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楼毓在马车的一阵颠簸中醒来,猛地坐起牵扯着后颈剧烈一痛,登时又倒了回去。这点动静惊动了马车外的人,一个青衣侍卫掀开帘子,楼毓有所防备,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第一时间朝那人脖颈间划去。但因浑身疲软力道不足,被青衣侍卫瞬间躲开,反手擒住。“你是谁?”楼毓心中已有答案。青衣侍卫板着脸,无一丝表情,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发出的声音也没有一丝起伏:“七公子派我等护送姑娘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楼毓的猜测果然没错,但楼渊这是准备送她去哪儿?目的是什么?因为对千重门的人不信赖,所以想尽办法把她转移,是为了她的安全,还是想要利用她的身份做些什么?许多种猜测从脑中一闪而过,楼毓稳住声音问:“楼渊人呢?”青衣侍卫用丝带牢牢捆住楼毓的双手,确定她逃脱不了之后,才回答:“公子还有其他要事要办。”楼毓感觉得出面前这个青衣侍卫虽年纪轻轻,但内力深厚,马车外像他这样的大概还有十来个,她现在要从他们手中逃脱,几乎不可能。青衣侍卫出去之后,换了一个紫衣女子进来,墨发高高绾起,虽作男子打扮,但她玉面玲珑,五官精致,身形又十分小巧,楼毓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女扮男装,一开口,也是清脆的声音:“我与毓姑娘同是女子,留在马车里照顾姑娘也方便些,若是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名为方便照顾,实则近身监视。楼毓也不多言,索性靠在车壁上,合目休息。她在等身体慢慢恢复,却发现自己的内力被压制在体内,根本提不起半分劲儿。紫衣女子道:“毓姑娘武功高强,为了以防万一,我们给你服用了消功散,在这一个月内你的内力暂时无用,你与一个普通人无异,便安心随我们走吧,不要再想着逃跑了。”她说得如此直白,可见其决心,楼毓道:“你出去,让我安生待一会儿。”紫衣女子谅她闹不出什么大事故来,马车前后又有人紧紧跟着,便依言出去。“等等,”楼毓叫住她,双手往前一送,“松绑。”紫衣女子犹豫,楼毓半勾起唇角,眼神轻蔑含着几分威慑:“你们这样对我,也是楼渊亲自吩咐的?下次见面,我得好好问问他。”双手间的束缚顿时被解开,紫衣女手如刀刃般割断了那丝带。他们一直在赶路,楼毓透过马车小小的窗口往外张望,根本不能判断这是到了哪里。外面陆续有流民经过,一个个衣衫褴褛风霜满面,有的还携家带口,瘦骨嶙峋的几个小孩猴儿似的在路边争抢半个烧饼。楼毓之前虽然知道这次洪灾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但如今才亲眼看到此番情景,方发现局势的严峻。她正细细思索着,腹中牵扯着一痛,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楼毓突如其来的月事让几个青衣侍卫和紫衣女子十分头疼,她疼得满地打滚,捂着肚子冷汗直流,大有随时一命呜呼的架势。“我来月事时一贯如此,如若不找到药店抓两服药调理,大概真能把人疼死……”楼毓勉强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到时候你们就把我的尸体交给楼渊好了……”天色已暗,他们寻了落脚的地方。紫衣女子只好说:“只能等明日,明日一早改变行程,带你入城找郎中,别想耍花样。”楼毓暂时达到目的,但也是真难受,小腹好似揣着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如今她没有内力护体,无法抵御外界的一点寒意,起了风的夏夜,好像萧瑟的秋天。