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世家

张恨水代表作!陈坤、董洁主演央视现象级爆款大剧《金粉世家》原著! 本书以北洋军阀内阁总理金铨封建大家族为背景,以金铨之子金燕西与平民女子冷清秋由恋爱、结婚到反目、离异的婚姻为主线,揭露了封建官僚及其妻妾子女空虚、堕落的精神世界和没落腐朽的生活,为豪门贵族描写了一部活生生的兴衰史。小说全书112回,穿插金家20多个人物的生活故事,色彩瑰丽,散而不乱。小说故事轻松热闹,情调伤感,消闲意味浓厚,发表后深受市民读者的喜爱。

第二十三回
芳影突生疑细君兴妒
闲身频作乐公子呼穷
佩芳因凤举一夜未归,正自惦记着,听到李妈说他睡在外面,连忙走出来看。一面说:“也不知道他昨晚上在哪里来?就会躺在这个地方,这要一招凉风又要生病。”说时,便用手来推凤举,说道:“进去睡吧,怎么就在这里躺下了哩?”凤举把手一拨,扭着身子道:“不要闹,我要睡。”佩芳道:“你瞧,他倒睡糊涂了。”又摇着吊床道:“你还不进去,一会儿太阳就要晒过来了。”凤举又扭着身子道:“嘿!不要闹。”正在他这翻身的时候,他那件西装衣袋里,有一块灰色的东西伸出一个犄角来。佩芳随手一掏,抽了出来,却是一张相片。原来整夜不归,身上会揣着这样的东西,真是出于意料以外。晚香年纪本轻,这张相片,又照得格外清楚,因此显得很好看。佩芳不见则已,一看之后,心里未免扑通一跳。对着那张相片,呆呆地站着发了一会子愣,竟说不出所以然来。心里想着,既已有相片,也许还有别的东西,索性伸手到凤举衣袋里去摸一摸。先摸放相片衣袋里,没有什么。再搜罗这边,却找出十几张小名片。那些名字,有叫花的,有叫玉的,旁边还注明什么班,电话多少号。佩芳才明白了,凤举昨晚上,是逛了一晚的胡同。但是逛的话,也不过三家两家就算了,何以倒有十多个姑娘给他送名片?真是怪事。站在凤举身边,估量了一会儿,便将相片名片,一股脑儿拿着到房里去。凤举睡在吊床上,也就由他睡去,不再过问。
凤举躺在风头上,这一场好睡,直睡到十二点多钟,树影子里的阳光,有一线射到脸上来,令人有一点不舒服,这才缓缓醒来。李妈看见,便问道:“大爷不睡了吗?”凤举两手一伸,打了一个呵欠,说道:“你打水去吧,我不睡了。”走下吊床,用手理着头上的分发,走进屋去。只见佩芳手上捧着一本小说,躺在一张藤椅上看,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玻璃杯果子露,一碟子水果,两只脚互相架着摇曳,正自有趣。凤举笑道:“你倒会舒服?”佩芳本是捧着书挡住脸的,把书放低一点,眼睛在书头上看了一眼,依旧举起书来,并不理他。凤举这时还没有留心,自去进房洗脸。洗完了脸,一看自己这一身衣服,睡得不像个样子了,便将它脱下来,在衣橱子里找了一套便服换上。干净衣服正穿起来,忽然想起袋里还有名片相片,得藏起来,若是夫人看见了,又要发生问题。可是伸手向袋里一摸时,两样全没有了。记得回家的时候,手摸口袋,还在里面,要丢一定也是在家里丢的。又记得睡得正好的时候,佩芳曾摇撼着身体来叫,恐怕就是她拿去了。便走到正屋里来,含着笑容道:“你拿了我身上两样东西去了吗?那可不是我的。”佩芳只看她的书,却不理会。凤举道:“喂,和你说话啦,没听见吗?”佩芳还是看她的书,不去理会。凤举道:“吴佩芳,我和你说话呢!”佩芳将书本向胸面前一放,板着脸道:“提名道姓的叫人,为着什么?”凤举笑道:“这可难了,我不叫出名字来,不知道我是和你说话。叫出名字来,又说我提名道姓,那应当怎么样办?”佩芳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凤举看夫人这种情形,不用提,一定是那件案子犯了。因说道:“我说这话,你又不肯信。我袋里那张相片,是人家的,我和别人开玩笑,故意抢了来呢。”佩芳听了不做声,半晌,才说道:“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呢,把这些话来冤我。相片算人家的,那十几张名片,也是人家的吗?你把人家的名片拿来了,这也算是开玩笑吗?”凤举道:“怎么不是呢?我那朋友把相片和名片都放在桌上,我就一齐拿来了。”佩芳道:“这是你哪一个朋友,倒有这样阔?有许多窑子到他家里去拜会,他家是窑子介绍所吗?那我也不管,昨晚上,在哪里闹到天亮回来?”凤举道:“在朋友那里打牌。”佩芳道:“是哪一家打牌?在哪一处打牌的,有些什么人?”凤举见她老是问,却有些不耐烦。脸一板道:“你也盘问得太厉害一点了,难道就不许我在外面过夜吗?”佩芳见他强硬起来,更是不受。往上一站,将书放在藤椅上,说道:“那是,就不许在外面过夜。”凤举道:“你们也有在外面打夜牌的时候,我就不能?”佩芳道:“别人都能,就是你不能!”凤举道:“我为什么不能?”佩芳道:“因为你的品行不好。”夫妻二人,越闹越厉害,凤举按捺不住,又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出气的,一眼看见桌上有一只盛水果的小玻璃缸,就是一拳,把缸碰落地板上。因为势子来得猛,缸是覆着掉下去的,打了一个粉碎。一时打得兴起,看见上面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又要走过去打。