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末的妈妈决定要和张叔叔结婚了,两个人一起到北京玩,顺便探望张叔叔的儿子张琦。张琦还是在校学生,过了暑假就大四了,这个夏天没有回家,在一家大企业的财务部门实习。张琦个子很高,篮球打得很好,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家里收藏着很多他从小到大打球赢得的奖状。他学习成绩很好,大学读了金融专业。徐妈妈一直用这个“弟弟”做榜样教育徐末,她夸张琦做事稳妥,勤快地工作,不让家里操心。徐末曾经一度很痛恨他。但是有一次在QQ上,张琦对徐末说:“姐,我一定要努力工作多多挣钱,让咱爸咱妈和你都过上好日子。”徐末竟感动得热泪盈眶。四个人一起游逛了北京城及京郊大部分景点,宅女徐末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跑断了,脸也被晒得脱了一层皮。张琦从公司请假出来,脸上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两位长辈却精神抖擞,越战越勇,意犹未尽。徐末怀疑自己“老”了腿脚不利落了,可是张琦偷偷跟她说:“要是咱们年轻人一起玩,绝对不会这么累,跟他们在一起,浑身不自在呀。”徐末对她的喜欢又更近了一层。好不容易等来那句“我们明天要走了”,徐末和张琦都觉得乌云散尽、重见天日。可是,就在徐末欢欢喜喜准备敲锣打鼓欢送组织的时候,徐妈说:“徐末,给大伟打个电话,我要请他吃饭!”大伟?叫得太亲了吧!徐末忙不迭拦住:“妈,我已经谢过他了。再说,人家也挺忙的,不是看店就是见客户,哪儿能随叫随到呢。”“再忙也得有时间吃饭吧。快点,给他打电话,约他吃饭。”“我不打。”“你不打我打。”神奇的徐妈从自己的坤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正是吴大伟的。“妈,您……”徐末惊得下巴要掉了。“我跟大伟要的,怎么了?”“我、我、我被你打败了。我打。”徐末想,打完这个电话,她可以去死了。吴家住的是一幢三层独栋别墅,这是吴世楠和妻子复婚之后,按照妻子的喜好送给她的一件礼物。客厅是中式风格装修,很古典,很雅致,墙上挂的“富贵牡丹”的国画出自吴妈妈之手。大理石方砖铺成的地板上,黑漆漆毛茸茸的小熊正在专心致志玩一只旧网球。吴大伟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被妈妈训话。吴妈责怪他最近回家太少,他说茶庄事情太多了赶不回来。吴妈追问吴大伟:“你和思思谈得怎么样,妈觉得你们俩太般配了。”“妈您就别掺和了,林思思跟吴晓薇一样就是我妹。”“那曼妮呢?她怎么样了?她怎么不来咱家玩?她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也怪可怜的。你们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你别太绝情了。”“妈,您一会儿思思,一会儿曼妮的,累不累呀?”吴晓薇在一旁笑说:“妈妈您就别乱点鸳鸯谱啦。我哥正在恋爱呢。您看他都长第二轮青春痘了。”她凑到哥哥跟前,捏他额头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脓包。“大伟,晓薇说的是不是真的?”吴妈妈一脸兴奋。吴大伟的手机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吴晓薇大笑:“哈哈,手机控来电话啦!”吴大伟笑着捏了捏妹妹的脖子,站到旁边接电话。“阿炳,我妈来了,她想约你明天中午过来603吃个饭。你有时间吗?”“啊?明天啊……”吴大伟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好,你跟阿姨说,我明天一定去!”吴大伟挂了电话,就听见妹妹在一旁嚷嚷:“妈,您听见了吧,我哥是有异性没人性,明天我过生日他都不陪我,要去陪他丈母娘!”吴晓薇说的虽然是怨言,却满脸带笑。“看来晓薇说的是真的。”吴妈妈也笑起来。“妈,您怎么也跟着吴晓薇胡闹呀。是徐末她妈来了。上次我不是带她爸去看病了嘛,老两口一直说要请我吃饭。上次走得急,没吃,这回一定要我去。”“徐末这孩子看上去还不错。你们俩……”吴妈妈和吴晓薇两张漂亮的脸都作出顽皮的样子,看着吴大伟。吴大伟被这娘俩挤兑得无可奈何:“哎,女人呀,多大岁数都离不开八卦!”母子三人正说笑,听到外面有汽车声。吴晓薇说是大鹏哥来了吧?推门一看,竟然是父亲吴世楠。吴晓薇惊喜地问:“爸,您怎么回来了?”吴世楠进门看看妻子、儿子和女儿,说:“明天是晓薇生日,我今天公司事情不多,就提前回来了。”他看了儿子吴大伟一眼,然后把相机包递给晓薇说:“爸爸给你买的礼物。”“啊!爸爸太好了!”吴晓薇接过梦寐以求的新相机和新镜头,开心到癫狂。吴世楠看着欢呼雀跃的女儿,内心无限愧疚。20年前,他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一意孤行,一定要与发妻离婚。分手时作为纪念,他们最后一次同房,他没想到妻子就此怀了孩子。之后的十年,他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独立要强的吴妈妈没有向他透露过半个字,硬是自己把女儿照顾得无微不至,养得非常好,而且让她姓“吴”。当然,这也有吴大伟的功劳。这个大10岁的哥哥,既像兄长又像父亲,尽自己一切努力保护妹妹。女儿到现在,都是跟哥哥更亲一些,与父亲一直有疏离感。吴世楠明白儿子的用心良苦。买一台两万块钱的相机,对吴世楠来说区区一件小事。