林中无尽的绿叶唰唰作响,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头顶,冷清幽凉的月芒如烟似雾。架起的柴火堆不时爆出火星,守夜的青衣侍卫遍布四周。楼毓没有胃口,喝了半碗热粥。周谙现在在幕良,离她有多远呢?知道她失踪了吗?会不会正在找她?这种忙到焦头烂额的时候,再要腾出多余的心思去记挂一个人的安危,应该会很累吧?或许千重门的那群人会把事情压下来,并没有把消息送去幕良?楼毓忽然觉得,要是遇上最后这一种情况反而不错。假设一下,千重门的人为了怕周谙怪罪,或是为了怕周谙分心,干脆瞒下她的消息,悄悄找她,不让周谙知道,对她和他们来说不失为一种两全其美的方法。她也不想让周谙为她担心。她想她是楼毓,楼宁的女儿,遇到险境时定然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逃脱。周谙之前说她可以试着依赖他。人总是爱听甜言蜜语的,楼毓也不例外,她亦有软弱的时候,想起两人之间情到浓处的誓言和许诺,现在不是不委屈,甚至有一点难过。但她不想拖周谙的后腿。她更想去辜渠那个世外桃源等他回来。翌日进了小镇找药铺,楼毓听到当地人说话的口音才判断出这里应该在临广境内。她曾在临广生活过数年,知道这边人群混杂,又因地势缘故被分割得支离破碎,许多小城镇散落分布,方言各有差异,但多多少少楼毓都能听懂一些。她本想拖延时间,运气却不佳,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家药材铺子,门前的木匾上题了几个大字——春晖堂。药铺前聚积的流民众多,多是来求药的。他们没有银子,连果腹的食物也没有,只能眼巴巴地蹲在药铺门前祈盼着老板大发慈悲能够施舍一点。现今饥荒不断,洪灾引发的瘟疫也开始蔓延,药材是珍贵之物。春晖堂的老板每日最烦的就是早上开张,打开两扇门,就见一群人蜂拥而上。因此他不得已雇了两个牛高马大的保镖,一旦有乞丐上门,直接拖出去打一顿。示了两次威之后,流民们便不敢再上门求药,只是在附近扎堆,眼巴巴地望着春晖堂那块招牌。楼毓等人上门,老板一见佩刀青衣侍卫的打扮,就知道这次是真的来生意了,赶忙热情地迎上去:“客官,要点什么?”楼毓自己知道该抓哪几味药材,但她不说。“给我找个郎中来。”老板知道这人身份定然不一般,非富即贵,主动殷勤地站了出来:“我就是郎中,顺带经营着这家小店。”楼毓双眼往他身上一扫,讽刺道:“所谓医者有仁心,我见你这药铺前面立着两个保镖,还驱赶流民,想来也没什么慈悲心肠,还以为你就是一身铜臭味的商人,想不到你还是位郎中……”她一番话说得老板满面通红,却还需赔笑。在一旁打杂的小学徒掩着嘴憋笑,双目之中流露出对楼毓的崇拜之情。楼毓转身对一个青衣侍卫道:“我需另请一位郎中,这个我不要。”她想了想,又补充了几点,“要眉清目秀相貌好的,年纪不可太大,风度佳,衣着要整洁干净……”老板讪讪嘀咕:“你这是要找郎中,还是找相公呢……”紫衣女子听到楼毓的诸多要求,约莫也在纳闷,七公子到底看上她什么了,麻烦又矫情,月事来了痛得脸发青,还要作妖。但对她不满也需忍着。“好,我叫人给你去找,我们就在春晖堂等着。”青衣侍卫办事效率高,一炷香快要燃尽的时候,就领着一个背药箱的灰衣郎中回来了。虽没有完全达到楼毓的要求,但也算得上眉清目秀、面目和善,看上去十分顺眼。郎中替楼毓把脉,立马写好了药方子,楼毓说现在就熬一服,不然她快要撑不下去了。紫衣女子气愤不已,心说方才挑郎中时怎么不见你撑不下去了,要死了。但这些话还是只能憋在心里,说不得。于是又借了春晖堂老板的院子和药罐熬药,七八个人围着一个炉子站着,恨不得一秒就能把药汁倒出来给那位祖宗灌下去。紫衣女子一回头,发现本来坐在藤椅上疼得死去活来的楼毓忽然之间人间蒸发,消失不见了。“糟糕!”一群人忙昏了头,又被她病痛的样子消磨了戒心,一时大意疏忽,大概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会逃跑。