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冬的阳光暖暖地照在田野上,冬天的风温和地吹着,芦花用一块花布头巾包着头,花头巾也许有一些丝织或者化纤的成分,在阳光下闪着红的绿的光,芦花敲打着麦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下雨,麦泥很干,轻轻一打,大块大块的麦泥就碎了,因为干旱,麦苗长得不好,有些枯黄的样子,在泥土里萎萎缩缩不肯往上长。村子里仍然很安静,在冬天的早晨,村里人起得迟一些,现在也没有很多的农活要做,敲麦泥这样的事情并不是迫在眉睫,敲不敲麦泥,明年麦子一样长起来,多收几斤少收几斤大家已经不怎么在乎,油菜秧也软绵绵地挂在田里,一群早起的鸡来到田岸边,到处寻食,田脚边的野菜都枯黄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却生机勃勃地开出一丛一丛的白色的花,一只瘦弱的老狗从远处慢慢地踱过来,站在田边,向芦花看看,它的眼睛有一种悠长的哀哀的内涵,狗看看芦花,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心思,又无声无息地走开了。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里,只有芦花一个人在劳动,这使芦花看上去就像汪洋大海上的一只孤立无援随风颠簸的小木船,像迷失在茫茫大沙漠中的一头小羚羊。老师从田岸上走过往小学里去,老师的背已经有点儿驼,老师眯着眼睛向田里看了一下,他看清楚是芦花。“芦花,”老师叫了一声,说,“芦花,敲麦泥?”芦花向老师笑笑,“敲麦泥。”芦花说。老师停下来,站在芦花的田边,老师默默地看了一会芦花,老师说:“芦花,琴儿好些了没?”“好些了。”芦花想了想,又说,“还好,还是那样。”老师有些担心地摇了摇头,老师说:“还是不能上学?”“医生说不能,”芦花将挂到眼前的头发往头巾里塞进去,芦花说,“医生没有把握,医生不说能治好还是不能治好。”“这些日子,”老师说,远处河荡的芦苇丛中,飞起几只野鸭,扑腾着飞远去了,很快就不见了它们的踪影,老师朝野鸭飞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又回头问芦花,“这一阵,吃的谁的药?”“养生堂张先生的。”芦花说,“说张先生药到病除的,到张先生处,就诊挂号很贵。”“见效不?”“也不觉得,仍然那样子。”老师沉默了一会,有一辆拖拉机从大路上经过,有人在拖拉机上大声唱着什么,但是拖拉机的噪声盖过了他的嗓门,只能依稀听到断断续续的离了谱的音调,拖拉机过去以后,四周复又安静下来。“芦花,”老师说,“你得抓紧给孩子治病。”“是的。”芦花说。老师好像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下面的话还说不说,“芦花,你托我打听河西周庄的那个郎中,”老师慢慢地说,“我打听了,打听到了,不是那么回事。”“没有?”芦花的目光暗淡下来。“有是有的,有那个郎中,姓蒋,只是,”老师犹豫着说,“只是,不怎么可靠。”“试试,”芦花看着老师,说,“试试也不行?”“试试也可以,就怕反而误了事,是个年老的郎中,有些迂腐,怕没什么用,”老师看着芦花的表情,说,“你若是想试试,我托人叫他过来。”“那样好吗,叫他过来?”“江湖郎中,乐意走的,在家里反而待不住。”老师笑了一下,说,“要不怎么叫他们江湖郎中?”“那真是,谢谢老师。”芦花说,“琴儿的病,把大家害忙了。”“忙得不在点子上。”老师遗憾地摇摇头,说:“治病不能老是换医生,琴儿的病,一直没有找到好医生,总得想出办法来。”“是的。”芦花说。老师往前去了,芦花拄着敲麦泥的木榔头目送着老师往小学去,老师没有再回头,老师走路的步伐,已经像个老人了。老师也应该是个老人了,在芦花小的时候,老师就已经在学校里教书,老师也曾教过芦花,现在芦花的女儿也是老师的学生,老师想转正的愿望跟着老师在小学里待了几十年,现在它仍然跟随着老师,也许老师已经不怎么在意它,但是它仍然跟着,老师有时回头看到了它,老师再也提不起兴趣,老师最多只是对它笑一笑罢了,别的也没有什么。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边,村子里也渐渐地热闹起来,烟囱冒出稀稀薄薄的白烟,鸡和狗都大声地叫了,羊也跟着叫唤几声,猪还得再睡一会,有人开始在村子里走动。芦花远远地朝村子里望一眼,她虽然看不见什么,但是她能够想象出村子里的一切活动,婆婆正在家里让琴儿喝今天的第一碗汤药,琴儿喝了汤药,咂巴咂巴苦涩的嘴,走出屋子,将瘦小的身子,放在墙角的旧藤椅里,太阳照着她病弱的身体,琴儿苍白的脸上也会露出些淡淡的笑意,家里永远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太阳越升越高,芦花感觉到有些暖意,芦花摘了头巾,将头巾掖在腰间,头巾在她的腰间飘荡摇曳,芦花继续敲麦泥,啪哒啪哒的声音在辽阔的田野里显得十分轻弱。当老师的身影在地平线上消失的时候,另一个苍老的身影又出现在辽阔的天幕之下,老满从大路上过来,大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和车辆,在寂寞的阴郁的背景前面,老满像一头孤独的老狼蹒跚在公路上。老满挑着一副担子,担子看起来并不很重,但是老满已经老了,他也许不应该再挑担子。老满许多年来一直在村里做些杂事情,像管管乡里的通知和村里开会的事情之类。老满是从前村支书的父亲,后来村支书不做支书了,老满仍然做着他的工作,老满的儿子做村支书的时候,没有处理好一些关系,村里有许多人对他不满意,后来接替了老满的儿子做支书的季凤林,也许是想叫老满走的,可是老满不走,老满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要不就回家。老满若是回家,会感觉到很无聊很烦闷。老满不想回家,季凤林也拿老满没有办法。老满虽然老了,可是他有自说自话的脾气,谁也拿他没有办法,老满的儿子从前批评过老满,可是老满并不服气,现在老满独往独来,也不和儿子住在一起,老满仍然做着他做了许多年的工作,像老师一样。老满其实可以从大路上直接到村里去,可是老满没有这样做,他远远地看见芦花在敲麦泥,便从小路上绕过来,走到芦花的田边上。“芦花,”老满说,“别敲了,看看。”老满搁下担子,拉开包裹,露出两包五颜六色的衣服,“救灾物资,乡里发下来的。”老满说,“一大早我就赶到乡里去,去迟了,便会被别的村抢走。”芦花有些不明白,“什么灾?”芦花说,“救什么灾?”老满笑起来,说:“什么灾,旱灾呀。”老满指指芦花脚下的麦田,“这不是干旱吗?”老满说。“是有好多天不下雨了,”芦花说,“这就算是旱灾?”老满说:“算的,有规定的,多少天不下雨,就算,我们算是轮上了,发了这些东西。”芦花朝老满的包裹里看看,“都是衣服?”芦花问。老满从包裹里抽出一顶小孩子的帽子,朝芦花扬了扬,说:“这顶帽子,给琴儿戴,挺漂亮。”又弯下身子到包裹里翻,说,“没什么好东西,好东西全截走了,乡里的那些家属截的,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人也截了,我没看见,留下这些,我替你挑一挑,看有没有新些的。”芦花有些不好意思,说:“老满,别挑了,随便给件就行,有琴儿这顶帽子也行了。”老满不听芦花说,弯着身子给芦花寻出一件半新的上衣,又翻出一件老人穿的夹袄,走到田里,递给芦花,“看看,这两件怎么样?”芦花说:“好的。”老满回到田岸上,整理着翻乱了的衣服,说:“谷子有信回来吧?”“有的。”芦花说。“还好吧?”“还好。”“快了吧?”“还有一年。”老满长长地叹息一声,“够长的。”老满说,“快过年了,不去看看他?”“要去的,”芦花低垂着眼睛,说,“要去的。”老满想了想,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副全新的手套,说:“这是我留下的,算了,你去看谷子,给谷子捎去吧。”芦花接过手套,手套上仍留着老满的一些温热。捐救灾物资,还捐一副手套,芦花没有想到过,芦花将手套揣进自己的裤袋,使裤袋鼓鼓胀胀,像一个人在嘴里塞了一大堆的食物,将整个腮帮子鼓了起来,看上去有点滑稽。“芦花,”老满整理好衣服,指指给芦花挑出来的两件,“你的,怎么样,给你送回去,还是你自己带回去?”“等会我自己带回去。”芦花说。老满将衣服叠整齐了放在田埂上,说:“对了,芦花,在乡里听说乡卫生院来了个专家,城里下来的,你不去看看?”“刚来的?”芦花说。“来了好几天,说不定马上又要走,”老满说,“只是不知道专门看什么的。”芦花说:“我下午去试试。”老满点点头,便挑起担子,绕过小路向村子里去,过了一会老满挑着担子重又绕了回来,说:“芦花,我想来想去,琴儿这事,老这么喝汤药也不是个事情,是不是得动点儿歪脑筋。”“什么?”芦花没有明白,“什么歪脑筋?”“我是说,”老满好像不知怎么表达似的,考虑了一下,说,“我是说,比方有一个人,得了癌,反正不管了,就拣脏东西吃,拣有毒的东西吃,反倒把癌吃好了,我想琴儿,走点歪门邪道试试,或者气功什么。”芦花说:“也托过人,也想过办法,有个人,说从城里发功过来,就能治好,让琴儿接着,琴儿也没接到。”“别急,”老满说,“别急,我给你打听,能打听到,我乡里县里熟人多,现在的日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婆婆说,琴儿也就那样了,”芦花停顿一下,说,“我想,再试试,也许还有希望。”“当然有希望。”老满挑着担子重新又上路,他的语气似乎有点不乐,“当然要试试。”芦花仍然敲着麦泥,麦泥很干松,一敲就碎,敲碎的麦泥在芦花脚下窸窸窣窣,像老鼠钻在隔墙里发出的声音。