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妇女的崩溃之路

方小苹要了二胎后变成了全职主妇,生活一地鸡毛:老大的争宠,公婆的旁观,丈夫的轻慢,家庭地位的下降让她日益崩溃,终于爆发离家出走。丈夫冷眼旁观,她无台阶可下,去深圳投奔小她十岁的堂妹璐璐,她找到了新的工作,遇到了得志但势利的旧日好友,被她甩掉现在事业有成的初恋情人,参与了堂妹的恋情,赢得老狐狸老魏的青睐,找到了自我,她决心和丈夫以及过去决裂,奔向新生,却抵不过儿女的眼泪,最后选择了妥协和苟且,但她亦非以前的她,有信心从新生活里砸吧出不同的滋味来。

3
吴政峰再也没有打电话过来。
方小苹对他已经失望透顶,一颗心木木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只是开始认真盘算离婚这件事。
一个收入不稳定的前台在争夺孩子抚养权时并没有什么竞争力,最好的情况是,按照惯例,法院把女儿判给她。
可胖仔,胖仔也是她的命啊!一想到会和任何一个孩子永久分离,她就忍不住心肝乱颤。
痛苦煎熬的时候她也会想,不如为了两个孩子咬咬牙回去算了,苟且就苟且,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呢?
每当这个时刻,苗苗敏感忐忑的眼神就会在她眼前闪现,在这样气氛紧张压抑的家庭长大真的会对他们好吗?
她真怕孩子还没怎样自己就先熬不住了,这两年体检,乳腺增生得越来越严重,医生警告她:“少生气,否则就要动手术了。”
她也想少生气啊,可不知道为什么,进入婚姻,尤其有了两个孩子之后,她的手脚好像被什么绑住了一样,除了一味地劝自己忍忍忍之外,毫无反抗之力。
这次出来不过大半个月,颠沛流离,吃住自然不能和之前相比,可她竟然神奇地胖了三斤,就连脸色也红润起来了。
除了想到孩子时心被揪着一样痛外,她的新生活是蓬勃的,她的付出能得到回报,不管是微薄的薪水还是大家礼貌性的微笑,都让她久违地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她甚至开始做了最坏的打算,真走到离婚那一步,争取孩子抚养权的官司必然难免,她得做好经济上的准备。
前台一个月四千五的薪水是远远不够的,方小苹开始动脑筋了。
她留意到同层有一个小学奥数的培训机构,经过各种努力和争取,她最后得到一个面试的机会——师范大学的毕业证和五六年的教学经验给她加了不少分。
方小苹简直如临大敌,三天做完了一整本小学奥数习题,又付费在网上观摩名师的讲课风格,拉着璐璐反复地练习。
刚开始璐璐还能给点建议,比如增加点趣味性,后来简直要听吐了。
她倒在床上:“姐,真的不用练了,一定行一定行!”
方小苹丝毫不见疲态,眼神明亮:“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上天果然眷顾有准备的人,面试时方小苹很快找到了以前站在讲台上的感觉,循循善诱又鞭辟入里,加上恰到好处诙谐和调侃,受到面试官的大力赞许。
做完一个月前台后,她如愿变成了教奥数的专业老师。培训机构组织她们几个新来的简单地进修两周后就上岗了。
方小苹似乎天生就是吃这一碗饭的,她很快进入了状态,加上没有家累,肯吃苦,没人愿上的课她统统包办,收入很快翻了一番。
她底气越来越足,除了做一个家庭主妇,她还有其他的价值,被人看到,被人肯定,被人善待。
发了工资后,她迫不及待地给妈妈转了两千,给璐璐买了一支她渴望了很久的口红,又在淘宝上给孩子买了礼物寄了回去。
她心神黯淡,以吴政峰的脾气,礼物多半到不了孩子手里,但她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她给自己添置了两件见人的行头,总捡璐璐闲置的衣服穿也不是那么回事。
折腾下来,她手头立刻又紧巴起来了,可她一点都不慌,培训机构的奖罚机制非常合理,只要好好干,下个月她拿到的钱只多不少。
她首次有种把未来握在自己手心的稳妥感。
培训机构要换新的教学设备,看来看去,就数方小苹年纪大,看着稳重,老魏就带她去和供货商谈价格。
方小苹第一次领到这样的任务,有些忐忑又有些受宠若惊,卯足劲想把它促成。
老魏是培训机构的合伙人之一,圆滑通融,舌绽莲花,可对方非常强硬,价格卡在一个点上,谁都不愿意再让步。
空气就有些僵。
方小苹数度觉得非常尴尬,可他们话锋一转,马上又能其乐融融。
对方起身去叫销售主管,门一关,老魏的笑容就消失了,小声骂道:“怎么会亏?分明是店大欺客。”
门一响,一个美女踩着细细的高跟鞋就进来了,挟裹着一股子香风。
老魏立刻站起来热情地和她握手寒暄,追着她叫柳总,全不见刚才的愤愤不平。
柳总脸上带笑,轻飘飘地扫了眼站在一边惶恐的方小苹,示意大家坐下谈。
她说:“知道你是冲着天达拿的那个折扣来的,可魏总,人家购买设备的数量可是你们的十倍,你们拢共就这几台,无论如何拿不到那个数啊!”
