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聚

讲述了在天高皇帝远的大西北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位富裕农户家发生的关于祖孙三代人的命运的故事。

作家 东篱 分類 出版小说 | 25萬字 | 20章
第十一章 范慧如贴心事爹娘孔明仁顽劣退学堂
却说年年到庄稼要收成时桃花村的学生是要放假去农忙的,这日范先生要学生们抓阄抽了篇目一个个吟诵完了才能家去。已有一些完成了,还有的陆陆续续在排了队吟诵着。却有一个吟诵《三字经》到了“子不学,断机杼”便忘了,抓耳搔首地左顾右盼。
慧如见爹闭了眼等着,便偷偷地猫着身子跑去那学生耳跟前小声说“窦燕山,有义方”又悄悄跑回了最后面自个的板凳上坐着。
范先生微睁了眼看到慧如竟去说了,那学生便又接下去吟诵了,心下甚喜,却不露声色,到午饭罢了才问慧如:
“先前可学过什么书?”
慧如歪着脑袋揺了摇头,范先生寻思她才断断续续听了几堂课却如何熟知《三字经》,何况三字经是先前教的,这一阵不曾教便又问:
“可会《三字经》?”
慧如又摇了摇头,想起娘说别人问了话要说话便答道:“不会”。
范先生便起了开头两句望着慧如,慧如双手叠放在桌子上下巴压在双手上便自顾自地仔细背开了,她的脑子里便是明仁磕磕巴巴背书的样子: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
除了有几处不会的,多半儿竟会背的。范先生教的是像唱歌一样吟诵的,而慧如是听明仁一字一句念诵的,慧如不会像范先生教的那样吟诵。范先生望着慧如惊诧了半天。
“你即没学过书,这又是如何会背的?”
“我陪明仁背书时听来的,他总记不住我便帮他记着。”慧如直起身清澈的目光望着爹回答。她已经不再害怕她的新爹娘了,她知道他们不会打她也不会骂她。
“可还会别的不会?”范先生竟喜得合不拢嘴。
慧如便想也不想又背了一些,竟是《弟子规》里的一段儿: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冬则温夏则凊晨则省昏则定出必告反必面居有常业无变
事虽小勿擅为苟擅为子道亏物虽小勿私藏苟私藏亲心伤
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身有伤贻亲忧德有伤贻亲羞
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
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
亲有疾药先尝昼夜侍不离床丧三年常悲咽居处变酒肉绝
丧尽礼祭尽诚事死者如事生
如此长的一段儿,竟是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可知道说的什么意思不?”
慧如望着爹摇了摇头,又赶忙说了“不知”。
她见天儿听明仁背时也跟着记的,却不知那些篇名叫什么,也不知意思,她只是想在明仁忘了的时候好提点他才用心记下的。
自打那日起,范先生便一有时机就用了心地教慧如,还教慧如写字画画儿,讲解每一句的意思,慧如也聪明灵巧,用了心地学习。要说慧如如此好学,却多半是心想着明仁在南川庄上见天儿都在学的,想往后见面万一哪时他忘了自个儿也还会提点他,再加上范先生打心里当她是掌上明珠的缘故。这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心肝儿似的宝贝着对她,她能不知恩图报吗!一时心思便全用在学业上,言语行动也渐渐儿舒坦顺眼了。二老暗地里窃喜,一家子越发和睦欢喜了。
一日,娘把挂在她屋里的一张王昭君的画片儿拿到慧如房里挂上:
“你爹是读书人,不比庄稼人的,你要学一学古时的女孩儿样儿,虽不能样样儿比着却也要知道些做女儿家的规矩。”
慧如痴痴地望着那张画片儿,她哪里见过这样的美人!就三太太生得净俏些,却也总是疯婆子似的满院子追着打她。可画片上的美人儿,一袭拖地的白毛边连帽长袍,怀抱琵琶,低眉垂首,神色淡定,让人看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慧如立在画前仿佛眼珠儿被勾住了一般出神地瞧着久久不忍离去。
“古有‘沉鱼落雁’的典故,那‘落雁’便指这画片上的王昭君。”
慧如听到爹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爹便给慧如讲了昭君出塞的故事和西施“沉鱼”的典故,慧如向往地睁大了眼睛:
“往后爹日日都教慧如学这些故事可好?”
