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小学,梨娟已经十六岁了。当然,说是读完,其实,根本就没有读完,她没有毕业,最后的三门考试,开了两门红灯,拿不到毕业证书,教导处商量了半天,觉得这样大的女孩,再让她留在小学里,对己对人对学校都没有好处,最后决定,既不发毕业证书,也不再留她了,让她开路,等于送走一个活宝。梨娟自由了,再也用不着天天坐硬板凳,背课文了,她可以到处去闯,去玩,去做事体,去赚钱,买吃买穿。家里大人也晓得她实在读不进了,只好由她去,初中连想都不去想了。沈忠明每天上班,工作很积极,一天倒有大半天在单位。沈菱妹老太太自从摆了香烟摊,也不像从前那样空闲了,至少每日要到马路上“站岗”。家中无人,正中梨娟下怀,从学校回来,开始几天,她东闯西荡,跑遍了苏州城里的白相场所,把好婆给她的一点钱都花在咖啡馆里了,又去学会了跳舞,还轧了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成天吊儿郎当的,吃吃混混。梨娟同她的朋友们不一样,那些人靠爹娘,有的是钞票花销,梨娟却没有进帐,兜了一圈子回来,要帮好婆管香烟摊。沈菱妹老太太是个很开通的人,一向主张小人自由,她对孙女儿说:“我的香烟摊不要你管,你假使愿意,你另外去摆一个摊,货我来帮你进,赚头你自己得。”梨娟开心煞了,第二日就去选了一个地盘。好婆关照她,遇事要会用脑筋,什么样的人来,什么样的办法对付,教是教不会的,只有自己学。要梨娟先跟她几日,梨娟却性急煞了,来不及地想赚钞票,不肯跟好婆学,自己去闯天下了。开始几日,生意做得倒不错,每日也有个三、四块钱进帐。可是过了不多几日,麻烦来了。先是地段上的狠客,地头蛇来寻吼世,敲竹杠,这种户头,自己不做事体,凭着身边有一帮打手,到处勒索在这一地段做小生意的人,吃现成货。凡是新开张的小店,新落脚的地摊,不进贡相当的好处是立不牢脚的。梨娟第一天来设摊卖高价香烟,他们就晓得了,但是没有马上出动,让她尝几日甜头,才来寻她。来到梨娟摊前,先是挑逗了一番。梨娟却不是那种面皮薄,怕难为情的姑娘,说出来的粗野下流的话,把这帮小流氓都吓一跳,他们动手动脚梨娟也不怕,反而很得意,风骚地笑着,弄得几个小赤佬神魂颠倒,反而不好开口敲竹杠了。梨娟事先已经在好婆那里听说过这帮痞子,胸有成竹,反守为攻,“怎么样,你们想来沾我的便宜揩我的油?”为首的那个家伙,看出了梨娟的厉害,连忙换了花招,想把梨娟拉入他们一伙,说:“哪里,哪里,想同你交个朋友,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我们贴铜钿也心甘情愿,怎么会来敲你的竹杠呀!”梨娟顺水推舟:“那好,你贴几个铜钿来吧,我等着用呢。”小流氓嬉皮笑脸地捏捏梨娟的面孔:“贴铜钿好说,可是也不能白贴啊,你讲对不对,你有什么拿出来慰劳慰劳我们弟兄呀!”一阵邪恶的大笑。梨娟面不改色:“好说好说,今朝夜里你们到我屋里来吧,采莲浜的,我屋里阿哥兄弟七、八个,天天骨头发痒呢。”小流氓一听采莲浜的,互相甩了个令子,自己寻了一个落场势,收场了。梨娟哈哈大笑,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声说:“有啥事体要我相帮的,尽管来寻我好了,我天天在这地方。”一场难关闯过去了,当初连沈菱妹这样的老脚色也让他们敲了一笔,梨娟却大胜一场。第二次来寻麻烦的是街道市容管理组的,不允许在大街上摆摊设点,说是影响市容,影响市内交通。梨娟看看来的是几个老老头,无师自通,先落下一泡眼泪,编了一台悲惨的故事,讲屋里怎么苦怎么穷,日脚怎么难过,自己小小年纪,没有条件上学,只好来摆香烟摊,绘声绘色,讲得几个老人眼睛发酸,可怜兮兮,只好叫梨娟把摊点往边上挪一挪,就放过了她。梨娟过了两关,却没有逃过第三次。工商管理局的人突然面孔壁板立在她面前,人赃俱在,梨娟拿香烟贿赂,不通,拿笑面孔挑逗,不通,编故事相骗,不通,结果香烟充公,罚款100块。这一下可惨了,不仅几天来的赚头全部泡汤,还到好婆那里借了一部分,才付清了罚款。梨娟又气又恨,一心要报复工商局的那两个人。可是一时头上要报复别人不是很容易的。梨娟还想继续摆摊,好婆说:“你熬几日吧,这一阵正在风头上,你到底还嫩呢,过了风头再说吧。”梨娟又到社会上闯荡,身无分文,却又抵挡不了物质的诱惑,就去轧了几个肯出钞票的男朋友。有一日,正在咖啡馆前胡闹,被沈忠明撞见,拖回去吃了一顿生活。