但是如果吴大伟不说,他就不知道买什么礼物送给女儿最合适。他满怀感激地看了儿子一眼。吴大伟正摸着自己的光头看着妹妹开心地摆弄她的新“玩具”。吴晓薇已经装好了相机,用镜头对着吴大伟说:“老哥,笑一个!”吴大伟用手遮着眼睛笑说:“别闹,别用闪光灯晃我眼睛。你去拍妈吧。”“哈哈,对!美女老妈,给我当模特!”吴大伟看着撒欢儿的妹妹,心里想着明天的“约会”。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徐末正在厨房忙前忙后。徐末出来开门,吴大伟笑嘻嘻说:“手机控,中午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徐末却表情怪异,压低声音说:“喂,阿炳,我跟你说件事,待会儿……”还不等徐末说完,徐妈就从里面迎出来说:“大伟,快进来,阿姨可想你了!”吴大伟喊着“阿姨好”,直接进了门。“阿姨,我带了两盒茶叶过来。这盒是普洱,您喝,减肥还美容。这盒是苦丁,给徐叔叔喝,夏天喝清热去火,对眼睛特别好。”吴大伟很热情地介绍着,徐末在他身后狠狠扯了两下他的T恤。吴大伟回头看她:“干嘛?”徐妈没有注意到徐末的表情,只是把吴大伟往屋子里让,吴大伟这才看清,这次来的不是“徐叔叔”。徐末给他介绍说:“这是张叔叔。”吴大伟反应快,马上接过话头说:“张叔叔好,我是吴大伟,是徐末的朋友。”说完他看了一眼徐末,徐末冲他使了个眼色说:“阿炳,我这儿盐用完了,我去你家拿点儿。”吴大伟说声“好”,跟着徐末出了门。徐末把吴大伟拉到楼道里,大致讲了讲家里的情况。她觉得这件事太尴尬了,可能吴大伟理解不了。可是,吴大伟满脸关切地问:“你还好吧?”徐末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看了看吴大伟,问:“你剃光头干嘛?耍宝啊?”他不回答,凑到她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想抱抱你。”吴大伟的声音很轻,鼻息贴着徐末的耳朵,传来无限的柔情。徐末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贴心的关怀了,直视他的眼睛,心头涌起无尽甜蜜。他也正在用同样的眼光看着她。快递的鲜花到了。这次送的是28枝“蓝色妖姬”,妖娆诡异的一大束。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花束附带了一张小卡片,上面有手写的一句话,徐末一看就惊呆了。那是一句歌词,来自Seal的《玫瑰之吻》:“But did you know, That when it snows, My eyes become large and, The light that you shine can be seen.”雪落之时,睁开双眼,你的光芒,是我唯一可见。这是徐末十几年来最喜欢的一首歌。徐末迫不及待去看署名,是一个简单的英文名字:Mike。这是谁啊?徐末好奇怪。“看来真的有粉丝送花啊?”吴大伟酸酸地说。他探头去看那张卡片,徐末一把扯下卡片,攥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不知道谁这么无聊,搞恶作剧。”徐末说。“看来我除了卖茶叶,还得开个花店。”“发什么神经啊?快进屋。”徐末到厨房帮徐妈做饭,徐妈顾不上理会那一大束鲜花,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吴大伟身上,乐乐呵呵地“大伟大伟”叫得亲。她想当然地认为花是吴大伟送给徐末的。吴大伟笑嘻嘻地跟徐妈说着话,但是心里总有点儿不舒服。他趁徐妈不在,晃进厨房,站到徐末身边。徐末转身看到他,问:“你站在这儿干嘛?”他伸出手,轻轻把一个读卡器放到徐末围裙的口袋里。他说:“我没有送花的习惯。”徐末惊讶地看他。徐妈刚好在这个时候进了厨房,她把吴大伟推出厨房,说:“大伟呀,你先坐会儿,我炖了排骨藕汤,马上就好。”“太好了阿姨,我一直听徐末说您炖汤是一绝,我总算是喝到了!”徐末一边切菜一边想:“这个马屁精,编故事比作家还快,谎话说得真甜!”徐妈开心得合不拢嘴,拉着吴大伟问这问那,属什么的,几月生日,在哪儿上的大学。吴大伟说自己是在北京念的大学,后来去了美国读工商管理硕士,徐妈妈笑着说:“哎呀大伟,那你岂不是传说中的‘海龟’啦?”徐末正在厨房切黄瓜丝,她的心思来回跳跃着。一会儿想花束上面的卡片,一会儿惦记外面老妈的谈话,她生怕老妈说出什么出格又难堪的话来。一个没留神,右手的菜刀就落在了左手的食指尖儿上,徐末疼得“哎呀”一声。徐妈妈、张叔叔和吴大伟都听见了徐末的叫声,都跑到厨房看。徐末正捏着手指头干跺脚,已经有几滴血滴到了围裙上。“你这孩子呀,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毛手毛脚的毛病还是没改,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呀!”徐妈埋怨着:“徐末,你这儿有没有创可贴呀?”徐妈开始无目的地寻找。“以前是有的,搬家弄乱了,不知道扔到哪儿了。”“我家有!”吴大伟跑出去冲到601,很快就拎了一大包药品过来。他拿了一块医用药棉,帮徐末擦干净手上的血,然后扯开一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帮她包起来。徐末说:“我还是自己来吧。”吴大伟紧紧抓着她的手,严肃命令:“别动!”这是徐末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如此小心翼翼地包扎伤口。她的右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个读卡器。