爹和娘相顾一笑,他们看到慧如在这一刹的那种天性流露:纯真明朗、欣喜而柔美!这是她往日从不曾有过的眼神。
自那日起,爹便一有空就讲书里的故事给慧如听,慧如的心便被那些故事里的王昭君,花木兰等所牵绊。她想着有一日她给明仁讲这些故事时的情形,她不知道明仁有没有学过这些书,或者庄子上的先生只教他些男儿的书吧,倘或明仁知道这些故事必定会讲给她听的。到时她两个就到她娘的坟上换着讲故事听。
虽说慧如时时想起明仁时心里有些难过,可她渐渐在这个新家里感到了一种先前从没有过的踏实。没有人会打她,连骂她的人也没有,爹还时常给她讲书讲故事,娘时常教她些做女儿家的规矩。陈士俊虽不爱言语,却也常不声不响地帮她,书堂里的学子们虽喜逗她,却也都是好意,她心里时常会疑惑,因何大家会如掌上明珠似的对她。她常常默默地望着天上,心想必是老夫人到了天国见了娘亲,她两个一起保佑自个儿才有如此大的福气。
当初在孔家时从没有人教过她走道儿说话儿的还有什么规矩的,可在这里娘便时时用心教她,加上爹常说故事给慧如听,使她明白了许多在孔家学不到的道理,慧如更加对新的爹娘充满钦敬。她单从范先生不嫌弃她娘会来勾魂的事上便相信范先生有学问的人,明白的道理必定更多,她便决心要多学书学好多道理。至此只有一件让她心下有些难心的事:
认亲那天她的名字也改成了范慧如!她觉着对不住自个儿的爹娘,可她知道她是应该改姓范的。“蒋雪梅”这个名字,就像她娘一样只在她心里,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了。她那天当众磕头喊了范先生夫妇“爹”“娘”,从那时起她必须叫二老爹娘了。其实从她跟着范先生离开孔家的时候她就知道自个儿就是范家的人了,她当然是要姓范的。从今往后,蒋雪梅这个名字就要消失了,她记得娘说她有个同胞弟弟叫蒋生贵,小时候叫生贵的,娘说蒋家很宝贝他,娘还说她不能和弟弟在一处,不然会克死家里的人,蒋家人说她的亲爹就是被她克死的,娘亲因此才带她从蒋家逃了出来。慧如很想问问新爹,是不是她爹真的是被她克死的,可她又担心万一是真的,说不定新爹也会把她赶出去,虽然她觉着新爹不信鬼神之类的,可万一信了,她便无处可去了,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慧如手腕上的伤口也渐渐好了,明仁的名字竟没有长糊。
起先叫爹娘时慧如心里碜碜的,硬了脸皮小声地叫着,处处里小小心心地,往后便叫顺了,家里除了饭食浆洗的常事儿,娘便带着她在后院里种种菜,有时做做针线的,倒是清闲。
那城里的几个学生也是和一家人一道里吃饭的,他们闲了也会帮着种菜收田的。慧如也渐渐和他们惯了,闲时便也到他们的窗外去听书,爹见了便叫她进去听。
看到那些学兄齐刷刷望着慧如,慧如战战兢兢走进去不敢抬头。她硬了头皮在末一排板凳上坐下来,心想她要把明仁学到的书都学到,因此不顾害羞还万分用心,爹见了格外欢喜。
“你帮我洗衣裳我就给你讲书可好?”