老魏:“柳总想想办法,少赚点,亏不了的!”
柳总杏眼一瞪:“怎么亏不了?”
她熟练地报出一长串的专业名词,对应的成本,近两三年的市场价,越说方小苹的心越沉,忍不住忧心忡忡地看了老魏一眼。
老魏气定神闲地喝茶,端着茶杯的手却捏得紧紧的。
等柳总说完,他把茶杯放下:“看来柳总今天是没诚意往下谈了,那咱们改日再会吧!”
柳总并不强留:“魏总急什么?都到饭点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一起吃个饭吧!”
魏总心领神会,听这话头再纠缠下去也没任何意义了。
他笑道:“改日吧!”
心里暗暗骂老张:“就知道眼红人家天达拿到折扣,也不看看人家啥规模,自己啥情况,硬要自己来碰壁。”
方小苹插不上话,抱起文件袋跟在老魏后面,也有些灰头土脸。
柳总客客气气地把他们送到门口,眼看他俩要走远,她突然试探地叫了一声:“小苹?你是方小苹吗?”
俩人吓了一跳,赶快回头。
方小苹第一次认真看柳总的脸,那张妆容精致却有些熟悉的脸,她“呀”了一声,说:“你不会是柳菲菲吧?”
柳菲菲立刻笑了起来,眉眼都舒展开了:“不好意思,刚才一直不敢认,真是你啊,你不是在学校当老师吗?”
方小苹眼神闪烁:“说来话长。”
老魏在旁边笑得像一朵花:“柳总,真没想到咱们还有这缘分!小方,这样,今天给你放假,你们老同学好好聊聊。”
方小苹有点急:“我六点还有课……”
一看老魏的眼神立刻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柳菲菲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对老魏说:“谢谢魏总,人我借走了啊!”
她带方小苹去了一家高档的咖啡馆,装修奢华明亮,方小苹有些不安。
柳菲菲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把她从头打量到尾,眼睛里似乎带着钩子,让方小苹很不舒服。
她勉强笑了一下:“菲菲,高中毕业后咱们就没联系了,想不到你现在这么能干!”
柳菲菲:“也就混口饭吃!”
脸上却有些自得。
她抱着胳膊往后一靠:“对了,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她的笑有些浮,里面带着刺,方小苹突然从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中冷静下来,敷衍地说:“一言难尽,改天再说吧!”
柳菲菲马上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一副亲热的口气:“小苹,你看,咱们十多年不见,都有点陌生了。当年咱们可是同桌,我学习不好,老师还让你帮助我来着。”
这倒是真的,小苹心里一热,那会儿柳菲菲虽然学习不好,但人漂亮活泼,又会打扮,小小年纪已经交了好几个男朋友了。
提到往事,俩人都笑了,刚才的那点小尴尬立刻烟消云散。
柳菲菲很善谈,提起了当年的班主任,说到了几个老同学的现状,讲得方小苹心里热乎乎的,又有些失落,结婚后她似乎与整个世界都割裂了。
聊到酣处,柳菲菲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一接通她立刻笑意盈盈:“我啊?老同学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不,不是合作的事,怎么?除了工作咱就不能叙叙旧?”