梨娟尖嘴利舌地挖苦爸爸:“你其实也用不着敲我,反而弄龌龊你的手,我不会吊死在你家里的,我不靠你吃,不靠你穿,让你筹了铜钿讨女人,你还不称心啊,我晓得你心里老早没有女儿了,那个骚货把你的魂勾走了……”沈忠明气得说不出话来。是有那样一个女人,是老娘托人介绍的,说愿意跟他过,不嫌弃采莲浜,但要求买几样物事,三件黄货另外多少毛料毛毯,全是高档货。沈忠明正在省吃俭用积下来,被女儿一戳穿,良心上倒是有点过不去了。对女儿说:“你要是好好地在屋里,不出去野混,你要吃要穿,我供你。”梨娟却不领他的情:“我不要你供,你供一个女人还供不过来呢,再说,你要我一日到夜呆在屋里,不要闷煞我么?”沈忠明拿她没有办法。他只要一上班,梨娟就溜出去混。这一日,梨娟梳妆打扮了一番,刚要出门,听见有人在外面问:“沈忠明住这里吗?”梨娟开门一看,差一点惊叫起来,是张寡妇,她的亲娘来了。张寡妇一见梨娟,又惊又喜,她记忆中的梨娟,还是个小黄毛丫头,想不到出来了这么一个已经长大成熟了的漂亮姑娘,和她年纪轻时十分相象。张寡妇开心地叫了一声:“梨娟!”梨娟也想喊她一声娘,可一张口,却喊出一个“张”字。张寡妇一点也不气恼,哈哈大笑。梨娟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张寡妇问了一家门的情况,看看他们的住房环境,不住地摇头叹气,说:“喔哟,还不如我们苏北乡下呢。梨娟哎,我告诉你,我们现在有钞票了,秋桂子办了个家庭工厂,专门做服装的,赚了不少呢,新房子也造起来了,比你们这个房子,好得多呢,不再是你小辰光看见的那种茅草房了,那辰光真是苦,现在好了,比你们好噢……”梨娟一眼不眨地盯住她看,张寡妇从口袋里摸出一迭钞票塞给梨娟:“喏,拿好,给你的,你奶奶和你爸爸,我另外还有!”梨娟捏着那厚厚一迭十块头的钞票,心里扑扑跳,正在这辰光,好婆回转了。梨娟连忙把钞票塞进口袋内,张寡妇朝她一笑,点点头。张寡妇这趟来苏州,没有其他事体,只是想看看女儿,看看沈忠明。看到他们回城这么多年,日脚还过得这么差,张寡妇心里也不好过,硬留下一笔钞票,要给沈忠明讨女人用。临走时,张寡妇想带梨娟到乡下去住几日,又不知梨娟肯不肯,迸了半天才开口,谁知梨娟在屋里正闷得没劲,听说到苏北乡下去,急不可待地要跟着张寡妇走。沈忠明十分感激张寡妇,他也希望她把梨娟带到乡下去过一段,以免梨娟在屋里闯祸,出事体。他把梨娟的情况都对张寡妇讲了,要她尽可能多留梨娟住一阵。梨娟跟张寡妇走后,沈忠明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以为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了。可是万万想不到,梨娟只去了十来天,就跑回来了。沈忠明大失所望,问为什么,梨娟“哼哼”说:“乡下太没有劲了,全是阿土,跳舞也不会,一日到夜做煞,洋机踏不停,烦煞人了,我是不高兴住在那里……”沈忠明气酥,只好作罢,过了不多日,张寡妇就追来了,说梨娟拿了她五百块钱,她倒不是心疼这几个钱,主要是担心这个小姑娘学坏了,要沈忠明多多管教。沈忠明责问梨娟有没有偷乡下的钱,梨娟指天发誓:“我没有偷,真的没有偷,不相信你抄,不相信你报公安局,叫他们来查,查出来我认偷。”对这样的女儿,做父亲的还能说什么呢。梨娟有了这几百块钱垫底,更加放肆,泡咖啡馆泡得腻了,就邀了一帮人回来闹,喝酒抽烟,一眨眼功夫全学会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十足的流氓腔。隔壁邻居见了,个个摇头,说,这个小姑娘,不象腔,真是学坏容易学好难。沈忠明教管女儿无方,自己的事倒还算顺利,有了张寡妇给的那笔钱,加上自己的积蓄,他买全了那个女人所要的东西。终于,那个女人进门了。女人一进门,就和梨娟严重对立。她不喜欢梨娟用那种卑夷轻视的眼光看她,也不允许梨娟在家里这样无法无天,称王称霸,她要收服这个贱丫头。当然,收服梨娟只是个开头,目的是要霸这个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经济权,把沈忠明所有的收入一把抓,连沈老太贩香烟的钱也想过问。可沈老太毕竟老鬼了,虽是自己促成儿子的这桩婚姻,但也晓得这个女人是个棘手户头,她还要积几个钱防防老呢,怎么肯吐出真情。女人于是就逼迫沈忠明,一会儿要买这样,一会儿要添那样,要沈忠明去诈老太的钱。沈忠明弄得几头不讨好,苦不堪言。当初他并不很想娶女人,可是老娘说,没有女人的家,不能算一个完整的家,自己老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走了,这个屋里没有一个操持的女人,是不来事的,千说万说,说动了沈忠明的心,所以,托人介绍,首先的条件就是能干。