学兄们知道慧如喜欢听书就时常来打趣慧如,却也不敢当真叫她洗他们的衣裳,慧如却是痛快地答应着,只要有人给她讲书她才不怕干活的,她打记事起就会干这些活。
慧如很快和大家都熟了,也不再畏畏缩缩,她又勤谨又好学,深得爹娘和学兄们欢喜。
到了年根上,爹娘带着慧如去城里扯了布给慧如做新衣裳。这是慧如有生以来头一次用新布缝衣裳穿。
“缝衣裳的活儿往后慢慢学,娘先教你盘扣子。”
“扣子我会盘,衣裳我也会缝的,只是缝得不好,也不会裁。”
慧如打小里跟着老夫人盘扣子,已经盘得很好了,她即刻把一条长布条卷起来用另一根针把一头定在棉裤的膝盖上,另一头扯紧了,麻利地缝好了,然后就穿过来绾过去盘了一个递给娘瞧。娘惊喜地夸道:
“慧如真是麻利得很,盘的扣子竟跟大人盘的一样。”
慧如挨着娘坐在炕上,竟把爹娘和自个儿衣裳上的扣子全都盘了出来。
“如今你可是得济娘了,娘最不喜做这些个琐碎的活儿。”
“娘不喜做的便交给慧如做,慧如都会哩。”
两娘母常在一道里干活做针线的,慧如也不再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了。她觉着如今的自个儿好似明仁一样,处处里被家里惯着。连学堂里的学兄和村上的乡里也都谦让着她呢。
老两口儿时常止不住地夸慧如。慧如自打爹一一解了书篇的意思,竟每每比照着自个儿的行动学着做,喜得范先生抿嘴而乐。
“我这丫头针线上可精细着呢。”
娘逢人便夸,自打她嫁给范先生,这好些年她也不与村子里的邻里来往,原是因了她是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却没生个儿子被婆家休了出来,不敢抬头做人的。
加之范先生也因家口尽亡的悲痛心下悲苦辞官返乡,便不大与人走动,一年到头除了过年时家家来写对联,便只有学生往来了。即便自己的兄弟姐妹们那里也不曾去了,无论谁拜访看望他,他都不曾出门回访。如今却是慧如来了在家里也渐渐儿惯了,左一个爹右一个娘地叫着,范先生性情也不阴沉着了,挑水拾柴地遇到乡亲也露了笑脸儿打声招呼,这才与邻里亲近起来。
“是娘的针线好,教得也好呢。”
瞧瞧这孩儿说的,做爹娘的能不欢喜吗。学生邻里的见范先生夫妇拿慧如金贵得很,也常送些时鲜的瓜果儿玩意儿与她,竟比起在孔家时,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慧如的性情也渐渐儿清朗起来,加之习书明礼,便也不再成日畏畏缩缩地了,逢人恭敬有礼,面含笑意。最讨人欢喜。
“三天年上你便不用帮娘了,欢欢喜喜地耍就是了。”
“慧如同娘一道里做活才欢喜呢,哪有叫娘独个儿累着我去耍的道理。”慧如想起自个儿的娘亲,心想娘亲要能享享她的福该有多好。
听了这话,娘喜滋滋地望了一眼爹,爹从眼镜底下会心地望了一眼娘,接着又闷头望着书本,那意思像是说“瞧我收的这个女儿如何!”面上虽没笑容心里却是掩不住的得意。
年根下是范家最忙的时节。村上远近的乡亲都来央求范先生写对联,也有学生来送粮食油面的,也有家里杀了猪来送猪肉瓜菜的,因大多是村上的学生,没有银两交学费,因而便时常送些时鲜的瓜菜油面的,范先生也不计较多寡,因而备受恭敬。
这时慧如已认得许多字,总喜在旁里念那些个对子。有不会处爹便教她。村上人也都稀罕慧如。瞧她一个女娃儿家,竟也能挥笔弄墨地写些字出来。
自打慧如进了门,范夫人可是得济了,慧如总抢着把许多活儿都做了,老两口儿也因慧如进门,使他们曾经悲苦了半世的心渐渐地宽展了起来。
年三十儿这天,范先生写了祷文打了许多烧纸分成了几份儿,有给范家的祖先和他的亡妻儿女的;有给夫人的祖先父母的,还有一份是给慧如的亲生爹娘和孔家老爷老夫人的。后晌范先生去祖先坟上烧纸,接神回家过年。
“朝西南面你娘的方向烧你娘就能收到的。”
范先生把事先打好的烧纸递给慧如,让慧如在后院里给她娘烧。当慧如接过范先生给她的烧纸时,竟意外得不知所措。她用手指轻轻触摸着那淡黄色的草麻纸粗糙的表面,终于相信这是真的——她也可以堂堂正正地给娘亲烧纸了。
这些年从没有人像范先生这样竟打了烧纸叫她给她爹娘烧去的!在她心里那烧纸便是阴间里使的钱,老夫人也偶尔会叫她去给她娘烧个纸,却也没给她拿,都是她去给娘磕个头而已,有时是明仁偷偷从家里偷拿的。慧如知道自己从没拥有过任何东西,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可以有烧纸能够烧给自己的娘亲。在孔家她看到他们给先人烧纸,她也没有奢望过她能给她娘烧,她身无分文,也从没把自个儿当作和别人一样的人。她知道她和她娘都是一样的,她来到这个世上一无所有,她和她娘都是没有钱买任何东西的人。
慧如拿了个棒子放在脚边,然后默默地在地上划了个圈,在里面划了十字,然后把那些烧纸放在圆圈中间点着了,还倒了三个小扁食献给娘亲吃。这是慧如头一次正正规规拜祭自己的娘亲,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慧如一边流泪一边轻声对娘说:
“娘,雪梅现在有了新的爹娘了,雪梅往后会时常给娘烧很多纸,娘往后在天堂也和别人一样会有钱使了。”
“你先前的名字叫雪梅啊?”士俊也来给他娘亲烧纸。
“原来你也跟我一样没有娘了。”慧如望着被烧纸映红了脸膛的士俊,“你还有爹哩,过年如何不回家去的?”