这茶碗里面有一对康熙瓷窖的瓷杯,是佩芳心爱之物,见凤举有要打的样子,连忙迎上前来拦住。她是抢上前来的,势子自然是猛烈的。凤举以为佩芳要动手,迎上前去,抓着佩芳两只胳膊,就向外一推。佩芳不曾防备,脚没有站得稳,身子向后一仰,站立不住,便坐在地板上。这样一来,祸事可就闯大了。佩芳嚷起来道:“好哇!你打起我来了!”说着,身子向上一站,说道:“你不讲理,有讲理的地方,咱们一路见你父亲去。”佩芳说毕,正要来拖凤举,可是前后院子里的老妈子,早飞也似的进来了五六个人拥上前来,将佩芳拦住。恰好鹤荪夫妇、鹏振夫妇,都在家没有出门,听到凤举屋子里闹成一片,便也跑了过来看一个究竟。一见他们夫妻打上了,慧厂连忙挽着佩芳道:“大嫂,你这是怎么了?”佩芳对大家一看,一言未发,早是两行眼泪流将下来。玉芬道:“刚才我从篱笆外面过,看见大嫂躺在这儿看书呢。怎么一会子工夫,就吵起来了?”佩芳坐在藤椅上,垂着泪道:“他欺我太甚,我和他见父亲母亲去。”凤举道:“去就去,我理还讲不过去吗?”这一句话说出,两人又吵了起来。鹤荪口里衔着一支烟卷,背着两只手,只是皱眉。说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吵得这样子呢。”慧厂一跺脚道:“饭桶,你还有工夫说风凉话呢,不晓得拉着大哥到外面去坐一会子吗?”鹤荪本是要拉着凤举走的,他夫人这样一说,当着许多人在面前,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样办了。笑道:“怎么样?你也要趁热闹,和我吵起来吗?”慧厂一摇头道:“凉血动物!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来?”鹏振知道他二哥是被二嫂征服了的,一说僵,二哥要不好看。走上前抄住凤举的手,对鹤荪丢了一个眼色,说道:“走吧,咱们到前面去坐吧。”他们兄弟三人走了。玉芬和慧厂围着佩芳问是为了什么事?佩芳就把相片和名片,一齐拿了出来,往桌上一扔,说道:“就为这一件事,我又并没有说什么,不过问一声,他就闹起来了。”大家一想,这事涉于爱情问题,倒不好怎样深去追问,只是空泛的劝慰。
这天下午,燕西从外面回来,正因为玉芬有约,前日的牌没有打完,今天来重决胜负。一走到玉芬这里,扑了一个空。那小丫头秋香,却说道:“大爷和大少奶奶打架了,大家都在那里,七爷还不看去。”燕西听说,赶快走了过去,只见敏之、润之也走过来。润之在院子里嚷道:“这天气还没有到秋高马肥的时候呢,怎样厮杀起来了?”燕西见他姐姐说笑话,这才料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便问道:“怎么了?”润之道:“我也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大哥在前面说他一家子的理,我才知道后面闹过了一场。”说着话,姐弟三人走进屋去。只见佩芳脸上的泪容,兀自未曾减去,躺在藤椅上和玉芬、慧厂说话。玉芬道:“得了,你就装点模糊,算吃了一回亏得了。一定闹得父亲母亲知道,不过是让大哥挨几句骂。”佩芳道:“挨骂不挨骂我不管。就是他挨一顿骂,我也不能了结。”润之笑道:“这交涉还要扩大起来办吗?大哥挨了骂还不算,还要他这快要做爸爸的人去挨打不成?”佩芳忍不住笑道:“你又胡说!老七还在这里呢。”玉芬笑道:“还是六妹有本领,我们空说了半天,大嫂一点也不理会,你一进门,她就开了笑容了。”润之道:“倒不是我会说,也不是我格外有人缘,不过提到大嫂可乐的事,她就不能不乐了。”大家一阵说笑,把佩芳的气,却下去了许多。
只有燕西一个人,是个异性的人物,身杂其间,倒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在廊下走着,闲看着院子地下的花草。石阶之下,原种着几丛外国来的凤尾草,现在已经交到秋初,那草蓬蓬勃勃长得极是茂盛。凤尾草旁边,扔了一把竹剪子,上面都沾满了泥土。这个院子里的花草,原来每天是归小怜收拾。现在小怜去了三天,这剪子就扔在这里,令人大有室迩人遐之感了。由此便又想到小怜的身世。现在她若果然跟着柳春江在一处,那也是她的幸福。就怕柳春江是一时的性欲行动,将来一个不高兴,把她扔下来,我看小怜倒是有冤无处说呢。他一个人尽管发愣,手扶着走廊上的柱子,就出了神了。润之在屋里道:“刚才看见老七在这里呢,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敏之道:“这孩子就是这样,每天到晚六神无主,东钻一下,西钻一下。依我说,应该把他送到外国一个很严厉的学校里去,让他多少求点学问。他现在就这样糊里糊涂,不知道过的是什么生活?”玉芬道:“他过的什么生活呢?就是恋爱生活。一天到晚,就计划着怎样和人恋爱。本来呢,有这样大了。”玉芬说到这里,赶快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左手却对窗外指了几指,轻轻地笑道:“他还没有走呢,你看,那不是他的人影子?”润之走出来,见他呆呆地望着,只管发愣,便问道:“你看什么?”燕西猛然醒悟,回头笑道:“你们在屋子里说得热闹轰天,我插不下嘴去,只好走出来了。”