李寡妇扯哩哏扔我还看见了呢,你说,我揭发不揭发?”铁锤一拍大腿:“嗨,你咋不早说,咋扯哩哏扔了?”铁蛋在铁锤上北京后,一直在瞪大眼睛观察情况。可一切都是风平浪静,铁蛋警惕的眼睛没有发现敌情。一天晚上,他听见铁匠起来了,铁蛋的的心里一惊,心想自己的爹要不要跟踪。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铁蛋还是选择了听组织的话。铁蛋跟着铁匠一直走到李寡妇家,铁蛋在窗子下,听见了铁匠跟李寡妇扯开了哩哏扔。李寡妇的叫声像发情的野猫,把铁蛋的下面都叫得一片湿糊糊呢。这可是重要的情况,铁匠不是一直否认跟鬼子没有啥关联,不低头主动认罪吗?好,那跟李寡妇搞破鞋总不能抵赖吧?举报他的是接受革命熏陶和教育的革命小将,曾经是他的儿子,那还能错得了。铁匠还是不招,不招好办,找李寡妇。你跟人民对抗到底,那李寡妇可没有那么顽固。一进审讯室,看见铁匠被绑在那,李寡妇腿就软了。交代我统统交代,跟铁匠一共干过三回,第一回在高粱地,第二回在黄豆垛,第三回在碾棚里。好啊,铁匠和寡妇玩出花样了,浪遍了祖国山山水水呢。铁锤和铁蛋都听出了汗,身子底下蠢蠢欲动。铁蛋断喝一声:李寡妇,你撒谎。在你们家屋里那回你没交代。李寡妇就忙说:害怕,拉下了一回。铁锤追问一句:听我弟弟说,你还使劲喊,闹革命你咋没那么积极那么用劲?你说,你喊啥?李寡妇蒙了,说:你爹,不,是铁匠劲大,我不喊受不了。铁匠坐在角落里,脸变成了酱紫色。对于这样顽固的敌人,游街是最好的惩罚。给俩狗男女脖子上挂上破鞋,脑袋上戴上高帽。这还不算,铁蛋和铁锤决定代表他们死去的母亲,跟铁匠离婚。离婚的请求很快上面就批了,这也是清风岭上新奇的事情,死的人还可以离婚。铁锤把离婚证明在母亲的坟前烧了,一起烧的还有李寡妇的交代书,李寡妇又补充了三四回搞破鞋的细节,铁锤觉得这样才能让母亲更加清晰的认识到铁匠的本来面目。铁蛋也想,铁匠和李寡妇干的那丑事,就是鬼看了也会脸红,也会底下硬邦邦然后湿糊糊的。铁蛋这个时候,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革命的洪流中去了。石锁在城里闹,铁锤和铁蛋就在清风岭上呼应。那天,铁锤接到石锁的电话,说城里又出了一伙造反派,想夺权。要铁锤派人帮忙。铁蛋一听自告奋勇去了,回来时脑袋就扁了。铁蛋的脑袋是武斗时被砖头砸扁的,脑浆子流了一地。铁锤去城里给弟弟收尸,用罐头瓶子把铁蛋的脑浆子收了回来。铁蛋的死更加激发了大家的斗志,革命需要我们牺牲的时候来了。我们就得迎着炮火冲上去,铁锤带领清风岭上的青壮年,用崩石头的炸药把那伙造反派炸得跑没了影。革命彻底取得了胜利,铁蛋成了人们缅怀的英雄。铁匠本来就少言寡语,铁蛋死后,他更加沉默了。造反派的审问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问铁匠话,铁匠眼皮都不撩你一下,只想着自己的心事。肯定这里面有大文章,他的镇定自若,一定掩盖着什么罪恶和阴谋。铁锤下决心挖出铁匠的罪行,为死去的弟弟铁蛋报仇。虽然铁蛋不是铁匠直接害死的,可打铁蛋的坏蛋一定跟铁匠是一伙的,他们一直想夺走人民的政权,一直想反攻倒算。作为组织上最最信任的红卫兵小将,铁锤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铁匠的默然也激怒了铁锤的斗志,看铁匠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他成了革命义士一样。打是打不服铁匠的,作为曾经是他儿子的铁锤深深知道铁匠的脾气。看来,还得从李寡妇这入手。再次提审李寡妇,李寡妇已经交代到第八回了,这次扯哩哏扔的地点是石头场。铁锤已经对这样的交代不感兴趣了,李寡妇跟铁匠已经干了这么多回了,对于铁锤来讲没有了神秘感。铁锤说:李寡妇,你把衣服都脱光了。让革命群众彻底看清楚你的本质。李寡妇战战兢兢地脱光了衣服,站在小将们的面前。铁锤说:铁匠还有更大的阴谋没有交代,你啥时候交代了,就啥时候穿上衣服。今天不交代,明天上大会上光身子继续交代。