“那是别人的家。”士俊说着低了头咬着嘴唇。
“其实如果没有我,我娘是不会从家里逃出来病死的。”
慧如一边烧纸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对士俊说,娘曾经交待过她,千万不可对人说起自个的身世,他连老夫人和明仁也不曾说,可她如今长大了也明白了,娘是为了保护她才不让说的。
“我还有个同胞的弟弟,奶奶只想留下他不想要我,说阴阳胎不能在一处里长大,不然会克死家人。她们说我爹就是被我克死的,这些我其实都记得。”
士俊惊愕地望着慧如,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谁说阴阳胎会克死人的?哪有这一说?”
“我记得她们说一阴一阳,家破人亡。她们不让我在家里住。”黄色的烧纸化作了灰烬,慧如挥动着棒子防着孤魂野鬼抢了她烧给娘亲的纸钱。
“小时候我一直难过我娘丢下我一个人就死了,可如今我才明白,我娘是用她的命换了我活着。”
“你还记得你娘,我连我娘的样子也不记得了。”慧如看到士俊说着飞快地拭了下眼睛。
慧如越大越明白当初娘是为了保护她才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可当初她不知道。她知道她虽然在这世上没一个亲人,可她知道她和所有的人一样都有过一个很疼她的娘亲,甚至她的娘亲是比所有娘亲都更疼她的,她的娘亲为了保护她丢了自己的命!
慧如恨不能娘可以活过来,和她一样享享福。让她好好照顾照顾娘,她想娘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享福,就像她以前也不知道一样。
想起娘竟在送了自己到孔家后就死了,慧如难过得泣不成声。士俊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心里难过极了,却不知如何安慰慧如。正在厨房忙着的娘听到慧如的哭声慌忙奔了过来,娘着急地扶着慧如的肩头问“这是怎么了?可是怎么了?”
陈士俊打小是爹在城里教过的学子,近两年又来跟着爹学习。他在学堂里是功课最好的才子,喜欢舞文弄墨,吟诗作对的。他平时不喜言语,因三岁上就没娘的缘故,性子极其孤傲。
士俊看到慧如脸上汤汤水水的眼泪急忙跑进厨房拿了洗脸手巾来递给已经伸手来接的师娘,师娘揽着慧如的肩头心疼地帮她把一脸的眼泪鼻涕擦干净了。
“可怜的没娘娃,有啥难心的今儿就哭干净,明儿过年了可不兴哭了,一哭可要哭一年呢!”