老满说这就是旱灾,救灾物资也发下来了,旱灾大概是真的了,来年的麦收恐怕不能很理想。也许因为干旱,大家就更不指望麦子的收成,也就不来敲麦泥,只有芦花,仍然敲着麦泥,芦花指望麦收能好一点。快到中午,芦花被太阳晒得有些眼花,她定睛朝四处看看,辽阔的田野上仍然只有她一个人在敲麦泥。过了一会,那只孤独的瘦弱的老狗,又慢慢地踱了过来,它走到堆在田埂上的救灾衣物跟前,停下,闻了一下,抬头用悠悠的眼光朝芦花看看,又低下头去闻一下。芦花不知道它对救灾衣物有什么兴趣,芦花怕它把尿撒在衣服上,想赶它走,但是狗看上去并没有要撒尿的意思,芦花也就打消了赶它走的想法,狗也是没处去,像它这样的老狗,别的狗都不怎么愿意搭理它。芦花从田里走上来,狗便退了几步,离她稍微远一些,仍然悠悠地看着她,芦花忍不住笑了一下,说,狗。芦花突然发现她笑的时候,老狗好像也笑了一下,因为在那一刻,狗的眼睛里哀哀的内涵没有了。狗笑过以后,那一种悠长的哀哀的内涵复有出现,芦花抱起老满给她挑的衣服,衣服上有一股奇特的气味,这是别的不知什么人的体味,芦花心里有点奇怪,不知什么人穿过的衣服,现在到了她的手里,这算什么,也许算有一点缘分吧。芦花抱着衣服,回家去,琴儿在屋前晒太阳,她的瘦弱的身躯被破旧的大藤椅笼罩着,看到芦花回来,琴儿朝她笑了一下。“好些吗,琴儿?”芦花放下木榔头,走近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好的。”琴儿看着芦花手里抱着的衣服,她看到了那顶小红帽,琴儿又笑了一下,“婆婆,妈回来了。”琴儿向屋里喊。婆婆蹲在小行灶前给琴儿煎今天的第二碗汤药,药在药罐里扑通扑通地翻动,药罐的盖发出扑扑的声响,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婆婆总是自己动手给琴儿煎药,她不放心让别人来干这件事。婆婆的眼睛被行灶的烟熏得通红,眼角渗出黑渣,婆婆用手揉了一下眼睛,看到芦花抱着衣服站在门口。“什么东西?”婆婆问。“老满从乡里挑回来的,是救灾物资,是衣服,分给我们两件。”芦花将两件衣服抖开来,让婆婆看。“老满有心。”婆婆说,“你一件,我一件。”琴儿在院子里说:“也有我的,我有一顶小红帽。”“小红帽好,”婆婆说,“小红帽漂亮。”芦花从裤袋里摸出手套,给婆婆看,说:“这是老满自己留的,老满给我了。”“怎么还有手套,老满怎么会给你?”婆婆将手套看了一下,放下,说,“是新的呢。”“不知道老满是怎么想的,老满说,让我捎给谷子。”芦花说。“谷子也不知怎么样。”婆婆的眼睛红了,眼角又渗出黑渣,婆婆回到行灶前,往灶里加柴,倒行的烟把婆婆呛得咳嗽,婆婆一边咳嗽一边说,“你什么时候去看谷子?”“我想,”芦花犹豫着,“我想……老满说卫生院来了专家,我想下午过去看看。”“又是专家,”婆婆捅了捅行灶里的柴,“专家来得不少,也没有什么用。”“这一次也许不一样,”芦花说,“我下午过去看看,试试。”婆婆没有再说什么,以婆婆的想法,芦花完全没有必要再去看什么专家,在经过了许多次的希望和许多次的失望以后,婆婆觉得事情就是这样了,婆婆以为以人的力量也许是战胜不了什么了,婆婆已经不相信专家,也不相信养生堂或别的什么堂的老先生。婆婆现在仍然每天尽心尽意地煎熬张先生开的药,婆婆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庄严肃穆,给人的感觉,婆婆完全是在进行一种仪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婆婆是在做一件不计较后果的事情。每天婆婆将汤药端到琴儿面前,看着琴儿喝下去,就像婆婆每天看着琴儿吃下一碗饭一样。婆婆从前内心积满焦虑等待的情绪已经趋于平静,婆婆已经不再等待结果。什么结果,婆婆说,不知道什么是结果。二芦花出村口的时候,看到有三在村口徘徊,看上去有三好像特意在等着芦花。“芦花,”有三说话时眼睛直盯着芦花,“到乡里去?”“你知道我到乡里去?”芦花想避开有三的目光,却不知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看,芦花心里稍稍有些乱,“你怎么知道?”“听文才说的。”有三说。“文才怎么知道?”“也许,听老满说的。”“文才碰到老满了?”有三笑了一下,没有再解释他怎么知道芦花今天要到乡医院去这件事情,有三说:“想到你家里去看看,没有去。”芦花对有三的话不知该怎么回答,芦花说:“时间不早了,我得走路,迟了怕遇不上专家。”有三看看手表,说:“还早呢。”“我走得慢。”芦花说。有三又笑了一下,说:“那就走,我送你一段。”“不用。”芦花向后退了一步,“不用。”“送送,”有三说,“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有三也没有再坚持,换了个话题,有三说:“芦花,我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有件事情,”有三停顿了一下,说,“有件事情,你愿不愿意,想听听你的意见,乡政府里,少一个做饭的人,你愿不愿意?”芦花有些意外,“你是说我去?”芦花说。“和乡干部拿一样的奖金,”有三说,“事情不很多,有大师傅烧菜,缺一个做做下手的,洗洗菜什么,芦花,你去挺合适。”芦花觉得很意外,一时像有些接受不了,芦花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她不知道这样的事情算是一种什么样的事情。芦花有些茫然地看着有三,过了一会,芦花说:“这事情不归你管,是不是,有三?”有三说:“管是不归我管。”“也许有别的人想去。”芦花说。“没有别人知道,原来的那个人,今天上午刚走,都还不知道,我特意请了假回来告诉你的。”有三仍然盯着芦花,“芦花,你怎么想?”芦花摇了摇头,“不行,有三,不行的,”芦花说,“琴儿怎么办,婆婆一个人顾不过来……”有三轻轻地叹息一声,“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去的。”有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其实,芦花,我也是为琴儿的病着想,你到乡政府里,接触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说不定哪天就碰到了什么,也是有可能的。”“我,”芦花有些动心了,说,“有三,能不能等我一两天,我回去,跟婆婆商量商量看。”“行,”有三说,“你和婆婆说说,婆婆会同意的,为琴儿的病,婆婆会同意的吧。”“不知道,婆婆认为琴儿就这样了,婆婆说她也不指望什么了,可是……”芦花两眼暗淡无光,停了一下,说,“有三,我得走了。”有三点点头,“我送送你,这一段路荒。”“不用。”芦花从有三身边经过,向村外的小路走去,长长的小路一直向前延伸,望不到尽头。芦花始终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有三是不是一直在盯注着她,她只是感觉到背上像有一条小毛虫在爬。走了一段,芦花隐隐约约听到身后有轻捷的脚步声,仔细辨别,却又不像,快走到小路尽头时,声音仍然时隐时现,芦花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芦花没有看到有三,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一直跟在她后面的是那只孤独瘦弱的老狗。狗注意到芦花回头看它,狗停下了脚步,出神地看着芦花,狗的眼睛仍然传递出悠悠的内涵,芦花说:“你跟着我做什么?”狗侧着脑袋听芦花说话。“你回去吧。”芦花说。狗没有动弹。“我不认得你,”芦花说,“你是谁家的?”狗没有告诉芦花它是谁家的。“你要是觉得和我有缘,你到我家去,好不好?”芦花说,“去陪陪琴儿,好不好?琴儿病了,她不能去上学,我们家养不起狗……”狗听不懂芦花的话,却专心致志地看着芦花,芦花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芦花说:“真是只狗,你要跟就跟着吧,你能跟到哪里呢?”芦花继续赶路,她再听不到身后狗的轻捷的脚步声,芦花回头看看,狗真的没有再跟上来,它远远地站着,瘦弱苍老的身躯一动不动,因为离得远了,站在小路上的老狗,看上去就像一只小鸡,芦花心里忽悠了一下,四周的寂静,使芦花内心深处的恐惧爬了上来。这条通往严墓镇的路,行人很少,芦花有些后悔,不应该把老狗赶走,有一条不相识的狗跟着,芦花也许不会恐惧,现在芦花不可能再回头把狗叫来,狗离她越来越远。芦花在路上走了很长的时间,没有遇到一个行人,天色却有些变化的样子,早晨升起来的太阳,现在被云遮掩去,阴郁的气氛渐渐地笼罩了大地,气温明显降下来,柔和的风也变得有些尖利,刮在脸上隐隐生痛。芦花在寒冷的气候里想着家里的麦田,麦苗萎萎的枯黄的样子,使芦花担心来年的麦收。干旱的时间很长了,沟渠的水已经见底,泥土在沟底裂着干缝,大河湖荡的水降到最低的位置,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依然如故,芦花开得依旧热闹,白茫茫一片,风吹过,在一片沙沙的响声中,有芦花飞扬起来,四周飘荡。现在天气好像要变了,也许就要下雨了,下了雨,土地滋润,干涸的麦苗吸饱了雨水便会绿油油地长起来,来年的麦子收成能好一些,也许就算不上是旱灾,发下来的救灾物资不可能再收回去。老满的那一副手套是新的,芦花看过它的衬里,衬里的绒毛又长又柔软,看一眼就给人一种暖意似的。芦花始终有些奇怪捐赠救灾物资怎么会把一副手套捐出来,也许是老满自己买的手套吧,老满常常会有些古怪的事情做出来。