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豪门

本人是《中国当代名家小说系列》之一。?范小青的《嫁入豪门》描写平民女子与“豪门”夫家种种琐碎的生活冲突,将人生况味蕴于日常琐事之中。?本书还收录《哪年夏天在海边》、《你要开车去哪里》、《暗道机关》、《我们都在服务区》、《生于黄昏或清晨》等九部中篇小说。

§四
星期六下午独梓和正红一起回来了,这使钱老师觉得有点意外。这一阵女儿女婿互相回避,钱老师是有数的,他们并不吵架,但脸上冷若冰霜叫钱老师心寒。现在他们一起回来,钱老师看女儿的脸色好像也缓和了一些。
独梓放下包,搓搓手,倒了一杯水喝,正红就在一边坐下,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
独梓喝过水,对钱老师说:“爸,我们办了。”
钱老师不明白:“什么办了?办了什么?”
独梓说:“办了离婚手续。”
独梓说这话的时候,她和正红都很平静,所以钱老师以为她在开玩笑。钱老师看看独梓,又看看正红,他从他们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正红说:“爸,这么多年,我没有照顾好你,往后有什么事情,你差人来叫我好了,我会来相帮的。”
钱老师愣了半天,说:“你们,你们不要当儿戏啊。”
正红不做声。
独梓说:“这不是儿戏,我们反复考虑过的。”
钱老师抬一只右手指着独梓,想说什么,可是手抖得抬不起来,独梓见了,连忙过去帮他揉,钱老师说:“你走开。”
独梓退到一边。
钱老师说:“你们俩,谁先提出来的?”
独梓说:“没有谁先谁后,我们协商好,就到办事处去办了。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瓜葛,小强跟我过,正红也同意的。”
钱老师心里一时好像有许多想法,他朝正红看看,正红朝他点点头,正红一点也不激动。
钱老师眼睛酸酸的,他揉揉眼睛。
独梓说:“爸,你别伤心,这是正常的事情。”
钱老师终于流下两行老泪,说:“你们,到底是为什么?我想不通有什么事情不好解决的,到底你们要做什么?”
独梓说:“爸,有些事情,告诉了你,你不但不能想通,反而会难过,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钱老师张着嘴,木然地看着女儿女婿。
过了一会儿,正红看看独梓,说:“理理东西。”
钱老师忍不住问:“是不是正红马上要搬走?”
独梓说:“暂时不搬,他单位暂时没有房子,等单位分了房子就搬。”
正红说:“我睡小强的小床。我会盯住我们领导的,估计时间不会很长的。”
钱老师问:“你们这样,小强知道吗?”
独梓说:“还没有跟小强说,正红搬走之前,不说也不要紧。”
钱老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只是觉得不可理解,说夫妻间有矛盾是正常的,他还能接受,说离婚也是正常的,他实在接受不了。而独梓和正红的心平气和不像是做给他看的,那么既然现在能够心平气和地相处,为什么还要离婚呢?从前他们是互相不能容忍,难道离了婚反而能够互相容忍了吗?
小强这天很晚才回来,见大人在调房间,也不做声,在一边看着。
正红说:“小强,今天我睡你的床,你跟妈妈睡。”
小强说:“为什么?”
独梓说:“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不该你问,你就不要问。”
小强沉默了一会,突然冷笑了一声,说:“你们离婚了。”
大人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独梓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你的妈妈,他还是你的爸爸,懂吗?跟你小孩子没有关系的。”
小强一直在冷笑,他说:“跟我没有关系,说得好听!你要是再嫁人,我就是拖油瓶;他要是再讨老婆,我就有了后娘,怎么跟我没关系?”
独梓很生气,说:“这种话,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说得出来的?”
小强说:“你们做得出来,我怎么说不出来。”
钱老师在一边听着,痛心疾首,小强见外公难过,过来说:“外公你不要伤心,他们两个,我一个也不要,房子是你的,你叫他们走,我跟你过。”
钱老师对女儿女婿说:“你们这种做父母的!”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回自己屋里躺下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钱老师听外间没有声音,他起来解手,经过小强房间,朝里边看看,一看,钱老师就愣住了,小强还是睡在自己床上,这么说独梓和正红还是住在一起,钱老师实在是不明白。
第二天是星期天,早上起来家里气氛就比较好,独梓一边做事,一边还哼着歌,正红的脸色也很开朗。吃早饭,独梓跟正红说,上午把天井打扫一下,正红同意。
钱老师家的天井不小,有二十多平方,但一大半地方都是钱老师养花的。近一两年钱老师精力不如从前,只能做些浇水攀枝的轻活,许多花盆有几年没有动了。
独梓和正红把一些花盆挪出来,发现花盆底下有虫子。虽是冬天,虫子也还活着。独梓说:“你看,冬天都有虫子,到夏天还不知怎样呢。”
钱老师坐在一边看他们弄,他眼前只有两个影子在晃动,他好像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独梓说:“爸,你这么大岁数了,弄这么多花,弄不过来了,不如留一些好一点的,一般性的就不要了吧。”
钱老师没有回答。
独梓说:“我跟你说话呢。”
钱老师一惊,说:“啊,说话。”
独梓说:“这些花草,太多了,你说怎么办。”
钱老师朝她看看,说:“什么?”