“快追!她现在内力被封,绝对跑不了多远!”楼毓是在一个巷子口被逮住的,确实没能够跑多远,就被青衣侍卫堵住了。紫衣女子现在看她眼中冒火,大有一副被她欺骗和辜负了的错觉。“你还想去哪儿?”楼毓再次落入他们的手中也不见恼怒,还是冰霜一般的脸,睥睨人的神色中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和倨傲,似乎并未把他们放在心上。正要把楼毓再次带回春晖堂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有人喊道:“就在这里,官爷,他们就在这里……”来者正是春晖堂中那个帮忙打下手的小学徒,他领着一群衙役往这边赶来,团团把青衣侍卫围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楼毓没打算这次就能成功摆脱青衣侍卫和紫衣女子,她在春晖堂时见小学徒似乎是个可靠的,趁人不注意时取了腰间的玉牌给他,让他悄悄去报官。那块玉牌是楼宁的遗物之一,大约是孝熙帝所赐,背面镌刻了皇族的姓氏,是身份的一种象征。楼宁应该并未放在心上,随手将之丢弃,同衣服放在一起,后来被楼渊一并搜罗了过来给楼毓。楼毓当时挑中了这块牌子,想着用来傍身,今日还真派上了用场。小学徒拿着玉牌去衙门,无论大官小官为了保住项上人头都不会置之不理,必定会带着衙役过来。普通的衙役定然不是训练有素的青衣侍卫的对手,楼毓也没有寄希望于自己会被当地官员搭救,又一次羊入虎口。她得自己逃脱。衙役的作用还是有的,人多势众,和青衣侍卫打起来,占不了上风,但能把局面搅和得混乱。楼毓再次趁乱溜了。“毓姑娘!”紫衣女子这次眼睁睁看着她跑了,想要追上去,却被几个衙役绊住了脚,等她三五下解决掉眼前的麻烦,转瞬之间,楼毓又不见了。她这次是真跑得没影儿了。-贰-西北角一处废弃的茅草屋后,楼毓换上了一身乞丐服,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走出来,混在街边乞讨的人群里。佝偻的背好像怎么也挺不直,又脏又乱的头发遮住一双无神的眼睛,走起路来有点跛,拄着一根枯瘦的树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好像漏风的奇怪声音。她同一个孩子一起,趴在巷口旁边的墙上,从砖缝中找一种能勉强下咽的蕨类。青衣侍卫从旁边路过时,那孩子正好拔出一根蕨,兴奋得哇哇大叫,吸引了青衣侍卫的注意。楼毓心下一紧,当机立断地一把搂住孩子的腰,用当地的方言说:“小宝饿坏了吧,小宝快吃吧……”青衣侍卫看了他们几眼,准备从街对面过来的身形一顿,又匆匆忙忙地走了。楼毓暂时逃过一劫,被她搂在怀里的孩子还愣愣的,脏兮兮的手中握着那根救命稻草,不知经历了一番怎样激烈的心理斗争之后,颤颤巍巍地把蕨菜递到了楼毓面前,打着哆嗦十分不舍地说:“给你……”字正腔圆的京都口音,他大概是从幕良南下逃命过来的,不是临广本地人。他方才听见楼毓说话,以为楼毓是当地的恶霸,一路上被欺负惯了的孩子为了避免挨打,决定向眼前这个怪人主动上缴自己唯一的口粮。楼毓没接,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有两块点心,是之前从春晖堂顺走的。她先前估计之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于是留了一手,这会儿全用到这孩子身上了。小孩眼神闪烁,虽然心中极度渴望,但终究不敢伸手去接,怕眼前这个怪人糊弄他。楼毓于是拿走他的蕨菜,平静道:“我用点心换你的蕨菜,一物换一物。”听她如此说,小孩再也忍不住夺过点心狼吞虎咽起来,似怕她反悔,也不咀嚼,拼命吞咽,差点噎住。楼毓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怕他噎死。