这女人果真能干,还有花男人的本事。沈忠明明知她是个厉害角色,到后来,也心甘情愿地受她摆布了。沈老太看到这个能干媳妇居然能干到她头上来了,心里自然不舒服,但一想到她这样把家,以后也是为沈家好,才不同她计较,以和为贵。女人控制不了老太,梨娟却要好对付得多。她先探出梨娟那个小金库的秘密,然后以教育小孩为借口,征得沈忠明的同意,把梨娟的钱一把捏在手里。梨娟发现自己的钱被拿走了,在屋里大叫大吵,女人却只作不知,不同她搭腔,沈忠明被闹得头痛脑胀,只好说:“你不要急,钱是我拿了,放在大人这里,你才十六、七岁,拿那么多钱不好,你要用,跟我说,我会给你的。”梨娟晓得是女人出的主意,对着父亲大骂:“你讨这种女人,你眼睛给她的×戳瞎了!”沈忠明抽出皮带狠狠地抽了女儿一顿,女人也在一边拳打脚踢。梨娟吃了这次亏,表面上好像平静了,也不在屋里闹,等到有一天女人一个人在屋里,她拿了一把大剪刀,对准女人身上戳过去,女人尖叫着躲开了,看见梨娟血红着眼睛,咬紧嘴唇,晓得事情不妙,有点怕了,连忙说:“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梨娟双手握紧剪刀仍然对准女人,说:“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把钱还我,还有,上次一顿生活吃还,你也让我抽一顿,我们算两清,要不然,你吃剪刀,我吃花生米,大家不拆蚀!”女人抖抖索索把钞票拿出来交给梨娟,可是要让小丫头敲一顿,她倒咽不落这口气,犹豫不决。梨娟看出她的心思,开始做交易:“不敲你也可以,但你得赔我100块损失费,营养费!”被爷娘打了,要讨损失费,营养费,真是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女人哭笑不得,她在社会上也混了几十年,这样赖皮的小姑娘没有见过。梨娟见她不作声,以为她嫌开价太高,降低了一点:“八十。”女人眼睛盯着那把大剪刀,她要是扑上去,是能够抢过来的,但是,这个小姑娘身上有一股杀气,这次刺不成,还有下次,总不能防她一世人生呀,只有先软下来再说了。梨娟又降了一格:“六十,不能再低了,再低就红白相见吧!”女人乖乖地拿出六十块钞票来。梨娟拿了这六十块,马上去买了一件薄呢长袖连衣裙,当场就穿了回来。沈忠明看了她一眼,她就说:“怎么,奇怪吧,这件连衫裙,告诉你,六十块,钞票么,你去问她,是她给我的……”沈忠明朝女人看看,女人气得只有干瞪眼睛。梨娟穿上了这件连衣裙,愈发显出她的漂亮,成熟,这又一次提醒了沈忠明,女儿长大了,不再是个调皮野气的小姑娘了,而是一个成熟懂事的大姑娘了。不能再让她这么混下去。沈忠明到街道上去要求给梨娟安排工作,可是人家说:“你们梨娟小学还没有毕业,现在初中毕业生还来不及安排呢,而且许多单位都有规定,招工起码高中毕业,小学生不要,你想想,现在是啥时代了,八十年代了,小学生怎么来事噢……”沈忠明苦恼地说:“唉,小人不肯读书,在乡下耽搁了,十六岁了,蛮长蛮大,你叫她再坐在小学的课堂里,也不像腔呀,你们随便怎样帮帮忙,我们下放耽搁了十年,现在小人无论如何要争争气了,不工作,小人一日到夜瞎混,不好的,你们做做好事,帮帮忙……”街道里的人都晓得梨娟的情况,也蛮同情沈忠明,答应想想办法。过了一个多月,果真来了招工通知,是街道编织厂的,女人家做了这种生活正合适,一家门开开心心,梨娟自己也蛮高兴,去上班了。K越剧团解散以后,戏校更加人满为患,粥少僧多,经济收入是可想而知的,人弄得越多,教学效果越差,所以,过一阵,上面就要来动员一次精简人员,可是来动员了几次,每次都声势浩大,好像下了大决心,非切出口子不可的。可是在编的人自然不会自动退出舞台,超编的人也赖着不动,还有不少外面人,要往里面轧,凭各种各样的关系照样能轧进来,结果是越简人越多。毕艳梅永远是不安于现状的,她身上的细胞,总归比别人更活跃,更生动,在戏校的这种挤轧中,她是立得稳的,再挤轧也轧不到她,她凭自己的实力、本事、工作精神等等为自己打下了地盘,所以,不管单位有怎样的风浪,她倒是可以稳坐钓鱼台的。可是,偏偏可以稳坐钓鱼台的人又不愿意稳稳当当地坐下去。有几次从浙江、上海的一些县级单位来人聘请他们去任教,去做艺术指导,没有一个人愿挪动,只怕一动身,回来就再也没有位置了。毕艳梅倒是动了心,几次想应聘,可是,一想到王小飞对金小英打的算盘,她又觉得自己不能走,只要她在这儿,就不能让他的主意得逞,她会想尽各种办法破坏他,叫他心中有数,口中却说不出来。