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三旗:赵大年短篇小说选

本书包括:《五百里路呀》、《怪圈儿》、《活鱼》、《西三旗》等21篇小说和一篇报告文学。

§第三节 拒签“死亡证书”的罗不死大夫
罗斯大夫的笑话儿更多,不仅教人笑掉大牙,而且可令众人笑得弯腰岔气儿流泪打官司。
原因非常简单:病人明明死了,主任医师罗斯大夫却拒绝在“死亡诊断书”上签字。这样的怪事发生过很多次,每次都闹得不可开交:尸体不能送往太平间,同室病人提抗议,护士罢工,家属告状,院长发脾气骂人;院党委开会要处分党员医师罗斯。因此,同行们毫不客气地给他起外号,叫他:罗不死大夫。
我的拜访,受到了出乎意料的欢迎。罗大夫拉住我的手说:“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因此,您一定相信人是有灵魂的。我正要找您这样一位同胞诉诉衷肠。”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文革”期间,一位被红卫兵打伤的中学教师抬进医院,病房早已满员,只好停放在过道里。还没来得及抢救,造反派的护士长便跑来说:“已经死掉啦!”红卫兵的头头逼着罗医生在“死亡诊断书”上写明是教师本人“自杀身亡”。罗斯气得浑身发抖,拒绝签字,身上也挨了两皮带。护士长越权签了字。
值夜班时,罗斯说服了看管太平间的工人,一同找到了中学教师的“尸体”,给他换了个姓名,抬进一间高干病房,连夜组织抢救。罗斯还编了个谎,说是接到“中央文革小组”的电话,此人是张春桥的亲戚!于是,军管会主任亲自出马,造反派争相献血,动用了贵重药品,伤员终于起死回生了!罗斯因此而被选为“活学活用”积极分子,到处去背语录宣讲阶级感情。
我笑了一阵,问他:“那么,这位中学教师当时到底死没死呢?”
“你说他死,他就死了。你要是说他还没死,那就没有死,事实上是抢救活了嘛!”
“罗大夫,我也经过文化大革命,知道那时候什么怪事都能发生。今天咱俩不谈政治——我是问,从医学角度来讲,他当时究竟死没死?”
“明白!我就是从纯医学角度说的。”
我听糊涂了,“纯医学……怎么说又死又没死呢?”
他给我讲了另一件事:一个青年工人煤气中毒,死掉了。医生签了字,派出所也销了户口。送到火葬场,排队等候火化。那停尸间很是阴冷,小伙子居然冻醒了!他感到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赶紧搭公共汽车跑回家去询问,反而把他妈妈真的吓死啦!
“这我懂。小伙子是‘假死’,医学上这种病例并不少见。我也听说过,病人休克了,被误诊为死亡;游泳淹死的人,必须停尸几十个小时之后才准许火化……”
罗斯大夫满意地点点头,“如果您有这些常识,咱俩的谈话就省事儿啦!现在先统一一个概念:什么是死亡?或者说,死亡的定义是什么?”
我脱口而出:“心脏停止跳动。”
“不对!刚才您自己说的,休克,假死,溺水者,心脏都可能停止了跳动,但他并没有死。”
我赶紧补充:“停止呼吸,瞳孔扩大。”
罗医生点点头:“是啊。死亡有很多种定义,您们作家和诗人常常写道,‘一颗伟大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这是文学语言,是文学意义上的死亡。欧美国家的死亡定义是大脑停止了运动,这也可以说是法律意义上的死亡。日本国的法律规定,死亡定义有三条,就是您刚才所说的:心脏停止跳动,呼吸停止和瞳孔扩大。然而这也有麻烦。”
紧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件事实:1967年世界上第一次进行了心脏移植手术之后,日本医生也做了几例成功的心脏移植术,但是,和田十郎医生被“捐心者”的亲属控告为“谋杀”——理由是他摘取心脏时“捐心者”尚未真正死亡。因此,日本医界1968年就被迫停止此项行之有效的心脏移植术了。而在欧美就不存在这个法律问题,因为他们的死亡标志是大脑,只要大脑“死”了,心脏还“活”着,就可以移植。今年,日本医学界又要向法律挑战了,肝脏移植专家说,大约有三千名患有先天性肝脏缺陷症的日本儿童,需要进行肝脏移植手术之后才能活下来。“作家同志,您说这不是一个人道主义的重大课题么?”
我终于被罗不死大夫的人道主义精神深深感动了。原来,生老病死,这样常见的事儿,还蕴涵着如此复杂的科学、法律、习惯和伦理道德上的问题哩!
交谈深入之后,罗大夫给我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知识的窗口——这些,都是我们写小说的人从前不屑一顾的领域,或许认为它不属于文学吧?然而,我们又常说“文学就是人学”。
罗斯大夫自从1966年红卫兵任意打死人的那个时候开始,便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意识,决不轻易地在“死亡诊断书”上签字。因而真的挽救了七个人的生命,以致医院党委再也不敢开会讨论对他的处分了。不仅如此,他还在这二十多年间,对全国五百例“死过一次的人”进行追踪调查。收获甚丰,也惹下了无尽无休的麻烦。因为这些“死过一次的人”大多具有某种特殊的经历,有的是因为失恋、失意、畏罪而自杀未遂者,有的是被他人谋杀而不死者,当然也有被医生诊断“死亡”而又活过来的。总之,对这些敏感的人物进行追踪调查,自然要引起其本人、家属、公安、医院等方面的神经过敏。罗斯你要干什么?结果是对罗斯的“反调查”多于他所进行的调查!医院党委和人保处为此伤透了脑筋,谁也说不清罗斯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罗大夫气愤地说:“一开始我也说不明白;就算我说明白了,他们也不理解。现在我斗胆的告诉你吧,我要研究灵魂学。”
我吓了一跳。共产党员怎么可以相信灵魂哩!