等小孩吃完,她又问:“你是从京都幕良来的对吧?”小孩登时警惕起来,楼毓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跟你打听个事,你不用紧张。”“幕良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清楚吗?”楼毓改口换了个简单的问法,“你之前在幕良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封城,人能够自由进出城吗?”小孩说:“我没有进过幕良城,我是旁边焦村的,村里遭了灾之后大家都走了。我本来想跟着村里的人进城讨点东西吃,但是听人说里面打起来了,幕良城里还不如外面安全,就又随着大人们一路到了这里……”楼毓问:“你家里人呢?”小孩垂着头,刚才吃急了现在不停地打嗝儿,楼毓轻拍着他的背,他说:“家里只有爷爷,爷爷在路上染了瘟疫,病死了,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楼毓沉默着摸了摸他的头,小孩不由得抖了一下,像是挨打前身体的自然反应。楼毓不能在一个地方多作停留,青衣侍卫找不到人可能会去而复返,得赶紧转换地方。她走的时候小孩也跟着她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像个小尾巴。“你不能跟着我,我现在自身难保。”楼毓出声制止了他。小孩失望地耷拉着脑袋,像犯了大错。等楼毓继续走,他照样沉默不语地跟着,乌黑的脸上一双眼睛无辜地眨着。楼毓回头,从袖中掏出一根人参给他:“再多的我也没有了,你每次要是感觉活不下去了,就咬一口含在嘴里,这东西能救你的命。”孩子不接。楼毓塞进他衣服里,面上恢复了冷意,大步走了。她步子快,拐个弯就不见踪迹,孩子跑着没能跟上,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从他面前消失。他形单影只地站在马路中央,舔了舔干裂的唇,血腥味儿在舌尖蔓延。楼毓重新换上之前干净的衣服,她躲过了青衣侍卫,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拦车出城,离开这里。但倘若她还是一身乞丐打扮,无论哪辆路过的马车都不会愿意载她一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貌从茅草屋后走出来,楼毓傻眼,先前碰到的那个小豆丁居然也在。楼毓甩掉了青衣侍卫,居然被一个孩子盯上了,没能成功躲开,她没弄明白这孩子怎么找到她的。“不是说了不准跟着我?”楼相的威严上来,震慑一方将士不在话下,遑论一个稚儿。小孩被谪仙一般的人冷脸一凶,吓得又是一抖,眼眶中的泪要掉不掉,被水汽浸润的眸越发清澈明亮,最终又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看上去分明怯懦,却又格外倔强地望着楼毓。“随你吧。”楼毓放弃了劝说,全心全意开始拦车。兴许是否极泰来,她这次运气不错,很快便拦到一辆出城的马车。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听楼毓说明情况,收了楼毓头上的玉簪子便欣然应允,热情地让楼毓上马车。楼毓回头看了小孩一眼,对上那双眼睛,心乱如麻,最终还是压住想把人一起带走的想法,对车夫道:“走吧。”马车一路向北驶去,小镇逐渐被甩在身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楼毓总算松了一口气。“姑娘,你独身一人去幕良做什么?”车里的老妇人跟楼毓聊了起来,大概是不太信任的缘故,对于陌生人出于本能的防备,想要多打探两句。楼毓说出了一早在心中拟好的说辞:“我丈夫在幕良做生意,多日来杳无音讯,我想过去看看。”