乡间的路上仍然空无一人,路边的田野也是空旷一片,没有人在田里劳动,阴郁的天气和空旷的田野,使芦花感觉到有点心神不宁。芦花想念那只愿意跟随她的孤独瘦弱的老狗。从小路的对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是一个男人,也许有三十多岁,也许是四十岁,男人渐渐地走近,走到芦花对面时,男人突然停下,把芦花吓了一跳,男人却朝芦花笑了一笑,接着男人咳嗽一声,说:“你很害怕?”男人依然笑着,他的声音浑厚而且温和,有一种抚慰的意思,“你以为我是坏人?”“没有,”芦花低着头轻声说,“没有。”“没有什么?没有认为我是一个坏人?”男人说,“你其实不必怕我,我认得你,芦花,你不认得我,也不要紧,我想告诉你,你到卫生院去也没有用,今天的专家是看精神科的,我刚从那里过来。”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遭遇令芦花完全不知所措,惊讶和恐惧的感觉爬满了芦花的全身,芦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发麻,有些战栗,四周一片寂静,芦花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男人的喘息。芦花怀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很难相信他的话,但是无缘无故男人似乎没有必要骗她,芦花犹豫着,不知道是听他的话还是不听,也不知道是继续向前,还是返回家去。天气越来越灰暗,风也渐渐地大了,芦花打了个寒战。“而且,看天气,要变天了。”寒风中男人浑厚的声音像一团暖气温热着芦花冰凉的心。“要下雨了。”芦花说。“也许是下雪。”男人仰起头来,像是要迎接什么,“下雪的景观,很美,你看那边的一片芦苇,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飞进芦花都不见。”“什么呀,”不知是什么原因,芦花的恐惧感渐渐消失,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什么,一片两片?”“下雪,”男人说,“下雪的景观。”芦花有些疑惑,他为什么站在这空无人烟的荒野向她说下雪的景观什么的,芦花向四处看看,依然没有人出现,“专家真的是看精神科的?”芦花说,她想把话题拉得离她近一些,这样,她的感觉似乎会好些,“你怎么知道?”“我刚从那里来,”男人说,“我不骗你,骗你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我听有三说起过你。”“你认得有三?”“我和有三在一个部队里,是战友。”男人说,“我见过你,在镇上有三指给我看的,那天你带着你的女儿到医院配药,你女儿有病。”芦花没有说话,有三把芦花和芦花家的事情都告诉别人,现在芦花站在荒野里,这个陌生的男人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芦花有一种被剥光的尴尬,芦花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女儿,”男人说,“能说说你女儿的事情吗,她的病?”“有三没有和你说?”芦花想往前走,但是现在她不知道哪里是前哪里是后,而且,芦花移动不了脚步。芦花不明白事情怎么了,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站着,看上去他暂时还不想走开,所以她就要跟着他一起站在这空无人烟的荒野上?芦花感觉到男人等着她的回答,“琴儿的病,有三没有告诉你,琴儿是心脏病,心里闷,胸口疼,吃不下东西,瘦,是心脏病。”芦花说。“谁说是心脏病?”“医生说的,到处的医生都这样说,检查过的。”风吹来,芦花又打了一个寒战,芦花说,“天真的要变了。”“是这样。”男人点点头,说,“你可以往回走了,天要变了。”“你,”芦花觉得不便直接问他的姓名,犹豫了一下,说,“你刚从乡卫生院来?”男人点点头,说:“我请专家看病,专家是专看精神病的,”他注意到芦花惊愕的神态,笑了一下,说,“我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芦花也笑起来,芦花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寒冷的气候和冷寂的环境使芦花不能不调动起全部的情绪,风吹芦叶的沙沙声,从很远的湖荡边若隐若现地传来。男人再一次用非常清晰的口齿说:“我是一个精神病人。”他说,“今天乡卫生院很热闹,乡里和四周的精神病患者都到了。”芦花忍不住“哈”了一声,便紧闭了嘴唇,她怕笑声从嘴里毫无顾忌地冲出来,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人,一本正经的样子让芦花实在忍俊不禁,芦花把眼睛转向空旷阴郁的远方,她不能再看他的脸,看了他的脸,芦花觉得自己会忍不住笑起来,她忍了一会,觉得内脏憋得难受,便慢慢地说:“既然……那……我就回去了。”男人也慢慢地说:“今天专家很忙,病人很多,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专家就走了。”男人继续注意着芦花的神态,男人狐疑地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不相信乡卫生院来的专家是精神科的专家。”“我相信。”芦花说。“那就是说,”男人脸上有一种恍悟的意思,他略有些遗憾,说,“我知道了,你不相信我是一个精神病人。”芦花不能再和他议论这个话题,芦花现在渐渐地有些感觉,虽然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固执,因为他总是把话题放在精神病的问题上,使芦花隐隐约约地想到些什么,芦花小心翼翼地说:“你现在,要到哪里去?”男人说:“往南边去。”芦花指着她的来路,说:“我从这条路上回去。”芦花说着,踏上了来路。“你决定回去了,你相信了我的话。”男人走在芦花身边,他的脸上像有一种感动的神色,他侧着脸看着芦花,说,“谁也不相信我的话,只有你,你是第一个。”“有三呢,有三和你是战友,他也不相信你?”芦花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其实有三也不能算是我的战友。”男人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说,“有三就算是我的战友,但是他不一定理解我,精神病患者并不一定都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不一定非要手舞足蹈。”风越刮越大,男人几次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天,重又向前,追上芦花,说:“像是要下雪,不像下雨的样子,是要下雪。”“可能的。”芦花说,“天晴了很长时间,很长时间没有雨水下来了。”“如果下雪,”男人说,“就不怎么好出门了,我本来想出一趟远门,现在看起来,也许不行了。”芦花不知道该沿着他的话题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走,问他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去做什么,还是不接他的茬,换一个话题和他说说。这时候,芦花看到了自己的村庄,家就在眼前了,“到了,”芦花说,如释重负,重复了一遍,“到了。”男人停下来,朝村里看看,也许由于天气的关系,村里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走动,家家户户紧闭着屋门,寻找野食的鸡和到处转悠的狗也都回家去了,男人不易觉察地叹息了一声,他向芦花道了别,说:“现在不认为我是坏人了吧?看到有三,给带个信,他知道我是谁。”“好的,”芦花说,“我和有三说。”“再说最后一句。”男人好像在拖延时间,男人说,“其实,我自己也是医生,人的一生,离不开医生。”男人对芦花挥挥手,“再见,”男人说,“再见。”他向另外一条路上走了,芦花站在村口,看着在大风中向前的古怪的男人,风将他的衣襟吹起一片,他的步伐坚定有力,芦花心里有些茫然,也有些纷乱,理不出头绪来。芦花推开院门,看见那只孤独瘦弱的老狗正独个儿站在院子里,见到芦花,狗依然如故,不动声色地将悠长的目光投到芦花脸上,芦花忍不住抚摸它的头,芦花说:“你真的到我家来了。”狗跟着芦花向前走了两步,看芦花快进屋,狗停下来,婆婆听到院子里的声音,开了房门,看到芦花,奇怪地说:“怎么这么快,看到专家了?”“没有去,没有到乡卫生院去。”芦花说,她不知怎么向婆婆解释这件事情,路上碰到的人、碰到的事,使芦花陷入了迷茫的状态。“怎么的?”婆婆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追根寻底的意思。芦花含含混混地说:“听说专家是其他科的专家,不治心脏上的病,就没有去。”“不去也好,”婆婆说,“要变天了,我怕你碰上雨呢。”“像是要下雪吧。”芦花想起路上那个男人的话,“不像下雨的样子。”“可能吧,反正天在作,不是作雨就是作雪,还能作什么?”婆婆往屋里退进去,说,“进来吧,冷起来了。”婆婆看到了跟在芦花脚边的老狗,婆婆说:“这是谁家的狗,怎么进来的?我院门一直关着的。”婆婆说,“是跟着你进来的?”芦花看看老狗,狗也在朝她看,芦花心里忽悠了一下,像是这只老狗能够懂她的心思似的,但是芦花没有理由留下这只瘦弱的老狗,芦花对狗说:“你走吧。”