王小飞和金小英接触也有好几年了,没有出事体,毕艳梅在里面起了大半作用,这是要用心计,要花功夫的。对一般的女人来讲,可能会不胜负担,可是毕艳梅却不觉得很吃力,她好像过惯了这种生活,在这种斗争中还有不少乐趣呢。现在,她很想应聘到外面去干一番事业,她还想自己组建一个演出团,胃口大呢。但为了那种叫人恶心的事,她一次又一次留了下来。她在想,是不是干脆跟王小飞点明了金小英是她的亲生女儿,王小飞再风流,毕竟不是那种衣冠禽兽,可又不清爽金小英对王小飞迷得有多深,一旦听到这件事,女儿会怎样想呢。毕艳梅又仔细地观察了这两个人,结果大喜过望,王小飞对金小英已经失去了兴趣,而金小英也未必有什么痛苦的样子显出来,她始终就是一块冰。王小飞是个性急的人,他钓金小英这条鱼,用遍种种鱼饵,钓了好长时间,却不见鱼儿上钩,便失去了再等下去的耐心,干脆来了个直截了当的求爱。王小飞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表白心迹,金小英突然一笑,笑得王小飞莫名其妙。“你,笑什么,你?”金小英淡淡地说:“我笑你这个人眼睛太没有用场了!……”王小飞仍然不明白:“怎么?”“你难道看不出,我是毕艳梅的亲生女儿吗?”王小飞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退了一步。金小英淡淡地笑着说:“你看不出我和她很像吗?”王小飞这才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金小英时,确实有这种感觉,后来却被情欲冲昏了头,真是瞎了眼睛。现在他看到金小英那样不动声色地笑,好像自己受了捉弄,受了欺骗,责问他:“你早就晓得这件事,你为什么还……”“还什么?”金小英把他挡了回去:“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否确切,我也是猜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可是我发现她对我的关心,超出了邻居之间的分寸,有点过头了,又在你们家看到了她年轻时的照片,我就想到了,尤其是你对我产生了某种念头时,她的行为更是奇怪。你从前经常和女人来往,还领回来,她并不吃醋,可这一次却……为什么呢?我动脑筋想了一下,我喜欢有一点心计,有一点内涵的人,而不喜欢绣花枕头。”金小英平平和和地说完,又淡淡地一笑。王小飞像被打败的公鸡,低垂了头,他完全相信金小英说的是事实。以往他勾搭过的女人何止一、二个,各种类型都有,哪个不是被他这样的风度翩翩的花花公子迷得七荤八素的,这个金小英却使他大大地出了丑,他再也不敢去惹她了,离得远远的,偶尔见了,也很尴尬,倒是金小英还是大大方方的。尽管毕艳梅观察到的只是表面现象,她也够放心的了。过了不久,就应聘到浙江一个县里去了。只用了半年时间,她带的那批学生,就已经出山了,也许因为浙江是越剧之乡,好似人人与越剧有缘,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灵气十足,悟性也很好,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半年以后,正好浙江省有一个业余越剧演唱大奖赛,毕艳梅精心挑选了几个送去参赛,结果一、二、三等奖,这个县的学生均有获奖者,有两个被招收到省、市剧团去了,为这个山区大添光彩,县里奖给了毕艳梅一千块钱,那几个得奖的学生家长也塞了好些红纸包。第二批的学员更多了,可毕艳梅是个聪明人,见好就收,她晓得再干下去,不一定还能有这么好的成效,而且,即使有了成果,在一个地方钱挣多了,决不是好事,她借口单位催她回去,告别出来了。毕艳梅带着挣来的钱喜滋滋地回到屋里,屋里却天下大乱了。儿子王念出走了,两个礼拜没有回来,王小飞已经报了案,因为无一点线索,公安局也无从查起,只有等待了。儿子为什么出走,毕艳梅问王小飞,王小飞却支支吾吾讲不出来,引起了毕艳梅的怀疑,在她的再三追问下,王小飞哭丧着脸说:“可能,可能是他看见……”“看见什么?”王小飞说不出口。毕艳梅却抓住他不放:“看见什么?”王小飞被逼得没法,只好说:“他看见我从金,金小英屋里出来,就……”“就怎么?”“就骂了我,那天就没有回来。”毕艳梅长叹一声:“你到底还是弄到手了,你这个——混帐东西,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荒唐的事,金小英,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啊!”