润之轻轻地道:“大嫂的气,还没有消,我们要她打牌,让她消消气。”燕西道:“今天原是来打牌的,自然我是一角,可是我几个钱全花光了。若是输了的话,六姐能不能借几个钱我用用?”润之道:“怎么着?你也没有钱吗?你有什么开销,闹得这样穷?”燕西道:“父亲有半年没有给我钱了,我怎样不穷?”润之道:“上年三月,我查你的账,还有两千多,一个月能花五六百块钱吗?”燕西道:“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弄的,把钱全花光了,不但一点积蓄没有,我还负了债呢。翠姨那里借了三百块钱,三嫂那里也借了三百块钱,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小款,恐怕快到千了。我非找一千块钱,这难关不能过去。”润之道:“一千块钱,那也是小事,你只要说出来,是怎样闹了这一场亏空?我就借你一千块钱,让你开销债务。”燕西道:“这就是个难题了。我也不过零零碎碎用的,哪里说得出来。说得出来,我也不会闹亏空了。我想六姐不大用钱,总有点积蓄,替我移挪个三百四百的,总不在乎。”润之道:“你这样拼命地借债,我问你,将来指望着哪里款子来还人?”燕西还没有将这个问题答复,玉芬也走出来道:“你姐弟两个人怎样在这里盘起账来了?”燕西笑道:“不是盘账,打牌没有本钱,我在这里临时筹款呢。”玉芬道:“打一点大的小牌,还筹什么款?”燕西道:“我还有别的用处,老债主子,你还能借些给我吗?”玉芬道:“你又要借钱,干吗用呀?少着吃的呢?少着穿的呢?他们大弟兄三,都有家眷了,还不像你这样饥荒呢。”燕西道:“他们都有差事,有支出的也有收入。我是不挣钱的人,怎么不穷?”玉芬道:“爸爸每月给你三百块钱的月费,你做什么用了?”燕西道:“我早就支着半年的钱用了,不到下月底,还不敢和爸爸开口呢。六姐,三姐,我这里给你二位老人家请安,多少替兄弟想点法子。”说着便将身子蹲了下去。玉芬笑道:“好哇,你在哪儿学的这一招儿?可是你这种臭奉承,我们不敢当,多大一把年纪,就要称老起来哩。”燕西笑道:“这可该打,我一不留神,就这样说出来了,这你老人家一句话,实在不像话,你只当没有听见吧。三姐的钱更是活动,人也挺慷慨,大概……”玉芬道:“别大概大概,掉什么文袋了,你说还借多少钱?让我和六妹凑付凑付。”润之道:“不成!别叫我凑付。我是个吝啬鬼,一毛儿不拔,你这样挺慷慨的人,钱又活动……”燕西笑着向润之拱了一拱手,说道:“得啦,六姐。我不会说话,你还不知道吗?古言道得好,知弟莫若姐。”润之抢着说道:“知弟莫若姐?哪里有这一句古话?”燕西道:“这可糟了!我今天说话,是动辄得咎呢。”
玉芬正想着接着说什么,秋香一路嚷了进来,叫她去接电话,玉芬听说,转身便走,走到篱笆门旁,却回头对燕西道:“瞧你的运气!我今天做了十万公债票,也许挣个千儿八百的。现在电话来了……”玉芬一边说话,一边走着,以后说些什么就没听见。过了一会儿,玉芬含着一脸的笑容,走了过来。燕西笑道:“我这钱是借到了,我瞧三姐是一脸的笑容,准是赚了钱,也许不止赚个千儿八百的呢。”玉芬笑道:“赚是赚了。”说了这四个字,笑吟吟地接不上一句话。燕西道:“这样子大概赚的可观,到底是多少呢?”玉芬背着两只手,靠着廊下的柱子,支着一脚,蜻蜓点水般的,点着地砖直响。润之道:“你这是穷人发财,如同受罪。也不知赚了多少钱,会乐得这个样子!”玉芬笑道:“发了多大的财呢,也不过两千多块钱啦。”燕西道:“三姐,你怎么赚了许多钱?”玉芬道:“这有什么,胆大拿得高官做罢了。我家里那些人,他们都喜欢做公债的。他们消息很灵通,说是公债今天有得涨,所以昨天我就东挪西扯,弄了五千块钱,托人在银号里放下去,作了保证金,立刻买进十万票额。今天上午,得了我家里的电话,说是赶快卖出去可以赚钱。我就听了他的话,卖出去了。刚才回了电话,说是赚了两千多哩。我头一次做公债,不料倒这样会赚钱。”润之指着玉芬的脸道:“你留心一点吧,我听说做公债生意的人,后来有跳河吊颈的呢。你将来别弄得跳河吊颈。”佩芳道:“你们在外面谈半天的钱,究竟为了什么?”三个人一路走进来,就把燕西借钱、玉芬做公债的话说了一遍。佩芳道:“赚了这些个钱,请客请客!”玉芬笑道:“你没有听见吗?赔了本,得跳河呢。我要赔了钱呢,你们也陪我跳河吗?”慧厂笑道:“到了跳河的时候再说。现在你总算赚了钱,先请客吧。”玉芬道:“怎样请法呢?你们出了题目,我就好做。”润之道:“今晚上哪里有戏?请我们听戏去。”慧厂道:“不好,那花的了她多少钱呢?咱们到京华饭店去吃晚饭,上屋顶看跳舞,好不好?”玉芬把舌头一伸,笑道:“这个竹杠敲得可不小,若是尽量一花,没有三百块钱也不能回来。”燕西道:“那实在没有意思,倒不如在家里吃了饭,去看露天电影去。”润之道:“那更省了。你是想问人家借钱,就这样替人家说话,是不是?”燕西笑道:“可不是那话,与其跑到饭店里去一夜花几百块钱,何如把这钱交给我呢。”大家议论了一阵,办法依旧未曾决定。