狗慢慢地转过身去,向外面走去,它走到院子门口,停下了,再次回头看看芦花,芦花被它的眼神触动,但是芦花不能留它,狗犹犹豫豫的,脚步迟缓,最后它还是走了出去,消失在大门外。芦花想象不出狗将要到什么地方去,野外的风越来越大,很可能马上就要下雪。狗如果睡在野外,明天早晨起来,狗的身上全是雪,不过,狗并不怕雪,狗是喜欢雪的,婆婆说:“这狗很老了。”“不像是我们村上谁家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狗,”芦花说,“也许是从外面来的。”“是野狗,野狗不能惹。”婆婆关上房门,说,“野狗,很可能是一只疯狗。”“不像,”芦花的眼前,竟是浮现着老狗孤独瘦弱的样子,老狗悠悠的哀哀的眼睛,芦花说,“不是疯狗。”“难说,”婆婆正在行灶上给琴儿煎今天的最后一碗汤药,屋子里弥漫着药味和柴草的焦味,婆婆蹲下去往行灶里加柴,然后直起腰来,说,“看不出的,疯狗有时候也难看出来,不疯的时候,和好狗一样的。”婆婆的话使芦花再次想起路上发生的事情,芦花感觉到那像一场梦,恍恍惚惚的一场梦,在阴郁的天气下,在大风和寒冷中做的一个梦。现在梦醒了,阴郁的天气被关在门外,一切都已经过去,那个人,也许再也不会出现,虽然临走的时候,他说了“再见”,那也只是一般的说说而已,他们已经没有再见的理由和任何可能性。关于他所说的一切,他说的专家的事情,他说的他自己的事情,如果芦花想要证实,这并不难,她可以问一问有三,也可以到乡卫生院去打听专家的事情,但是,这都已经是事后的行为。那个人,在那样一种特定的情形之下,和她说了那样一些话,她的那些感受,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看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正常,或者至少可以说,他像任何正常人一样。芦花想,也许他真的是一个精神病人,芦花无从对自己的想法作出理性的判断,芦花只是觉得,她应该相信他的话。“猪来穷,狗来富,好的。”婆婆揭开药罐盖子看了一下,重又盖上,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谚,便笑起来,说,“好什么好,到哪里去富呀,猪来穷,狗来富……”睡着的琴儿忽然醒了,听到婆婆说话,问道:“婆婆,什么狗?”婆婆说:“你睡吧,没事。”琴儿抬起身子四处看看,“是不是有一只狗?”琴儿说,“我好像听到有一只狗。”婆婆看了芦花一眼,凑到琴儿跟前,说:“没有狗。”琴儿又沉沉地睡去,芦花替琴儿盖紧了被子,对婆婆说:“有三跟我说了个事情。”“有三。”婆婆仍然蹲在行灶边,注意着行灶里火苗的情况,“你见到有三了?”芦花说:“有三说,乡政府食堂里少一个做饭的,问我去不去,和乡干部拿一样的奖金。”婆婆半天没有吱声,行灶里的火苗照着婆婆枯老的脸,把婆婆脸上的纵横交错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算了,我不想去了。”芦花说。“你和有三说你不去?”“也没有说定,”芦花说,“有三说可以等我几天,时间太长了不行,食堂要等人用的,有别的人想去的。”婆婆仍然没有抬头,她专心致志地注意着行灶里的火苗,好像婆婆全部的心思就只有琴儿的汤药,婆婆对有三的建议,既没有反对意见,也没有赞同意见,芦花停顿了一下,说:“有三的意思,在乡政府里,外面来的人多,也许能碰到些什么。”什么,碰到什么,婆婆起先一愣,后来明白了,看了睡在床上的琴儿一眼,叹息一声,说,“你以为能碰到?琴儿也不是病了一天两天,折腾来折腾去看的医生也不少,能怎么样呢……”“难说,也许,试试呢。”芦花说。“你想去?”婆婆说,“你要是想去就去试试,不好的话,再回来。”“把琴儿丢给你,”芦花不知道自己是愿意到乡政府的食堂去还是不愿意去,芦花犹犹豫豫,过了好一会,说,“算了,我还是不去了。”婆婆终于抬头看了芦花一眼,婆婆说:“其实,你也别愁,琴儿也就这样了,每天的药仍然是要喝的,我不会误,别的,我也说不上,她又不想吃什么,我也无法。”芦花说:“我若是去,不能常常回来,我……算了,我不去了。”停了一下,说,“我要不要就去和有三说一下,免得有三还以为我要去,把一个位子空占了,不好,有人想去的。”“那你就去说。”婆婆说,“天要下雨了。”“看上去是要下雪,”芦花说,“不像下雨的样子。”“可能吧。”婆婆说。芦花出了门,向有三家走,风已经把村子里的人和所有的家禽都赶回家去了,村里空无一人。天边的阴云越来越密,天色有些发紫,孕育着满满一天的水,不知道是化作雨的形式还是化作雪的形式下来。以芦花的想法,更相信是要下雪了,路上那个男人的话,一直盘旋在芦花的心头,她相信了他的话,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包括天要下雪而不一定是下雨。芦花推开有三家的院门,有三正站在院子里望着天,像有满肚子心思似的,芦花稍稍一愣。“是你,芦花。”有三说,“你回来了,我正在看天,怕你遇上大雨不好走了。”“可能是要下雪吧,”芦花说,“看起来像是要下雪,不像是下雨。”有三笑了一下,说:“可能吧,你也会看天?”芦花有些不好意思,她随有三进了屋,有三的母亲正在做晚饭,看到芦花,有三的母亲朝她笑了一下,说:“芦花,琴儿好些不?”“还好,”芦花顿了一下,“反正,还那样。”有三的父亲坐在一张椅子上昏昏欲睡,来人说话也没有惊动他,芦花小心地看看他,有三母亲说:“不碍事,打雷他也听不见,聋了。”有三母亲起身给芦花倒了茶,芦花给这间小屋带进来一股寒意。有三母亲说:“外面风好大,雨还没有下来吧?”“没有。”芦花说,“看起来不会下雨,怕是要下雪。”“可能吧,”有三母亲说,“冬雪好,有三也刚回,真巧,你知道有三今天回来?”“我在村口碰到芦花的。”有三说,“看过专家了?这么快就回了?”“正要向你说呢,”芦花回想路上发生的一切,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没去成,路上碰到一个人,说专家是精神科的,专看精神病,让我别去了。”有三觉得有些奇怪,“专看精神病的专家,会有这样的事?”芦花说:“说今天卫生院里热闹了,乡里和四周的精神病人都去了。”芦花想象那样的场合,忍不住笑了,看有三一脸狐疑,芦花又说,“是你的一个战友,他说的。”“我的战友,谁?”“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没有告诉我,我也不好问他,他只是说,让我回来告诉你,你知道他。”芦花说。“他长的什么样子?”有三问。芦花努力地回想那个男人的模样,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在芦花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影子,一片模模糊糊的感觉,那一大片空旷田野和芦苇飘花的背景倒是十分清晰。芦花有些尴尬,好像说谎被人戳穿,有三却没有很在意芦花的尴尬,有三正在想着他的哪一个战友。“对了,”芦花终于想起了什么,说,“他认得我,说是哪一次在镇上你指给他看过,他知道我的事情,琴儿的病他也知道。”“哪有这么个人,我的战友里,没有这么一个人,没有的。”有三说,“他大概和你开玩笑吧。”“他说他自己是个……”芦花突然停下。“是个什么?”“是,是个医生。”芦花改了口,心里异样地跳动了一下。“那更不可能,我的战友里,没有做医生的。”有三说,“一定是和你开什么玩笑,”有三说着,脸色慢慢有些严峻,“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心思,想干什么?”芦花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没有的,没有。”“没有什么?”有三盯着芦花微红的脸,“没有什么,你怎么知道没有?”“反正,”芦花突然不想再和有三议论这个人,“反正,卫生院也没去成,不说了吧。”有三仍然盯着芦花,说:“明天我回乡里打听一下就知道,是不是精神科的专家,如果不是……”“别打听了,”芦花说,“打听也没有什么意思,明天一早专家就走了,今天是最后一天。”锅烧开了,有三母亲从灶边站起来,走到有三和芦花跟前,听到芦花的话,有三母亲说,“说谁呢,谁明天就走?”芦花说:“说卫生院请来的专家。”有三母亲叹息一声,说:“有三,香红快放假了吧,放了假叫她早点回来。”有三说:“知道了。”“点点的功课怎么样?”有三母亲问。“马马虎虎。”有三说。“娘是做老师的,也马马虎虎。”有三的母亲说着,走开去,有三父亲仍然沉沉迷迷地睡在椅子上,周边的一切,对他来说等于没有。“有三,”芦花有些不好开口,顿了一会,还是说,“和婆婆商量了,还是不去了吧,乡政府食堂那边。”有三说:“是婆婆不同意?”“没有,”芦花避开有三的盯注,去看有三父亲的脸,有三父亲的脸呆呆板板,没有什么生气,也没有什么表情,芦花说,“婆婆没有说什么,是我自己,想还是不去了吧。”“也好,”有三说,“你要是不想去,去了也不安心。医生的事,我会替你留心的,有什么消息,我会捎信回来。”芦花点点头,“那,我走了。”芦花说。有三送芦花走出来,“有什么事情,”有三说,“有什么困难,叫人带信给我。”“一般也没有什么事,”芦花犹豫了一下,说,“年前,想去看看谷子。”有三想了想,说:“有一年没去了?”“有了,”芦花说,“一年多了。”“该去看看。”有三说。芦花看起来有些为难,慢慢地说:“我总是想,总想,等琴儿的病……可是……”“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琴儿的病,也急不起来。”有三说,“你去看谷子,路上不好走,要不要我陪你去,我可以请几天假。”“不用,”芦花说,“我去过一次,知道怎么走。”