王小飞低声咕哝了一句:“我晓得的。”毕艳梅跳了起来:“你晓得的?你怎么晓得的,你既然晓得了,为什么还——你真是个畜牲!”王小飞说:“我其实和她早不来往了,也不是不来往,以前从来没有过什么事,是她告诉我,她是你的亲生女儿的,我就不去惹她了,可那一天,是她主动……”“呸!你放屁!我晓得金小英的,不是你去追她,她决不会的……”王小飞赌咒发誓,那样子十分滑稽,平常日脚,夫妻之间讲到男男女女的事情,双方都以半真半假、嘻嘻哈哈的形式进行的,唯独这一次,双方都很顶真。“那一天,下大雨,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我下班走过,她招招手,叫我过去,说她姆妈跑亲眷去了,夜里不回来,叫我夜里去,我以为她捉弄我,没有理睬她,可是她把我拉进屋,她姆妈是不在。夜里,夜里,我就去了,啥人想到儿子会盯我的梢……”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毕、金两家的丑事体,一传十,十传百,采莲浜全传遍了,大家顶感兴趣的不是毕艳梅夫妻的相骂,而是老姑娘金小英的一举一动,金小英进进出出,走到哪里,都有许多双眼睛在看她。金小英原以为自己能顶得住这种压力,但真的尝到了滋味,却有点抵挡不住了。不过她并不后悔那一天一时的冲动,也不能说那是一次冲动,实际上,她已经等了十多年,从情窦初开的少女期等起,已经等到四十岁了,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道德。如果毕艳梅和王小飞是一对恩爱夫妻,她也许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但那对夫妻本身名存实亡,无非是一套假面具,维持一个名义上的家庭罢了。她虽然表面冷漠,但内心却和一般人一样地渴求七情六欲,在苏北乡下,在采莲浜,大家聚在一起经常讲那些“动听”的故事,她心中怎么可能平静如水呢,她需要爱,如果得不到爱,她也需要男人。于是,她果断地毫不犹豫地把王小飞叫到自己屋里。王小飞不愧是个情场老手,使金小英第一次,可能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尝到了做女人的甜蜜。但金小英总是不能满足,她似乎要把几十年积压的欲望一次还清,在销魂的时刻,她对王小飞说:“你跟她离了吧,我们一起过。”王小飞搂住她,嘴贴嘴地说:“当然,当然,我们一起过,哦,亲爱的,我爱你,我爱死你了!”金小英做事是很把细的,她干这件事,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很大的打击,两个母亲知道,会生气,但也不致于出什么天大的纰漏,她的确是前前后后都想过来了,但偏偏忘记了王念这个孩子。一听说王念出走了,金小英立即明白,她是罪魁祸首。王念后来还是被找回来了,一切又平静下去了。金小英却再也没有平静的日脚过了,她怎么也忘不了那一个夜晚,与其现在每天给人指背脊,还不如干脆去盯住王小飞,和他结婚。她首先到法院去打听离婚的手续,法院说,在这一类案子中,如果确认夫妻双方没有感情,那即便有一方坚持不离,法院也会考虑判离的,但最关键的一条是房子,要在双方可能分开来住的前提下,才能判离。这关键的一条,倒使金小英伤了脑筋,倘是毕艳梅夫妻离婚,现在他家的住屋,肯定要归在毕艳梅名下,因为那是她的单位安排的,王小飞别无去处。如让他住到自己家来,母亲一定不会同意,又是一场热闹。金小英想先和王小飞商量一下。可是寻了几天也寻不到他,几天以后,她好容易在路口拦住了他,刚说了半句,王小飞突然笑了起来:“什么?我的宝贝,你叫我离婚,这怎么可能?”金小英生气了:“是你自己答应的!”“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答应的?”王小飞油头滑脑地对付金小英。“你……”金小英当然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答应她的,可她却说不出口,气白了脸:“你,是个骗子!”王小飞又装出一副受了冤枉的苦恼相:“我,唉,我怎么说你也不会相信我的,我是真心爱你的,可是,我现在这个家庭,蛮好的,老婆儿子,你为什么要拆散我们呢,从前听人家说你为人蛮善良的,肯帮助别人的。