李寡妇终于想起来了铁匠的罪恶。李寡妇欣喜若狂地说:铁匠跟我说,日本鬼子走时他抓到过一个日本娘们,那娘们还脱光了衣服要他干呢。线索终于出现了,铁匠跟日本娘们还有一脚,艳福不浅,他还开过洋荤。根据李寡妇的交代,铁锤马上去找村里年龄大些的人,查证事情的真伪。有人证实了李寡妇的说法,说了那天的情况。田中自杀,鬼子司令部被石狮子炸了一下,正好给八路军的大部队创造了反攻的时机。城里的鬼子全线溃败。车队从清风岭下逃跑,铁匠就拎着自己打制的梭枪和乡亲们下岭打鬼子。几发土炸弹炸死了鬼子兵,剩下一群鬼子家眷,蜷缩在汽车旁。乡亲们把日本娘们围在中间,都想起来鬼子祸害英子的事。英子的兄弟那次不在家,才没有遭受鬼子的毒手。为了给姐姐报仇,英子的弟弟就脱下裤子,使劲干日本娘们。干得日本娘们嗷嗷乱叫,她们这么一叫,大家的下面就都有了反应,也都想给英子报仇。这时候有个日本娘们抱着脑袋滚到坡下,铁匠就拎着梭枪追了去。铁匠刚下山坡,枪声就响了。有人说八路军来了,有人说是帽儿山的绺子来了。大家就散了,只剩下英子的弟弟继续干日本娘们。英子的弟弟后来死了,被人用枪把下身打稀烂,帽儿山的绺子劫走了日本娘们。铁匠回村时梭枪上沾着鲜血。问他追没追上日本娘们,铁匠说,捅了三十八下,扔“鬼见愁”山崖下了。可事后人们并没有发现那被捅成蜂窝的日本娘们尸体。铁匠的解释说被野狼吃了。乡亲们实际上最感兴趣的是,铁匠有没有干那日本娘们几下,为没过门的侄子媳妇报仇。铁匠说,她倒是脱下衣服让我干了,我怕脏了身子,拿扎枪子就开捅。有后生就直劲拍大腿,干完再捅也不迟,你着的哪门子急啊。这样重大的问题被铁锤给追查出来,无疑是令人兴奋的。铁锤连夜突审这件事,铁匠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在铁的事实面前,铁匠只好交代确实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日本娘们确实被他捅死了。铁锤很不满,就这么便宜了日本娘们,那田中老鬼子做的坏事还少吗,干他们的娘们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英子嫂子被他们三十八个人轮番干呢。你一下不干,就拉倒了,那日本娘们就是被野狼吃了,也该有骨头留下吧?可骨头呢,谁给你证明你没有偷着放走她?铁匠最后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了,怎么拷打也不再说一个字。铁锤就请示了组织,组织上批了一个“掩护鬼子”的罪名下来,还没等铁锤决定怎样处理铁匠,铁匠就出事了。李寡妇被群众脱下衣服后,当场撞死在台上。铁匠得到了信,趁看守不注意,也上吊自杀了。铁锤埋葬铁匠的时候,掉了眼泪。铁锤掉完眼泪,就站起来说:干革命恩怨是分明的,我哭是因为他曾经是生养我的父亲。但是,铁匠死后是不配立石碑的。铁匠的坟就挨着石匠的坟,铁锤说,我最后再叫你一声爹,爹,你跟我大爷好好在阴间学习吧。铁匠是掩护鬼子的汉奸,清风岭上的人民是不会答应在铁匠的坟前立石碑的。铁锤因为大义灭亲,一时声明大噪,正经叱碴风云了几年。后来的情况有了变化,石锁犯了错误,因为文革期间打死过人,被追究了责任。组织没有了,铁锤也挨了整,被抓进了监狱。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铁锤才被放出来。放出来的铁锤已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了,铁锤承包了村里的一片枣园,仔细打发余下的岁月。一天,一辆奔驰车驶进了枣园。铁锤以为是来买大枣的客人,铁锤种植的大平顶枣已经在附近很有名气了。经常会有开着车的城里人来枣园买大枣。从车上下来个老太太,嘴里说的是日本话。她看见了铁锤,哭着抱紧了铁锤,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他就是我的儿子,一郎,我是妈妈啊。铁锤就愣住了,妈拉巴子的,这外国老太太咋叫我狼啊。