天色已经有点昏暗,阴郁的天气使黑夜早早地降临,走出屋子,一阵大风刮过来,芦花呛了一口风,咳嗽起来,她朝前走了几步,停下了,回头对有三说:“有三,真的,没有那样一个战友?”有三说:“没有。”“他说他是一个……”芦花欲言又止。“什么?”有三觉得芦花的神态有些异常,“你说什么?”“没有什么,”芦花恢复了正常,说,“他说他是个医生。”“噢,”有三说,“你已经说过了,他是医生,这更证明他不是我的战友。”芦花在灰蒙蒙的黄昏里向自己家走去。风继续刮着,雨仍然没有下来,雪也没有下来。芦花在小路的尽头,又看到那只老狗,老狗身上稀疏的毛,被风吹得全倒向一边,看上去老狗像要被风刮走似的。芦花走近了它,说:“你是不是无家可归?”狗不说话,只是看着芦花,芦花说:“你如果能够不出声,就到我家的院子里去吧,在那里过夜,暖和一些。”芦花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狗慢慢地跟着她,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芦花进院子的时候,将大门多开了一会,她看到老狗悄没声息地溜进来,走到墙脚根,便伏了下来。三老师将河西周庄的老郎中蒋先生带到芦花家的时候,芦花正在替琴儿梳头,琴儿失血的脸,在早晨的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愈发的苍白。老狗一动不动伏在院子的一角,默默地看着芦花和琴儿。婆婆早晨起来看到老狗,婆婆本来是要赶老狗走的,可是老狗的眼睛使婆婆的心肠软了下来,婆婆说,你不想走,就待着,只是我们家,没有好的东西给你吃。狗不说话,也不表示什么,它伏在院子里注意着芦花家的一举一动,琴儿出房门的时候,看见了老狗,琴儿很高兴,琴儿说,我昨天做梦就梦见你了,你果然来了。琴儿走过去摸摸狗的脑袋,狗并没有向琴儿表示出亲热或别的什么感情,狗可能还没有认识琴儿。琴儿坐在破旧的藤椅上,芦花替琴儿梳头,琴儿的头发稀稀疏疏,又黄又软,像老狗身上的毛一样。老师和老郎中一起走进来,老师看见伏在院子里的老狗,老师觉得有些奇怪,“这条狗,我见过,”老师说,“常常在村里转,也常常到我们学校去,这是一条老狗,很老了。”蒋先生也朝老狗看看,说:“老了,而且看起来有病,很衰弱。”说着蒋先生自己先笑了一下,“顾影自怜,看它是不是有点像我?”蒋先生看起来真的已经很老,少年木匠老郎中,做先生应该不怕老,越老越有经验。琴儿忍不住笑起来。蒋先生过去拉起琴儿的手,说:“这就是病孩儿吧。”琴儿的手细得像根芦柴,蒋先生拉着,像拽着一根线。“先生和老师来了?”婆婆说,“这家里弄得,也不像个样子。”“夫一人向隅,满堂不乐。”蒋先生说,“而况病人苦楚,不离斯须,最可怜的是病孩子。”“是不是请先生屋里坐?”婆婆说。老师看着蒋先生,蒋先生说:“院子里好,今天不冷。”婆婆说:“昨天刮一夜的风,以为要下雨,也没有下。”“像要下雪的样子,”芦花说,“没有下。”老师抬头望望天,“干旱的日子久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变得了的,还得作一阵子,才下得来。”老师说。“若是昨天夜里落下来,”蒋先生说,“今天怕也来不成,路上不好走,老骨头经不起跌了。”“真的不好意思,我是想过去看先生的。”芦花说,“不知道先生年岁这么大了,琴儿的病,把大家害忙了。”“家家有僵死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蒋先生说,“生病的事,谁也难以预料,说说,小孩子怎么样的情况?”婆婆朝芦花看看,芦花也朝婆婆看看,芦花说:“心里闷,胸口疼,吃不下东西,瘦,是心脏病。”“谁说是心脏病?”蒋先生问。“医生说的。”“哪里的医生?”“到处的医生都这么说,”芦花重复说,“是心脏病,检查过的。”蒋先生不吭声,看不出他是赞同医生的诊断还是不赞同,蒋先生给琴儿把了脉,看了舌相,过了好一会,蒋先生说:“孩子这病,我治不来,不是我不肯担肩胛,我是治不来,让一个老郎中承认自己不行,也不容易的。”蒋先生停顿了一下,又翻开琴儿的眼皮看看,说:“不过,别急,我知道有一个人,这个人能治孩子的病,听说过南边的杨湾吗?”“南边?知道。”芦花说,心里莫名其妙地跳动了一下,“我知道,南边有一个杨湾镇。”“听说过单方一味、气煞名医吗?”“没有,”芦花说,“什么单方一味?”“这个人,常常用单方,以偏师胜,治小孩子的奇怪病症。”芦花看蒋先生拿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过来,芦花接了,上面写的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杨湾镇大石头街5号周先四芦花在杨湾镇大石头街5号敲门,她的心情很紧张,不知为什么,一路上,芦花总有一种预感,她觉得她要找的人,她好像是见过面的,她好像认得他,他就在她内心的一个什么地方守着,随时随地会走出来,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能给琴儿治病,芦花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离奇的想法从何而来,也许因为琴儿的病,使芦花有些心神不宁。但是大石头街5号的门一直没有开,屋里好像没有人,芦花敲了半天,里边一点动静也没有,街上的行人经过,看到芦花敲门,也不说什么,慢慢地往前走,也有的人停下来,站一会儿,看着芦花敲门,好像等着芦花把门敲开似的,也不说话,看一会儿,见门依然不开,走开了。芦花看着他们的背影,很想追上去问一问,可是他们的背影让芦花有一种望而却步的感觉,芦花觉得钥匙不在他们手里,芦花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对付眼前的这一扇敲不开的沉重的门。街上一片冷清,没有行人经过的时候,街像乡下的田野一样宁静,芦花被一种无声无息的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又过了一会,芦花听到街对面有了些声响,芦花回头看,发现街对面的一扇门开了。一位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芦花,“你找谁?”老太太问。“找周先生,”芦花手里持着蒋先生的纸条,“找一位姓周的医生,叫周先。”“周?周先?”老太太怀疑地看看芦花,“你找周先?”老太太的脸上有一丝奇怪的神色,“你找的人,早死了。”老太太说。“不会的,”芦花说,“有人介绍我来的,周医生专治小孩子的奇怪病症。”老太太点点头,“是他,周先,好多年前就死了,专治小孩子的病的。”“那么,”芦花一时不知怎么办,想了一想,说,“会不会这个周先生是他的儿子或者别的什么传人?”“哪里有,”老太太说,“周先哪里有什么儿子,周先治了很多孩子的病,绰号叫留丁,自己却没有留下什么丁来。”老太太说罢,退进门去,老太太的脸消失在门背后。现在芦花茫然不知所措地站立在陌生的街头,她知道有什么地方错位了,不是这儿错了,就是那儿错了。蒋先生不知道周先已经不在人世,或者老太太说的根本是另外一个人,也或者,本来就没有周先,没有这么一个人。芦花不知道错在哪里,她努力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慢慢地挪动脚步,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芦花慢慢地离开大石头街,突然,在小街的尽头,芦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芦花心里一热,眼眶也热了。狗。老狗站在小街尽头,默默无语地看着芦花,狗的目光,悠深而细长,像一线温热的暖流输入芦花的心头。“你怎么来了?”芦花说,“你不可能跟着我来到这里,这里离家很远很远了,我走了很长的路,坐了车,又坐了船,因为干旱,船走得很慢,走了一夜,才到这里,你不可能跟着我。”狗不说话,依然默默地看着芦花。“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总之你是来了。”芦花沮丧地说,“你不知道,我没有找到周先,也许,根本就没有周先,我弄错了。”狗张了张嘴,说:“你没有错,确实有一个周先,专治小孩子的奇怪病症,周先没有死,好好地活着,只是,你还没有找到他。”芦花大吃一惊,仔细看狗,狗其实并没有说话,狗也许打了个呵欠,现在狗的嘴重新又闭上了。狗是不可能开口说话的,芦花听到的,是她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没有办法,”芦花向狗说,狗尽管听不懂,但芦花还是向它说,“即使确实是有一个周先,即使周先确实能治琴儿的病,但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你说是不是?”芦花看到狗侧着脑袋,像在听她说话,忍不住笑了,说,“狗,你别装模作样,你根本不懂我说的什么,我们现在,只能做一件事情,回家去。”狗跟着芦花,它像从前一样,始终和芦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们一起向轮船码头走去。芦花并不回头看狗,但是她能感觉到狗与她之间的距离,能够感觉到狗的细细长长的目光的注视。杨湾镇的古塔脚下,耍猴戏的外乡人,腰里扎着红带,手里持着绳鞭,嘴里念念有词,转来转去,同猴子一起做出各种各样的把戏。