“现在外面乱得很,你可得多加小心……”老妇人说着抓住了楼毓的手。楼毓不喜与人接触,动作快于意识地避开,老妇人保养得当的富态手指从肌肤上一擦而过,冰冷滑腻的触感让楼毓瞬间联想到了吐着信子的毒蛇,她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安,这是习武人的警觉。“姑娘,渴了吧?喝点茶水……”老妇人拿出一个牛皮水囊递给她。楼毓道过谢,虽接过来了,见老妇人望着自己目光殷切,她仍谨慎地说:“我还不渴,先留着待会儿喝。”突然发现水囊上面粘着一只死苍蝇,还有小摊血迹。楼毓伸手拂开苍蝇,手指上不慎沾上了血,心头闪过一丝异样。老妇人又跟她细细碎碎说了许多话,她便很快把这一桩小事抛在了脑后。道路泥泞,老马一个趔趄,马车的轿厢狠狠晃了一下。楼毓身体不稳,双手往后一撑,忽然发现草席下面软绵绵的,她似乎按到了什么,回头猝然掀开席子一看,竟然是一只脚。楼毓心里一颤,老妇人赶紧倾身过来把席子盖好:“哎呀,姑娘吓到你了吧,这是我儿子。之前怕你害怕,就没告诉你了。”“这是怎么回事?”楼毓稳了稳心神,冷静的语气中暗藏着怀疑。原来这位妇人本有万贯家财,她这个独子从小就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做过的好事一本功德簿都记不完。这次洪涝,她儿子不顾家人阻拦,几乎散尽家财四处施粥赈灾,帮助难民,结果自己却染上瘟疫暴毙。老妇人这次来替他收殓尸体,把他带回家乡。“善有什么用,菩萨心肠有什么用……”老妇人说着说着嗤笑一声,苍老疲惫的面容上那笑容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那些人记着他锅里的粮食,人死了,尸体被抛在马路边,也没人肯挖个坑把他埋了……”她说到这里,楼毓方察觉到最大的问题。这马车上有一具尸体,且死者生前是因瘟疫去世,仲夏天怎么会没有腐烂?尽管她现在内力全无,在马车内怎么会没有闻到一丝异味?除非——老妇人对她儿子的尸体做了特殊处理,得以保存。这乃临广巫族一脉才懂的技巧,一个普通富贵人家的女主人怎么可能会?“你究竟是谁?”楼毓身手敏捷,手中的匕首抵着老妇人的脖子。老妇人混浊的眼中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惧怕,皮肤已经松弛的脸变得有些扭曲。楼毓的刀子逼近,在她皮肤上划出一条血痕,却对她没有威慑作用,她似乎已经不看重生死。“姑娘,我好心载你一程,你这是做什么?”楼毓的眼睛危险地半眯起来。老妇人又笑吟吟地叹息:“看来果然好心没好报啊……你我都是将死之人,何必怎么大的戾气?”楼毓反应过来,看了眼身边的水囊。老妇人笑得诡异:“水是干净的,你喝不喝都无所谓,只是水囊是脏的,苍蝇血是脏的,你伸手接了,碰了,就撇不掉了。瘟疫这东西传染极快,姑娘你不知道吗?你同我在一处待了这么久,马车里头又不通风,说不定姑娘你现在也染上了。”“你……”“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我儿死了,我就没有打算活下去。”老妇人撸起袖子,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惨不忍睹,大片大片的肌肤失去了本来的颜色,青紫斑驳如同一块散发着恶臭的腐肉。“很快,你就会变得像我一样了……”“为什么?”老妇人扶了扶头上的发簪:“人常说因果宿命,我儿做了那么多好事,沦落到如今这个下场,我也想问问姑娘为什么。”“他乐善好施,本就不是出于索要回报,他替别人做了什么,却没要求别人一定要替他做什么,但求无愧于心。你现在如此,倒是替他抹黑了,是要折了他的功德的。”“简直胡说八道!”“我要下去!”楼毓不再管近乎癫狂的老妇人,撩开车帘对车夫说。谁知车夫竟是老妇人忠心耿耿的愚仆,试图抓住楼毓,两匹并驾齐驱的马因为车上的打斗狂奔起来。楼毓试图握住缰绳,却被扑上来的老妇人死死缚住双脚。