独梓见他听不进去,就不再跟他说了,后来她想起万景山庄借花的事,说:“对了,正红,你今天去一趟,看他们到底怎么说。”
正红说:“今天是星期天。”
独梓说:“公园不管星期天星期几的,反正天天要开门的。”
正红说:“好吧,我去一趟。”
正红走了以后,钱老师问独梓:“你和正红。到底怎么样?”
独梓奇怪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钱老师说:“我觉得你们还是有感情的,没有到非分手不可的地步。”
独梓干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后来正红回来,告诉钱老师和独梓,小强没有看错,那盆树桩盆景确实是钱老师的那一盆。正红找了张主任,张主任说本来是马上要送回来的,因为这几天特别忙,实在抽不出空来,所以又放了几天,请钱老师多多谅解。
独梓听了说:“他们想赖账。”
正红说:“爸,你要是急着要,我借辆黄鱼车去拉回来。”
钱老师说:“什么?”
正红说:“那盆雀梅盆景呀。”
钱老师摇摇头说:“算了,不要拖回来了,拖回来做什么?”
独梓说:“爸,你怎么啦?你最喜欢的那盆呀!”
钱老师说:“放在那里大家看看,拿回来,有什么意思?”
独梓和正红互相看看,他们没有再说话,继续打扫天井。
钱老师独自走了出去,他慢慢地朝九婶婶家走去。到了九婶婶家门口,他站住了,这时从九婶婶家里走出一个人来,钱老师一看,是九婶婶的儿子夏国荣。
小夏见钱老师站在门口,说:“钱老师。你来了,怎么不叫门。”
钱老师说:“是国荣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夏说:“昨天回来的。”
钱老师说:“回来过年啊?”
小夏说:“回来看看,过年前要走的,到那边过年。”
九婶婶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就留在省城的机关工作了,进步很快,年纪轻轻就已经做了什么干部了。
小夏让钱老师进屋,九婶婶听见声响,迎出来了,说:“呀,你来了,正要和国荣说,叫他到你那边去一趟。”
钱老师说:“不客气。”
九婶婶说:“你要的书他帮你买了。”
小夏就把书拿出来交给钱老师,是一本北花南养方面的书。
钱老师接过书,看到从里屋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子,小夏介绍说这是他的妻子小吴。小吴很尊敬地叫了一声钱老师。
小夏说:“钱老师,我们不陪你了,我们有点事情出去一下。”
钱老师说:“你们忙,你们忙。”
他们走了以后,钱老师跟九婶婶说:“国荣真是有出息的。”
九婶婶笑笑。
钱老师又说:“儿子回来,你很开心吧。”
九婶婶又笑笑,然后说:“古话说,儿子当官归,不如丈夫讨饭归。”
钱老师听了,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九婶婶说:“今天礼拜天,独梓他们都在家吧?”
钱老师点点头。
九婶婶说:“他们都在,我也不好留你,不然的话就在我这里吃一点,怕他们等你回去。”
钱老师说:“不等的。”
九婶婶说:“那好,就在我这里吃。”
钱老师也没有推辞,坐在一边,看九婶婶忙。
到吃饭的时候,小夏他们回来了,见钱老师还在,小夏朝小吴做了个眼色,小吴笑了一笑。
小夏问九婶婶:“爸爸中午回不回来吃?”
九婶婶说:“不回来。”
小夏说:“他这个人,怎么说不听的,这一把年纪,还拼什么命,又不是没有钱用。”
九婶婶说:“他动惯了,不做很难过的。”
小夏说:“这就叫劳碌命。”
小吴笑。
九婶婶摆好了菜,招呼钱老师入座,钱老师也不客气,就坐了。九婶婶觉得有点奇怪,平时钱老师一向是很拘谨的。
他们正要吃,就听见有人敲门,九婶婶去开了门一看,是独梓。
独梓一眼看见父亲在里边,松了一口气,说:“你怎么出来也不说一声,叫我们好找。”
钱老师说:“找什么,我在这里吃饭。”
独梓说:“回去吧,家里有人等你呢。”
钱老师问什么人,独梓说:“是丁家里的。”
钱老师说:“丁家里的。又来了,是老太太,还是媳妇?”