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百分之百肯定,他真好。她竟然有点鼻子发酸。伤口确实很疼,这一刀太狠了。谁知吴大伟帮她包好了手指头,又笑了起来,轻声说了一句:“干这点儿活都得付医药费,要是娶了你,成本得多高啊!”徐末收回手指头,恨恨地说:“哼,光头商人,重利轻离别!”接下来,就是徐妈发表“演说”的时间了,如果把这次演说起个名字,就应该叫做《从徐末切菜切到手指说开去》。她在张叔叔、吴大伟这两个让徐末爱恨交织的男人面前,细数了徐末的种种优缺点和糗事八卦,讲她晚产半个月、产房里最后一个出生,讲她两岁才长牙、三岁才开口说话,讲她小时候体育短跑不及格、长跑全班倒数第一,讲她高考时踩着分数线进校门、研究生时才开始第一次恋爱。徐末那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的二十八年人生,在一顿中午饭的功夫就被妈妈赤裸裸地端上了餐桌。徐末举着被创可贴裹得结结实实的手指头,脸都快憋成一块猪肝了。她多么希望自己伤到的是中指——那样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竖起中指了。吴大伟一直笑眯眯地听着,似乎很感兴趣,很爱听。他很懂得倾听之道,总能恰到好处地鼓励徐妈继续说下去。徐末几次打断说:“妈您给我留点儿面子嘛,好歹我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徐妈却说:“怕什么,又没外人!”徐末觉得自己就是货真价实的“外人”。徐妈炖了一只鸡,两条鸡腿一条给了张叔叔,一条给了吴大伟。吴大伟故意冲着徐末说:“我不客气了啊,我可真吃了啊?”徐末气不过,故意往吴大伟的碗了放了一勺炸得红呼呼的辣椒油。她清楚地记得,吴大伟是不吃辣椒的,这个虚伪的吴大伟竟然说:“阿姨,您炸的辣椒油真香,真好吃!”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辣死他!总算是结束了这顿生不如死的午饭,徐末觉得,吴大伟要是愿意的话,基本上可以写出一大本《徐末秘闻录》了。下午徐妈和张叔就要去车站坐大巴回家去,张琦因为公司有事不能赶过来。吴大伟和徐末一起打车送他们去了车站。临走的时候,徐妈对吴大伟的依依惜别之情,远远胜过对徐末,都上车了还透过车窗往外看,连连向吴大伟挥手。回家的路上,徐末和吴大伟并肩坐在出租车里,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她摸出手机想法朋友圈,却第一次无话可说。她像强迫症似的不停刷新,心里却想着这几天的种种辛苦和尴尬,特别是老妈在临走之前还向外人爆料自己那么一大堆糗事,真是丢死人了。吴大伟看出徐末有心事,就说:“那个张叔叔……”“你能别提他吗?”徐末打断了他的话。吴大伟收声。徐末的头使劲儿低着,不断刷新着朋友圈,但奇怪的是,平时喧嚣热闹的众人今天好像集体人间蒸发了似的,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条能够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微信这玩意儿,有时候很无聊的。包着创可贴的手指头隐隐作痛,徐末没好气地甩了两下。吴大伟伸手抓住她的手说:“笨蛋,疼吧?”确实很疼,徐末想。可是在吴大伟抓住她手的一瞬间,她觉得,不疼了。她不敢看他,也不想把手缩回来。她僵硬木讷地低着头,继续摆弄着手机。她想起他中午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我想抱抱你。”据说,耳边的甜言蜜语都是假的。吴大伟的手很大很温暖,紧紧攥着徐末的手。十指连心,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意。但是她还不能确定,自己的“爱无力”是否已经痊愈。爱情是禁区,她不能轻易迈进。她自卑,他骄傲。她没自信,他自信满满。她总是用长发遮住脸,他却把光头仰得高高的。她曾被人抛弃,他有无数“备份”美女可以随意抛弃。她是微生物,他是超级无敌霸王龙,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出租车里好安静。北京那么多饶舌多嘴的的哥,今天怎么就没遇到呢?这个司机怎么不听广播呢?若是再不来点儿声音,恐怕就能听见徐末的心跳声了。终于,声音来了。是吴大伟的手机铃声。徐末像是做了什么坏事忽然被公布于众了似的,果断地把手收回来,继续摆弄手机。吴大伟开始接电话。因为离得很近,徐末能够听清,那边是个女人。她娇媚地说:“大伟,我想见你,我已经在你家楼下等你了。”吴大伟说:“我一会儿就到。”徐末为自己刚才慌乱的心跳羞愧不已。他们都没再说话。回家的路好长。徐末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她努力不去想刚才的一幕,不让偶然的来电点燃心底的火花。吴大伟好像也有心事,他又戴上太阳镜,沉默着躲在镜片后面。小区楼下,麦曼妮站在高大的路虎车旁边等待吴大伟的归来。徐末终于明白为什么看她眼熟了。她就是那个开着路虎、曾被自己羡慕万分的“小奢”女人啊。不过,今天的曼妮变了,卷发变成了短发,长裙变成吊带配短裤。她双腿修长白皙,手臂上有一个W形状的纹身,那是“吴”字的开头字母。一个人居然能够变得风格迥异却丝毫不减性感的风情,这样的女人与吴大伟站在一起才叫登对吧。徐末想。吴大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淡淡说了句:“来了,上楼坐吧。”