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夕走出英寿宫,便见到在宫前的汉白玉栏杆边站着的丰息,黑衣如墨,临风而立,俊秀丰神,引得宫前不少宫女、内侍侧目。丰息看着向他走来的风夕,依然是白衣黑发,眉目熟悉,便连走路的步伐都是他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的轻快慵逸,可心头却莫明地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了。风夕在离他一丈之处停步。两人隔着一丈之距静静对视,彼此一派平静。仿佛他们依然是江湖上十年相知的白风黑息,又仿佛他们是从遥远的地方跋涉而来,今次才初会,那样熟悉而陌生。“青王如何?”丰息最先打破沉静。“已睡下了。”风夕淡淡笑道,然后转头吩咐侍立于旁的内廷总管裴钰,“裴总管,丰公子就住青萝宫,你去安排一下。”“是。”裴钰应承。风夕又转头对丰息道:“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先洗沐休息一下,晚间我再找你。”丰息微笑点头。“丰公子,请。”裴钰引着丰息离去。目送丰息的背影越走越远,风夕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当日,两人各自休息了半天,到黄昏时,风夕领着丰息前往英寿宫。弥漫着药香的寝殿里,风夕轻声唤着床榻上闭目躺着的父亲,“父王。”风行涛缓缓睁目,一眼便看到床前立着的年轻男子,与女儿并立一处,仿似瑶台玉树般,青春俊美,神采飞扬,不由暗赞一声,伸手示意要起来。床前的内侍与宫女忙上前服侍,又挪了大枕让他靠着。风夕在床前坐下,道:“父王,这位是女儿在江湖结识的朋友,姓丰名息,想来父王也听说过。”“丰息见过青王。”丰息上前躬身行礼。“免礼。”风行涛打量着床前仪礼优雅的年轻男子,“你就是和孤女儿同名的那个黑丰息?”“正是在下。”丰息直身,抬首时也打量了风行涛一眼,见他形容枯槁,气色衰微,只一双眼睛里闪着一点清明亮光。“也就是雍州的那个兰息公子?”风行涛随即又道。丰息一愣,待了那么片刻才道:“青王何以认为丰息即为雍州兰息?”“孤的女儿是惜云公主,你自然就是兰息公子。”风行涛理所当然地道。“这……”丰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断,心头好笑之余还真不知要如何反应。“怎么?难道你不是?”风行涛却把眼睛一瞪,“难道你骗了孤的女儿?”“骗她?”丰息又是一愣。脑中却想,只凭这几句话,眼前这位青王倒还真不愧是风夕的父亲。只是,他何时骗过她了?从初次相会起,他们就默契地从不过问对方的身份来历,这十年里他们亦如此,但双方心中对于彼此的来历都有几分明了倒是真的。风行涛忽然又笑了,枯瘦的脸上展开层层皱纹,眼里竟有几分得意的神色,“小子,你生来就爱欺负人,但唯一不能欺负的便是孤的女儿!”闻言,丰息不禁有扶额拭汗的冲动,不过此刻他还是彬彬有礼道:“不敢。青王果然目明心慧,丰息确是雍州兰息。”心里却忍不住叹气,您老的女儿白风夕,天下谁人敢欺啊。“不是不敢,而是不能。”风行涛看着他,神色间带着了然,转头又望向风夕,“夕儿,你要与你这位朋友好好相处。”“父王放心,女儿知道。”风夕点头。风行涛再看了看他们,然后轻轻叹息一声,似是极为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好了,父王累了,你们下去吧。”“父王好生歇息,过会儿女儿再来看您。”风夕服侍父亲躺下,然后又吩咐宫人小心侍候,才与丰息离开。※※※出得英寿宫,天色已全黑,宫灯悬挂,将王宫内外照得通明。走出一段距离后,风夕唤了一声,“裴总管。”“老奴在。”裴钰赶忙上前,“殿下有何吩咐?”风夕抬首看着夜空,天幕上星稀月淡,也不知明日是不是个晴天,这么想着,沉甸甸的心情又重了几分,“这几天,你准备着吧。”裴钰自然知道她说的准备是什么,“回禀殿下,半年前主上便已吩咐要准备着。”“半年前就准备着?”风夕一愣,“父王病了这么久,却不肯透露一点消息,以至我今时今日才回来,我……”她蓦地闭上嘴,心头涌起无能为力的疼痛。她爱江湖逍遥,唯愿过得快活无拘,可她的亲人似乎总是因她而饱受分离之苦,偏生他们个个都纵容着她,而最后……他们离去,她留下。从此以后,她接替他们守于这宫墙之内,担着她该担的重担。裴钰垂首沉默。过了片刻,风夕转头看着眼前这个侍候父亲已近三十年的老人,“既然已准备了,那你就心里有个数,大约也就这两天的事了,到时宫中不要乱作一团。”“殿下放心,老奴知道。”裴钰抬首看一眼她,眼中满是惜爱之色,“殿下,你连日奔波定十分劳累,还望殿下切莫太过忧心,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我知道。”风夕点头,“我离开有一年了,你将这一年内的折子全搬到我宫中。另外,我回来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开,无论谁进宫求见都挡回去,两日后的辰时,将风云骑的所有将领召至含辰殿。”“是。”裴钰垂首。“父王病了这许久,你必也操心了许久,先下去歇息吧,今夜父王这里我守着。”风夕又吩咐道。裴钰抬首,待要说什么,可看到风夕的神色,终只是道:“现在时辰还早,亥时后老奴再去歇息,殿下还是先回宫休息下吧。”风夕点点头,然后屏退所有侍从,自己提着一盏宫灯,慢慢往前走着。一直沉默在旁的丰息自然跟在她身后,两人皆不发一言。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宫殿前,风夕停住脚步。这座宫殿似乎并无人居住,漆黑一片,杳无声息。站在宫前看了片刻,风夕才推门进去,一路往里走,穿过几道门后,到了一处园子,借着淡淡灯光,依稀可见这里是一座花园,园子最里边有口古井,一直走到古井前,她才停步。这一路,丰息已把这宫殿看了个大概,宫殿虽不是很大,但格局极是精巧幽雅,庭园干净,花木整齐,唯一可惜的是杳无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