你现在怎么忍心拆散一家人家呢,王念都出走了,要是真的离婚,还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你行个好吧,不要拆我们一家了……”金小英想不到王小飞倒打一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王小飞却还在强调自己的理由:“你也为我想想,我们住了这么多年破烂房子,现在她单位里听说马上要给她分新公房了,你总不忍心让我继续住这猪狗圈一样的房子吧,再说,你自己呢,早该找一个有房子的男人,搬出这鬼地方。我苦于不是个女的,我若是个女的,早就搬出去了,还在这地方,这倒霉的采莲浜打万年桩啊!”金小英实在不敢相信王小飞说出这种话来,她还半信半疑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勾引我?”王小飞双肩一耸:“啊呀,话可要说清楚,是谁主动的?不过么,女人家面皮薄,我也不计较,就算是我主动的,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看你都四十岁了,还不晓得男人是什么,教教你的么,你怎么可以当真呀……这种事情上你也要想开……”金小英再也听不下去,返身就走,倒把王小飞晾在那里发了一阵呆。金小英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她在自己单位的集体宿舍住下来,让人带信给金媛媛。金媛媛和毕艳梅一路扭打、斗骂赶到金小英单位,求女儿住回采莲浜。两三天不见,金小英竟然彻头彻尾地变了一个人。她去烫了一个最时新的头,身上穿着价格昂贵的料子时装,平时各种萎顿的神情一扫而光。金媛媛和毕艳梅都惊讶地看着她。金小英浅浅地一笑:“看什么,这套服装么,不该我穿么?”“不是不是,”金媛媛连忙说:“小英,你变了,好漂亮啊,好派头呢——”毕艳梅在一边尴尬地笑。金小英“哼”了一声。“回去吧,小英,回家去住吧,住单位总归不如家里好……”金媛媛求她。“回家?哪里有家,采莲浜,那个家,多么可爱的家……”金小英不断地冷笑,笑得两个母亲毛骨悚然。金媛媛和毕艳梅终于没能劝回金小英。金小英再也不想回采莲浜了,这是无法挽回、无法勉强的。吴中装裱社的老工匠一个一个地退了,像董健这样的年轻人就成了社里的骨干。一日,他接待了一位老华侨。老华侨拿出一幅被撕成十多片的画来,向董健讲述了这幅画的经历。这幅《秋江图》是他家的祖传。四十年代初,战乱时期,他离开祖国,到美国去谋生,把这幅画交在妻子手里,叮嘱她无论如何要保住它。这是一幅明代陈淳的真迹。妻子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直到她去世,她又把画交在儿子手里,同样把丈夫的话给儿子讲了一遍。就在妻子死后第二年,这幅画就被抄走了。儿子奇怪红卫兵怎么晓得他家有这幅画,后来才知道是孙子去报的信。孙子那时太小,才十多岁,很革命。后来在退偿查抄财物时,儿子找到了一份清单,其他一些查抄的东西均有了下落,唯独这幅画,怎么也追不到,儿子说:“我宁可用所有的东西换这幅画。”却是换不回来。说来也巧,有一个老工人搬家,清理旧杂物时,把家中旧纸废布全清除出来,放在一起,打算去卖旧货,家中小孩就在那堆杂货中翻找东西玩,结果翻出一幅画来,看看颜色灰淡,没有什么好玩,便撕了往旁边一扔,老工人的儿子,也就是当年的那批红卫兵中的一个,无意中看见了这幅被撕碎的画,吓了一大跳,为了这幅画,组织部门、公安局都上门找了他不晓得多少次了,可他想来想去,确实不记得这幅画的下落了。没想到这幅画藏在自己家中,又被撕碎了,也就不敢去报告了。家里人意见不一,老头子听说从前有人会把弄破的画补好,补得和原画一样,儿子便四处打听,果真有这样的装裱社,可一问,这样的情况,起码要出几百块的手工费,装裱社的人没有见到画,就不断地追问是不是陈淳的真迹,一个个显得十分严肃、紧张。于是,老工人一家决定,不再多惹事,把那撕碎了的画交上去算了。最后,老华侨归国时,得到的是一幅破碎的真迹。经人指点,他来到吴中装裱社,恳求他们无论如何补好这幅画。董健接了这幅画,花了几个月时间,终于使这幅画起死回生,几成完物。老华侨非要到董健家里去表达谢意,董健一再推托也无济于事,说好下晚下班时,他来找董健,要和他一起回去,认一认他的家,交个朋友。一上午,董健一直在发愁,采莲浜那地方,真是坍招势。可是老华侨倔犟得吓人,不领他去,要发火了。董健正在动脑筋,突然看见门口有一个农村妇女,拉了一男一女两个小人,立在那里对他看,他一拎神,叫了起来:“阿嫂!”粉宝带着小人上来了,是董克写信叫她来的,粉宝的户口,本来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可到了最后一关,上面突然来了通知,由于城市人口猛增,半家户,即夫妻双方,有一户在乡下的,暂时一律不动。