看猴戏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勉强围成一圈,芦花走过去,朝圈里看了一眼,有一老一小两只猴,小猴在耍猴人的鞭下,听从指挥,作出各种各样的努力,看上去小猴已经有些不耐烦,但是耍猴人并没有让它休息的意思,小猴演出的时候,老猴守在一边茫然看看四周的人,再看看小猴和耍猴人,漠然置之,无动于衷,芦花正要走开,突然听得“啪”的一声响,吓了一跳,见耍猴人用鞭子指着小猴,说,小猴,我问你,你不肯跳迪斯科,是不是?是的,瘦骨伶仃的小猴四处观望一下,然后点点头。你不肯跳迪斯科,你不服从领导。耍猴人似笑非笑,瞥了芦花一眼,说,小猴,你不肯跳舞,你胆大包天,目无领导,是不是,小猴?是的,小猴并没有意识到目无领导是一个什么样的错误,小猴仍然点头,眼光四射。你目无领导,该打不该打?不该。小猴果断地摇头。好,让你老子来教育你。耍猴人将老猴牵过来,老猴,你说,小猴目无领导,该打不该打?该打。老猴毫不犹豫地点头。耍猴人笑起来,好,老猴,他表扬老猴,说,既然小猴该打,你过去,打它的脸。老猴并不动弹,它看起来不想打小猴的脸,也许小猴真是它的儿子,也许小猴不是它的儿子,总之老猴完全没有打小猴的欲望。老猴沉着冷静从容不迫,耍猴人表现出一些恼火的样子,他举起绳鞭,向老猴一扬,老猴,你要是不打小猴,我就打你。耍猴人厉声说。老猴对耍猴人的鞭子视而不见,它若无其事地向观众四顾,表现出大度的气派。啪!耍猴人的鞭子打在老猴屁股后面的地上,你打不打,你打不打?耍猴人气势咄咄逼人,四周扬起一片灰尘。老猴面不改色,突然跳了起来,对准耍猴人脸上打了一下。耍猴人一手捂着脸,一手持鞭子指着老猴,你造反了,老猴,你犯上作乱,该当何罪?耍猴人苦笑着说。四周一片嬉笑声,芦花也忍不住笑起来。她想起了一直跟随她的老狗,狗并没有过来看猴戏,它也不走开,只是远远地伏在某一个角落里,等候芦花。芦花慢慢地走出来,有一个半大的孩子跟过来,向芦花一抱拳,“姨,请给一点再走。”芦花掏出些零钱交给孩子,孩子又一抱拳,“谢谢姨。”转身离去,回到猴戏场边,芦花向老狗走去,狗已经站了起来,等着芦花,“你不喜欢看猴戏。”芦花说,“我们走吧。”当天开出的两班轮船都已经离开码头,芦花要在杨湾码头的候船室坐一个晚上,等待天明后的头班船。芦花买了些干粮,也不再走动,静静地守在候船室。两班船都已出发,已经没有什么候船的人。像芦花这样,要在这里坐一个晚上的人,多半不是杨湾本地人。芦花四处看看,像她这样的人,也不多,只两三个,风尘仆仆一脸疲惫,也看不出是干什么的。芦花因为有老狗做伴,心情坦然得多,老狗出去了一会,又进来,趴在离芦花不远也不近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芦花。下晚时候,耍猴人带着一老一小两只猴子也进了候船室,那个向人抱拳的半大孩子提着一个单单薄薄的行李卷,跟在后面,脸色灰暗,他们坐下后,开始吃东西,老猴和小猴各分到一块面包,吃过以后,老猴默默地蹲在一边,神情淡漠,小猴东张西望,像是要寻找新的希望。耍猴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酒瓶,慢慢地喝着酒,浓烈的酒味立即弥漫开来,长椅上半躺半坐着的另外几个人,睁开眼向他们看看,鼻子翕动了几下,复又闭起眼睛。小猴被酒味诱惑,几次走近耍猴人,没有被理睬,又怏怏地走开,老猴始终安分守己。耍猴人喝了酒,吃了东西,脸上现出了满足的表情,他四处看看,便朝芦花坐的地方走过来,“那只老狗,是你家的?”他指指伏在角落里的狗,说,“你家怎么养这么一条狗?”“不是我家的狗,”芦花说,“我们家不养狗。”“但是它一直跟随着你,我注意到了,它对你很忠心。”耍猴人朝狗看看,说,“我倒是需要这么一条狗,你能不能把它卖给我?我们谈个价钱。”芦花也朝狗看看,“它不是我们家的狗,我不好卖它。”芦花说,狗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它的细长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芦花身上。“它已经很老了,”芦花说,“看上去它的身体也不强壮,它可能有什么病,或者就是因为它老了。”耍猴人笑起来,说:“说不是你家的狗,你倒心疼它,我要收留它,也不会让它干重活。”小猴乘耍猴人不注意,跳了过来,抢了一块饼,迅速往嘴里一塞,耍猴人苦笑着踢了小猴一脚。小猴跳开了,蹲到一边,细细地品味抢来的食物。老猴目睹这一切,却置若罔闻,“你看到的,这些东西,刁得很,”耍猴人说,“老狗也许能管它们。”“其实,”芦花说,“你们演猴戏,都是事先训练好的,是不是?像它打你的脸什么,都是事先教好的,是不是?”“你说呢?”耍猴人反问道,“你说是不是调教好的呢,你以为是不是呢?”“人家说是训练好的。”芦花说,“我听人家说的,我也不知道,看起来倒不像,真像是你把它们惹火了。”一直默不做声的向人抱拳的半大孩子突然“嘿嘿”笑了一声,随即又闭了嘴,脸上的笑意稍纵即逝。耍猴人也像孩子一样“嘿嘿”一笑,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老猴和小猴的反抗到底是早就排练好的节目,还是临场发挥,他的注意力仍然在老狗身上,他仍然想把话题引到狗那边去,“你不是本地人。”耍猴人说,他的眼睛和小猴的眼睛一样,四处转溜。“你看得出来,”芦花说,“你们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能看出来。”“一般说来没问题。”耍猴人又把眼光投向狗,说,“只是这只老狗我看不出来,它是跟着你来的?”“不是,”芦花想了一想,改口说,“应该算是的,不然它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不过我没有看见它怎么来的,从我们那地方到杨湾,要走路,坐车,再坐船,狗怎么会坐车坐船,没有人带着,别人不会让它上车上船的。”“别说是狗,”耍猴人看看老猴和小猴,说,“猴子也能办到,它们知道怎么坐车坐船。”一阵大风把候船室的门吹开了,半大孩子站起来,去关了门,耍猴人朝候车室的窗外看看,说:“风又大起来了。”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风呼呼地刮着。“天要变了,”芦花说,“刮了好几天的风。”“也许,就要下雨了。”耍猴人说。“可能是要下雪吧。”芦花说,“看起来,不像是下雨,像要下雪。”耍猴人走到窗前向外面的天空看看,说:“也许吧,也许要下雪。”他朝芦花笑了一下,说,“你会看天?”“不会。”芦花说,“我不懂天气,我也是,”她顿了一下,说,“我也是,听人说的。”在芦花的心底里,那个说要下雪的人始终没有离开过,但也始终没有清晰过,芦花回忆不起他的真实模样,却也忘不了他的每一句话,比如,他说要下雪,不是下雨。“你是北边的人吧,”耍猴人说,“你到杨湾镇来干什么?”“找医生,”芦花一说到医生两个字,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芦花不知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芦花说,“找一个叫周先的医生,给孩子看病,可是,我找不到他,他们说他早就死了,也许是搞错了,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我找不到他。”芦花盯着耍猴人薄薄的两片嘴唇,她似乎觉得耍猴人会对她说,噢,周先,我知道他在哪里。耍猴人并不知道周先,他只是说:“你孩子的病,很麻烦?”“是的。”“你经常出门给孩子找医生?”“是的。”芦花想起琴儿得病以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每一次芦花独自出门寻医,每一次芦花携带琴儿四处求医,每一个日日夜夜芦花都不会忘记。“走了很多地方?”“是的,”芦花说,“很多地方。”“一直没有找到?”“我也不知道找到了还是没有找到。”芦花说,“每一个医生都给琴儿开药,每一个医生的药琴儿都吃了。”“是吗?”耍猴人停顿了一下,突然说,“咦,狗呢?”狗果然不在原来的地方,芦花四处找了一遍,不见狗的踪影。“门一直关着,它怎么走的?”耍猴人看起来有些兴奋,也许他为自己的感觉而兴奋,在他的感觉里,一开始就觉得这是一条奇怪的狗。“可能从门缝或别的什么地方溜出去了。”芦花说。“我出去找找看。”耍猴人毫不掩饰自己对狗的兴趣,起身走出去,过了会,他回进来了,“没有,外面也不见。”“它会回来的,”芦花说,“可能拉屎撒尿去了。”五村干部季凤林办公的地方,有一张办公桌,一架电话机。屋子已经很破旧,一直说要造新房子,也没有造起来,除了乡里拨下来很少的一些日常开支费用,村里基本上没有别的什么收入。去年村里和南边的一个富裕乡村联合养鱼,人家出技术和鱼种,季凤林这里出水面和劳动力,倒是发了一点小小的财,那些钱,拿到小学里去了,村里也没有留下什么。今年以来,天气开始干旱,水塘的水越来越浅,养鱼养不起来了,半大的时候就捞起来,连本也没有收回来,南边的人撤退回去了。季凤林依然守在破旧的办公室里,守着一架老式的电话机,看老满在那里忙进忙出,烧水,待客,向大家解释许多事情,像是季凤林的秘书,又像是季凤林的勤务兵。季凤林虽然对前任的支书有些看法,本来是不想留老满的,但是老满不走,季凤林拿他也无法,过了一段日子,季凤林倒觉得留下老满也是对的,没有错。有几个孤寡老人坐在办公室门前的角落里晒太阳,其实太阳已经隐没了好些天,老人像是不知道天要变了,他们仍然坐在老地方,闭着眼睛,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已经与他们无关的样子。老满到河边去挑水,河里的水快要见底,水很浑浊,一团泥浆,老满将水挑上来,倒进水缸。水缸里放了不少明矾,使老满烧出来的开水,有一种奇特的味道。芦花包着头巾走过来,“老满,挑水呀?”芦花说。“芦花你来了。”