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意外的吻 虽然姜禾并未盛装也未召轿辇,可她身为王后却在宫中走动,自然让内侍宫婢连带郎中令军都忙乱起来。 在一个宽阔的甬道处,姜禾转身看了看。 距离她数丈远,宫婢撑伞内侍抬辇,再后面浩浩荡荡,是如临大敌的郎中令军。 同她一起注意到这些情形的魏忌有些疑惑。 “我记得雍国的郎中令军,只负责国君一人的安全。” 原本是这样的,但自从长安君突然闯入宫中谋逆后,这些护卫便也开始保护姜禾。 “走吧,”姜禾爽朗地笑笑转过身,“再晚些就到正午了。” 雍国皇宫气势雄浑。 殿宇高大宫墙宽阔,五脊六兽栩栩如生立于屋顶,或衔珠俯首或仰望苍穹,让在其中行走的人颇感压抑。 然而魏忌却见姜禾神情自如,举手投足宛如在自家庭院中闲逛。 他心中微动,抿唇笑了。 “你笑什么?”姜禾问。 “笑你无论身在何处,总能怡然自得。”魏忌忍不住想抬手轻抚她的头,却最终缓缓放下。 多么遗憾,她还不是他的。 姜禾的手抚过龙首宫灯,有些狡黠地低声道:“魏公子不知道,前一阵子我闲下来,已经把这里的瑞兽都摸了一遍,有些竟然铺张浪费到用金子铸成!” “然后呢?”魏忌驻足道。 姜禾的手做了个向上拔的动作,露出笑容道:“全部拔出来换成铜的!” “那原本的金子呢?” “那还用说?自然是锁进我的私库了!这些日子我已经知会管理私库的宗郡,把那些东西全部偷摸换成金饼。” 姜禾的脸上带着称心如意的笑,由于太过高兴,走路间踮起脚尖,大步迈过去。 不知为何,魏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抬脚继续向前走,白衣如轻雪般飘动,心中却忽然添了一分沉重。 雍国国君赵政,传言狼子野心残暴无情。 就在前几日,他还诛杀了谋逆的同胞兄弟。 可赵政却亲自前往魏国使馆带姜禾回去,让亲军保护姜禾的安全,在姜禾中毒后为她遮掩,默许姜禾拔掉雍国瑞兽。 他对她关切又纵容,倒不像是同她在做交易,而是…… 那一种感觉魏忌知道。 只要她安全就好,只要她喜乐就好,满足于她的快乐,宠溺着她的顽劣。 秋日的阳光和暖温柔,流云送风桂花飘香,魏忌却在这一刻如坠冰窟。 他喜欢她。 雍国国君赵政,喜欢他的小禾。 身边的姜禾停下脚步,目光和暖轻轻施礼。 “魏公子,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宫门到了。 从止阳宫到雍国宫门,他们步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时间很短,短到魏忌没机会把这些年的事一一讲述。 时间又很长,长到他发现了雍国国君的秘密。 “你真的不走吗?”魏忌有些不舍道。 “不是说好了,等祭典后再走嘛。”姜禾在他面前总是有些小女儿态,说话的语气也轻柔许多,“眼下就这么走了,恐怕陛下不会答应。” 祭典后他就会答应了吗? 你们的交易,或许会变成一纸空文。 然而魏忌不会让姜禾担心这些,他眉头舒展眼含笑意,对姜禾轻轻点头。 “三日后。”魏忌道。 三日后便是祭典,祭典之后,姜禾就可以走了。 “三日后。”姜禾双手交叠身前,扬起唇角承诺道。 身体里的疼痛果然比昨日轻微很多,可即便如此,突然间的起身也让赵政有些晕眩。 内侍总管李温舟连忙搀扶,却被赵政挥开。 一块白色的布帛在他的挥动间映入眼帘,赵政低头,看到姜禾为他包扎伤口的布帛已经散开。 连这么小的事都不用心吗? 赵政焦躁地扯开布帛,随手丢在地上。 “陛下,”李温舟连忙劝道,“您已经一日一夜未曾用膳,奴婢服侍您吃点东西吧。没有您的命令,王后是不能出宫的。” 是的吧,就该把她绑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 止阳宫着火后,他给了她太多的自由。 可她去送他了,难分难舍依依惜别。 “孤不饿,你退下吧。”赵政道。 李温舟有些担忧地转身,却忽地眼前一亮,退开在一边道:“陛下,王后殿下回来了。” “醒了吗?”姜禾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处。 她穿着大雍玄青色的常服,细心盘起的高髻上,稳稳插着一把小银梳。蛾眉轻描唇色微红,只那么站着,就像是光影在流云间穿梭,引人注目。 赵政一时没有回答,他脸上仍有愠怒,目光却情不自禁柔和了几分。 她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想吃什么,臣妾去做。” 姜禾好似并未注意赵政的怒火,浅浅一笑道。 他心中的愤怒顿时消散大半,却依旧冷漠地别过头,坐回床榻。 见赵政并未回答,担心冷场的李温舟立刻躬身道:“陛下暂时没有食欲……” 可话音未落,赵政却打断了他:“山楂首乌汤,王后会做吗?” 姜禾蹙眉抿唇,想了想道:“好像……不太会哎。