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迦瞬间忘记自己来得目的，把打了一下午的腹稿拋到脑后，转身拉住穆温然。

    “穆温然。”这是路迦第一次直呼穆温然的大名。

    他仰起头，对上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心里小小怂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很认真说：“你是王八蛋吗？”说完就低下头，心里怕极了。可看到自己还抓着穆温然的胳膊，又忘记害怕，“哼”了一声松手转身，踩着台阶走了。

    团子好像更生气了。穆少爷抿平了唇，眉头皱起，也不高兴起来。

    在穆温然的印象里路迦一直乖乖软软的，今天却突然闹起脾气，只因为自己提到他和那个女孩。

    青春期的小孩对于感情问题都很敏感，穆温然知道，所以忍了几天，见路迦真的不打算跟他说，才开口问。

    只要一想到路迦今后可能会有更多的事情瞒着自己，穆温然就心生烦躁。

    养这么久的孩子突然不和自己亲了，这滋味真是不好受。

    路迦不知道自己哪里来这么大的脾气，转身的那一刻心都凉了，分外想哭，忍住了。倔强地走到拐角，偷偷往回看一眼，啥都没看见就缩回头，怕被发现，怂得很。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摇头叹气。

    吃完饭在房间里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不能向穆温然求助，算半天没算对，气，想到今天莫名其妙地和穆温然发了两通脾气，更气。

    他眨两下眼睛，眼泪掉到练习册上，洇湿字迹。

    路迦对自己很冷漠，冷静掉着眼泪，批评自己：“有什么资格哭，憋回去！”

    第二天上课，路迦趴在桌上想事情，一不小心睡着了，被老师点名叫到教室外罚站。

    路迦本来心情就不好，下课白奕看到他罚站还开口嘲笑，被他踢着屁股追着跑了一楼道，直接跑到楼下去。

    下了楼白奕跑得没影，路迦刚想返回去，就听冯雨岑叫他。

    路迦停下来，扭头看她。

    冯雨岑问：“你怎么来二楼了？”

    路迦：“哦，来抓猴。”

    冯雨岑：“？？？”

    冯雨岑：“……猴呢？”

    路迦：“跑了。”

    冯雨岑接不下去了。

    女孩子心思细腻，一眼就看出路迦心情不好，

    她问：“你怎么了？”

    路迦摇摇头。

    冯雨岑拍拍他的肩：“别那么拘束嘛。”

    路迦拽拽头发，再次摇头。

    “不说算啦。”冯雨岑没有再问，摆摆手回教室。

    看着女生的背影，路迦再次回想起那个雨天，两个人最后走到岔路，冯雨岑说：“今天的事……”

    “保密。”路迦点点头，“我知道，不会到处乱说的。”

    冯雨岑笑了，把伞往后斜：“反正喜欢你也没结果，不如交个朋友吧。”

    路迦点点头，冯雨岑也点点头：“那都是朋友了，就别这么拘束了。先走啦，拜拜。”

    冯雨岑说不喜欢就是真的不喜欢。

    路迦想自己要是也能这么洒脱就好了，说穆温然是王八蛋，说了就是说了，绝不后悔！

    可说到底，能那么轻易放下还是因为不够喜欢，而他对穆温然，是真的足够在乎。

    路迦午休没有去穆温然他们宿舍，穆温然整个中午都很低气压，宿舍里没人敢和他搭话。

    转眼到了周五，穆温然越发话少，中午不再等人，躺在床上闭目休息，一有点什么动静就睁开眼。

    方韧下个床铺，下到半道感觉有人看他，一转头看到穆温然平躺着，眼神淡漠地看自己，差点腿软栽下去。

    宿舍的气氛实在诡异，门开一下穆温然都会扭头看，方韧觉得他这人固执到让人头皮发麻。

    他一直在等。

    路迦也一直在等。

    路迦从周二等到周五，每天晚上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就在心里骂穆温然王八蛋。

    涂改带使完一卷，穆温然也没有来找自己。

    可能是真的生气不理他，也可能是乐得摆脱他这个麻烦。

    路迦很失落，想到以前，好像每一次都是他主动凑过去，穆温然被动给出回应。

    自己是不是太粘人了？路迦又忍不住反思自己，从周六想到周一。

    周一升旗结束，路迦在水池边等穆温然。

    他站在那里，穆温然自然而然就来了，站在他对面。

    路迦已经深刻反思过了，可抬头看到穆温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脑子里又只剩下六个字。

    “穆温然。”路迦轻轻念，“王八蛋。”

    “嗯。”穆温然抬手揉揉他的头发，“要上课了，先回去，有什么事中午说。”

    路迦也想过，自己为什么要不厌其烦追着这个王八蛋屁后跑，难道自己就没一点脾气的吗？而事实上，他真的几乎没有脾气。

    他从小就听话懂事，小的时候爷爷奶奶总跟说他父母去世得早，他应该懂事一点，不要给舅舅一家惹麻烦，他听着记着，自己也希望自己听话懂事。

    买了不好看的衣服，白奕会闹脾气不穿，吃了不好吃的饭菜，白奕会说难吃不吃。

    路迦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不好看也可以穿，不好吃也能吃，自己再听话懂事一点就好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他真的几乎没有脾气。

    可他却对穆温然发脾气。

    回教室的路上，路迦一直摸自己的头发，被穆温然碰过的地方麻麻痒痒的。

    他走上楼梯，窗外的阳光携着绿叶的阴影一同倾洒进来，他一脚踩进阳光里，突然就明白——是因为那个人一直对他很温柔。

    路迦之所以敢任性，是因为穆温然给了他发脾气的权利。

    阳光明晃晃地照耀，路迦抬脚迈上楼梯，压住头发，挡住自己发红的眼睛。

    第十二章

    午休时间过半，路迦趴在自己的座位上睡着，阳光大片大片的洒进来，照亮整个教室，光尘沾染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微微张着唇，浅浅呼吸。

    穆温然推开教室的门，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看来中午的约定只是他单方面说好的，路迦并没有同意。

    穆温然走过去，挡住直射过来的阳光，路迦蹭蹭头发，继续安然睡着。

    穆温然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知道他这几天没睡好，伸手轻轻勾了勾路迦的眼睫，自言自语般：“怎么不来找我？”

    路迦大概觉得痒，眼珠微动，侧了侧头。

    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穆温然垂眼观察在睡梦中的少年。

    路迦的确长大不少，不会再一口一个“哥哥”的叫他，也不会轻易在他面前哭，渐渐褪去稚嫩，成为可以让女生心动的男孩子。

    恐怕以后他们会越离越远吧，路迦本来就有自己的交际圈，现在也不再粘着他。大概路迦也发觉到他是个多么无趣的人，想尽快逃离他身边……穆温然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深，回神看到路迦的睡颜，他又尽可能压住心中焦躁，碰了碰路迦的左耳垂，软软的。

    “路迦。”穆温然的语调很温柔，轻轻地像在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