娘一边用手巾擦着慧如的脸一边也想起自个儿的四个女儿竟不能见面,便捏起袖口也抹起了泪。
士俊打小更是娘亲的死像个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他怎能不明白此刻慧如还有师娘的感受呢。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地望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接着劈柴去了。年前他爹托人要把他捎回家,他不肯去。他每年都是在范先生家过年的,虽然他爹为此发过很大的脾气,但是士俊就是不肯回家过年,他爹也拿他没计,只好过了三天年再来接他去家里住几日。
从范先生嘴里,慧如知道娘是不会来勾人的魂的。如果往后她想娘了,尽可以给娘烧些纸说说话儿。因此慧如给娘烧纸的时候就把这些年老夫人照顾她,明仁帮她以及老夫人临终托她给现在的爹娘的事儿从头到尾跟娘讲了一遭。
士俊一言不发地蹲在她旁里听她独自对她娘说话,一边帮她拨撩烧纸。他早听说了慧如是个孤儿却并不清楚她的详细身世,除了今儿,慧如也从没跟人说起过。当然慧如没跟娘说太太们见不得她挫磨她的话,她心里其实从没怪过太太们,她甚至很庆幸自个儿能有个地方落脚,哪怕太太们见不得她还时不时打她。她知道老夫人和明仁都对她好她心里就满足了。
她以往是不敢跟娘说她的一切的,老夫人曾说阴魂记挂阳间的亲人时会跑来看亲人,就会给阳世的人带来病灾。可范先生说不会的,她相信范先生说的话,她知道范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范先生说娘不会来阳世勾魂的。因此她才敢和娘说自个儿的事。从今往后,她也不用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跟娘说话了,她觉着阴间在她心里也没那么可怕遥远了,她觉着自个儿跟娘的距离仿佛近了很多,她心里也透畅了很多。她一直记得老夫人的话:真正的死是被所有的人都忘了。她一直没有忘记娘亲,娘亲就在她心里一直陪着她。
慧如烧完了纸起身掸掸两个膝盖上的土对士俊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叫过一声自己的爹。”慧如不知道她爹是不是在那个家里,总之她记忆里根本没有爹。
士俊的心猛抽了一下,泪水莫名地涌上双眼,他急忙咬紧了牙关把头扭向别处,他什么话也没说,他想自己在三岁之前还是有娘叫的,一种怜惜油然而生。他的心打了个结,把慧如给打了进去。
第二日大年初一,慧如一大早梳洗罢了穿了娘给她摆在炕头的新攒的衣裳,让爹娘安安稳稳坐在上席的椅子上,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头用心给爹娘拜了年,爹娘欢欢喜喜地封了喜钱给慧如,慧如把喜钱都塞给娘收着。
士俊也给范先生和师娘拜了年,也得了年钱。
这日来了很多亲戚学生的没个间断地来拜年,慧如和士俊就和他们一起打鞭炮。跑来跑去高兴极了。
初二一大早一家人便去给大姑和大伯拜年了。原本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可范夫人自被休了便无颜再回娘家,加上娘家已无高堂在上便也没了走动。
“看把你爹喜欢的——自打往年遭了那场灾,这些年都不曾往我门上拜个年,如今那驴脸儿也抻展了还满眼缝儿的笑呢!”
满头白发的大姑说着也欢喜地封了年钱给慧如和士俊。亲戚们都因慧如的到来才使范先生舒展了紧锁了多年的眉头,因而也都稀罕慧如,那也是看在范先生脸上的缘故。
“明儿后晌爹娘带你两个去村口荡秋千去。”
慧如长这么大哪里还专门去玩过的,还有大人领着去玩!她心里又喜又酸对二老也更加恭敬周到了。
到范家的这个年是慧如自打记事以来过得最欢喜的一年。爹和士俊索性在后院的大树上绑了一个秋千让慧如荡。到后来,等开了学也常有学兄得闲时送着慧如荡的,慧如格外欢喜地在凉凉的风里咯咯咯地笑着飘来荡去。慧如心想倘或哪一日明仁也能来荡秋千就好了。
却说明仁,自打老夫人过世慧如又走了之后,着着实实闹腾了好一阵子。先是不要别人送去学字,杀猪似的蹬腿儿哭闹,再就是夜里不肯去他娘屋里睡。一家子上下直对着这个小祖宗没了奈何。他不过一个孩子,一下子从老太爷老夫人处处顺着的心头肉变成了他爹恨铁不成钢的呵斥,哪里就拐得过那个弯儿,原本慧如时时陪着,如今却孤零零地总招人厌烦,什么事儿都到不了他的想性,他便只能日日没命地哭闹了。
“不如你娘陪你就在上房里睡吧,睡个觉都见天儿号丧可有个消停?”明仁打小都和老夫人和慧如在上房里外间睡的,老太爷殁了后便在上房套间里睡。如今老夫人和慧如不在了,又让他去他娘房里睡,他便见天儿哭得死去活来。
二太太听了庄子上老人的话,请人写了个符贴在厕所一进门的墙上: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行人见了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只可怜那明仁,有时哭得满头大汗,却不忘嘴里一遍遍地念祷,叫人看了着实心疼。
二太太也私下里同三太太说:“我先陪着仁儿在上房里同我惯了再搬我房里去?”