她眼风乱飞,声音甜而嗲,又不是和方小苹聊天时的那种热情法了。
她说:“猜猜我遇到谁了?不是,咱高中老同学,谁?先不告诉你,你肯定认识,我不管,今天晚上必须你来做东,好嘞,待会见!”
她笑眯眯地挂了电话,心满意足的样子。
方小苹有点不自在,起身道:“我就不去了,晚上还有课。”
柳菲菲拉住她:“就请次假嘛!”
她顿一顿:“放心,老魏会给我这个面子的,到时候设备的价格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嘛!”
她向她眨眨眼,意味深长的样子。
小苹心里咯噔了一下,终于知道今天为什么总有吃米饭咬到沙砾的不适感,柳菲菲的热情并不纯粹,掺着杂质。
想想老魏期待的眼神,她慢慢坐下:“老同学是谁啊?”
柳菲菲拉起她就走:“见面就知道了!”
方小苹被她架着,几乎脚不沾地上了车。
见到曾子航时,方小苹吓了一大跳,对方也一脸震惊,只有柳菲菲气定神闲,满意地欣赏着他们急速变幻的表情。
曾子航很快清醒过来,伸出手:“是小苹啊,差点认不出来。”
方小苹木木地和他握了握手,心里把柳菲菲骂了一万遍。
曾子航也见老了,身体微微发福,能看到肚子了,要不是右眉上方一点咖啡色的痣,走到大街上她都不敢认了。
曾子航和她一样感慨:“女人真的老得比较快,虽然还是以前的眉眼和轮廓,但她憔悴多了。”
俩人心潮翻滚,一时都默默不语。
亏得柳菲菲在,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插科打诨,热情周旋,一顿饭吃得分外热闹。
方小苹发现她对曾子航格外热情,总是不动声色地迎合着他,他却淡淡的,有种上位者习以为常的傲慢。
方小苹想起柳菲菲电话里说的合作,突然内心通亮,忍不住冷笑一声:多么讽刺,自己本是老魏拿来讨好柳菲菲的,转眼又被柳菲菲拿来讨好曾子航……
她还是太天真,成年人之间哪有那么多真情实意?不过你好我好大家好罢了……
一出神就没听到曾子航问她什么,看她一脸迷茫,曾子航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现在住在哪里?”
方小苹小声说:“我和堂妹一起租房住。”
说完脸上热辣辣的,当年三个人中她学习最好,现在却混得最差。
曾子航皱皱眉,眼中疑窦丛生,却没再追问下去。
饭后柳菲菲找了个借口先走了,让曾子航送方小苹回去。
她笑得一脸促狭,方小苹一阵恶心,觉得她像拉皮条的。
曾子航开了一辆宝马,他混得很好,方小苹心里明白,不然当年的班花柳菲菲也不会这么上赶着。
虽然他极力克制,方小苹还是能感觉到他隐隐的畅快,能在她面前衣锦还乡,应该是他最痛快的事吧!
他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做,无形的耳光就热辣辣地打在她的脸上:让你当年眼瞎!