马车侧翻,从山道上滚下去时,楼毓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陡然暗下来,似入永夜。天翻地覆之中,楼毓脑中快速地闪过两个念头:一是好在没有一时心软,将那小孩一同带上马车,否则就是害了他;二是她恐怕见不到周谙了,他与她之间聚少离多,双方确定心意在一起没多久就分开了。她心生悔意,竟恨自己先前的犹豫不决,倘若时光能够倒流……可惜这种假设根本不可能存在啊。楼毓被甩出车厢,山中的荆棘如刀子般在身上割裂,一阵向下的缓冲之后,她双手抱住一棵柏树的枝干,生生停了下来。指缝间的鲜血顺着手臂蜿蜒地往下流,白衣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身后马车滑落谷底撞击到一块巨石停下,发出一声巨响。楼毓死里逃生,瘫在地上缓了片刻,沿着陡峭的山坡去谷底察看,老妇人和车夫均没了脉搏。用匕首挑开车夫的衣襟,发现他生前也已经染了瘟疫。为了防止瘟疫扩散,楼毓找了些枯枝架起,一把火烧了三人的尸体。她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心中升起一股悲凉,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感染上瘟疫,或许也已是半个将死之人。她一人困在空旷的山谷,带着伤披荆斩棘,沿着嶙峋的石壁和不知年岁的老树攀爬上去,不知走了多久,体力透支,渐渐忘却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不明白要去往何方。茫然四顾,她恍惚间终于想起周谙的名字,这个人或许还在找她,还在等她。这个信念苦苦支撑着她,支撑她终于走出山谷,支撑她生出一线生机。最后却忽然一阵眩晕,不好的预感袭来,她看着自己手臂上浮现出青紫色的斑块,现在颜色还很淡,不太明显,但跟妇人和车夫身上出现的斑块几乎一样。先前还心存一丝侥幸,现在她清醒地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叁-楼毓决定赌一把。每遇瘟疫频发,南詹各地方官府官员需控制疫情,大发救济粮,并聚集患者开展救治事宜。情况严峻时,皇帝甚至会派遣宫廷御医前来诊治,采取诸多措施,控制疫情,稳定民心。虽如此,但前去投靠官府却是一件十分投机的事。患者自愿前去,虽然有机会被救治,但也存在更大的风险。一旦到了患者集中的地方,瘟疫更快滋生,轻度感染者很有可能发展成重度,在此之前倘若大夫无法开出有效的药方子,便只能生死有命,全看个人造化了。楼毓是主动送上门去的,现在正逢乱世,她傍身的钱财散尽,找不到可靠的郎中,贸然走在人堆里,也担心牵累无辜的人,不小心把瘟疫传染给他们。衙役把楼毓的情况登记在册,叫道:“下一个……”楼毓便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跨入那一道门槛,进入一个生死未卜的世界。周围全是瘟疫感染者,有的症状已经非常严重,躺在草席上奄奄一息,浑身散发着恶臭,面色发黑,只艰难地吊着一口气。有的是像楼毓这种初感染者,症状较轻,出现头昏发热、呕吐腹泻等状况。按照病情的程度,他们这一大批人被划分到不同区域,相互隔开。重症病人病入膏肓,大夫几乎不再抬脚过去。轻度感染者还有生机,每日便有各种汤药送进来。活动的区域被限定,不得乱跑,困在方寸之间,如同监狱。楼毓连续腹泻不止,内力消散之后,身体竟还不如一个普通人。灌进去的药大半被吐出来,体内时冷时热,一会儿如同掉入冰窖之中,一会儿又如被烈焰焚烧,受着双重煎熬。身体垮掉的速度比她预料中要快许多,每日意识清明的时间也渐短。全副武装的衙役每日熬好消毒除味的艾草水前来泼洒,四处充斥着强烈刺鼻的气味,肺腑好像也被侵占了。蒙着口鼻的大夫查看了楼毓的状况,长长地叹息,楼毓在其中听到了无望的消极意味。