玉芬那边的老妈子,却走来站在门外,轻轻地笑着说道:“三少奶奶,桌子已经摆好了。”玉芬道:“谁说打牌来着?摆个什么桌子?”老妈子道:“今天上午你还说着,前天的牌没打完,今天下午要再打呢。”玉芬道:“叫你们做别的什么事,你只要推得了,总是推。对于这些事,偏是耳朵尖,一说就听见了。打牌,就有这件事,也不见得老在我那边打,忙着摆什么桌子呢?我算算这个月,你们弄的零钱恐怕有四五十块了,还不足吗?”玉芬说了一遍,老妈子红着脸,不好意思说什么。燕西道:“既然摆好了,我们就陪着大嫂去打四圈吧。”佩芳懒懒地道:“你们来吧,我没有精神,要睡午觉呢。”玉芬拍着佩芳的肩膀道:“得了,别生气了。这种热天怄出病来,也不好。”说时,玉芬嘴里哼也哼的,扭着身子尽管来推她。佩芳道:“你要做这个样子给三爷看,给我看有什么用呢?”润之道:“不管怎么样,大家的面子,你就去一个吧。”佩芳道:“我没有兴趣,我不愿干。”玉芬道:“这时候你是没有兴趣,你只要打几牌之后,你就有兴趣了。”说着,不由分说,拖了佩芳就走。佩芳带着走带着笑说道:“你瞧,你们这还有个上下吗?我要端起长嫂当母的牌子,大耳刮子打你们了。世界上只有……”说到这里,一看燕西也在一边笑着站立,便道:“没有逼赌的。”这些人哪里听她的话,只管拉了她走。
到了玉芬这里,见正屋子不但桌子摆好,牌摆好,连筹码都分得停停妥妥了。慧厂笑道:“世界上只有钱是好东西。你看,有钱的事,不用得吩咐就办得有这样好。”燕西手摸着牌,说道:“谁来谁来?”敏之道:“我说老七,你和人借钱是真是假?”燕西道:“自然是真的。”敏之道:“既然是真的,还有钱打牌吗?”燕西道:“我本不愿来,因为他们早约了我,少了一角,可凑不起来。”敏之道:“胡说!这里有的是人,少了你这一个穷鬼!”燕西对玉芬拱拱手道:“我退避三舍,你们来吧。”玉芬笑道:“来的好,也许赢个二三百元,与你不无小补。”燕西道:“设若输个二三百元儿呢?”敏之道:“你别下转语,你是不来的好。你那个牌,还赢得了吗?”燕西对于敏之倒有三分惧怕,敏之一定不要他来,只得休手。便道:“大嫂一个,二嫂一个,三姐一个,六姐一个,这局面就成了。我给三姐看牌,赢了就借给我吧。”玉芬道:“你喜欢多嘴,我不要你看。”燕西道:“那么,我给六姐看,好吗?”润之道:“我没有钱给你,你别和我看牌。”燕西笑道:“不相信我找不着一个主顾,二嫂,我给你看怎么样?”慧厂道:“你倒是派的不错,我还没有打算来呢。”玉芬道:“那就不好意思,大嫂来了,你倒不来吗?”慧厂道:“打多大的?大了我可不来。”玉芬道:“还是照例,一百块底。”慧厂道:“太大了,打个对折吧。”玉芬道:“输不了你多少钱,你来吧。”慧厂笑道:“的确我不打那大的,五妹和我开一个有限公司好不好?”敏之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买酱油的钱不买醋,谁定了这个章程,非打一百块底不可?就改为五十块底,又怎么样呢?”佩芳道:“也好。打了四圈牌,就要三妹请客呢,赢多了也不好下台。”玉芬对慧厂道:“这都是为了你,打破了我们老规矩。”说着四个人坐下来打牌,敏之自回去了。
剩下燕西,站在各人身后看牌。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腿酸,引脚走了出来,只见鹏振抱了一捧纸片,笑嘻嘻地向里走。看见燕西,便递了过来,说道:“你瞧这个怎么样?”燕西接过来看时,是几张戏装相片,一张是《武家坡》,一张是《拾玉镯》,一张是《狸猫换太子》,一张是《审头刺汤》。相片上的男角,全是鹏振化装的,女角却是著名的青衣陈玉芳。燕西道:“神气很好,几时照的?”鹏振道:“刚才陈玉芳拿来的,我要收起来呢,你别对他们说,他们知道了,又是是非。”燕西道:“陈玉芳来了吗?”鹏振道:“在前面小客厅里。”燕西听说陈玉芳在前面小客厅里,没有听到鹏振第二句话,一直就走了来。燕西一掀门帘子,只见陈玉芳身穿浅绿锦云葛长衫,外套云霞纱紧身坎肩,头发梳得如漆亮一般,向后梳着。正坐凉椅上,俯着身躯引一只小叭儿狗玩。他一回头看见燕西,连忙站起来,又蹲下去请了一个安,叫了一声七爷。燕西走上前握着他的手道:“好久不见了。你好?”陈玉芳笑道:“前没有几天还见着七爷哩,哪有好久?”燕西道:“不错,礼拜那天你唱《玉堂春》,我特意去听的。可是你在台上,我在包厢里。咱们没有说话,总算没见面呢。”陈玉芳笑道:“七爷现在很用功,不大听戏了。”燕西道:“用什么功?整个月也不翻书本儿呢。因热天里,戏园子里空气不好,我不大爱去。”说时,燕西见玉芳手拿着一柄湘妃竹的扇子,便要过来看。上面画着彩色山水,写着玉芳自己的名字。燕西笑道:“你的画,越发进步了。这个送我好吗?”陈玉芳笑道:“画几笔粗画儿不中看。七爷不嫌弃,你就留下。”燕西拉着他的手,同在一张藤榻上坐下,笑道:“你的戏进步了,说话也格外会说了。”正说话时,鹏振也来了,笑道:“我不便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先叫七爷来陪你。”陈玉芳道:“不要紧,府上我是走熟了的地方。”说着,指着那小叭儿狗道:“它都认识我,三爷一走,它就来陪着我哩。”燕西笑道:“玉芳,你这话该打,我也骂了,你自己也骂了。”陈玉芳道:“我说话,可真不留神。你哪可别多心。”说着,站起来又要给燕西请安。燕西拉着他的手笑道:“说了就说了,要什么紧呢?”陈玉芳这才局促不安地勉强坐下了。鹏振道:“玉芳,你说请我们吃饭的,请到今天,还没有信儿,那是怎么一回事?”陈玉芳笑道:“三爷没有说要我请呀,你是说要借我那里请客呢。为这个,我早就拾掇了好几回屋子了,老等着呢。我没问三爷,三爷倒问起我来了?”鹏振道:“我口里虽是那样说,心里实在是要你请客。