想起来他们高中时就互生暧昧,大一才正式在一起,曾子航读了个很一般的三本,但人豪爽仗义,方小苹那时候很喜欢他的。
后来……后来小情侣之间总会有些误会和争吵,加上她妈妈知道后极力反对,说他没有前途,又说他爸妈是农村的,没有公费医疗,方小苹狠狠心和他提分手。
当时他纠缠了很久,她烦不胜烦,什么狠话都说了。
最后他来找她,她不肯下楼,他在她宿舍楼下等了整整一夜,她还是没有下去。
第二天早晨,方小苹隔着窗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觉得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其实当时她也一样痛苦,但并不妨碍她后来遇到别人,谈了几次不咸不淡的恋爱后,她嫁给了吴政峰。
吴政峰单位很好,父母都是省城事业编制的小领导,她妈满意得不得了,她也觉得不错,谁知道一把好牌怎么就被她打得稀巴烂,现在潦倒落魄,活该被人打脸。
曾子航沉默地开着车,柳菲菲在的时候他嫌她烦,她一走,他又觉得有些尴尬。
现在的他早就不是当年青涩莽撞的曾子航了,分手那会儿他觉得半条命都没有了,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发了狠要做点事业出来,曾经很难很难,但现在他成功了,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娇妻爱子,谁见他都会给两分薄面,亲戚朋友更是笑脸相迎,他的世界突然变得美好起来。
午夜梦回时,他偶尔也会想到小苹,想到她的狠心和绝情。
现在突然见面了,却恍如隔世。
她明显过得不好,不仅因为面容沧桑,衣着过时,还因为她的神态,忐忑畏缩——她过得甚至不如柳菲菲。
一想到这里曾子航就一阵心痛,却又要努力克制着不表现出来。
他总是要帮她的,他痛快地答应了柳菲菲的合作条件,之前她磨了他很久,又促成了方小苹培训机构想要的那个折扣。
柳菲菲得意洋洋,打电话给方小苹,方小苹却不愿再和她见面,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说,她也是有自尊心的。
但说起来,她给培训机构立了功,旁人再看她时礼貌之余又带了点客气,这是个现实的社会,她突然变成了一个有人脉有能量的人。
曾子航找她吃过几次饭,他们很克制,不聊家庭,不聊过往,小苹有时会说起工作中的事,曾子航给点建议。
他是过来人,深谙其中的机关,常常一针见血,小苹很受益。
他提醒她可以争取做金牌讲师,同样一节课,课时费差一倍;他甚至帮她做职业规划,鼓励她条件成熟时自己拉一帮人开培训机构……
方小苹眼前一亮,这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都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梦想,在不远的将来向她招手。
她很困惑,她不觉得她还有什么资格让他旧情难忘。
最初她以为他是来看她笑话的,可他这样慷慨热情,给她推开了通往另外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无以为报,她趁璐璐不在时请他到她租住的地方,做了一顿家乡的饭菜给他。
她手上攒了一点钱,之前的室友搬走后,她住进了小房间。
房子很小,热水瓶,电磁炉,桌角摇晃的餐桌,一切都是凑合的。
曾子航很沉默,他知道她情况不好,却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饭菜却非常可口,还是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方小苹给他沏了一杯茶,热气腾腾,直扑到他眼睛里。
他用手捧着白瓷杯,看小苹扑来扑去,忙着洗碗,收拾,拖地,这个场景很久以前好像在梦里出现过,他以为他忘记了,可青春的烙印竟那么深。
她洗了一个苹果递给他。
他没有接,像喝醉了一样,他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了怀里。
他的下巴刚好放在她的头顶,像以前恋爱时那样。
方小苹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跳声,又响又急,鼓点密集。
她知道这样不对,却舍不得推开。
这个年纪还有人对她这样温情相待,她抗拒不了这个诱惑。
曾子航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楚,他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晚上你这里方便吗?”
方小苹一脸讶然,他非常自然地换了一句:“要不去酒店?”
像迎头泼过来一盆凉水,方小苹立刻清醒了,男人和女人要的终归不是一样的东西。
曾子航走了,方小苹站在窗户边看他发动那辆显眼的车,飞快地开出了这个窄窄的巷子。
她知道他这一去不会再来了。
他能耐着性子来这里几次已经很难得了,成年男女之间哪里有那么多曲折婉转,不行就拉倒,谁也不用浪费精力和时间。
现在的他什么都有了,他找她不过是因为不甘心,想替年轻时的曾子航找回场子而已。
方小苹恨自己太冷静,都说难得糊涂,这些日子偶尔的恍惚和旖旎她不是不留恋,可她赌不起。
她宁愿他永远得不到她,这样他才会永远记住她。
即便如此,她还是感激他的,就连柳菲菲,老魏,璐璐,以及其他所有给过她微笑的人她都一样感激,当一个人跌到谷底时,一点点善意就足以改变他的生命轨迹。
现在她像一块石头,冷硬沉默;又如同一块海绵,默默地从周边所有人身上吸取着养分和经验,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总有一天,她会凭一己之力,堂堂正正地站在孩子们面前,扬眉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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