麦曼妮显然对徐末的在场感到意外,稍稍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多云转晴,热情地对徐末打个招呼:“徐作家,你好!”徐末木木地说:“你好,曼妮!”正在这个时候,小区物业做清洁的许阿姨叫住了徐末。她笑呵呵说:“徐末呀,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徐末一看,许阿姨的手里,正拿着她丢掉的那个魔方。“这是我前些日子在垃圾箱里捡到的,我看还好好的,就拿回去让我家小孩拼了拼。他拼出了你的脸,我就赶紧拿回来了。正好在这儿遇到你。”许阿姨说着,就把擦得干干净净的魔方放到徐末手里。魔方只拼出一角,徐末的笑脸清晰可见,旁边有一个康剑的下巴。徐末谢了许阿姨,接住这“一番好意”。她能感受到,吴大伟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照再她身上。她低头用力拧了几下魔方,自己的“脸”又面目全非了。“徐末,定情信物可要收好呀。真巧,我和大伟也做过一个这样的魔方。”麦曼妮显得很活跃,亲热地挽住吴大伟的胳膊往楼道里走,边走边说:“David,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要去工作了,你猜不到吧?”“你?工作?”吴大伟笑,“做什么?”“切,就知道你一贯小瞧我!这次我就要让你大跌眼镜!”麦曼妮说着,就用手指去摘吴大伟鼻梁上的墨镜。吴大伟晃晃头说:“别闹。你做什么工作?”“回家再告诉你!”麦曼妮紧紧挽着吴大伟的胳膊。吴大伟扭头看看徐末,徐末像是泄愤似的不断扭动那个魔方。三个人的电梯里,曼妮抱住吴大伟亲了一下:“亲爱的,你剃了光头真帅!”“我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小丑啊。”徐末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终于到了六楼,徐末抢先一步走出电梯,冲他们说了句再见,跑回603。吴大伟喊了声“徐末”,她连头都没回。一回到家,徐末就瘫坐在了沙发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难道是大姨妈要来了?怎么情绪波动这么大?忽悲忽喜,起伏不定,这可是糟糕的状态。她还得抓紧时间写稿子呢,还有两篇汽车节目的讲稿要写呢,还有几款车型的性能她还不熟悉呢。她让自己强打精神不要去想跟工作无关的事情,更不要去想刚才发生的一幕幕。不是已经向林思思许诺,自己跟吴大伟就是“契约关系”吗?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远离你争我夺的情感漩涡了吗?可是一转身,她看到沙发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家用小药箱,上面贴着醒目的红色十字,那是吴大伟拿来的。打开看,里面有创可贴、药用棉、红药水、绷带、云南白药,还有一盒感冒药、一盒退烧药、几袋感冒冲剂。不过是把手指头切了个口子,该死的阿炳干嘛拿来这么多东西,他不是抱怨她“干活要付医药费”吗?他不是说娶她“成本高”吗?她转眼看到了放在一边的“蓝色妖姬”,没好气地踢了一脚。什么Mike不Mike的,冒出来诈尸。讨厌。她把那个“起死回生”的魔方狠狠摔在地上,魔方的一个角掉下来。她还觉得不解恨,拿起魔方冲到阳台上,瞄准楼下的垃圾桶,狠狠摔了出去。徐末当然想不到,自己歪打正着真的把那个魔方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里。徐末更想不到,许阿姨又“恰好”捡到了它,黑衣人大周递给许阿姨一张红色百元钞票,拿走了那个缺失一角的魔方。14、说不出口的“求拥抱”在601,吴大伟正用尽各种办法要把小熊从麦曼妮的身边拉开。这只小藏獒不知道怎么了,平时很听话,却对曼妮表现出极度的不友好。曼妮很害怕,她说:“大伟,这小东西可不如原来你养的大熊听话。”吴大伟把它拴到阳台上,小熊还在发出低沉的不友好的声音。“我带了件礼物给你!”曼妮打开自己的名牌手袋,从里面拿出一件绿色国安队球衣,外面用精致的袋子装着。“怎么想到给我带这个?”吴大伟接过球衣,小心翼翼打开袋子,把球衣平铺开来。他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哇,队员的签名球衣呀,太珍贵了。真有你的,花了不少心思吧?”“那当然啦,求了好几个人才弄到的。你要怎么谢我呀?”“呵呵,我请你吃饭。”“我要吃你亲手做的饭,我要喝你煲的排骨汤!”曼妮在背后抱住吴大伟,把脸枕在他的背上。那是她朝思暮想的气息,为此她不惜一切代价。“我这儿不开火。”吴大伟松开她的手臂,收起球衣,送到书房。麦曼妮撒娇不成,并不气馁,她改变战略,问吴大伟:“你都没评价我的新造型,怎么样,好不好看,像不像职业女性?”“好看,很干练。”“我想好了,自己要做出一番事业,等我爸爸和哥哥出来的时候,他们看到全新的我会很开心,是吧?”吴大伟赞许地点点头说:“那当然。看到你这样,我也很开心。”“等着看吧,我麦家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麦曼妮信誓旦旦地说。“对了,你要做什么工作?”吴大伟问。“跟一朋友合伙,做电视。”“电视?你投资做影视公司?还是做传媒广告?”“我要做主持人!”“主持人?”“怎么,我不像美女主播吗?”“像。”吴大伟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但那只是一个念头而已,他没有说出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走来走去的麦曼妮。