不过臣妾可以去试试。” “不要太难吃。”赵政冷哼一声。 刚要转身的姜禾却留意到了丢在地上的布帛。 她的眼神向上,看到赵政裸露在外的伤口。 “还没长好,怎么便拆开了?”姜禾停步诘问道。 室内一瞬间有些静。 她生气了吗? 赵政只能更生气地抬了抬手道:“你怎么绑的?也太松了。” 眼见殿内气氛缓和,李温舟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而姜禾上前几步,半跪在地上为赵政重新包扎伤口。 金疮药已经把鲜血止住,新的布帛有些长,姜禾只能一圈一圈地缠绕。 赵政起先还挺直着脊背微仰着头,后来便不由自主地俯身看她。 她从不用香料,体香是近似皂角和竹叶混合的清香。像站在曲径通幽的丛林边,迎面看到溪水潺潺。 她的额头光洁白皙,鼻尖有些微粉红,不知是不是刚刚哭过。 可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是愉悦的,似乎有天大的好事降临,让她怎么都忍不住心中的快乐。 “魏忌来了?”冷不丁地,赵政问道。 姜禾的动作微微停顿,点头道:“谈了些事,已经走了。” 赵政忽然便觉得有些窒息,他开口奚落道:“背着国君同外男相见,王后倒不怕前朝参本斥你不守妇道。” “不妨事,”姜禾把伤口缠裹好,轻轻打结,“左右祭典过后,这个王后便要飞升仙道,陛下再娶一个便是。” “孤准备背信弃约了。”赵政突然道。 “你敢?!”姜禾猛然抬起头。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当她抬头,她的唇瓣几乎蹭上赵政的鼻尖。他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纠缠在一起,视线中对方的五官模糊不见,只能看到清澈的眼睛。 一双清澈意外想要逃避。 赵政抬手托住姜禾的头,吻了上去。 如果他曾经觉得她有趣、好玩、可笑、善良、聪慧或者跟他性情相投,那么这一刻,他觉得她是从他身上分离出的骨肉,是他人生二十二年来,丢失的另一半魂魄。 他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也不想问她同不同意。 她不会同意的,她心中是另一个人。 而他的心意他也无法说出口,只能诉诸一个吻。 他轻嗅着她的味道,是在交付一颗真心。 直到姜禾慌乱中翻身而起,又把赵政推倒在床上,这个吻才总算停止。 “赵政!”她怒气冲冲喊出他的名字。 天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呼唤他的名字,而如今他的王后却总是怒气冲冲地喊着,浑然不觉得越矩。 赵政抬眼看着她,像一个做了错事却期待被安抚认可的孩子。 “你答应过的!”姜禾厉声道。 他答应过放质子归齐,答应过不杀魏忌,答应过不动她。 可他却没有答应过自己,不动心。 姜禾气呼呼地去了,赵政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许久没有动。 她的气息还留在他唇间,有些甜,更多的是苦涩。 从雍国都城到魏国都城,用最快的马,五十里换乘一次,三日可跑一个来回。 魏忌是在马车上就开始写信的,等他到达使馆,便第一时间安排信使回洛阳去。 三日,他要在九嵕山祭典那日,收到回信。 若赵政背信违约,他有办法救回姜禾。 哪怕惹怒这位暴虐的国君,哪怕给他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他也要把姜禾救出来。 而距离魏国使馆不远的质子府,齐国使团听完姜贲的话,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果然如此?” “怪不得迟迟不肯召见我等,原来公主被调包了!” “不是掉包——”姜贲拖长声音解释道,“这从齐国一路来,你们也知道送嫁使团遇到了多少次暗杀。要本公子说,玉衡姐姐被人杀死很正常。她好好活着,才奇怪呢。” 这像是弟弟说的话吗? 齐国正使和副使面面相觑。 “她毕竟是我齐国的嫡公主啊。”一个使臣忍不住道。 “是的,”姜贲撇了撇嘴,“父王母后对她也万分宠爱,当年我大齐同雍国议和,若不是玉衡姐姐提议由本公子为质,你我众人今日怎么会相聚在这里呢?” 话里有话,令殿内众人一时语塞。 “那,该当如何啊?”过了一会儿,副使问,“倒没想到前正使之女,竟说动了陛下放归公子。这于我大齐,真乃喜事一件。” 而且雍国国君也再三强调,是因为很满意姜禾,才放姜贲回去。 “这都不明白该怎么办吗?”姜贲一拍桌案道,“只要能放本公子回去,他要什么,你们想办法给什么不就是了?他要的又不是你们的女儿,给他!利落地给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