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今日就去找玉姨娘，会不会显得有点太主动，让她以为你被她拿捏住了？”
跟着卫朝颜出门去知州府的是祝玉妍，纸鸢被她安排留在家里，一是照顾静荷，二是替她看着卫府。府上突逢巨变，底下人虽然还在府中待着，但难保没有人有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但最主要的还是静荷。
静荷自从救回来后，随着外伤一天天好起来，她看着也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可她越是如此，卫朝颜反倒越担心。对比起静荷第一次从青楼被她救出来，这次她表现得实在太淡定了。
“小姐？”祝玉妍见卫朝颜在发呆，忍不住又轻声唤了句。
卫朝颜回过神来：“嗯？怎么了？”
祝玉妍略带思索地看着她，嘴上不往回答：“我是担心，小姐你这般主动去找玉姨娘，玉姨娘会不会欺负你。”
“无事，不用担忧。”卫朝颜平静回答，“玉姨娘让父亲封我们卫府的铺子，不过是想要与我重新谈条件罢了。她缺银子，为了接下来一家人的生活，她得想办法从我手里拿些好处。这次她叫人递帖子来，就是想给我一个顺理成章去找她的理由。”
祝玉妍却有些不大高兴：“明明是她要求你，姿态却这般高傲。”
卫朝颜轻笑一声：“无妨，说来她总归是长辈，我见便我见吧。”
对于卫朝颜来说，她不在乎形式，她在乎的是结果。出发在即，她必须早点解决此事。
知州府与卫府离得不算太远，坐马车大约一刻钟便能到。
祝玉妍撩起车帘，瞧了眼外头的街景，扭头对卫朝颜道：“小姐，咱们快到了。”
卫朝颜轻嗯了一声，祝玉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我瞧着你这两日好像有些心神不宁，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听到祝玉妍这么问，卫朝颜看向她。她发现了，祝玉妍虽不及静荷沉稳纸鸢活泼，但却观察入微，心也更细，见识也更广一些。
卫朝颜道：“我在担心静荷。”
“静荷？”祝玉妍倒是没想到会是跟静荷有关，她有些不解，“静荷这些日子恢复得不错，瞧着精气神也好了许多，小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恢复得太好了，精气神太正常了，这才让我担心。”卫朝颜皱了皱眉头，“她遭遇此等惨事，事后表现得太平静了，这样反而不太对劲。”
祝玉妍糊涂了：“这……有什么不好吗？说明静荷心性坚韧，不是很好吗？”
“若静荷从小就是在贫苦之地挣扎着长大的，那有这番表现我倒也不奇怪。”卫朝颜继续道，“可她不是。她虽为侍婢，但从小就是在我身边贴身伺候。我院子里的一干仆从，吃穿用度都比垚州州镇外头的平民老百姓好上许多，她怎么着也算不上是吃苦的。静荷，只是一个弱女子。”
饶是她再沉稳，再聪慧，也不能盖过这个事实。
静荷不是她，没有在残酷的组织里摸爬打滚的长大，没有做过各种危机四伏的任务，她只是一个旧时代里的弱女子。
祝玉妍这会儿有点听明白卫朝颜的意思，她稍稍代入了一下自己，不一会儿脸上也有了担忧之色。
“小姐你是担心静荷如今这番表现，都是装出来的？”祝玉妍连忙问。
卫朝颜点了点头：“是，我怕她只是强装坚强，情绪都憋在心里。一旦爆发，反而容易造成更大的伤害。”
她曾经见过这样的病人，遭遇重大变故后，十分冷静沉着地处理各项事务，周围的人都夸其能干有担当，没有人去想过她心中的悲痛和压力有多重。等到事情处理完那天，那人突然卸下了力气，然后……疯了。
而周围的人反应也很有意思。那些曾经夸她能干的人，一大部分都在说她心里承受能力太脆弱，然后从她延伸到整个年轻人群体的心里承受能力差这个问题。而小部分人则在惋惜她的不幸。
但真正去正视这样的心理问题的人却寥寥无几。
而随着时间推移，用不了几天，这件事的热度就会褪去，会被新冒出来的新闻取代。
祝玉妍被卫朝颜说得也有些慌：“那、那静荷不会出问题吧？”
“希望她不会。”卫朝颜脸上表情复杂，“等解决了玉姨娘这边，我们就马上出发去青州。等离开了这里，我再寻个机会好好与静荷谈谈。”
听到卫朝颜这么说，祝玉妍也下意识点了点头。眼下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听卫朝颜差遣。
但祝玉妍不知道的是，卫朝颜有一件事谁也没说。
那日她替静荷检查伤口时，发现她下体有撕裂的痕迹，说明她在青楼时，遭遇过他人的侵犯。
这件事静荷只字不提，她也装作没有此事。身边纸鸢、祝玉妍等人都是未经人事的小丫头，更加不会懂这些，只注意到静荷身上那些伤口。
卫朝颜想，恐怕在静荷眼里，或许连她也是不知道此事的。她心中清楚，静荷急需一次深入的心理疏导，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
在这种担忧的情绪下，马车缓缓停住。
知州府到了。
像是知道卫朝颜会来一般，玉姨娘的贴身侍婢阿余竟然在门口候着。一见到卫朝颜从马车上下来，便立即迎了上去。
阿余不敢看卫朝颜，只低着头道：“大小姐，玉姨娘在屋子里候着呢。”
这姿态倒是放得低，看来玉姨娘还真是人精。自己不愿意放低姿态，便叫侍女来，好让自己明白她有意和谈。卫朝颜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几句，面上却不显。
等进了知州府，阿余引着她一路往里而去。知州府不如卫府的府邸大，但也比平常老百姓家大多了。
一路往里走，卫朝颜一路朝两边看了看。
在院子里，有一些小厮正在做一些除草类的粗活，卫朝颜却看得心里一紧。
她不动声色，跟着阿余直接进了玉姨娘的屋子。
“大小姐来了？快过来坐。”
一进屋，玉姨娘便客气地从椅子上起身相迎，随后又亲自给卫朝颜倒了杯茶。
卫朝颜却懒得与她兜圈子，直接道：“玉姨娘哄得父亲封了我们卫府三日铺子，究竟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说。”
玉姨娘神色一凛，见卫朝颜没有要寒暄的意思，也不装了，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后，直接道：
“老爷带着我们几个妇孺和孩子，就领着那微薄的知府俸禄，这日子着实不好过。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就想问问大小姐，能不能给我们府上的人一条活路，松松你的手指。”
松松手指，便是要卫朝颜将手里头的东西让一些出来。
卫朝颜却只装不懂，道：“玉姨娘这是想问我要银子？无妨，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是玉姨娘说的没错，你们一大家子，还真是需要更多的银子。这样吧，我再给你们一些，就当是扶贫了。”
玉姨娘神色微变，顿时眼角都沉了下来，道：“大小姐是聪明人，又何必装傻呢？我也不跟你费口舌了，你手里的铺子，我也不多要，匀两间东市的给我们便好。”
祝玉妍在一旁听得心中倒吸一口气，张嘴就是东市的两间铺子，这还叫不多要？要知道，卫朝颜手里头东市的铺子可都是旺铺，一间抵别处十间！进账里少说有一半都来自这两间铺子。
卫朝颜看着玉姨娘，却没有玉姨娘想象中的恼怒。
而是微微一笑，道：“两间不必了，所有的铺子，我都能给你打理。”
这话一出，就连玉姨娘也被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