董克为了粉宝的上调,真是耗尽了精力财力,现在一瓢冷水泼下来,从头凉到脚,一气之下,写了封信,叫粉宝几时几日带着小人上来,横竖横了。粉宝带了小人下了汽车,却不见董克的人影,等了半天也等不到,粉宝拖儿带女,背着行李,找到采莲浜。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她精疲力尽敲开家门,李瑞萍一看她娘儿三个站在门口,突然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关上门,在屋里说:“再会,再会。”粉宝又急又累,怎么敲门也敲不开,只好向隔壁邻居打听了董克和董健在什么地方工作,带着小人又寻出来。董克不在街头老地方修鞋,粉宝才找到董健那里。董健见了这情形,一时也愣了,心里责怪母亲做事太绝情,又恨董克蛮不讲理。粉宝和小人不来,家中已无插针之地了,董克不经商量,就自说自话地把老婆孩子弄上来,往哪里去住呢。现在事情弄僵了,粉宝眼泪汪汪地站在他面前,两个小人也哀求般地盯住他。董健一边安慰粉宝,一边马上带着他们一起回采莲浜,一时居然把老华侨的事丢在脑后了。董克正急得团团转。他接人去迟了,接岔了道,急匆匆赶回来,问母亲,母亲却不说话,还是隔壁邻居告诉他,粉宝带着小人敲不开门,又去找他了。董克正在和母亲吵架呢,一见董健领着粉宝和小人回来了,才松了口气。李瑞萍见粉宝他们回来了,也不说话,就躲进里间屋去了。粉宝一直都是个能够忍辱负重的女人,跟了董克,吃的苦也不少,却从未怨过,可这一次她千里迢迢带着孩子赶来,却被婆婆拒之门外,忍不住哭了起来,两个孩子见母亲哭,又看到这个家庭这种紧张的气氛,也吓哭了,一时间小屋里大哭小叫。董克对着里屋又责怪母亲,李瑞萍只是一言不发。董健站在当中很尴尬,从情理上讲,应该偏向哥哥嫂嫂。可是除了情理,生活更需要实际的东西,没有地方住,不可能有正常的生活,从这一点上讲,母亲生气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他见董克骂起母亲来,忍不住说:“你也不要怪妈了,她有什么办法,你自己想想,你把他们弄上来,日脚怎么过,总不能把屋里父母兄弟都赶出去吧。粉宝,你也不要哭了,你自己也看看,这家,这房子,家里人为什么不欢迎你来,这房子,本来分的三个人的名头,没有董克一份,他自己轧进来,又把你们从乡下弄回来,怎么办,谁又不想一家人团团圆圆一起过呢……”董仁达下班回来,在家门口看见一位老人向他打听董健,董仁达连忙对屋里喊:“董健,有人找!”董健出来一看,竟是那位老华侨,居然摸上门来了,他手足无措,让进也不好,不让进也不好。老华侨生气地说:“你这位小同志,说好等我的,怎么可以失信于人?”董健红了脸说:“啊呀,真是抱歉,刚才我嫂子从乡下来了……”他一时讲不巧,只好简单地说:“我领她回家,把您给……”这时候,老华侨听见屋里的吵闹声,连忙问:“怎么,府上有事?”这一问,董健倒不好再把他挡在门外了,让进门来,老华侨只觉得眼前漆黑,什么也看不清,过了半天,才慢慢适应了,看清了这一切,他吃惊得张着嘴收不拢了。董健一一介绍了屋里人,粉宝眼泪还没干,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老华侨,老人说:“唉唉,这位嫂,嫂子,怎么不坐呀。”话一出口,才发现屋子里几个人都站着,地方太小,人多,坐都没地方坐,他不由也站了起来。董健连忙把他请进里屋,想不到里屋更是闷气昏暗,老华侨紧锁眉头,连连说:“太意外了,太意外了,我回来一年多了,去的地方都是比较好的,想不到中国还有这样的住宅区,唉唉……”董家没有一个人说话,心里都不是滋味。老华侨又说:“想不到,小同志,你生活的环境这么差,却学了那样难得的传世本领,可敬可佩,可敬可佩……”董健说:“住在我们采莲浜的人,都有一点本事的,只不过各人工作不同罢了……”老华侨万分感叹地说:“中华民族,唉,这个民族,怎么说呢,有时想想也真了不起,真像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这天,老华侨留在董家吃了一顿夜饭,一直谈到很晚才走,临走时,他对董健说:“我有一点钱,回去后就汇来,我原想捐给你们装裱社,我很喜欢你们的工作,也非常敬佩我们国家的这门艺术,希望她能发扬光大,日益兴旺,这点钱,给你们社里添一点基本建设。