“他既愿意上房里睡你便搬去上房有什么要紧,省得他见天儿哭。”
二太太听三太太当真没计较便说:“按说上房里该是长辈或当家的才住的,我是怕你有计较呢。”心想老夫人曾交待不准她随便到上房里的,她是探个口风看三太太什么意思。
“我有什么计较的,等明仁不闹了你再搬去你房里不就罢了。”
二太太思量着娘说得当真没错,三太太其实心眼儿还是蛮良善的,若换了别人怕是不肯这轻易就给她住上房的。更何况老夫人交待过不经答允不准二太太随便出入上房的。看三太太竟也没有计较的意思,想想或许往日当真是自个儿总跟她挑刺儿她又不让人,两人才总不对,她既对自个儿如此,往后也当互相谦让才好。
明仁却不准他娘睡老夫人和慧如的位子,一直空着像是她们会回来睡似的,二太太只好在另一头炕边上贴着箱子根儿睡。
明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一阵子,便索性不去学书了,老爷也忙得顾不上也就不送他去了。
“他既不去学便由他吧,学些书啊字的也没多少用处,费神他见天儿一大早地哭闹。”
二太太拾起明仁摔在地上的书包对老爷说。
“不去学书便学着到磨坊油坊里打打下手干些个活,我到这么大时已下地干活了。”
老爷不耐烦地呵斥明仁,明仁哇地一声就哭了:
“奶奶殁了就没人心疼我了,慧如还说你们会心疼我咧,倒不如叫奶把我的魂儿也勾了去,和奶埋在一道里让奶痛我咧……”
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直跺脚,却又奈何不得他,只好冲着二太太吼:
“你个做娘的连娃儿都不知道教,由着他胡闹!”说着便气鼓鼓地摔了大门去了。
如此明仁便由着自己的性子家里玩一阵出去玩一阵的,有时也跟着福大爷去磨坊和油坊里耍,却偏偏就不跟他爹去。老爷也就懒得理他。
“这娃儿打小里惯大的,你若总呵斥的他定反着来,要慢慢哄他才好。”
福叔时常也劝解老爷,可老爷却不耐烦地抱怨道:
“要忙的活计一大堆咧,叫婆娘们教去吧,眼不见干净。”
“仁儿,你也给娘争口气吧!就是不去学字也别尽惹你爹生气,见天儿张嘴嚎,没个消停。”
二太太一向也不大带明仁,先前都是老夫人带的。此时全要她管教她哪里就制服了他,少不了唉声叹气地抱怨。
“不如见天儿都叫老爷带了去,就在地里或是油坊里玩去,玩得多了打轻活上使唤着,慢慢不就也惯了。”
三太太见二太太烦恼便出主意。
“如此便好,可仁儿哪是乖乖儿跟着他爹去的,老爷的性子也是耐烦不得他呢,哪里就肯领他去的,怕是嫌他忙里添乱。”
“哎——,倘或慧如没走还能指望她看着,你说到底有没有勾魂儿一说的?倘或真有,那范先生文化人却如何又不计较?也不知她去了范家有没有给范家招来不太平?”
二太太也想起慧如的好处长叹了一声:
“谁知道有没有的,慧如若没走时倒真是不用如此劳神的,那丫头手底下也麻利,仁儿也服她管。哎——,反是养大了却白白得济旁人去了。”
二太太管不住明仁,此时才有些后悔了。
“慧如若在我两个也不用忙得没功夫透气儿了。”
“还不是你总打她嫌她的。”
“你不也偷偷儿拧她当我没见咧。”
明仁在门口听到两人的话又闹起来:
“都是你们把慧如赶走的,慧如要在她还心疼我哩!”说着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土朝她两个扬过来。
两人抬手避挡不及,二太太抖着头和衣襟上的沙子追了出去,三太太连忙抖了头发拿了抹布擦灶台,嘴里不停地骂着。明仁却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儿了,二太太踮着脚追了半截自然追不上他。
明仁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什么玩的,便跑到河沿上去。那里有一帮子七八岁的孩童脱光了在河里玩。明仁平时都没跟他们玩过,便蹲在河沿边上把一只手伸进水里一下一下撩起些水花玩。
明仁打小都没下过河,大人们时时都守着的,说会淹死人,明仁也不敢下水。
那些孩童却玩得开怀得很!河的下游有一个大板槽,是一个很陡的木板做成的斜坡,两边有边沿的,是用来把水引成一段瀑布来带动瀑底的水磨转动的,板槽因常年被水冲刷因而起了好些陈旧的槽痕,看上去黑乌乌的,槽板上长了好些薄薄的绿苔,颜色甚是鲜嫩明亮,看着滑腻腻的,孩童们竟能一个个躺在板槽上鱼似的让水把他们冲下去然后再从岸边爬上来,上来又躺在上面往下滑。他们的欢呼声刺耳地传进明仁耳朵里,他听了很生气。那沟还很深的,在一堆瀑布溅起的白雪似的大石头上的浪花里就是水磨的转轮。那转轮往年还打死过一个从板槽上冲水下去搅在磨轮里的孩子!