咱们两下里老等着,那就等一辈子,也没有请客的日子了。”燕西道:“三爷既然这样说,玉芳,你何妨就请一回客呢?”陈玉芳道:“成!只要三爷七爷赏脸,先说定了一个日子,我就可以预备。”鹏振笑道:“那就越快越好,今日是来不及。今天已经来不及下帖子,明天下帖子,明天就请人吃饭吗?”燕西道:“你还打算请些什么人?说给我听听。”陈玉芳道:“我也不知道请谁,全听三爷的吩咐呢。”鹏振笑道:“我要请两位女客,成吗?”陈玉芳还没有说话,脸先一红,燕西道:“人家娶来的新媳妇,还没有一百天。这时候在人家那里请起女客来,晚上让人家唱《变羊记》吗?”陈玉芳道:“没有的话,你问三爷,在我那里请客,叫过条子没有?”鹏振道:“叫条子是叫条子,请女客是请女客,那可有些不同。”陈玉芳道:“你只管请,全请女客也不要紧。可是一层,只是别让报馆里的人知道。一登出报来,那可是一场是非。”燕西道:“那要什么紧?唱戏的人家里,还不许请客吗?”陈玉芳道:“倒不是不许,一登出来了,他就要说好些个笑话。”鹏振道:“倒是不让外人知道也好。平常一桩请客的事,报上登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那有什么意思。”陈玉芳道:“就是这么说,我这就得回去预备。”燕西道:“忙什么?急也不在一时,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我去找一把胡琴来,让你唱上一段。”陈玉芳笑道:“别闹了。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唱,刚唱到一半,总理回来了,我吓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鹏振道:“他老人家也是一个戏迷,常在家里开话匣子。不过因为事情太忙,没有工夫常到戏园子去罢了。”陈玉芳道:“还是不唱的好,若是给总理知道了,说是我常在这里胡闹,究竟不好。”说着,站起身来,显着要走似的。鹏振笑道:“坐一会儿,坐一会儿。”说到这里,院子里的几棵树呼呼地一阵响。鹏振和燕西都笑着说:“走不成了,走不成了。”第二十四回
远交近攻一家连竹阵
上和下睦三婢闹书斋
原来这时刮了一阵大风,将院子里的树,刮下不少的树叶子来。陈玉芳掀起一面窗纱,抬头隔着玻璃向天上一看,只见日色无光,一片黑云,青隐隐的,说道:“哎呀,要下雨了。”鹏振道:“你坐了自己的车来吗?”陈玉芳笑道:“我那车子,浑身是病,又拾掇去了。”燕西道:“你何必买这种便宜车?既费油,又常要拾掇,一个月倒有一个礼拜在汽车厂里。”陈玉芳道:“哪里是买的?是人家送的。管他!反正不花钱,总比坐洋车好一点。”一言未了,院子里的树,接上又刷的一声。陈玉芳道:“雨快要下来,我要回去了。”鹏振道:“不要紧,真要下起来,把我的车子送你回去。”陈玉芳被鹏振留不过,只好不走。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天越黑暗得厉害。这里是个三面隔着玻璃门的敞厅,屋子里竟会暗得像夜了一般。窗子外面,那树上的枝叶,被风几乎刮得要翻转来。陈玉芳道:“这个样子,雨的来势不小,我倒瞧着有些害怕。”一言未了,一道电光,在树枝上一闪,接上哗啦啦一个霹雳,震得人心惊胆碎。霹雳响后,接上半空中的大雨,就像万条细绳一般,往地下直泻。大家本都用眼睛瞧着窗外,这时回转头来,只见陈玉芳两只手蒙着脸,伏在沙发椅上。鹏振一拍他的肩膀道:“你这是做什么?”陈玉芳坐起来拍着胸道:“真厉害,可把我骇着了。”燕西道:“你真成了大姑娘了,一个雷,会怕得这样,这幸而是在家里,还有两个人陪着你,若是你刚才已经走了,要在街上遇到这一个大雷,你打算怎样办呢?”陈玉芳笑道:“这个雷真也奇怪,就像在这屋顶上响似的。教人怎样不怕呢?”鹏振道:“这大的雨,就是坐洋车回去,车夫也没法开车,你不要回去,就在我这里住吧?”陈玉芳道:“不能老是下,待一会儿总会住的。”燕西道:“何必走呢?找两个人咱们打小牌玩,不好吗?”陈玉芳道:“我不会打牌。”燕西道:“你真是无用,在新媳妇面前,请一宿假都请不动吗?”陈玉芳笑道:“七爷干吗总提到她?”燕西笑道:“我猜你小两口儿,感情就不错。那天我听你的《玉堂春》去了,我看见你新媳妇儿也坐在包厢里,瞧着台上直乐呢。”陈玉芳道:“真巧,就是她那一天去了一回,怎么还给七爷碰见了?”燕西笑道:“那天我是对台上看看,又对包厢里看看。”鹏振道:“朋友妻,不可戏,亏你当面对人家说出这种话来!”燕西道:“玉芳,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你夫妻俩都长得漂亮。”
