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算是一次正儿八经的奏对了,很难说啊!实话实说?大明的军队拉胯,基本已经处于一个残废的地步,各地方军备荒废,吃空饷的事情常有发生。各地军用物资和军饷被贪污严重,底层军户生不如死,形如奴隶。各地官员疯狂喝兵血、层层盘剥,逃户日益增多、逃民日益增多。各边镇也已经没落到了崩溃的边缘。朝廷已经没有能打仗的军队了。无论是在西南,还是在西北,又或只在辽东,全都是如此。东南半壁江山,居然让倭寇闹了一个天翻地覆!北方,让人家直接打到了北京城下。大明的军队还叫军队吗?如果不是出了一个戚继光,如果不是有自己,如果不是有刘显,大明还有什么?可是这话怎么说?没法说啊!别说没法说,也没人敢说。谁都知道朝廷的军户制度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改,迟早拖着大明一起死。改革的办法有吗?有啊!募兵制啊!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就要考虑旧的官僚体系怎么安置?趴在军户身上吸血的那些人都是什么人?世袭的勋贵!世袭的军官!别说其他人,戚继光、自己也全都是世袭军官出身,想要废掉军户制,就把自己这些人废掉。千万军户、衣食所系,皇帝你怎么也要考虑一下吧?这是什么难度?嘉靖的时候弄得了吗?弄不了啊!只能想一个别的办法,单独拿一笔钱出来招募士兵,这就是戚家军的来历。可是想要长期维持,另外一个问题就来了,钱呢?一方面,养着一群什么都不干、整日欺压军户贪污军饷的军官;另一方面,又要拿一大笔钱去募兵,这叫什么事?即便是朝廷愿意,钱从哪儿来?没钱,玩什么?这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的事情。别说现在的张居正他们了,严嵩和徐阶都知道,下面的人也都知道,可是能说什么?千万军户,衣食所系,能做什么?皇帝问这个问题,俞大猷很难回答。他有什么办法?有些事情,张居正都搬不动,比如贪污军饷。张居正支持戚继光,戚继光拍他马屁,结果是什么?戚家军的军饷能够全额支付。为什么?是因为没被贪污?怎么可能?就因为你张居正、因为你戚继光,我们就不贪污了?你想太多了!人家有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戚继光手下有五万人的编制,但是实际编制只有三万人。三万人的饷银足额发放,剩下两万人的饷银分润掉。当年因为饷银的事情,自己可没少闹腾、没少被收拾。如果是正常情况下,饷银从户部出来到出京城,直接会没了三成,只会有七成被划拨下去。足额到七成,那已经是好事了。拨付到了地方之后,巡抚、按察使、提刑使,大家都得分润一点。文官分完了,钱到了武将手里,各级统兵的武将、勋贵、都指挥使、指挥使、千户、百户,每层都要分润一点。最后到了当兵的手里面,能有三成,已经是邀天之幸了。底层的将官怎么办?吃空饷呗!明明只有五百人,我要报五千人,这样才能够我养活手下的兄弟;打仗的时候,实际出战五百人,名义出战五千人,打了一场仗,战损三千五人。死战不退,太惨了,打败也不怪我们。我们都已经这么努力拼杀了,我还要为朝廷继续作战、为兄弟们报仇。批点装备、批点钱,抚恤金你总得给吧?发财的机会又来了。当年在东南的时候,俞大猷就是亲眼看见他们这么干的。文武勾结,大家发大财,这是打仗吗?做生意都没他们这么赚。看着朱翊钧,俞大猷很想把这些破事都说出来,最后只能在心里面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没有办法。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除了给皇帝添堵,又能做什么呢?陛下如此年轻,即便有雄心大志,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强如张居正,又如何?官场上的规矩他都要守,该给人家的钱都要给人家。张居正敢断了人家的财路吗?他不敢。他要敢断了人家的财路,就不会有人支持他,什么新政啊,根本不可能推行下去。事情就是这么可悲。除了军饷的钱,还有军械,还有各地方的赈灾粮款,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敢伸手的?边军为什么不敢用火铳,明明应该很强?还不是因为兵部那些造兵器的人偷工减料,造出来的火铳十支里面有五支炸膛,没等打仗,先把自己炸死了。长久以来谁敢用?索性你们糊弄着做,我糊弄着收,然后大家一起分钱。这些事怎么和皇帝说?怎么敢说?很多事情,天下人都明白,都在瞒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皇帝。朱翊钧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云淡风轻的问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回陛下,”俞大猷小心翼翼的说道:“大明军队前些年的确还有一些涣散,这才让北地夷狄猖獗万分、东南倭寇横行霸道。可是这些年朝廷富国强兵,已然卓有成效。”“无论是北疆的戚继光,还是西南的刘显,大明的军威已然强盛起来了。”朱翊钧看着俞大猷,笑着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说,朕要是像成祖皇帝一样带着这些精锐北征,能不能也取得当年的战果?”一边说着,朱翊钧一边露出了向往的神情,转头看着俞大猷,满脸的期待。那意思仿佛再说,只要你觉得行,那咱们就干,而且干的时候指定带上你,让你有露脸的机会。俞大猷直接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这事真要是传出一些消息去,自己就得死无葬身。大明朝的所有人都想弄死自己,无论文官还是武将。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一家人都没活路了。麻了!这还真是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就容易丢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