明仁也很眼热,可是他不敢去冲。那个磨坊就是他家的,他还得躲着些,万一爹在磨坊看到他到河沿玩会好一顿打。因为算命的说明仁是怕水的命要躲着水。再说那板槽那么陡那么滑他心里也害怕。
快到晌午了,那些孩童赤条条地抱着衣裳陆陆续续跟着从田里回来的大人们回家了。有大人招呼明仁,明仁却一声不吭不答应他们。
老夫人不在了,慧如也不在了,往常捧着他当他是个宝的人都一下子没有了,明仁觉着自个儿的魂好似给她们勾走了似的,他再也不想在家里呆着,可是出来了他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往常老夫人从不让他独个儿出门的,可如今他时常孤零零一个没人陪他。他看到河沿上一个人也没有了,便百无聊赖地顺着河沿往下游走去。他怕爹从磨坊看见他,便在河堤下面的田埂上走。河堤上长着许多会扎人的灌木,密密麻麻地正好可以挡住他。
明仁自小到大都是有人陪惯了的,哪里受过这样没人管的孤寂,走着走着便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路走一路哭一直走了好远的路。那时庄稼人都回家吃晌午去了,外面看不见一个人,明仁顶着白花花的太阳碰到带刺的扎拉树绕来绕去竟绕到一座高崖下。
那高崖的斜倾之处却是能够乘凉避雨的浅浅的半弯穴洞,被水冲平的细沙像木板一样硬实光滑,正好可以躺一个人。明仁也走累了,便躺在那个穴下的沙地上想乘会儿凉。一时也因哭累了竟睡着了。
却说家里福叔两口子和老爷都回家吃晌午了,左等右等都不见明仁回来,到处找时却也找不到,老爷更是暴跳如雷:
“你两个人看不住一个娃娃!找不回来你两个也滚回娘家好好避嫌去!”
二太太一听急得哭了。
“他和慧如先前常去后山的,我去后山坟上找找,没准儿会去老夫人坟上说冤枉去呢,二太太去庄子东头,三太太去磨渠沿那头。路过各家时也问一声,看去了谁家不曾?老爷也去跟长工们说一声都动弹动弹去寻寻去。”福叔说着就急急往外走。各人一时也顾不得其他便随了福叔安排分头去找。福婶留家里看家等着。
三太太竟在一家里问到明仁在河沿上玩的话急忙去了:
“央求大婶子打发娃儿到我家里说一声去让我家老爷知道。”
“我去说吧,叫娃儿跟了你去引路。”
三太太看河沿上不见人,便在周遭瞧了一圈。
“莫非人不见时躲磨坊了?”
三太太从磨坊的门缝里往里瞧着大声喊了几声也不见。
“明仁早起就蹲在这处玩水。”
那小娃儿指着板槽边告诉三太太。三太太看了那激流的漩涡倒吸了一口冷气:倘或他从那地儿钻进水里必定被急流冲下磨槽里去——那可是要命的!何况算命的就曾说明仁命里要防水的话。三太太连忙跑近磨盘看明仁有没有被卷进去,板槽冲下去在磨盘上冲起一堆白浪花,三太太吓得连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所幸没见着磨盘里卷了人才松了口气。
“你在这里等着孔叔告知他,婶子沿河沿边下去寻去,婶子央求你不见到孔叔可别走了!”
