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啸倒不在意我的声音,只是淡然点头:“原来是任公子。昨晚一别,不知白先生可还安好?” 我笑着应付:“还好,还好,多谢屠先生关心了。” 这么在马车边说着,吴子荣的胖脸上出了层汗,就不住催促:“这里日头这么毒,任公子,屠先生,不如到凉棚内歇着再说话吧?” 似乎是和吴子荣一同前来的,屠啸不好丢下他一个,就点头:“任公子,那就进去后再说话罢。” 他不论说什么我都赞同,忙笑起来:“好,好,我们也这就进去了。” 眼看屠啸抬步要走,我身后的马车内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屠先生请稍待,”萧焕缓步走到车门处,扶了车壁,抬眼望向屠啸,“在下想向屠先生求一个东西。” 他微勾了唇角,淡淡开口:“屠先生手中可有碧琉璃?” 第23章 一时寂静,屠啸停一下,笑了一笑:“白先生真爱说笑,海上的人都知道,根本没有碧琉璃这种东西,那只不过是骗人的鬼把戏。” 愣愣看着屠啸,我只听到他在说,没有碧琉璃。 “果真如此,”淡淡接口,萧焕微笑了笑点头,“那就算我随口说说罢了。” 屠啸抱拳,十分敬重:“白先生客气了。” 屠啸和吴子荣的身影消失在凉棚的转角处。 我这才想起来转头,却觉得身体都僵硬:“萧大哥……”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神色毫无波澜。 勉强扯动嘴角,我笑得难看:“你知道我在找碧琉璃了?” 我真是低估了萧焕的敏锐,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推断出我在找沽药生,又见到我突然对海上来的屠啸如此热情,他又怎么会猜不出我在找碧琉璃?我现在江湖中的这些手段,大半都是当年在凤来阁的时候跟他学的,看在他眼里,又怎么不会像班门弄斧一样可笑? 只是,当着我的面直接问屠啸有没有碧琉璃,让屠啸亲口说出碧琉璃根本就不存在,这样来断我的念头,真是太干脆,干脆得让人想到当年那个狠厉冷冽的白迟帆,令人生畏。 不知道是不是我流露出来的神情太吓人,身前传来一声轻叹,接着我的手就被轻轻拉起,萧焕笑了笑:“苍苍。” 看到他温和的笑颜,我才回过神,忙抓住他的手,神智稍微清楚:“萧大哥……我……” 他轻轻笑笑:“时候不早了,我们这也进去吧。” 我点点头,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微微颤抖,想要抬步,却先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 马上就被揽住腰抱好,耳边又传来轻轻叹息,我的脸颊随即就被微凉的手指托住,唇角落上他的轻吻,带着草药清气的干爽气息拂过我的脸颊,他看向我,唇角泛起温和的笑:“苍苍,不要怕。” 我真是怕了萧焕的笑容了,没有任何的说明和保证,只是一句淡淡安慰,我居然就会觉得所有的恐惧就像已经不见。 握住他的手,抬头向他笑笑,我看四下无人,踮脚在他唇上回吻一下,深吸了口气:“我们进去吧。” 他安慰似地轻拍拍我的手,小炼和宏青也从马车上下来,我们一行人就走进聚满了江湖人士的凉棚。 来宾很多,桌椅自然有些不够,进了场之后我就忙着跟四周相熟的人打招呼。 寒暄完了回头一看,萧焕已经坐下了,因为旁边并没有多余的椅子,把小炼抱起来放在了膝盖上。 一路都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看西看,现在被爹爹抱着,小炼就一脸乖巧地依偎在萧焕身上。 他们父子两个才刚坐下,旁边已经传来一声惊叹,是雁荡派的掌门几步走了过来:“白先生,这可是你家的小公子?好生清奇的骨骼啊。” 就知道一定会出现这种状况,小炼实在跟萧焕长得太像,想把他认成别人的孩子都难。 萧焕也笑了一笑,并不否认:“木掌门过誉了,这孩子的确是我的儿子。” 不住上下打量小炼,雁荡派掌门木宏声是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这个老前辈别的毛病没有,只有一个癖好:爱收徒弟。但凡是骨骼适宜练武的少年,不管是普通寒门子弟,还是武林世家的子侄,只要让他看到,一定就像寻获至宝了一样,拼命游说别人投入他门下。 现在他越看小炼,眼里就越放出光来,竟然扔下了萧焕,径直对小炼和蔼地说:“孩子,你叫名字?” 小炼眨眨透亮的黑眼睛,我正害怕小炼会说出自己的真名,他就甜甜一笑,清脆开口说:“回木老前辈,晚辈小字澄江。” 这一句答得乖巧有礼,木宏声脸上的笑容快聚成一朵大菊花,连连称赞:“白澄江,好名字,好名字。” 我看木宏声再说下去,八成又要扯到雁荡山风光多么好干脆跟他回去吧之类的话上去了,忙打了岔:“这孩子还小,第一次带他出来见人,让木前辈见笑了。” 木宏声还意犹未尽一样:“是啊,是啊,要是早两年让我见到这孩子该有多好,老朽生平还未见过如此上佳的骨质……”边说,还就边想伸手过来在小炼身上摸一摸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上去把小炼抢过来:“木前辈,这是我的儿子。” 这一来不但木宏声愣了,一旁的众人也都有些愣了,我虽然不想这么快认儿子,不过总不能任我儿子给怪爷爷摸来摸去。 小炼也乖巧,一看这样子,立刻伸出手臂揽住我的脖颈,娇憨叫了一声:“爹亲。” 木宏声有些愣:“任公子,你说,这是你儿子?” 我索性承认:“是啊。” 木宏声看看小炼,又看看萧焕:“这……不是白先生的儿子么?” “是啊,”我大方点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是我们俩生的儿子。” 可怜木宏声一个老爷子,已经给我搞晕了,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都有些抖:“你们生的?” 我玩心上来,轻轻一笑,转头过去,把手掌放在萧焕的腹部,满脸深怜蜜爱:“迟帆,辛苦你了……” 那边“咚”得一声,天气又热,木老爷子方才又刚激动过,生生昏过去了。 在我一脸的怜惜中,萧焕掩唇轻咳了一声,低了头:“还好……” 我仿佛听到坐在附近的那些江湖豪客们的眼珠,齐齐掉出来的声音。 木老爷子被门下的弟子扶走掐人中敷凉水去了,各路人都到齐之后,盐帮大会也正式开始。 说是盐帮大会,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成名人士出来互相吹捧一番,然后再是几个人出来假模假式的切磋一阵,照例没什么新奇。 刚入江湖的年轻人们总以为武林大会多么精彩有趣,其实除了很少一部分,大多数武林集会都是这种无聊的过场,江湖的精彩,在于并不容易看到的那一部分,而不是这些场面上的虚文。 就比如,这次的武林大会最吸引在场枭雄关心的事情,不是场上那些费心表演的盐帮当家们,而是观礼台上新爆出的这一则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