她确实美丽,聪明,骄纵,有股野性。十年之前他就被她迷住。他相信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被她迷住。如果她想去做主持人,她是完全有能力胜任的,她也绝对找得到门路。也许只是个巧合吧。吴大伟正在出神,麦曼妮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挂断没接。她对吴大伟说:“David,我还有事先走了。等我节目录好了,你要帮我提高收视率哟!”然后直奔大门。“一定,一定!”吴大伟客气地说着,把她送出去。吴大伟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认识麦曼妮了,她一下子像变了一个人。他还以为麦曼妮会一直黏在这儿要跟他吃饭叙旧唠唠叨叨哭哭啼啼,可是她没有。她说有事先走,就果断地走了。他说不出这样的变化是好,还是坏。电梯已经下去了,他还盯着红色的数字发呆,直到手机响起,他才回过神来。蒋振鹏说,老刘从云南过来了,正在吴明轩。吴大伟匆匆赶去吴明轩。小包间里,老刘坐在吴大伟和蒋振鹏的对面,两只手不断拈动那串暗红色的佛珠,嘴上不停道歉:“大伟,大鹏,这事是我疏忽了,我特意过来向你们道歉。”“老刘,咱们合作有七八年了吧?你给我介绍这么不靠谱的朋友,不应该呀?”吴大伟表情严肃。“这事确实是我疏忽了。我不骗你,卢三那里,以前真的有好茶叶,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货色。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小子后来走歪门邪道,把家给败了。”“什么歪门邪道?”蒋振鹏问。“这个。”老刘做了个注射的动作。“他吸毒?”蒋振鹏和吴大伟都吓了一跳。老刘摇摇头说:“我也是最近才听朋友说,卢三这小子废了,用坏茶叶冒充好茶叶,从很多客户那儿骗钱。骗了钱人就跑路,客户找也找不着他。有好几家客户,包括你,都是我介绍给他的。这下子连带着我也得罪人了,我跑遍全国给人道歉呀。”吴大伟想了想说:“老刘,咱们多年老交情了,我信得过你。损失我们认了,但是你得帮我们找卢三那小子。有任何消息,都得马上告诉我。”“一定一定!”老刘打着包票。送走了老刘,蒋振鹏和吴大伟回到茶庄,认真理了理头绪。前段时间,茶庄的茶叶质量出了问题,好几份当陈茶卖出去的茶叶,被客户退回来说是新茶。这让一向注重信誉的吴大伟火冒三丈。查来查去,他们查出这些有问题的茶叶都是来自一个叫卢三的茶商。这个人是老伙伴老刘介绍的,所以蒋振鹏和吴大伟都觉得放心。没想到最终还是出了问题。老刘很过意不去,大老远从云南跑来道歉。现在卢三下落不明,预先付给他的15万货款是找不回来了,只能认栽。“真他娘的倒霉!”蒋振鹏骂着。“让他们把那批货都收起来,不要卖,不要动。”吴大伟说。蒋振鹏出去跟外面负责人打了招呼,回到包间说:“今天还是晓薇生日呢,晚上去别墅吗?”“你去吧,我说了今天不回去了。”“怎么了你,见了丈母娘还没精打采的?”“没什么,有点儿困,回去早睡。”“你是为情所‘困’吧。”蒋振鹏坏笑:“我可听干妈说了,林医生家的‘小甜心’特意从美国回来找你,非你不嫁。今天她也去给晓薇过生日,你是不是躲她呢?”“你不多嘴会死啊?”“多嘴不会死,多情会死。”多情会死。无心之语,几乎成为林思思的谶语。蒋振鹏抓了车钥匙要走,还是没忍住又“多嘴”一句:“你跟徐末怎么样了?还前戏呢,啥时候深入啊?”“晚上!”“嘿嘿,还说早睡呢,几个人睡啊?”说完这句,蒋振鹏赶在吴大伟发飙之前火速逃离。晚上。徐末抱了笔记本电脑到天台上写东西。光秃秃的word文档上,只有“我的富二代房东”几个字。何盼已经催了她无数遍,可她就是拿不出个故事大纲来。“为了钱而写字,真他娘的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徐末发了条微信。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被攥成一团的卡片,Mike的名字清晰可见。虽然那句歌词是徐末所爱,可是看到Mike的名字之后,她满心都是失落。她这些天一直抱有小小的幻想——虽然,那只是小小一个幻想——她幻想那花是吴大伟送她的。如今看来,不可能了。她眼前浮现出吴大伟坏笑的样子,那像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她是一个为了房租而拼命码字的微生物,他是喝着茶水收着房租的霸王龙。他走不进她的故事里。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飞鸟,怎么会爱上鱼。可是,为什么他会记得那个小小的读卡器……包着创可贴的手指头隐隐作痛,徐末用自己的右手攥住了左手。“手机控,你果然在这儿!”是吴大伟的声音。徐末啪地一下合上电脑,抬头看他。吴大伟拎了两罐啤酒走过来,看到徐末诡异的举动就问:“干什么坏事呢,这么怕人看见?是不是诅咒我呢?”“你女朋友走了?”徐末问。吴大伟愣了一下,笑笑说:“我女朋友正坐走楼顶生闷气呢!”他大大咧咧往徐末身边一坐。徐末往一旁挪了挪,用包着创可贴的手捋了捋额前的刘海,说:“再拿我寻开心,我真要诅咒你变成瞎子阿炳了。”“我没瞎,也没拿你寻开心。”吴大伟看住徐末,“我是特意上来找你的,我知道你肯定在。我想跟你说件事。”他的眼睛真亮。徐末自己觉得在那样的目光里快要燃烧起来。她害怕自己的心跳声音太大而被他听见。她想到出租车里那一幕,不禁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脸立刻发起烧来。