那叹息声里隐藏着另一层意思,好像在说:“姑娘,你日子不长了,保重啊……”楼毓经历过不少生死关卡,最险峻的一次是在坡子岭,她以为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周谙从天而降。这一次,她竟也开始把希望寄托于另一个人身上,心中开始万分期盼周谙的出现。偶尔从病痛中解脱,分得出一丝精神思考时,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影子,狭长潋滟的凤眸,笑时微微翘着的唇角,他把自己的心交到她手上,他说:“阿毓,你信我一次,我绝不负你。”他说:“我分明不输楼渊啊,你为何不能好好看我一眼?”楼毓想起他说这话时抱怨委屈的样子,和蔺先生春蚕学堂里的孩童很像,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楼毓还想再见他一面,如若再见,她就把他要的她有的,全都双手奉上。她这样热切地希望着,但人的希望总容易落空。三天后,有消息传来在身边犹如一记惊雷炸开。“什么!官府不管我们死活了?”衙役凶神恶煞:“嚷嚷什么!”“现在以楼家为首的几大世家联手造反了,皇上要兵要钱,忙着镇压刁民,哪还有钱拨下来给你们治病!”“那我们怎么办?”衙役不耐烦道:“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身边其他人还在议论纷纷各种猜测,而楼毓已经猜到了,待会儿他们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没有被治好的疫民,身染恶疾,还会把瘟疫传染给他人,官府当然不会放任他们出去,而是选择——全部处死,以绝后患。楼毓虽想到这些,但此时的她没有力气逃了,她这次赌输了,恐怕要死在这里。两个时辰后,每一扇木门均被上了锁,里面的疫民都出不去了。衙役一窝蜂拥进来,四处铺上干燥易燃的茅草,浇上火油。这些性命垂危的疫民终于明白过来,鬼哭狼嚎着,周遭变成人间地狱。被瘟疫折磨得痛苦不堪时,因无法忍受而发出的呻吟嘶吼,不及现在万分之一的绝望。那时尚且抱有一丝希望,现在他们却是被无情地抛弃了。楼毓麻木而冷静地坐在角落,被锁住的木栏杆内无数只手往外伸,像一个个不甘被黑白无常索命的冤魂。时间还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她知道她等不到周谙了。“姐姐,姐姐!”有一个急切而稚嫩的声音在众多低哑的嗓音当中听起来格外突兀,楼毓抬头望去,不久前仅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孩出现在门外。“你来这里做什么!赶紧出去!”楼毓大惊。这孩子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衙役马上就会点火了,这里将会被烧得干干净净。小孩道:“我来救你。”“这里都是染了瘟疫的人,听话,你必须马上走。”楼毓避开他从外面探进来的手。“可是姐姐你就要死了……”小孩忽然呜呜地哭起来。楼毓心中焦急,却换了温和的口吻:“你能替我做一件事吗?”小孩脸上挂着泪痕,停止了哭泣,看着楼毓认真地点头。楼毓的声音很轻:“还记得我换衣服的那间茅草屋吗?”小孩又点头。“那间屋子后面有一排梅花树,从左边数第三棵梅树下我埋了东西,你替我挖出来,去幕良找一个叫周谙的人,把东西交给他……”楼毓呼吸不畅,喘了口大气,嘴边淡淡的笑容却是那么温柔,“你再帮我捎个口信,就跟他说,楼毓食言了,没法在辜渠等他回来了。记住了吗?”“记住了。”“那快走吧,”楼毓说,“等等,你叫什么名字?”“题萧。”“题萧,”楼毓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要好好活下去。”楼毓埋在梅树下的东西,是兵符。