三人正说得有趣,玉芬的那个小丫头秋香,跑了来,说道:“七爷,我是到处找你,三少奶奶请你去呢。”燕西听见说,便对陈玉芳道:“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了就来的。”跟着秋香到了玉芬屋子里。玉芬道:“你哪里去了?我找你给我打两牌呢。”燕西道:“前面来了一个朋友,坐在一处谈了几句话。”玉芬一面站起身来,一面就说道:“你就来吧,我这就不打了。”燕西道:“别忙,让我放下这一把扇子。”玉芬道:“一把什么贵重的扇子,还要这样郑而重之地把它收起来?”燕西将扇子捏在手里,就要往东边屋子里送,这里是鹏振看书写字的屋子,和卧室对门,笑道:“没有什么,不过一把新扇子,怕丢了罢了。”玉芬道:“你少在我面前捣鬼,你要是那样爱惜东西,你也不闹亏空了。你拿来我看是正经,不然的话,我就没收你的。”燕西道:“你看就看,也不过是朋友送我的一把扇子。”说着只得把扇子交给玉芬。玉芬展开扇子,什么也不注意,就先看落的款。见那上面,上款却没有题,下款是玉芳戏作。玉芬笑道:“这是一个女人画的啊。瞧她的名字,倒像是我的妹妹。老七,这又是冷女士送的呢?还是热女士送的呢?”燕西一个不留神,笑道:“你猜错了,人家不是姑娘呢。”玉芬道:“不是姑娘,那就是一位少奶奶了。是哪一家的少奶奶,画得有这样好的画?”燕西笑道:“人家是个男子汉,怎么会是少奶奶?”玉芬道:“一个爷们儿,为什么起这样艳丽的名字?”润之笑道:“你是聪明一世,朦胧一时,大名鼎鼎的陈玉芳,你会不知道?”玉芬道:“老七,他是你的朋友吗?没有出息的东西!”燕西道:“和他交朋友的多着啦,就是我一个吗?”润之早知道鹏振是捧陈玉芳的,听燕西的口气,大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思。老大夫妻,一场官司没了,老三夫妻一场官司又要闹起来了。便对燕西望了一眼,接上说道:“你倒是打牌不打呢?只管说废话。”玉芬将扇子向桌上一扔,笑骂道:“我不要看这样的脏东西,你拿去吧。”燕西把扇子放在一边,就坐下来打牌。这时,外面的雨松一阵,紧一阵,兀自未止。燕西道:“哎呀,雨只管下,不能出去了,请客的人,可以躲债了。”慧厂道:“这很中你的意了,她可以把请客的钱省下来给你填亏空了。”润之道:“那何必呢?今天下雨有明天,明天下雨有后天,这账留下在这里,什么时候也可以结清。”燕西让他们去议论,自己将手上的牌,却拼命地去做一色。好在一张牌也没有下地,越是没有人知道。他上手坐的是程慧厂,是一个牌品最忠厚的人,只要是手上不用的牌,她就向外扔。燕西吃了边七筒,又吃了一张嵌六筒,手上的牌,完全活动了。留下一个三四筒的搭子,来和二五筒。佩芳对慧厂道:“坐在你下手的人,真的有发财的希望。”慧厂道:“他有发财吗?不见得吧?”佩芳笑道:“我不知道你这人怎么着?当面说话,你会听不清楚。我的意思说,坐在你下手,可以赢钱,有发财的希望,不是说他手上有发财,要碰或者要和。听你的口音,断定他手上没有发财,那大概是你手上有了发财,但不知道有几张了?”燕西道:“至少是两张,不然,她不能断定我手上没有。”慧厂手上,本暗坎中,三张发财,他们一说中了她的心事,便笑道:“不错,我手上有两张,你们别打给我对就得了。你们手上有发财要不留着,也不算是会打牌的。”燕西听了她的话,更知道她手上是三张,绕了一个圈,自己手里,便也起了一张发财。他心里不由一喜。原来墩子上第一张,先前被衫袖带下来了,正是一张五筒。现在打出发财去,慧厂一开杠,就可以把五筒拿去。慧厂打过六七筒,自己吃了。先又打过一张四筒,无论如何,他掏了五筒上去,是不会要的。于是笑道:“我不信,你家真有两个发财。”说毕,啪的一声,把一张发字打了出来。慧厂笑道:“我不但有两个,还有三个呢!”说着掏出三张发财来,就伸手到墩上去掏牌,口里道:“杠上开花,来个两抬。”一翻过来,却是一张五筒,将牌一丢道:“嗐!五六七我整打了一副。”燕西笑道:“杠上开了花了,那是两抬?是三抬呢?”慧厂道:“我不和五筒。”燕西笑道:“你不和五筒,我可和五筒。”说着将牌向外一摊,正是筒子清一色。润之道:“老实人,你中了人家的圈套了。他看见墩上的五筒,又知道你不要,所以打绿发你开杠,他好来和。”慧厂一想,果然,笑道:“这牌我不能给钱,老七是弄手腕赢了我的钱。”燕西道:“你讲理不讲理?”慧厂道:“怎么不讲理?”燕西道:“那就不用说了。我和的是清一色,发财在手上留得住吗?我若不知道你手上有三张,留着一张,还可以说拼了别人,自己去单吊。我既然知道你手上有三张,我为了不让你开杠,把清一色的牌,拆去不成?”慧厂一听,这话有理。笑道:“发财你是要打的,那没有关系。不过你和二五筒,可是瞧着墩上那张五筒定牌的。”燕西道:“没有的话,我手上是三四五,七八九筒子两副。吃了你的七筒,多下一张七筒。吃了你的嵌六筒,多下两张三四筒,不和二五筒,和什么呢?”润之道:“随你说得怎样有理,你也是不对,你替别人挑水,只要不输人家的钱,你就很对得住那人了,为什么一定要和三抬?赢了我们的钱,你又得不着一个大,那是何苦呢?”佩芳也笑道:“其情实在可恼,把他轰了出去!”燕西对着屋子里喊道:“三姐!你自己快来吧,大家要轰我了。”玉芬一面走出来,一面问道:“和一副大牌吗?我在这里保镖,你还打一牌吧。”燕西站起身来说道:“不成不成!众怒难犯,我走开吧。我这个乱子闯大了,给你和了一牌清一色哩。”燕西说毕,丢了牌就走。