老满歇下水担,他显得很高兴。“季凤林找我?”芦花说。“是补助的事情,”老满高兴地说,“放下来了,有你家的。”“谢谢老满,”芦花感动地说,“谢谢老满。”“不是我的事情,”老满说,“我说了不算,对了,芦花,听说你到杨湾去过,怎么样,找到医生没有?”“没有。”芦花说,“也许搞错了,说早就死了。”“怎么回事?”老满有些不乐,说,“叫你去找一个死人,怎么回事?”芦花说:“也可能哪里搞错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错了。”在芦花的思想里,总觉得那一个能够治好琴儿病的医生是有的,是存在的,也许他叫周先,也许不叫周先,但是他没有死,好好地活着,正等着给琴儿治病,医生手到病除。“老师介绍的,”老满不满意地说,“老师其实并不知道谁谁谁,老师一直待在学校里,他怎么知道哪里有什么人。”芦花想了想,说:“会不会,是我搞错了,找错了地方,或者……”“你听他们,”老满打断芦花的话,说,“虚头滑脑,推托推托罢了……”老满听到季凤林办公室里响起电话铃声,老满说:“进去吧,季凤林在,等会儿他要走开的。”老满重新挑起水担,芦花说:“哎,老满。”老满回头看着她。“老满,”芦花说,“你到乡里去了没有?”“去了。”“见到有三没有?”“见到了,怎么?”“有三,”芦花犹豫了一下,说,“有三有没有和你说专家的事情?”“专家?什么专家?”老满有些不明白,“什么专家?”季凤林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芦花,说:“芦花来了?我正要出去,你来迟一步,我就走了。”芦花跟着季凤林进屋,季凤林坐下,芦花站着,季凤林说:“芦花,坐。”芦花依然站着。“芦花,补助款下来了。”季凤林笑了一下,说,“芦花,像你们家,这种情况,照理是不能给补助的,芦花,你知道不知道?”芦花低着头,轻声说:“知道。”“我们商量了,”季凤林开了抽屉,慢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看着芦花,慢慢地说,“我们商量了,还是给你,谷子的事情,我们的想法,也不能全怪他。另外,有三也关照过,所以我们,还是发给你,要过年了,拿着,给孩子老人买些什么。”季凤林将纸包递过来,交给芦花。芦花仍然低着头,接了季凤林手里的钱包,“谢谢季支书,”芦花说,“谢谢季支书的关心。”“大家商量的,”季凤林说,“不是我一个人作主,琴儿怎么样,好些了没有?”“还好,”芦花说,“一直是那样子。”“还是得想办法,”季凤林说,“谷子很担心琴儿的事情吧?”“他不太清楚。”芦花说,“他只知道琴儿身体不太好,详细的他不清楚,我怕他,不安心。”“这样也好,”季凤林说,“抓紧给琴儿治病,我们都知道你,找了不少人,走了不少地方,唉,轮到这样的事情,也无法。”“是,”芦花说,“总有人能治琴儿的病,只是我还没有找到他,也许就在哪里守着……”“想起个事情,”季凤林说,“有个人,一个男人,来打听过你。”芦花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是谁,打听我干什么?”“不知道,”季凤林说,“不肯说,只问你的家在哪里,不肯说什么事情。”“怎么样的一个人?”芦花的心情莫名其妙有点紧张,“有多少年纪的样子?”季凤林想了想,说:“说不准,说不准有多少年纪,像三十几岁,又像四十岁,长的那样子,也说不起来,反正,就那样子。”芦花的心底里,再又出现含含糊糊的一个影子,她很想回忆起他的模样,可是她的努力总是徒劳,这个人的形象始终含含糊糊,只有芦花心里明白,他是存在的。季凤林感觉到芦花有些心思,慢慢地猜测了一会,说:“会不会是谷子那边的?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季凤林顿了一下,说,“一起在里边的,知道了地址,先放出来的,就找来了,没有好事情,你还是,小心一点好。”季凤林关注地看着芦花。“不会,不是谷子那里的。”芦花说,她的口气好像很肯定。季凤林有些奇怪地看看芦花,“你知道是谁?”季凤林说,“他找到你了?”“没有,”芦花说,“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没有告诉他,”季凤林说,“不过,也许他会向别的人打听。”“他有没有说,医生什么?”芦花的思绪回到了某一个特定的时间,回到了某一个特定的场合,天气开始变化,风渐渐地大起来,像要下雨,不,也许不是下雨,是下雪,芦花感觉到季凤林奇怪地盯着她,芦花努力撇开乱七八糟的思想,说,“他或者说过看病这类的事情?”“没有,什么也不说,”季凤林说,“所以我怀疑他,现在的事情,什么都说不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医生。”“看也许是看不出来的。”芦花坚持说,突然,电话铃响起来,把芦花吓了一跳。季凤林接了电话,一听声音,笑起来,说:“你放心,不会漏的,正在我这儿呢,是我叫她来拿钱的。”季凤林把眼睛投向芦花,说:“是有三,不放心,怕我们不给你钱,来了几次电话问。”“害大家操心。”芦花低声说,“我们家的事,大家操心。”季凤林将话筒递过来,“芦花,你和有三说说。”芦花接过话筒,有三说:“喂,芦花。”“我是。”“好吧?”“好的。”“没有什么事吧?”“没有。”“那好,”有三说,“我正在开会,溜出来打电话,我挂了,过几日回来再说吧。”“有三,”芦花叫了一声,像是有些尴尬,停顿一下,又叫了一声,“有三。”有三听出芦花有什么事情要说,“说吧,芦花,”有三担心起来,“芦花,你说。”“想问问,”芦花支吾着,说,“上次说的,那个专家,专家的事情,你打听了没有?”“专家?什么专家?”有三显然想不起来芦花说的什么专家,专家的什么事情,“芦花,你说什么?什么专家?哪里的专家?芦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芦花说,“我随便问问,没有什么事情,有三,你开会去吧。”季凤林和芦花一起走出门来,在分手的地方,季凤林抬头看看天,“天真的要变了,”季凤林说,“肯定要下雨,下了雨,旱情就能减轻,明年的事情,也许好办些。”芦花也看看天,“可能要下雪吧,”芦花说,“不像下雨的样子,像是要下雪。”“也许吧。”季凤林说,“反正有水要降下来,旱的时间太长了,总会有水下来的,这是自然规律。”季凤林和芦花分头而去,芦花到学校去,见到老师,正是下课的时间,芦花把琴儿上一个星期的作业交给老师,等老师再给琴儿布置下一个星期的作业。老师认真地批改琴儿的作业,琴儿的作业不能使老师满意,但老师也没有别的办法,琴儿是个病孩子,老师不能拿一般学生的要求去要求琴儿,琴儿能够和同龄的孩子一样学习,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老师没有更多的话可说。老师只是像所有关心琴儿的人一样,希望琴儿早日好起来,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到学校上学。芦花拿起老师桌上另一个学生的作业本看看,这是一本作文本,学生写的一篇作文,题目叫作《故乡的土地》。下课的学生在外面的泥地上奔来跑去,将教室外面扬起一层层的泥灰,学生生动活泼的形象,使芦花的思绪又落到琴儿身上,琴儿病弱的身躯,正放在破旧的大藤椅里,琴儿脸色苍白,神情忧郁。“芦花,”老师抬眼看看芦花,说,“听说在杨湾没有找到那医生?听说早就死了,怎么会呢?”“不知道,”芦花说,“是他们家的邻居说的。”“怎么会?”老师惊讶地说,“怎么可能,那天我送蒋先生回去的路上,蒋先生还对我说起周医生,说前不久他们还碰了头。”芦花说:“也许,什么地方搞错了,总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搞错了,我找不到周医生。”老师想了想,说:“别急,芦花,再想办法。”老师安慰芦花,说,“把这个带给琴儿,下星期的作业,让琴儿慢慢做,不懂的地方,留着我来讲。”芦花收起作业本,上课铃便响了起来,老师有些苦涩地一笑,说:“上课了。”老师夹着讲义,和芦花一起走出小小的办公室,走到教室门口,老师停下来,说:“对了,芦花,有个人,一个男人,来打听过琴儿。”“谁?谁打听琴儿?”芦花心里隐隐约约地再次产生出一种预感,芦花说,“打听琴儿什么?”“打听琴儿的病,问琴儿的病情。”老师说,“我看不出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详细告诉他,他走的时候,有点遗憾。”“他长什么样子?”芦花说,“是不是三十多岁,或者像四十岁?”老师想了一想,慢慢地说:“也许吧,说不准。”老师努力回忆这个人的形象,可是老师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活生生的一个人,到了老师的脑子里,便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老师有些担心地摸摸自己的头,老师说,“我的记忆,很不好,最近越来越差,我记不起这个人到底什么样子,只是知道他是来打听琴儿的。”“别的,他有没有说什么?他有没有说说别的什么话?”芦花说,“比如说,他有没有说到他自己什么?”老师摇了摇头,说:“他若是说说他自己,我也不会怀疑他什么了,他不肯说他自己,所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有没有说,”芦花顿了一顿,心里好像有点紧张,好像马上要发生什么事情,芦花顿了一下,尽量平静地说,“他有没有说,他是个精神病人之类的话?”“啊哈,”老师笑了一下,老师说,“芦花你开什么玩笑,行了,回去吧,我得进教室,学生等我。”