要不要抬头看他?徐末好不纠结。几秒钟的时间仿佛上下五千年。她觉得嗓子眼儿发干,自己快要窒息而死。就算不窒息而死,也会因为心跳过快最终心力衰竭而死。再不然,就会因为血液沸腾体温过高给烧死!算了,就算死,也要死在他的目光里!徐末鼓足勇气抬起头,迎上吴大伟的目光。什么“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什么“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徐末向往的一切简单澄明的美好,似乎都流淌在那双眼睛里。那目光照得徐末心里一片寂静,像冬夜的树林,银装素裹,雪落无声。徐末觉得自己的眼前一片盲区,除了吴大伟,她什么都看不见。徐末想,这是不是幻觉。神灵一样闪烁着光芒的吴大伟在说话。“徐末,我是特意上来找你,收房租的。”“啊?房租?”徐末觉得天塌地陷。原来刚才所有的一切,真的是幻觉。“啊,房租。对了,今天10号,我、我给忘了。”徐末结结巴巴地说:“我妈一来,我把日子都给过忘了。真是对不起,我,我明天一定拿给你!”徐末恨不得拿笔记本电脑把自己拍死。吴大伟笑得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他一边笑一边说:“手机控,你那个发傻的表情,太经典太好玩了。”好玩?这个混蛋,原来只是为了好玩?我在这里死去活来。他在那厢一无所知。我本将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徐末忍无可忍,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猛地站起来冲着吴大伟喊:“很好玩是吗?你玩够了吗?没玩够就再玩一次!”吴大伟被徐末突如其来的反击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她会生气。他原本想开个玩笑,然后再说正经事。“深入”之前,总要“前戏”的吧?他怪自己太粗心了,他早该想到的,她这几天并不好受。她谈了一场不靠谱的恋爱,被负心汉伤得太深。她的母亲要再嫁,而她的父亲还孤身一人。她渴望温暖,需要安全感。她在小心翼翼靠近他,却因为自卑和胆怯不敢陷入太深。她看到风情万种的麦曼妮之后粉碎了全部自信,她躲着他,是怕受伤。但是自己不经意的一句玩笑话,还是把她伤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吴大伟站起来,向她道歉。“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这几天事情太多,好多东西要写,却完全没灵感。”徐末说:“我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就会迁怒于人。你倒霉了,今天成了替罪羊。”徐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使劲儿把眼泪憋回去,转身背对吴大伟。这是在干什么,明明自己自作多情自取其辱,还迁怒到人家吴大伟的头上。吴大伟一直都是这副德性嘛,嘻嘻哈哈没正行,和蒋振鹏一起狼狈为奸不是一天两天了,都怪自己意乱情迷,被那双好看的眼睛催眠了。该死,该死,该死。徐末气得直跺脚。“不完全是灵感的问题吧,还跟张叔叔有关吧?”吴大伟问。“算你厉害。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徐末尴尬地笑笑。“父母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你别给自己背上太重的心理负担。你在学校学习好,又成了作家。这么优秀,已经是给父母最大的安慰了。”“什么作家呀。”想到这个,徐末又难过起来:“我以前很天真地想,自己能写文章,能养活自己,等我出了名,成了畅销书作家挣了大钱,就把父母都接到北京来,让他们和好。我们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徐末的眼泪还是掉出来。“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没成为畅销书作家,自己的生活也没安稳下来,不能回去照顾父母。我爸孤零零一个人,又不在我身边。如果我妈再婚了,他就又少了一个可以照顾他的人。我,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我爸。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男人,永远不会抛弃我,我却离他那么远。”徐末前言不搭后语,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逻辑,终于哭出来。吴大伟站在一边,静静看着她。痛痛快快哭一场,徐末觉得心里敞亮多了。她掏出纸巾,把鼻涕眼泪擦干净,红着眼睛对吴大伟说:“我哭完了,你取笑我吧。”她一边说,鼻翼还轻微地颤动着,脸上挂着倔强又闪躲的表情。吴大伟太熟悉这种神情了。他伸出手去抱她,可是他的手刚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敏感地像触电一样躲开。他只好笑笑,伸手擦掉了她脸上的一小块纸屑。刚才拿上来的两罐啤酒还在地上,吴大伟拿起一罐打开,递给徐末,学着广告里的港台腔说:“炎热夏季容易流失水分,保湿工作很重要,补补水。”徐末破涕为笑,接过啤酒。吴大伟坐回到刚才的地方,冲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坐。