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枢今晚一直是旁观者的姿态,我同裴念说那些记忆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着华容。尽管只有那么一丝的怨恨,他还是察觉到了。莫名其妙掉出来的玉指环,不会水却不顾安危去抓那玉指环掉进水的裴念,那冷眼旁观裴念落水在岸上不发一语的华容,一切的一切联系起来,我忽然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的意思是,华容想害裴念?”华容想要裴念死……这个想法让我遍体生了寒意。“她的心结太多,怨恨太多,所以我大胆猜测,华容她不是简单的鬼魂,很有可能,已经化成了怨鬼。”我自有记忆以来遇到的鬼魂并不太多,怨鬼还是第一次遇见,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倒不是怕华容害我,我反正都是活死人,而是要我看着裴念被华容所害,这样我怎么也无法袖手旁观。裴念不是一个好的夫君,更不是一个好的父亲,他的确是有负于华容一片真心,我若是站在华容的位置上,我估计也要将裴念恨得入骨,可正因为我不是华容,我看着裴念同我诉说过往那满腔的悔恨,看着那晚上他以为可以寻到华容的魂,着了正装紧张兮兮的模样,相爱的两个人走到相杀的局面,太残忍。“你还是别太接近她的好,我怕她利用你做出些什么事来。”他言语里的关心不假,他从出现在我身边的那天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的的确确对我好,我都知道。可他不肯同我说他的事,让我觉得很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我喜欢他。可我喜欢他,也就仅此而已。这让我无端觉得难过。“你先前说你有许多个妻室,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忍不住再次问他。似乎发现了我在纠结什么,他嘴边的笑扬得高了些许,“是真的,可我从不曾正眼瞧过她们。”“那你又为何要娶她们?”他抬了抬眼,“这么跟你解释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稍微理清了些思路,“也就是说你的父母想要你开枝散叶,但是你不喜欢,他们就帮你找女人,一直到娶到你满意高兴为止,是这样?”他笑出声来,“可以这么理解。”“你一个都不喜欢?那她们是有多丑?”“不丑,有几个还是挺漂亮的。”“那你也不喜欢?”“太作,恶心。”他面上露出嫌弃的表情来。“你要求还真高。”我白了他一眼。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的确挺高。”“这脸皮怎能这么地厚。”“多谢夸奖。”得瑟!我心里又忍不住想,要是让他知道我喜欢上他,他尾巴不还得翘到天上去啊,这样可不太好,他以后看我估计都要从鼻孔里看我,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可怕,于是我打定了主意,我喜欢他这件事,打死都不能让他知道。不过,我不是已经就是个活死人了么。又胡思乱想一大堆的时候,他又出了声,“华容这次没能害得了裴念,应该还会再找机会的,你多留点心。”我听崇枢的话的确是留心了。可还没等华容再次找上门来,我就听说裴念病了。那天夜里从冰冷的湖水里上来,拖着一身湿透的衣服回府,自然风寒入体生起病来,我去裴府上表示关心探望裴念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从裴念房中走出来的安氏。安氏面上带着些许忧愁,见到我似乎眉目有光,赶忙过来拉着我的手:“翠翠姑娘,念儿一直不肯吃药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同个孩子一般,我真是没辙了,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他吧。”我愣了下,“那我去买颗糖吧?”“……”安氏神色变了变,“其实……府上有。”这裴念不爱吃糖?那是嫌药苦还是怎么的,其实我作为一个活死人无病无痛,不需要吃药什么的,但还是闻到药味就害怕得不行,也正因为这样,所以特别能理解裴念不肯喝药的心情。再者我觉得风寒什么的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病,尤其裴念正是少壮,应不至于那么弱。可我进门看见在床上躺着如去了半条命的裴念,这才知道为什么安氏那么着急了,病得这么严重还不肯喝药,是找死么?裴念见是我来,勉强撑高了身子,可没几秒,便又无力的躺了下去。怎会病成这样?我想起华容来,猜想这裴念的病跟她有没有关系,结果确实裴念自己开口同我说道:“我听闻大病之人,阳气十分的弱……”他说两句话,似乎很吃力,忙又停了下来,“我一直戴着这个玉指环,这样华容如果出现,我应该就可以再见到她了……”这一刻我觉得华容其实根本不需要费心思去害裴念。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同他说一声让他去死,裴念绝对二话不说地拿刀吻脖子,想想就觉得悲凉。他染上风寒拒不吃药,是想让阳气弱吗?我不知道是该笑他傻还是笑他蠢,“你想让阳气弱,有许多的法子,不一定非要用自己的身体来开玩笑啊,这样下去我怕你还没找回记忆,就先病死了,说不定还撑不到华容出现呢。”他病得失神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翠翠姑娘,你有法子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好歹也是个阴阳信使,于是我颇自信地点了点头,“那当然啊。”他太过着急地想要爬起来,结果一阵眩晕,抚着额头喘着气,忙对我道:“麻烦翠翠姑娘帮我吩咐一声……让他们送药过来……”我觉得我真是应该早点来,再晚点来,裴念应该就把自己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了。这世界上的确是有灵丹妙药这种东西的。比如我刚才告诉裴念我有其他办法这句话,他迅速地喝完了药,还让下人煮了两大碗粥过来,药足饭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色也好了许多。从裴念的房中出来,长廊尽头远远地出现了一袭清水蓝装,发上的步摇缓缓颤动,那是裴家的三小姐裴欢,十分好认。见到是我,裴欢停下了脚步,朝我点了点头。“我听闻翠翠姑娘来了,还劝说我二哥吃了药,原先还以为是下人们夸张了,竟是真的。”我尴尬地清咳了一声。虽然劝服裴念吃药的人是我没错,但主要其实还是为了华容。但……算了……这个东西是解释不清楚了。“你是不知道,在这家里头,二哥从未听过任何人的话,就算是之前二伯在世也不曾。”她看着我的眼睛发亮,好像还有了几分崇拜。我分明看见在她眼里的我,头顶上写着二嫂两个字,不由得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与裴念公子……嗯……其实关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要真的算起来,也只能说是知己吧。”我呵呵假笑了两声。她眯着眼笑:“我懂的。”懂什么啊,看你表情,根本就不懂好吗?“你该知道在这盛京之中,想得到我二哥青睐的人不少,可从来都没人能进府来,更别说任你这样自由自在府中行走了,就算是从前的二嫂,也不是二哥心甘情愿地迎进来的……”似乎是察觉自己说多了,提到了不该提的人,她停了声。我知道裴欢说的人是华容,赶忙压低了声音,“没事,我不会告诉你二哥的,你接着说,你也觉得你二哥对从前的二嫂很不好吗?”裴欢点了点头,“很不好,不好到默认手底下的下人欺负她,你也知道我们府里规矩很严的,下人们若是没有允许,不敢欺到主子头上去的,若不是亲眼看见二嫂在自己院里背着娃娃洗衣服,我都不敢相信这种事出在我们裴府。”我眉眼一抽。这裴念分明是自作孽啊,怪不得华容要他死。“二哥还曾经带着孩子与莲家那位小姐出游,我二嫂那天在家抹了一天的眼泪。”我心下狠狠一抽。我就不该拦着华容。裴念的确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