独梓说:“老太太、儿子、媳妇都来了。”
钱老师说:“我不理他们。”
独梓说:“非要见你的,不见你他们不走。”
钱老师无奈,只好跟着独梓回去。丁老太和儿子媳妇已经在门口张望,见了钱老师,都笑起来,婆媳俩抢着说是来谢钱老师的,钱老师被他们吵得头涨,说:“你们坐下来慢慢说。”
丁家三个人坐下了,他们告诉钱老师,官司不打了,家里也和好了。
钱老师说:“这样好,这样好,自家人,和和气气的好。”
他们说多谢钱老师调解。
钱老师倒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没有什么,我又没有做什么。”
丁老太的儿子丁国平说:“钱老师你不知道,她们两个人,一个犟一个倔,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的,只有你钱老师的话她们听得进去。”
婆媳俩也在一边点头称是,又说了一会儿,后来就拿出礼来。钱老师说什么也不收,推了半天,姜丽娟是真心要给,就说了急话,她说:“钱老师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钱老师任她说急话,就是不肯收,最后丁家只好把礼收回去。
丁老太感动地说:“钱老师的为人真是好。”
姜丽娟说:“大家都知道的。”
丁老太说:“从前钱老师做律师做得有名气,就是因为做得公正,自己不贪,是吧钱老师?”
钱老师和丁家的人说话的时候,独梓和正红就站在一边,也不插嘴,看上去很恭敬的样子,所以后来丁老太他们就说到了独梓和正红,说他们是很孝顺的,街坊邻居大家都很羡慕的等等。最后姜丽娟说:“钱老师的为人这样好,钱老师的小辈怎么会不好,我前次听人家说独梓和正红要离婚了,我说你们放屁,我说人家钱老师家,规矩人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给我骂了一顿,哪个烂舌头的瞎说出来的?”
钱老师听了姜丽娟的话真是哭笑不得,他朝独梓和正红看看,他们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几天,周子深突然到钱老师这边来了,告诉钱老师,陆先生中了风,瘫了。
钱老师听了心里一急,说:“怎么会?他的身体比我好得多,怎么会?”
周子深说:“这也难说的。”
钱老师又详细问了陆先生的情况,周子深说不算太严重,头脑是清醒的,只是身体不能动了,只好躺在床上。周子深因为和陆先生住得近,去看了他两回了。第一回去,是陆先生的小辈在服侍陆先生,端屎端尿,小辈是有点怨气的。第二回去,已经弄了个保姆,是个乡下女人,一个月给九十块钱,还不大情愿,嘴里一直啰啰唆唆,拿陆先生不当回事。陆先生不能动,只好受气。
钱老师说:“陆师母怎么不相帮弄弄?”
周子深说:“不要提陆师母了,陆先生中了风,她好像没有事一样,仍是天天出去打麻将,不到吃饭的时候不回来,儿子女儿拿她也没有办法的。”
钱老师想陆先生的一世人生也是不大顺的,讨了个女人心不向他,真是没有什么意思。这样一想钱老师又想起当年荷花的事,钱老师想到这个就要责怪自己,他真是不明白,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怎么会有那么多不好的想法,现在是懊悔也来不及了。
周子深说了陆先生的困难和苦恼,钱老师心里很不安,当时就要跟了周子深去看陆先生,周子深说:“不行不行,路太远了,要换两趟车,你恐怕不行。”
钱老师只有叹口气。
周子深临走时说:“我先给陆先生带个口信,你要去看他,最好弄一辆三轮车,不然你吃不消的。”
周子深走后,钱老师就到九婶婶那边去把陆先生中风的事告诉九婶婶,九婶婶听了也很急。
钱老师说:“我是要去看陆先生的,走不动也要去的,再远也要去的。”
九婶婶说:“是要去的,你什么时候去,跟我讲一声,我和你一起去。”
钱老师说:“你恐怕不来事,要转车的。”
九婶婶说:“我来事的,你去的时候来叫我。”
钱老师答应了。
隔日倒是九婶婶过来约钱老师了,钱老师说:“你行不行,你自己有数啊!”
九婶婶笑了一下,说:“走吧。”
钱老师跟了到门口一看,夏九坐在三轮车上,在门口等着。
钱老师有点吃惊。
九婶婶说:“上车吧。”一边就搀了钱老师上车,她自己坐在钱老师边上。
夏九踏起三轮车,开始有点颠,上了大马路,就平稳了。
这时夏九回头朝他们一笑,说:“人家看了,以为你们是一对老夫妻呢!”
夏九这样说,弄得钱老师有点难堪。
夏九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我这个人,老不正经的,这一把年纪了,还说戏话,钱老师不要跟我们这种人当真啊。”
钱老师看九婶婶抿嘴一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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