“徐作家,我给你讲个故事,丰富一下你的写作素材。”“什么故事?狼来了?”徐末跟他并肩坐下,嘟囔了一句。“讲一个关于我的故事。”吴大伟歪着头看她。徐末又感受那灼人的目光。她不敢看他,低头喝啤酒。“你看我这里。”吴大伟把头靠向徐末,指着左边额头处靠近太阳穴的地方。徐末看到那里有一道月牙型的伤疤。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吴大伟的脸,他长长的睫毛和眼角细小的纹路都能看得清楚。“这是二十多年前我爸打的,当时流了很多血,留了很大的疤,我以为自己会带着那个疤过一辈子,但是长到现在,它已经不太明显了。”“他为什么要打你?”“他打我妈,我去保护我妈,挨了一下,差点儿被打死。”徐末的心猛地揪起来。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吴大伟喝着啤酒慢慢讲,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给徐末讲了自己的童年,讲了那道疤的来历,讲了父亲的抛弃,讲了妹妹的出生,讲了母亲这三十年的含辛茹苦。“我妈太苦了。有一阵子我想,不管我怎么做都不能给她最贴心的照顾。为这事儿我差点儿得抑郁症。所以,你刚才说的那种心情,我特别能理解。”他转过头对她说:“徐末,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他看着她。但是她不敢看他。“你爸爸他现在,在哪儿?”“他抛弃我妈十二年,很后悔,又回来了。我妈原谅了他。现在他对我妈我妹很好。你看,这是一个开场特别操蛋的故事,但是,结局还不错。”徐末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吴妈妈,吴晓薇,和模糊的吴爸。“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过程曲折、漫长,让你看不到任何希望,就像在茫茫大海上漂着,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岸。但是你一直漂,或许就能找到落脚点。这也许就是‘微生物’的宿命吧。”他的声音充满磁性,温柔浑厚。他说,“微生物”的宿命。徐末无法不看他。而这一次,他并没有看她。他望向远方,眸子闪亮。他就是那个“心明眼亮”的人。她想。吴大伟用啤酒罐碰了一下徐末的啤酒罐:“微博控,想什么呢?”“没,没想什么。”徐末惊醒。“看你眼睛发直,听故事听困了,还是喝啤酒喝醉了?”“都不是。我在想,有你这样的哥哥,你妹妹真幸运。”“晓薇是个特不幸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抱。我比他大十岁多,是哥哥,只能尽力保护她。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不能惹吴大伟的妹妹,谁欺负我妹,我敢拼命。有一次晓薇被坏小子拐跑了,我特意从美国赶回来,找了大半个中国才把她揪回来,把那小子揍了个半死。我告诉他,别让我再见到他,见一次我打他一次。绝对的。”“啊?”“害怕了?”“不,不是害怕。”徐末完全沉浸到吴大伟的故事中去,自己的伤心事已经抛到爪哇岛去了。她让吴大伟再多讲一些,吴大伟神秘地说:“不能讲了,今天已经讲太多了。每天只能讲一个。”徐末笑:“你是山鲁佐德呀?”“这个称呼不错。要不,试试看,看我能不能给你讲一千零一个故事?”“那我岂不是要在这儿住上三年?你能保证不涨房租么?”“你帮我铺床叠被洗衣做饭,我免费给你住。”“去你的吧!”徐末大笑。“阿炳,我发现,你是个挺好的人。”“那当然啦!我帮你交水电费帮你办宽带,我还给你买早点帮你爸爸挂号看病,你不开心了,我还在这儿哄你。我是多好的一孩子呀。你妈不是一直夸我吗?”“你臭美!我妈是对你客气!”“不对。这叫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好。”“做你的大头梦吧!”徐末大笑着在他肩头垂了一拳。那个晚上,回到603 的房间,徐末在朋友圈高呼:“求拥抱!”同样的晚上,吴大伟回到601的房间,拿出手机下载微信。还没弄好,他就觉得盯着显手机的眼睛变得模糊起来。“大伟,你要尽量少用眼睛,否则后果会很严重。”林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他关掉手机,滴了眼药水,闭上眼睛,恐惧着,并期待着。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她。有些人在遇到对的人之前,一直是盲的;遇到对的人之后,眼前才有光芒。是爱,让我们心明眼亮。钱颖最近忙得很,杂志社拓展多媒体营销渠道,要把自己的公共号做起来。平面杂志还缺乏好选题呢,公共号又多了一个选题要求,愁得她寝食难安。看到徐末“求拥抱”的朋友圈微信之后,灵感突现,决定赶在七夕农历情人节时在公众号上推出一个“君子好‘求’”的专题,找几对明星情侣牵头,再来几对俊男美女拍出“求拥抱”“求亲吻”“求艳遇”等20幅照片,做成一个系列。既要节约成本,又要做得亲和大众,模特当然要从“身边人”找。杂志社里能上相的帅哥美女都动员起来了。安澜、苏铭铭、徐末当然也被算进去,她还想到了吴大伟、蒋振鹏、安澜的男友郝志远,以及那个中介小帅哥赵威。听说跟美女模特拍照,还能刊登在时尚杂志上,还有各种“求”,蒋振鹏没有多问一句,毫不犹豫点头同意。他也没跟吴大伟商量,就替吴大伟应下来。由于人多,不容易凑齐,照片是分批分时段拍的。最先到的是安澜和男朋友郝志远。郝志远白白胖胖,永远笑眯眯的乖宝模样。