他向我摊牌了——摆出了许多调查材料,以证明确实有一种“灵魂”可以“出壳”——他采访的五百个“死过的人”,几乎都谈到了以下几点:
一、刚死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自己这一生中几件大恨大爱的事情,就像看电影一样,又在眼前演了一遍。
二、立即看见了自己的亲人,不论他当时在不在自己身边,包括已经去世的亲人,也走到面前来了。
三、看得见医生、护士或公安人员的面容,即使他们用白被单蒙住了我的脸,还看得见——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得见自己的躯体,也听得见亲人们的哭叫声。
四、活过来之后,那些死去时的所见所闻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天!当他放了一些录音给我听之后,我又一次要相信上帝了……“可以吸烟吗?罗大夫!”
“请便。”
他是不吸烟的,打开了窗子,向我解释这些现象。
“人死,是有一个过程的。即使是猝死,同样也有一个过程,只不过这个过程相对的短暂一些罢了。作家,请相信我是在用科学的语言跟您谈话,决不是宣传迷信。为了谈话方便,不妨把这个过程说得长一点,分成几个阶段来加以说明:第一阶段,人受了伤,或者中了毒,或者因病,即将死亡的时候,总是四肢先死,也就是说,距离心脏最远的部位先死。譬如手脚发凉,麻木,失去了知觉。为什么?因为人体有个本能,在这危急时刻,必然将血液(氧气、营养、具有抵抗力的白血球等等)‘调集’回来保护大脑和内脏。就像一支部队受到严重打击的时候,就会把分散的兵力调回来保卫司令部一样。第二阶段,病情继续恶化,或因外伤失血过多,这时人体又会放弃内脏,把仅有的一点血液和精力集中到头部,最后保护大脑。因为大脑是人体的‘司令部’。请注意,在这个时候,心脏可能已经停止跳动,肺部也停止呼吸了,但血液里总还会残留一些氧气和养分,以维持大脑的生命。还有,这时候人体百分之九十的部位已经不再需要供血,不需要耗氧气和养分了,人体的‘负担’反而变得异常轻松,反馈到大脑来的各种冷热饥饱痛痒等等信息一概消失,所以大脑也会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松快感觉,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临死前出现‘回光反照’和神智特别清醒的原因。第三阶段,大脑的活动也不完全了,但是,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人和事,此时还在脑子里维持着若干个‘兴奋灶’,所以他此时此刻能见到亲人,和‘回顾’那些大爱大恨的事情。”
他的话没有说完,那就是关于“灵魂出窍”如何解释?我也不便追问——不是每一位科学家都能“证明”自己创立的“假说”。何况罗大夫还不老;老了也没关系,科研自有后来人嘛。
罗斯大夫忽然口风一转,“人的生命力是很强的!”他像放连珠炮似的说出来一大串事实,弄得我连年代和人名都记不清了。大意是:上个世纪欧洲人赴北极探险,有一位被冰雪埋葬了百余年,最近被发现后,经过什么“低温复苏”的方法处理后,肌肉和某些部位又恢复了“生命”!中国五十年代从殷商古墓里挖出了几颗黑硬如铁的莲子,经武汉的植物研究所精心培植,居然发芽开花,又结出了莲蓬和莲子,仍可继续繁衍子孙!墨西哥著名神经科医生拉斐尔,今年将神经元和网膜移植入人脑,治愈了半身不遂和遗忘症,“这是世界上第一例神经元移植术!使人恢复智力,这将导致一场医学革命。”罗斯大夫激动得冲我嚷了起来。
罗斯今年刚刚五十岁,年富力强,精力充沛。他说,很愿意跟文艺界打交道,目的并不是写文章宣传他,而是启发文艺界的朋友们进行观念更新。
“难道您还预见不到吗?”他笑眯眯地对我说:“人世间已经出现了试管婴儿,遗传工程,智能机器人,还有你们拒绝承认的特异功能——人体科学!就连什么是死亡,都可以众说纷纭了——死了一部分,还可以移植一部分。死人的心脏可以到活人的胸腔里去跳动,你说到底是哪一个人死掉了?哈哈,我要说是‘借尸还魂’,你们肯定又会大惊小怪,其实,现在还有‘植物人’、‘冷冻人’,还有人提倡‘安乐死’,这些都会在伦理道德和法律上引起争执。唉,人体科学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你们文艺界却连一张裸体画都视若洪水猛兽,哈哈,人类连自身都不敢看,不敢研究,还算什么万物之灵!”
罗斯就住在北京。有空儿我还想跟他多聊一聊,长见识哩!
1988.4.25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