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自己贾敏在贾家住的闺楼里面几乎所有贵重的物品,跟箱子里面的物件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信。信中是贾母的话以及这些物件的清单,林承婉让章嬷嬷给收了起来。 林承婉那边是暂时的平静了下了,可是贾家却是属于忙的很的感觉。 贾宝玉做了诗,宝玉来到院外就有跟在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今儿亏了我们,老爷才喜欢呢!老太太那边是打发人出来问了好几回,都亏我们说喜欢的不得了,若不然的话,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不展露才能了。人人都说,你那些诗比众人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您也该赏我们了吧!” 贾宝玉笑了笑:“每人赏你们一吊钱。”一听到是一吊钱,众人都不乐意了:“谁还没见那一吊钱!您干脆把这个荷包赏了我们吧!”说着,一个人一上来就要解贾宝玉的荷包,另一个是一上来就要解扇囊,不容贾宝玉分说半句,把贾宝玉所有的配饰都拿完了。 “好生送出去,谢谢宝二爷了。”几个人围绕,把贾宝玉是送到贾母二门前。那时,贾母在门外派人等了好几次,众位奶娘、丫鬟跟上来,一一的见过贾宝玉,不过没有难为着他,让贾宝玉是心中喜欢的很。 没一会接替袭人的花容(贾母新派的,至于袭人的下落,没人敢问。)倒了茶来,见贾宝玉身边佩物一件都没了,便笑了:“二爷,您戴的东西又是那些没脸没皮的人要了去了?” 薛宝钗走过来瞧瞧,果然见贾宝玉是一件都没了:“我给的那个荷包,你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要我的东西,我可不能给你了!”说完这薛宝钗是赌气回房,将前几天前贾宝玉求她做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的半成品)――赌气拿过来就要铰了。 贾宝玉见薛宝钗生气,便知道自己犯了错了,赶忙的过来,谁知这香袋儿早剪破了。宝玉见过这香囊的,虽然没有弄完,却也是十分精巧,看得出是费了许多工夫。今天见无故剪了,贾宝玉赶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薛宝钗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 递与薛宝钗看:“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过人了?”薛宝钗见他如此珍重,放在他的衣服里面,知道这傻小子是怕人拿去的意思,因此是十分的自悔自己莽撞,不分皂白,就剪了香袋儿。 薛宝钗是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这贾宝玉是急了:“你也不用剪了,我知道你是懒的给我做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给你,你看怎么样?”说着把荷包扔给了薛宝钗的怀中便走。 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 宝玉见她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它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玩玩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哪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又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物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老妪了,着她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做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服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摸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她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她师父临寂遗言,说她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她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她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她,她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她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她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搁过,此时不能表白。 当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玩,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贾政方略心意宽畅,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得。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幙;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幕挡严。正等得不耐烦,忽一太监骑大马而来,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一时,又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憎、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得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幙,桂楫兰桡,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 闲文少述,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大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 ‘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干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 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匾额)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大观园‘园之名‘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探春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惜春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李纨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林黛玉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她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她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来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得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跑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得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哪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她不过,只得依她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又复游玩。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份,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搀扶出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