安澜曾说,郝志远就像一只软绵绵的布沙发,肯定不是家具城里最上档次、最豪华、最受关注的那一款,但是,当你在外面奔波劳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渴望休息的时候,你会第一时间奔向他的怀抱。这次拍摄,“布沙发”郝志远却让安澜大跌眼镜,他强烈要求拍摄“求艳遇”,好悬没把安澜气死。郝志远嘿嘿笑说:“老婆大人,你就是我人生最大艳遇。”在场人都酸倒在地。考虑到蒋振鹏和吴大伟就像连体婴儿,钱颖把他们的拍摄时间安排到了一起。可是到了拍照那天,蒋振鹏忽然打电话说:“钱颖,真是不好意思,吴大伟不能去。”“为什么不能?蒋振鹏你他妈耍我是不是?”钱颖急了。“钱主编,别急别急……”蒋振鹏低声下气地道歉:“这事儿都怨我,我事先没跟吴大伟商量。他确实有特殊情况不能去。我想办法行不行,我马上找个帅哥给你补上!”“蒋振鹏,你要是耽误我进度,我让安澜停了你的电视节目!”钱颖发飙。挂了电话,钱颖气得脸色铁青。一旁的徐末看到她这个表情,知道有麻烦了。她问钱颖怎么办。钱颖气呼呼地说:“这帮公子哥,真是靠不住!”她一边骂着,一边跟助手小艾说:“找你说的那个老外救场吧。”小艾前两天向钱颖推荐了一个美国朋友Mike,是健身教练,这段时间到北京旅游。小艾跟钱颖说,让Mike在“君子好‘求’”里面客串一下。钱颖有私心,想成全徐末和吴大伟一起拍“求拥抱”的。没想到吴大伟临时放鸽子说不来了,只好让Mike充当替补。Mike这个“救火队员”来得真及时。他的出现让摄影棚的帅哥美女们都眼前一亮。哇,健身教练呢,名不虚传,身材真是一级棒,五官也帅气,就像裘德·洛。当徐末听到“Mike”这个名字的时候,耳朵就像被针刺了一下。这么巧?确实,就是这么“巧”。Mike这个老外一见到徐末就拿出中国人特有的“久仰大名如雷贯耳”那种套路,很直接地告诉徐末,自己就是那个神秘的“送花人”。徐末实在纳闷儿,这个Mike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发疯似的给自己送花呢?他是不是送错了人?她用自己的“半吊子”英文问了半天才问清楚。Mike说,他在电视上看到了徐末主持节目,也看过徐末为杂志拍的一些照片,还有中国的朋友给他讲过徐末写的一些小说。他觉得很感动,所以对徐很仰慕,偷偷送花给他。至于他是怎么拿到徐末地址和电话的,徐末问了半天,只能一知半解听个大概。Mike翻来覆去就说:朋友说的。究竟是哪个“朋友”啊?徐末很疑惑。没有时间闲聊,钱颖催着徐末和Mike快点儿拍照。他们和其他拍摄者一样,穿的是统一印制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红色的“我爱你”。徐末站在这个“诡异”的老外面前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她偷偷跑去跟钱颖说:“你这中国七夕的专题有老外,不大合适吧,再给我换个搭档吧……”“你有本事就把吴大伟叫来!”钱颖余怒未消。徐末理解钱颖,工作上面她绝对眼里不揉沙子。她不再多说,别别扭扭往Mike身边一站,就像奔赴刑场赴死一样。Mike却很放得开似的,张开怀抱给徐末一个大大的“熊抱”。徐末使劲儿扭着脸,表情古怪地躲着他,勉强把任务完成了。Mike提出要请徐末吃饭,徐末推说有事,拒绝了他。Mike离开的时候还不断叮嘱徐末“call me”,徐末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照片拍完了,徐末准备换衣服回家,蒋振鹏和吴大伟却忽然出现了。原来,吴大伟拒绝拍照是因为眼睛有伤,不能接受摄影棚的强光。但是蒋振鹏被钱颖骂了一通之后觉得很没面子,他连蒙带骗对吴大伟说:“你要是不拍,徐末也拍不了,你们俩是一组的。”吴大伟骂了他一句,催促他开车去找钱颖。蒋振鹏和吴大伟到达摄影棚的时候,钱颖正亲自上阵,跟赵威搭档,主题是赵威选的“求包养”。大家都当成一个笑话来看。钱颖是大大方方的人,摆出“无所谓”的姿态,跟小帅哥摆了个暧昧的pose,很快完成了拍摄。蒋振鹏吵吵:“该我了!该我了!”他的搭档是日韩风格的美女苏铭铭,他还稍微有点儿不满意。苏铭铭撇着嘴说:“你别不满意我,我还不满意你呢!”蒋振鹏嬉笑说:“消消气,消消气,我满意,坚决满意。咱快拍吧,咱这一组是什么?‘求拥抱’还是‘求亲吻’还是‘求艳遇’?”钱颖说:“蒋振鹏,苏铭铭,你俩快点儿。求蹂躏!”画面中,蒋振鹏半跪在地上,被苏铭铭踩在脚下。徐末拉着苏铭铭要走,钱颖叫住她:“老末,你那组重拍!”徐末转头看吴大伟,他已经换上了那件白T恤,双眼明亮看着她。她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忐忑不安,跟吴大伟站在了一起。“快抱,快抱,抱完了拍下一组!”钱颖带头起哄,其他人在一旁大声附和着。苏铭铭在一旁吵吵:“徐老末,你那天在天台上想跟吴大伟说什么来着?你在朋友圈怎么说的?吴大伟,你不是想抱徐末结果未遂吗?”“苏铭铭!”徐末咬牙跺脚狠狠地叫了一声。“吴大伟,痛快点!”钱颖在一旁指挥着。吴大伟冲钱颖喊:“钱主编,给我换成‘求亲吻’行么?”在场所有人哄笑起来,都说:“先抱再吻!”“阿炳,你诚心捣乱是不是?你不拍我可走了啊?”徐末的脸红得像个番茄,气急败坏转身要走。吴大伟伸手把她拽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徐末惊魂未定,抬头看他的时候,摄影师已经按下快门,画面定格了。吴大伟没松手,凑到徐末耳边说:“我要拍‘求亲吻’。”摄影师又按了一下快门。时间好像随画面一起定住。他紧紧抱着她,不松手。其他人在一旁哄笑着,徐末只听到耳边吴大伟的声音:“以后,别人送的花不许收了。我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