这时候,雨下得极大,树叶子上的水,流到地下,像牵线一般。院子里平地水深数寸,那些地下种的花草,都在水里漂着,要穿过院子,已是不能够。燕西顺着回廊走,便到了敏之这边来,隔着门叫了一声五姐,也没有人答应。推门看时,屋子里并没有人。燕西一个人说道:“主人翁不在家,就全走了,这大的雨,她们上哪里去玩?我真不懂。”一人在这里想着,忽然听到屋角边有喁喁的说话声。在这墙角上,本来有一扇门,是阿囡的屋子,燕西便停住脚步,靠着那门,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见有个女子声音说道:“我真看不出来,她会就这样跑了。我们还在这里伺候人,她倒去做少奶奶了。”又一个人带着笑音说道:“这个样子,你也想做少奶奶了?你有小怜那个本事,自己找得到爷们儿吗?”燕西听出来了。先说话的那个是秋香,后答话的那个是阿囡,闺阁中儿女情话,这是最有趣的,便在一张椅子上轻轻地坐下。秋香接上呸了一声道:“谁像你,和自己爷们儿通信?听说你早要回去结婚哩,是五小姐不肯。五小姐说:我比你大四五岁,还不忙这个事呢,你倒急了。”阿囡笑道:“你这小东西,哪里造出这些个谣言?我非胳肢你不可!”秋香喘着气叫道:“玉儿妹,玉儿妹,你把她的鞋拿走,可不得了。”只听见玉儿说道:“阿囡姐姐,饶了她吧。”阿囡道:“小东西,你帮着她,两个人我一块儿收拾。”这时,就听见屋里三个人拉扯的声音,接上又是扑通一下响。燕西嚷道:“呵唷!猫不在家,耗子造了反了。”大家正闹得有趣,听得人的声音,忙停住了。回头看时,燕西已走进来了。阿囡没有穿鞋,光着一双丝袜子,在地板上站着,那丝袜子本是旧的,有几个小眼儿。刚才在地上一闹,裂着两个大窟窿,露出两块脚后跟来。燕西对着地板上先笑了一笑,阿囡坐在床沿上,两只脚直缩到床底下去。燕西道:“你们怎么全藏在这里,没有事吗?”秋香道:“前面也在打牌,后面也在打牌,我们就没事了。”燕西道:“前面谁在打牌?”玉儿道:“我们姨太太、二太太、五小姐、太太,打了一桌。大爷、三爷和前面两个先生,也有一桌。七爷怎么也在家里?这大雨,没法子出去了,不闷得慌吗?”燕西笑道:“你们谈什么?还接着往下谈吧,我听了,倒可以解解闷。”阿囡究竟是成人的女孩子了,红着脸道:“七爷老早就来了吗?”燕西笑道:“可不是老早就来了。来是来的早,去可去的不早,我在这里等着,看你几时才站起来?穿着一双破袜子,也不要紧,为什么怕让人看见呢?”玉儿便推着燕西道:“人家害臊,你就别看了,那边屋子里坐吧。”秋香看见,帮着忙,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把他硬推出来。燕西道:“好哇,我不轰你们,你们倒轰起我来了?别忙,一个人我给你找一件差事做,谁也别想闲着。”秋香跑出来道:“给我们什么事做呢?”燕西道:“必得找一件腻人的事情让你们去做。让我来想想看,有了,你少奶奶炖莲子呢,罚你去剥半斤莲子。”玉儿出来笑道:“我呢?”燕西道:“你呀,我另外有个好差事,让你把前后屋子里的痰盂,通统倒一倒。”说时,阿囡已经换了一双袜子走了出来,一手理着鬓发,对燕西笑道:“前前后后都有牌,七爷为什么不瞧牌去?”燕西道:“我只愿意打,我不愿意看,你们也想打牌吗?若是愿意打的话,带我一个正合适。你们的差事,我就免了。”那玉儿年小,却最是好玩,连忙笑道:“好好,可是我们打牌打得很小,七爷也来吗?”燕西道:“我只要有牌打,倒是不论大小的。”玉儿道:“可是不能让姨太太知道,我们在哪里打呢?”燕西道:“我那书房里最好,没有人会找到那里去的。”阿囡笑道:“玉儿,那样大闹,你不怕挨骂吗?我们在这里打吧,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就丢手。”燕西道:“你们只管来,不要紧,有我给你们保镖。”阿囡道:“我这里没有人,怎么办呢?”燕西道:“老妈子呢?”阿囡道:“在屋子里睡午觉去了。”燕西道:“那就随她去。回头五小姐来了,还怕她不会起来吗?”玉儿道:“和七爷在一处打牌,不要紧的。有人说话,就说七爷叫我们去打的,谁敢怎么样呢?”秋香笑道:“你这样要打牌,许是你攒下来的几个钱,又在作痒,要往外跑了。”玉儿道:“你准能赢我的吗?”秋香道:“就算我赢不了,别人也要赢你的,不信你试试看。”燕西道:“不要紧,谁输多了,我可借钱给她。”阿囡笑道:“听见没有?谁输多了,七爷可以借钱给她呢。我们输得多多的吧,反正输了有人借钱呢。”燕西笑道:“对了,输得多多的吧,输了有我给你们会账哩。”玉儿道:“七爷那里有牌吗?”阿囡笑道:“你看她越说越真,好像就要来似的。”燕西道:“自然是真的。说了半天,还要闹着玩吗?我先去,你们带了牌就来。”燕西说完,自走了。
阿囡轻轻地走着,跟在后面,扶着门,探出半截身子向前看去。一直望到燕西转过回廊,就对秋香、玉儿笑着一拍手道:“这是活该,我们要赢七爷几个钱。”秋香道:“他的牌很厉害呢,我们赢得了吗?”阿囡道:“傻瓜,我们当真地和他硬打吗?我们三个和在一块儿,给他一顶轿子坐,你看好不好?”秋香笑道:“这可闹不得,七爷要是知道了,不好意思。”阿囡笑道:“七爷是爱闹的人,不要紧,他知道了,我们就说和他闹着玩的。赢他个三块五块的,他还在乎吗?”秋香笑道:“我倒是懂,就怕玉儿妹不会。”玉儿笑道:“我怎么不会?”秋香道:“你会吗?怎么打法?你说给我听听。”玉儿笑道:“你们怎样说,我就怎样办。我拼了不和牌,你们要什么,我就打什么,那还不成吗?”阿囡笑道:“只要你这样办,那就成了。”秋香道:“要什么牌,怎么通知她呢?她是个笨货,回头通知她,她又不懂,那可糟了。”阿囡将门关上,就把彼此通消息的暗号约定了。