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装裱技艺再高超要有人来继承,人是第一位的,所以,这笔钱不多,人民币两万,还是交给你吧,也许可以造几间房子,解决一下你们家的困难……”董健看着老华侨,他心里抖得厉害。“好了,我走了,我过些日子还会回来的,我希望那时能在新居里见到你。”董健送老人走出采莲浜,上了出租车,返回来,发现全家没有一个人动弹过,一个个都像木头柱子一样。“还是照他原来的意思,捐给你们社里吧。”终算有人先开口了,是董仁达,他小心翼翼地看看大家。董健也想要把钱交给社里,现在社里的条件、设备是很差。但是单位的情况他很清楚,由于单位的性质,多年来,养成了大家脱底棺材的习惯,这两万块钱投进去,恐怕不会用来添置什么设备,说不定大家分了算数,他不能把这笔钞票拿到单位去,当然,更不可能自己拿来造房子,最后,在全家的关注下,他故作轻松地说:“啥人晓得他会不会汇来呢,要是真汇来了,放着以后再说。”一张还没有到手,即使到了手也不可能由董家动用的支票,却无形中缓和了董家的紧张气氛。李瑞萍也不再坚持要粉宝回乡下去,当夜,里屋让了出来,给董克夫妻带儿子女儿住,外间老夫妻挤一挤,董健只有到烧饭间里睡了。董健哀叹一声:“这一下,我找老婆可更没有希望了。”粉宝虽然住了下来,可是,既无户口,更无工作,和李瑞萍两个成天守在家里,难免讨气。粉宝总是一忍再忍,一让再让,被李瑞萍烦急了,才回一两句嘴。其实,李瑞萍的啰嗦已经养成了习惯,也是一种病态,有人无人她都会嘀咕个不停,没有人去理睬她,也不会怎么样。可一旦有人接一下嘴,她便会大发特发,吵得不可开交。粉宝初来,不晓得她的这个脾气,被常常弄得手足无措,进门没几天,人瘦了,脸也黄了,只有夜里向董克哭诉,可董克心情也烦躁,反过来又骂她多事,粉宝前思后想,这样过下去,太苦了,不如一个人拖两个小人回乡下过。粉宝拿定主意要走,董克却死活不让,说已经上来了,死也死在城里。粉宝痛哭不已,说:“你是城里人,你死在城里,有道理的,可我是乡下人,你饶了我吧,让我回乡下去,去死在乡下吧。”董克打了她一个耳光。粉宝一边哭,一边继续说:“让我走吧,小人在这里也过不好的,我带他们去,你另外娶吧,我同意离婚。”董克又打了她一个耳光。随后,夫妻儿女四个人又抱头大哭一场。这一家,三天两头这么闹,实在叫人烦心,隔壁邻居也看不过去,说,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总得有人想办法住出去,这样挤在一起,日脚是不好过的。有一天,董克夫妻正在吵闹,李瑞萍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对过去扶她的董仁达说:“我,我又要发了,我控制不住,你送我去精神病医院吧!”董仁达不明白:“你不是蛮好的么,不是蛮清醒么,怎么去住那地方呢,你不怕人家笑话你?”“笑话!这样的家庭,还没有被人笑话够啊!你送不送我去?”李瑞萍盯住丈夫,神色很不正常。董仁达苦丧着面孔,“你,到医院去,医院也看得出来的,不会收你住院的。”“所以要你陪我去,你告诉医生,我在屋里发神经病,砸东西,喏……”她抓起一只热水瓶,真真往地上一砸,“砰”热水瓶爆开了,碎片崩了她一身,她也不顾,又去抓玻璃杯,砸了几个杯子,董仁达慌了手脚,连连说:“送,送,送你去,别砸了,砸了还是自己的钱买。”李瑞萍“嘿嘿”笑:“你心疼了,你心疼的是东西不是人!”就这样,董仁达送李瑞萍去精神病院,按李瑞萍的吩咐,讲述了她在屋里的“表现”,医生翻了翻李瑞萍的病历,接收了她。李瑞萍终于如愿以偿,住进了精神病院,每天和疯子在一起,她反倒心情愉快,轻松了,一点也不烦恼,也不像在家时一刻不停地要讲话,那些叨叨不停的疯子们的演讲,把她吸引了,她听她们讲述各自的痛苦,为她们难受,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病房里很明亮,房子高敞,空气流通好,床单也很干净,一切都那么合她的心意,为了在这里呆下去,她隔几天就要表演一次,但又不能过头,过了头是要吃大苦头的,比如电休克之类,她只要达到目的,最多被捆绑一个钟头,每天发来的药,她大都不吃,只留一两片维生素和安定之类的服下去。过了不久,医生护士就发觉到李瑞萍的秘密,一个进院不久的小护士对她说:“你倒像杜丘。”另一个也凑趣说:“你是不是家里住不下,住到这里来。”李瑞萍一听这话,愣了一会,嚎啕大哭起来。在精神病院,自然是精神病人的临床表现之一。疯子们聚在门口看她哭,争先恐后地向护士们报告说:“三十八床又在发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