芦花看着老师走进教室,听到教室里响起一片乱糟糟的老师好的声音,芦花暗自笑了一下,走出学校。芦花踏着村里的小路回家,琴儿依然坐在破旧的大藤椅里,向芦花微微一笑,婆婆在行灶前煎药。芦花走进屋,“补助发下来了。”芦花说,她从口袋里掏出季凤林给的纸包,给婆婆看看,“照顾我们。”婆婆没有吭声,低着头烧火,芦花向屋里四处看看,像要看出些什么与平日不一样的地方。“有人来过吗?”芦花说,“婆婆,有人来过吗?”“谁,谁来?”婆婆抬起红红的眼睛,她的眼角永远渗着黑渣。“没有人来?”芦花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望,她并不知道她在期望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失望从何而来,为何而生,“一直没有人来过?”“没有,”婆婆奇怪地看着芦花,“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是谁?”“没有,”芦花把眼睛转向一边,好像婆婆昏花的老眼,能够看穿她的心思,只是,连芦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些什么样的心思,芦花平平静静地说,“不等什么人。”婆婆并没有完全相信芦花的话,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又抬头狐疑地看了芦花一下。突然间响起了琴儿兴奋的声音,琴儿说,“狗,狗。”芦花走出来,她看到院子门口站立着一条狗,狗的细长的目光投在芦花身上,“不是的,”芦花说,“不是的。”“怎么不是,”琴儿有些奇怪地看着母亲,说,“怎么不是?”“我是说,”芦花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是说……”六天气已经阴郁了很长时间,大家都说要下雨,或者下雪,可是雨或者雪一直没有下来,风仍然刮着,一点也看不出它想停息的样子。辽阔的麦地里,空无一人,风从田野上经过,发出呼啸声,远处河荡里,芦苇被风吹打发出的沙沙声时隐时现。出门的时候,芦花想,也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下雪了,现在芦花已经在往回走,天依然是那个样子,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从前谷子在家的时候,芦花很少出门,琴儿的病是和谷子的事情连在一起的,自从琴儿病了,芦花常常出门,芦花早已经习惯。游走四方,已经成了芦花生活中的必不可少的一课,现在芦花背着一个包裹,从谷子那里回来,她终于踏上了通往家的这条小路。小路在阴郁的气候中泛着白光,路面上很干净,所有的杂物,都被风刮走。芦花用头巾包着头,风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和手上,脸和手都有些生痛。在芦花背上的包裹里,老满的手套仍然放在里边,谷子没有要它。“我这里有手套,”谷子接过芦花递来的一副新手套,看了一下,又交还给芦花,“我们这里,发了不少劳动防护手套,用不了,我本来,想让你带些回去呢。”芦花把手套拿来又看了看,说:“是老满特意给我的,是救灾物资,本来老满自己要了,后来就给我了,让我捎给你。”“救灾物资还有一副手套?”谷子说,“你带回去吧,我们做粗活,用不着这么好的手套。”芦花收好手套,说:“你若是真的用不着,我去还给老满。”“也好,反正是男式的,你也戴不上。”谷子顿了一顿,说,“旱情怎么样,严重吗?”“还好,”芦花说,“很长时间不下雨,明年麦收大概不会太好,不过,也许,就要变天,好些天了,天天刮风。”“要下雨了?”谷子问。“不像下雨,也可能是要下雪了。”芦花说,“也许我回去的时候,雪已经下来了。”谷子沉默了一阵,他也许想起家乡的大雪,或者想起了家乡的别的什么事情。谷子在家的时候,家乡没有遇到过什么灾,旱灾,水灾,都没有,谷子离家三年,就碰到了两次灾,先是发大水,接着,今年又干旱。“是不是,琴儿的病比较麻烦?”谷子盯着芦花,“你说实话,别瞒我。”“哪里,”芦花说,“谁说的,谁说琴儿的病麻烦?琴儿好好的,每天上学,怎么会麻烦?”谷子盯着芦花看了好一会,叹息了一声,说:“算了,我知道,琴儿得了重病,很难医治。”谷子看芦花有些紧张,又说,“我做了梦,让老狐狸给我解梦,老狐狸解梦很准。”“没事,”芦花说,“没事,医生已经找到了,医生专治小孩的奇怪病症,像琴儿这样的情况,医生说,保证能治好。”谷子狐疑地看看芦花,“真的,找到好医生了?”“真的,”芦花完全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等你回来,琴儿早就好了。”小路上始终没有人走过,一个人也没有,芦花心底的预感并没有能够成为现实。芦花在出门的时候,就感觉到她在路上会碰到什么人,或者,她会重新遇到那只孤独瘦弱的老狗。从杨湾镇的轮船码头失踪以后,芦花再也没有见过老狗。芦花想象着老狗会突然出现在小路的尽头,静静地朝她看着,狗的细长的悠悠的目光像一股暖流注入她的心田,可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狗,只有风陪伴着芦花,拍打着芦花的脸和手。芦花停下来,从包裹里取出老满的手套,芦花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一股暖意立即涌向全身,慢慢地,芦花感觉到戴在右手上的手套里有一件什么东西触着她的手,芦花摘下手套,摸了一下,从手套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一看,是一张购买手套的销货票,手套的价格是十八元七角,购买日期是两个月前。芦花想,这个人刚刚买了手套就捐出来了,芦花将那张薄薄的销货票随手扔了出去,风将它高高地吹起,飞得远远的,芦花没有看见它是不是慢慢地掉落下来。芦花到家的时候,行灶上的药罐已经在扑腾,家里飘散着草药味,药味似乎有了些变化,不像从前的药味那么浓烈,那么错综复杂,好像清爽了些,单纯了些。“回来了?”婆婆从里屋走出来,“我以为,你要碰上雨了。”“我以为,会下雪。”芦花说,“我以为会被大雪封在路上,却没有。”“谷子怎么样?”婆婆的声音有些异样,像是洪亮了许多,婆婆说,“谷子好吧?”“好的,谷子好的。”芦花注意到婆婆的神情有点特别,“家里有什么事情?”芦花心里有些紧张。“医生来过了。”婆婆说,婆婆昏花的老眼,闪出了希望的光泽,婆婆看芦花像是没有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医生来过了。”“谁,什么医生?”芦花惊讶地看着婆婆,再看看琴儿,琴儿的脸上,泛起了很长时间不见的红晕。“你走的那天来的,到今天,吃了他五帖药,就见效,胸已经不闷了,也不痛了,是不是,琴儿?”婆婆兴奋地说,“我总以为,琴儿的病也就那样了,我也不指望什么了,想不到。”婆婆揉着眼睛,她的眼角仍然渗出黑渣。“谁,哪来的医生?”芦花摸摸琴儿的手,琴儿的手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冰凉,温温的有了热气。“咦,”婆婆不解地看着芦花,“你怎么的,是你请的医生,你去看谷子前请的医生。”“谁说的?”“医生说的,”婆婆说,“他一来的时候,就对琴儿的病已经都了解了,是你告诉他的,要不然他怎么知道?”“是不是,”芦花想了想,她看到婆婆在行灶上煎的草药确实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一种,只有很简单的一堆药,单味一方,气煞名医,芦花想起蒋先生说的话,问道,“是不是杨湾的那个医生?”“不知道。”“没问他姓什么?”“问了,”婆婆回想起医生的行为,觉得有些奇怪,也有些特别的意思,婆婆说,“我问他的,他说,你知道。”“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年纪大不大,是不是像三十多岁,又像四十岁?”芦花心里的那个模模糊糊的形象仍然模糊不清。“没有很注意。”婆婆有些遗憾,说,“我只注意他给琴儿看病的事情,他的样子,我也说不出来,反正就那样子,你知道的,不会错,就是你请的那个医生。”“他有没有说,”芦花犹豫了一会,仍然坚持自己的思路,说,“他有没有说,他是一个病人?”“什么?”婆婆越来越感到芦花的话捉摸不透,婆婆说,“他是医生,他怎么说自己是病人?”“看上去,”芦花仍然不折不挠,说,“看上去,这个人,像不像个不正常的人,我是说,像不像个精神病人?”“说什么笑话,”婆婆终于有些不乐,走开去,对琴儿说,“琴儿,来喝药。”屋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琴儿喝了药,走到门前院子里,看着天,芦花跟着琴儿出来,也朝天上看看,芦花说:“琴儿,这个星期的作业做了没有?要放寒假了,抽空我再到老师那里去一下,看看寒假里有什么作业,也许到开学的时候,你就能重新上学了。”琴儿仍然抬头看着天,她慢慢地说:“开了年,老师不再教书了。”“你怎么知道?”“老师来过了,”琴儿说,“老师要回家,老师有四十年不回家了。”芦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愣了半天,忽然,她感觉到眼前飘过一片轻轻的白白的影子,芦花脱口说:“下雪了。”琴儿伸出手,向天空张开手掌,等了一会,“不是雪,”琴儿说,“没有,没有下雪。”紫灰色的天空依然阴郁沉闷,像一个沉重的大磨盘,婆婆走出来,“外面冷,”婆婆说,“风大,进来吧。”她们进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