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钟

作家 它似蜜 分類 玄幻 | 4萬字 | 14章
第12章
    他已经走到平房跟前。这就是英语老师的家。柳城就只有这么点地方。

    “有。”钟林杨跟在他身后,停在隔了一两米的地方。单字的回应也在发抖。

    许可没有再多说什么,砖头拍在窗户上,玻璃碎成颗粒,碎得他满手血,他继续砸,屋里的尖叫已经开始了,妇人和孩子,还有一个男人的咒骂,许可根本不管,短短几下,那窗户稀里哗啦全碎,他就撑在窗沿把身子一带,灵巧地翻了进去。

    哭喊和惨叫愈加刺耳了,女人和孩子缩在墙角,男人的挣扎和反击很快就停止,他被死死按在桌上,许可的砖头砸着他的脑门,接着砖头又被拍在一边,换成拳头,而钟林杨就在窗外目睹这场愤怒的殴打。

    直到眼见着女人去拿菜刀,钟林杨才缓过神,以前他很怕这夫妻俩吗?他忘了。刚才他和许可是在争吵吗?他也忘了。他现在只想和许可一块打架。于是斗殴升级,怎么看怎么像是许可在开外挂,而他确实也在得意扬扬地笑,脸上被抓出了血道,笑得格外灿烂。

    笑容是冲着钟林杨的。钟林杨垂着脸,整个人专心致志,没声没形的力气撞在中年男人的眼睛上。这双曾经天天在他身上扫动的眼睛。

    许可心中蓦地警铃大作。他握着从“师母”手里抢来的菜刀,监护这一切,发现自己对钟林杨已经爱到不行,尽管他刚刚在想恨之类的事情。

    耳边也是警铃大作。有邻居报了警,于是许可被带进了派出所,他妈妈的老单位。

    钟林杨当然不用。许可一直梗着脖子,直勾勾往身后盯,他怕钟林杨趁机走掉,不过钟林杨没有,车门关闭前,挤进警车,坐在他的腿上,面对面地,勾住他的脖子。

    “怎么回事儿啊小许?”许可老娘的老同事愁眉不展。

    “怎么办啊,”钟林杨也愁眉不展,轻轻触摸许可的眼角,“我都不想说拜拜了。”

    许可则闭上眼,对这两个人,他都是一言不发,只有睫毛在抚摸下轻轻颤抖。

    活着可真疯狂。他想。

    审问的时候许可倒是挺配合,“我恨他,我给我朋友报仇。”他说得一清二楚,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弄得关心他的民警同志也挺头疼,只能先把他拘留下来。

    “我们在这儿一直坐着?”钟林杨陪着他。

    “你真想走吗?”许可盘腿坐着,靠着凉飕飕的墙,盯自己的膝盖,“我不能走吗?”

    “恨的人是打不完的,更别说杀,咱们不能当连环杀手。”钟林杨答非所问。

    “道理你已经说了很多。也都很对。”许可的嗓子哑了,让人想起发炎的痛感,他又开始盯地面上那一小块街灯投来的灯光,“钟林杨,你痛苦,我知道。我也痛苦。你也知道。”

    他发觉自己很少这么不含蓄。

    “人鬼殊途啊。”钟林杨笑了,泡在暗淡的阴影里,他有光,让人觉得天上挡住月亮的黑云也倏然轻薄。

    许可也笑,“要举聊斋的例子了?”

    “我是想说,就算这样,我们也能给自己找找自由,现在这样,真他妈像狗,”钟林杨平和地说,“可惜的就是,我们的自由不是一样的。如果没有感觉你很想死,我就会一直在钟楼里困着,没想过出去。这一步的自由是你给我的。”

    “但我不知道我出现了,这件事,给你了什么。它是好还是坏的。”钟林杨又道,“但是我很高兴,你没有怪我,我也没有怪你。我们……还互相喜欢,OK,我真的很高兴。”

    许可长长地呼吸,他只觉得顷刻之间,自己的所有思绪都被这短短几句卷了进去。互相喜欢是件多么高兴的事啊。这几天算作什么?狗一样的日子?是很好的日子。是钟林杨赠送给他的,是额外的。也许可以说这本身就是一场过于隆重的道别。他四天前敢想吗?

    “这样吧,明天早上我就溜出去,你帮我从外面把门打开,”许可往前膝行两步,双手搂上钟林杨的肩膀,绷带干燥得让人发痒,他的眼皮在不自觉打架,“我们去看电影。”

    “好啊。”钟林杨顺服地靠着他的颈子。

    “你会瞬移,对不对?”许可又迷迷糊糊地问。

    “……差不多。”

    “能带我吗?我想跟你去看看海,在沙滩上,滚一滚,”许可压着那点湿润的鼻音,“我们就看一小会儿。”

    “哈哈,好啊。”钟林杨捋着他的后颈,“那岂不是要起很早。”

    “嗯。”

    “你早点睡吧。”

    睡吧,睡吧。许可已经昏沉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被细绳吊着,摇摇欲坠。他梦里也是这个声音。

    醒来已经到了黄昏。

    花了好一会儿,许可才认清并接受这个事实,就好像醒来发现自己在南极,在大海沟。可他还要再花上一会儿,去想清楚一些只有他感到费解的东西。下午六点零九分,天边蒙着灰扑扑的夕色,他知道钟林杨已经站上去了。

    许可通过装生大病的方法得以被带出警局。

    许可又在去往医院的路上,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悄悄开门,重重地滚下车。他身后又开始警铃大作了,所幸正值拥堵时期,车跑不过他的腿,中年的警察们也跑不过,他如同马上就要没命一样飞奔,满脑子都是乱飞的线,所幸钟楼也在这片闹市,他跑到下面,冲上楼去。

    钟林杨在墙沿上回头看他,“你这样要被记档案的!”

    许可张了张嘴,猛地明白,面对钟林杨,自己永远都是两手空空。那些质问和困惑,此刻什么也剩不下了,而一切都走得太快。

    “还抱吗?”他问。

    “啊?”

    “我想好了。”许可坦然地抬头,看过去。

    “还有几分钟。”

    “是啊。”许可也爬上墙头,他把钟林杨往边上推了推,冲楼下渐渐聚起的人群大吼:“你们他妈的谁敢上来,老子就跳下去!”

    几个围在楼下的警察立刻后退几步,许可看见他们,也看见钟林杨的家人,姑姑、姑父、姐姐,站在警车边。跳下去这件事重复无数次了,许可却是头一回在这个位置,完全占据钟林杨的视角。

    不过今天起了霾,这片天空少了几分真切。

    “你们听好了,都给我听好了,”许可又放开嗓子,“我为什么站上来。我喜欢一个人,他叫钟林杨,以前我跑了,他死了,他不是自己想死,”不知不觉,许可的泪已经流了一串又一串,“现在,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你别脚滑。”钟林杨懵懵的,现在在发生什么,他实在是没有预料到,如今狂喜狂悲都在,只得狠命拉许可的手。

    作为一只鬼,作为一个对这个世界尚存留恋的游魂,钟林杨明白,此时的确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摔得粉碎的傍晚。

    “不会的,我站得很稳。”许可恍然恢复了一点理智,安慰地捏回去,又抽抽搭搭地问,“对了,那口钟到底能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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