随同老太太来的有市县的领导和外事办的人,他们都说老铁头,没错,你是日本人,是战争遗孤。铁锤蒙了:他奶奶的,我最痛恨的就是日本人,小日本没有好下水,我有个嫂子英子被日本鬼子田中叫人干了三十八回呢。乡里的领导就不乐意了,说老铁头跟外宾说话你注意点精神文明。铁锤不言语了,日本老太太眼里闪着泪花说:田中,你还记得田中?铁锤说:没见过,他来我们这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听说过,他是最坏的鬼子。老太太说:孩子,田中就是你父亲。这是他的照片。铁锤这回彻底信了,照片上的田中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铁锤老汉这一天,恍如做梦。母亲跟他讲了一切。母亲趁人不备,滚下了山坡。山坡下面是树林,母亲拼命地狂奔。母亲是个文静的女人,可为了肚子里带的孩子,母亲豁出去了。再快也没有跑出铁匠的大脚,铁匠早守侯女人的前面,手里攥着锋利的梭枪,铁匠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山坡上面,英子的弟弟正在干日本女人,母亲慌了,飞快地甩光了身上的衣服。母亲会说一些中国话。母亲说:来吧,只要你能放过我肚子里的孩子。铁匠拎着梭枪走近母亲,母亲赶紧躺下身子,给了铁匠一个最佳姿势。这样的姿势很放荡,这样铁匠就不会压着母亲肚子里的孩子。铁匠没有动,用枪尖把衣服挑起来,一件一件挑给了母亲。铁匠痛苦地说,他下不了手。鬼子祸害英子,我再去祸害鬼子的女人,我跟鬼子不就没有差别了吗?铁匠把我带回了家,就藏在他们家的菜窖里。开始不给我饭吃,我就吃白菜。铁匠看不下去了,就拿了饭给我。我生产时,正好铁匠的老婆也生产,前后不到两个小时。铁匠就把我的孩子抱给了他的老婆,说捡来的。铁匠老婆就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当做双胞胎养活。我离开铁匠家时,铁匠说,啥时候回来取孩子,我再还给你。孩子就叫铁锤,我是铁匠,清风岭上只有我一个人是铁匠。在那天认亲的仪式上,母亲讲了很多。大家都在鼓掌,人类不需要战争。乡里的领导开始叫铁锤为铁锤一郎,还在清风岭上最大的酒店“夜来香”给日本客人接风洗尘。铁锤突然想起来,得去给铁匠上坟了。铁匠的坟很荒凉,杂草丛生。铁锤决定给爹立一块最好的碑,只有铁匠才配立上最好的石碑。母亲没有强烈要求铁锤恢复日本国籍,铁锤说,儿子永远是中国人。母亲带给铁锤的还有一笔财产,其中大部分是日本父亲田中卖当年掠夺的化石钱,都存在美国花旗银行,数额巨大。铁锤把资金投入到清风岭枣园建设上去了,他购置树苗,引岭下的水上山,修建大枣储存库。还在乡里盖了希望小学,那所小学的名字很怪,叫“铁匠炉小学”。那个时候,清风岭上已经没有铁匠这个行当了。因为铁锤的贡献突出,每年县里的领导都来看望铁锤。有一年清明节,县长跟外宾也来祭拜铁匠。县长发现了铁匠坟旁边石匠的坟头,那几个“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字太扎眼。县长的眉头直皱,低声训斥秘书:这怎么回事?秘书忙说:这是石匠的坟,田中就他炸死的。县长说想办法把坟头遮上点,别让日本客商看见,影响招商引资是大事。秘书想了很多办法也没有奏效。铁锤老汉每次都引领着日本客人讲石匠和铁匠两个坟里坟外的故事,直到死都一直在讲。铁锤老汉不会讲日本话,旁边的翻译把铁锤老汉的中国话翻译给日本人听。铁锤老汉在日本母亲死后的第五年安详地离开了人间。铁锤老汉没有儿女,遗产全部捐给了政府,包括美国花旗银行的存折,还有清风岭上茂密的枣林。据在日本开化石馆的石匠孙子说,田中爷爷的存折不下这个数。他说这个数时,用的是手势,谁也猜不透是两千万,还是两个亿。叫田中爷爷,是从铁锤那论的。石匠的小孙子惋惜地说,从法律上来讲,铁锤一郎是他的大爷,他有资格来继承花旗银行的一部分财产。不过自己的日子也够过了,还是不贪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