那小娃儿乖乖儿点头答应了,三太太心急火燎地高一脚低一脚沿着河沿边往下跑着喊,不时看有没有被挂在岸边的扎刺堆里。一时竟想起自个儿的胎儿不明不白滑了的事,疑心孔家怕是命里的定数,怕明仁也是掉水里淹了?心里越发害怕地哭了起来,最是担心找不见活人却寻见个尸身可怎么好!
正边跑边哭着寻时却见不远处山崖底下黑乎乎躺着个人——却是一动不动的!三太太提了一口气跑近了看时,却正是明仁。
“明仁——”,却不见答应,上前拉时睡得死死的在喘粗气,才松了一口气,知他不过是睡着了。
三太太使劲儿摇了摇明仁却摇不醒,便只好把拉他起来背在背上,急忙沿着河沿边往回走,怕老爷到了白白担心。明仁竟睡得实实地脑袋耷拉在三太太背上还没醒。三太太想起刚刚的担心来,心里竟还害怕得止不住大哭起来。
老爷得了讯儿赶到河沿边却不见明仁和三太太,听了那娃儿的话便急忙也沿着河沿边往下跑,远远却见三太太背了耷拉着脑袋的明仁一路哭一路来,老爷吓得心咯噔一下也提紧了,以为明仁出了什么事儿。
“仁儿睡着了。”
三太太看到老爷吃惊地飞奔而来,料他必是吓坏了,还没走到跟前就抽抽搭搭地告知说。老爷才松口气奔过来把明仁挪到自个儿背上:
“他既是睡着了你却哭什么——吓得人要紧!”
三太太跟在老爷身后还是不停地哭。
“往后要闩了门不叫他出去。”回了家等二太太回来时三太太还在哭着说。
老爷也后悔自个儿对明仁不耐烦,倘或真有个好歹却怎么好。于是把他背到上房炕上睡了还守着。一时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儿子也觉得心酸。打小里就在老夫人跟前一家人宠着,此刻老夫人一去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想想这么小的娃娃也可怜!正心疼时福叔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进了家门。
福叔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才知已找到了。二太太慌忙递了手巾给福叔擦汗,这要不是看在福叔跑得满头大汗的份上哪里会把福叔放在眼里:
“快歇阵子就吃吧。”
二太太麻利地帮福婶摆了饭,自然对各个到处找明仁都是满心感激的。老爷闷头吃了半天都没吭一句声儿。
“这娃儿可是家里的独苗子,往后可要用心看紧了,出去时必得有大人陪着。”福叔歇了口气才说道。明仁这一丢,可把各人都吓坏了,所幸找着了,可万一出个什么事儿那可不知要如何了。
三太太又想起刚才的担惊禁不住又咧嘴哭了。老爷瞪着她好一会儿抱怨地说:
“又哭,又哭,哭了一路还哭!却是遇到啥事也不说?”
二太太因三太太找到的明仁便护着她:“人正难心的却还骂。”说着便递了手巾给三太太又好心地问道:
“可是出去受了委屈?”
三太太便抽抽搭搭地把河边上以为明仁掉水里淹了,害怕找着个尸身的担惊说了:
“我记起算命先生说仁儿怕水的话,因周家娃娃说仁儿前头在渠沿边上的,我担惊仁儿掉水里被水冲走了,那滋味儿如今还害怕哩!”
说着竟又呜呜地哭起来,像是仁儿真的被冲走了一样。
福叔意味深长地望了二太太一眼,二太太要换了是平常早就要骂三太太存心诅咒仁儿了,此时竟真没料到她竟是真心疼明仁的,越发后悔以往做的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了。老爷听了三太太的话也想起自个儿在河边时也那么担惊受怕的感受,知三太太当真是吓着了,便缓和了口气安慰道:
“寻见了便好了,往后看紧了就是。”
二太太急忙把菜碟子往三太太面前挪了挪殷勤地劝三太太快些吃。
“先生反正上了年纪在家闲着,不如还送明仁去再学两年?等大些了也就放心了。”
福叔觉着也不能全由着明仁的性子说不去就不去学书的。可老爷觉着他既不肯去强扭了他去也没用,还得费事见天儿去接送,何况学了那些字也不能变成庄稼长出来。这么着谁也便不再说去学书的事了。老爷经了这回,也尽量忍着不骂明仁,明仁便多半跟着他娘或福大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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