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利奥无法直面此事。

    他甚至不敢回到客房休息。

    清缴过数不清的异教徒，斩杀过数十记的恶魔，切利奥有生以来第一次对邪恶生物产生了近乎“畏惧”的心情。

    是的，他在害怕。

    害怕莉可会不依不饶，会像宴会那夜一样，硬生生地挤进房间，一定要他回答——哪怕是剑刃抵在喉咙处，戳破皮肤、流出鲜血也不退缩。

    也害怕莉可会用那柔软洁白的双臂圈住他的脖颈，投入他的怀抱，犹如莺啼般婉转的声线在他的耳畔呢喃着他的名字，哀求着他敞开自己的心房。

    害怕，是因为切利奥知道，他无法拒绝。

    向来直面邪恶的切利奥·席尔瓦，第一次选择了逃避。

    他需要冷静的头脑去思考一个明确答案。

    然而——

    忏悔室的室温冰冷，切利奥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

    不敢回到房间，他自然是要到神明面前思索。

    圣骑士抬起湛蓝的眼眸，在明亮月色的映照之下，他昂起头颅。

    光明女神的神像就在眼前。

    神像双手合十，微微俯首，好似看向切利奥，又好似在垂眸思考。女神是如此的圣洁且悲鸣，在过往的岁月，她的神情会让心中的迷茫变得明晰，会让头脑的沸腾趋于冷静。

    但在今晚，切利奥惊觉直面神明之时，他心中所想的，仍然是那旅店之外、月色之下，莉可失望的眼神。

    任何教义，任何条文，从未告诉过切利奥，他现在该怎么做。

    在忏悔室枯坐一夜，切利奥没有获得他想要的平静。

    月色下沉，旭日初生。

    映照在神像面庞的光芒黯淡又亮起，切利奥合着双眼，仿佛迎接痛苦般一声叹息。

    他只觉得疲惫。

    心事重重之下，切利奥缓缓起身，推开了忏悔室封闭的房门。

    神像放置在花园之内，清晨的葱郁带来了潮湿的冷风，这么一吹，让封闭的忏悔室变得清冷不少，反倒是吹醒了切利奥浑浑噩噩的头脑。

    天还没完全亮。

    城堡内的人尚未苏醒，动物却已经活动了起来。

    花园里馥郁芬芳，小虫小兽起了个大早，显得生机昂扬。

    切利奥走出几步，便看到花园一脚有一黑一白两只野猫在肆无忌惮地奔跑、跳跃，去捕捉花丛之间飞跃的蝴蝶。

    白色的蝶在艳丽花朵之间上下飞舞，它已经察觉到了危机，欲图振翅高飞，但为时已晚。

    矫健且结实的白猫，一个凌厉地飞扑，将半空中的白色蝴蝶扑到了地上。

    它俯身叼住自己的猎物，迈着急切的步伐飞奔直黑猫身边。

    体型更大的白猫，将口中的蝴蝶松开，放到了黑猫面前。

    这是要投喂猎物的意思。

    是亲属关系？

    切利奥不由得停下步伐，漫无目的地开始思考：两只野猫均是成年体型，看样子更像是一公一母，而非母子父女。

    应该是伴侣吧。

    可是，动物之间，也会拥有固定的伴侣关系吗？

    切利奥学习过魔物的习性，可他没学过动物的。

    得到神明的祝福后，这世间的走兽对他多有敬畏，不会有猛兽伤害他，也不会有幼崽恐惧他。

    不许担忧，自然也不会学习。

    直至此时，发现自己一无所知后，切利奥才意识到自己在教团的时日里错过了什么。

    他连城镇之间最常见的猫狗如何生存，都不了解。

    那么，这般小型动物，会和人类一样……拥有爱吗？

    思及此处，地面上的蝴蝶突然挣扎起来。

    别说是猫，连旁观的切利奥都吃了一惊。

    已经落入捕猎者口中的白色蝴蝶，竟然还拥有振翅的能力。它趁着白猫松口的功夫，艰难地展开翅膀，于泥地中挣扎起飞。

    机敏的白猫再次跳跃捕捉，可这次它扑了个空。

    受伤的蝴蝶摇摇晃晃、跌跌撞撞飞至花丛之中，离开了。

    切利奥本以为白猫会追上的。

    但那只体型更大的野猫却没有穷追不舍，它反而是就地匍匐，干脆趴到了休憩的黑猫身畔。

    两只野猫在花园的墙角相互依偎，白猫半眯着眼睛，开始认真地替黑猫舔毛。

    那白色的蝴蝶岳飞越远。

    切利奥注视着那上下翻飞的白色翅膀，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是莉可飞扬起来的裙摆。

    白日里，在那彩绳之外，她的黑发与象牙色的衣裙随着跳跃飞舞，在空中摇曳的裙角，一如这起飞的蝴蝶。

    切利奥的心口蓦然一痛。

    就像是逃走的蝴蝶直接撞进了他的胸膛，在胸腔内肆意扑腾冲撞。但这样的疼痛并不难捱，钝痛一寸寸扩散开来，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带来了几分莫名的温暖。

    蝴蝶撞开了迷雾，让切利奥豁然开朗。

    野兽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感情。

    恶魔也没有。

    但人类，却一直拥有。

    在教团时，切利奥只会把感情寄托给神明，他愿意去亲吻神像的指尖，也可以去拥抱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他的养父主教大人。

    这是切利奥·席尔瓦，第一次发觉，这样的感情，可以寄托给别人。

    蝴蝶的名字叫爱。

    冲撞的痛楚让他不自觉地瑟缩起来，切利奥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很快那名为爱意的疼痛扩散至四肢又重新凝聚于一处，像是刀伤一般，狠狠切割在切利奥的脊柱中央。

    也是诅咒形成的，那行符文之上。

    圣骑士蓦然攥紧自己的双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上心头，淹没了他的所有理智。

    意识到“爱”之后的惊恐、震撼与温暖，还有理智的挣扎、反抗与警告，在这尖锐的危机感之下，统统变得不值一提。

    是莉可。

    他本来无法察觉到的。

    人类对魔力的敏锐性远低于其他种族，别说恶魔，连精灵都比不上。切利奥能够使用魔法，已是个中翘楚，他无法如莉可那般分辨出不同的魔力波动。

    但当他第一次真正的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时，魅魔之吻才发挥了契约的作用。

    切利奥感受到了莉可的存在，正在步步走向危机。

    这里可是下河城城堡，整个城镇最为安全的地方。

    在城堡之内，还能有什么会让切利奥产生如此之高的危机感？

    …………

    ……

    同一时间，莉可推开了地窖紧闭的大门。

    她也没睡好觉。

    切利奥没回来，没有人类的体温，莉可冷的几乎睡不着。

    本还在气头上呢，莉可都打定主意闭门不出抗疫一整天了，可来自地下的异常波动，仍然是将她从被窝中拽了出来。

    凭借本能，她循着异常的魔力波动，一路向下。

    地窖的门页“吱呀”作响，厚重的木门被她推开。细微的烛光照亮了室内的环境。

    莉可蓦然瞪大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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