她摆脱掉青衣侍卫之后,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再被他们找到,到时随身携带的兵符不知会落入何人之手,便当机立断把兵符藏了起来。她并不寄希望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真的能够跋山涉水替她把兵符交到周谙手上,她只是想借此让题萧赶紧离开这里,保全性命。大火燃起,她想起十二岁自焚于东宫的太子归横,想起同样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的楼宁,如今终于轮到了她。飞檐翘角下的风铃声好像在召唤一个个亡灵,人死后是否会入轮回之道,进入下一世的宿命当中?到下一世,她可否还会遇见周谙?到那时,今生的种种皆如云烟散尽无踪了吧?她那么不甘,身体却越发沉重,好似不停地往下坠、往下坠,火苗逼近了——题萧边哭边跑,不敢回头看,他害怕身后的大火已经将一切吞噬干净。他伤心得好像要死掉了,猛地撞上一个人。老头儿被他撞翻,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谁家的小崽子不长眼睛!”雀暝恼怒道。满脸眼泪鼻涕的孩子看着他傻了眼。-肆-很早之前,周谙就同楼渊做了一笔交易。他们的目的其实是相同的,削弱门阀世家权力,集权于中央,于是先携起手,对付外敌,尽管他们看彼此都不顺眼,周谙是死而复生蛰伏民间多年的太子,而楼渊是藏身于楼府的淑妃之子。楼渊一脚踹掉上任楼家家主,掌了实权之后,开始拉拢临广苏家、葛中林家等几大世家谋反,等各大世家参与进来落下实锤,他再倒打一耙,将有异心之人一网打尽。又有谁会想到,楼家现任掌权人会是皇帝的儿子。周谙则策划了民间的一切,洪涝与瘟疫暴发以后,他制造各种乱象,营造出世家所以为的绝佳时机,民间起义一步一步逼得他们分身乏术,最后不得不反。周谙与楼渊这两人,牵动朝廷和江湖的势力,企图借此机会把门阀世家清理干净。最后的一步,是获得掌控五十万大军的兵符。这枚兵符属于曾经的少年楼相,如今的楼毓。周谙没有问过楼毓关于兵符的下落,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是自己在楼毓面前苦心建立起来的信任,一朝坍塌。他不想拿他们之间的感情做任何冒险,楼毓是一只刺猬,她被伤怕了,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竖起全身的刺。很快,尘埃落定之后,他就可以去辜渠找她了。兵符关系着在这之后,他与楼渊之间谁会是最后的赢家,但他想,那些或许没那么重要了。烈风阵阵,天幕低垂,阴沉沉地压在头顶,乌云好似千军万马奔腾过境,一场大雨倾盆落下。水榭中的纱幔被劲风拧成一团,吹斜的雨水打湿两人的衣袍。石桌上的棋局被两人下成了死局,皆无路可走。周谙率先收了白子,道:“我十二岁离开幕良入葛中,筹谋多年,至今离皇位只差一步,却没有了要争的心思。”“皇兄难道要把天下拱手相让于我?”楼渊话里针锋相对,“难道不想争一争这最后的结果吗?”“我真正想要的,已经得到,如若贪心,最后会得不偿失,我不想冒这个险。”周谙归心似箭,不待雨停,便走入雨中,“太子归横早已死了,他不愿再回来……”周谙说完这一句,只觉酣畅淋漓。他一心南下,去往辜渠,雷霆万钧亦不能阻挡。天青色的衣袍如携着一片巍巍山峦,不可撼动。大雨倾盆而至,又顷刻间退去,一时云消雾散,初阳万丈金光自云层缝隙中洒落人间,犹如佛光普世。千重门的信鸽飞越千山万水扑棱着翅膀终于落在了周谙肩头,纸上却不是书写着相思意,儿女情。噩耗终于传至周谙手上,离楼毓在异乡遭遇的那场大火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七天。二十七天前,有一女子,身染瘟疫,陷身火海,她仍在等她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