说了一阵,捧牌的捧牌,拿筹码的拿筹码,便一路到燕西的书房里来。燕西笑道:“你们带了钱来了吗?”阿囡道:“带了钱来了,一个人带了三块钱。这还不够输的吗?”燕西笑道:“三块钱能值多少?”玉儿道:“七爷不是说了吗,输了可以借钱给我们吗?”燕西道:“输了,就要我借钱,设若三家都输了呢?”阿囡道:“自然三家都和七爷借钱。难道七爷说的话,还能不算吗?”燕西道:“算就算,只要你们都输我就都借。反正我不赢钱就是了。”阿囡道:“不见我们输的,七爷都赢去了。”燕西道:“不是我赢,另外还走出一个人来赢不成?”阿囡道:“我们还打算抽头呢。”燕西道:“你们还打算抽头给谁?”秋香道:“谁也不给,抽了头我们叫厨房里做点心吃。”燕西笑道:“很好,我也赞成,那样吃东西,方才有味。”玉儿道:“七爷也在我们一块儿吃吗?”燕西道:“那有什么使不得?现在是平等世界,大家一样儿大小。你不瞧见柳家的少爷,讨了小怜做少奶奶吗?”玉儿道:“各有各人的命,那怎样比得?”秋香红了脸,啐了玉儿一口,说道:“亏你还往下说!”燕西笑道:“你又算懂事了,以为我说这话是讨你们的便宜哩。”阿囡撅着嘴道:“还不算讨便宜吗?”燕西道:“这更不对了,就算讨便宜,我也是讨她们两人的便宜,和你有什么相干呢?”秋香道:“七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燕西道:“不要闹了。我说错一句话,也不吃什么劲,何必闹个不歇呢?打牌吧,回头打不了四圈,又要吃晚饭了。”秋香道:“我们在里面那屋子里打吧,在这里有人看见,怪不好意思的。”这书房后面,有一个套间,本是燕西的卧室。因为他不在这里睡,就空着了。燕西道:“在这里打,免得人知道,我就不喜欢人看牌。”阿囡道:“七爷不喜欢人看牌,为什么自己又去看别人的牌呢?”燕西笑道:“大家都是这样的。刚才你就和秋香闹着玩。为什么不许我和你闹着玩哩?”阿囡道:“姑娘和姑娘们闹着玩,不要紧的。”燕西道:“秋香,你们打她一顿吧,姑娘和姑娘闹着玩,那是不要紧的。”阿囡道:“到底是打牌不打牌呢?不打牌,我这就要走了。”说毕,捧了那个筹码盒子,转身就要走。玉儿一把拉住,笑道:“别真个闹翻了,来吧来吧。”
于是掩上门,就坐下打起牌来。燕西坐在阿囡对面,玉儿在他下手,秋香在他上手。他将牌一起,便笑道:“我给你们声明在先,我是不愿打小牌的,但是和你们打牌,大一点也不成。我只有一个法了,非有翻头不和。你们留神点,别让我和了,和了是要输好多的钱的。”玉儿道:“我和七爷讲个情,临到我的庄上,你别做大牌,成不成?”秋香笑道:“傻瓜,你不让他做去,他非翻头不和,那里有几牌和?这样一来,我们正好赚他的钱呢,你倒怕。”玉儿道:“不是我胆小,设若在我庄上,和一个大牌,那怎么办呢?”燕西笑道:“那也是活该了。设若我到你庄上不和,她两人还要说咱们给她轿子坐呢?”秋香望着玉儿,玉儿忍不住笑,把脸伏在桌子上。秋香也是笑得满脸绯红。燕西道:“这很奇怪,我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为什么这样好笑?”阿囡板着脸道:“可不是!就这样没出息。”燕西笑道:“看你们的样子,不要是真商量了一阵子,并一副三人轿子来抬我吧?”阿囡笑着将面前的牌,向桌上一覆,说道:“我们先难后易,别打完了牌再麻烦。七爷要怕我们用轿子抬你,那是赶紧别打。”燕西指着阿囡道:“亏你做得出,我就这样说一句,那也不吃劲,为什么就不打?”阿囡笑道:“我们可是一副三人轿子,七爷愿坐不愿坐?”燕西道:“你们三人就是合起伙来打我一个人,我也不怕。”秋香道:“这话全是七爷一人说了。先是怕我们抬轿,过会子又说,就是坐轿也不怕。”燕西道:“你们不抬我最好,若是硬要抬我,我先要下场,也叫你们好笑。所以我只好那样说了。”燕西口里说着话,手上随便的丢牌,已经就让秋香和了。阿囡笑道:“这可是七爷打给她和的,不是我们的错吧?”燕西道:“但愿你们硬到底就好。”自这一牌之后,燕西老是不和,而且老要做大牌,不到三圈,输的就可观了。燕西给她们筹码的时候,却是拼命地抽头钱,笑道:“反正是我这一家输,多抽两个头钱,就多弄点吃的,我还可以捞些本回来哩。”阿囡道:“要吃东西,就得先说,回头厨房一开晚饭,又把我们的东西压下去了。”燕西道:“我自己吩咐厨子做,料他们也不敢压下去。”回手在墙上按着铃,就把金荣叫来了。金荣也不知道里面屋子是谁打牌,不敢进来,便在外面屋子里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你吩咐厨房里,晚上另外办几样菜和四个人的点心,就写在我的账上。”金荣道:“不要定一个数目吗?”阿囡禁不住说道:“不要太多了,至多四块钱。”金荣将门一推道:“阿囡姐也在这里吗?”这一推门,见是这三位牌客,便笑了一笑。燕西道:“下雨天,我走不了呢,捉了她们三人和我打牌,你可别嚷。”金荣笑道:“七爷不说,我也知道的。”秋香道:“荣大哥,劳你驾,你知会我那边的赵妈一声,若是三少奶奶找人,就来叫我。”玉儿道:“我也是那话,劳你驾。”金荣笑道:“你三位都放心赢钱吧,全交给我了。”燕西道:“你是吃里爬外,叫她们三个都赢,就输我一个人吗?”金荣一想,这话敢情说错了,笑着走去。不多一会儿,天色已黑,燕西索性叫金荣来,换了加亮的电灯泡,继续往下打。阿囡道:“这电灯大概是一百支烛的呢?太亮了。若是上房有人打这里过,看见里面通亮,一问起来,倒是不好。”燕西道:“那也要什么紧?无非是打牌。他们都打牌,咱们打牌,就犯法不成?”阿囡究竟不放心,放下牌来,将蓝色的窗帘,一齐放下。居然打完四圈牌,一点没有人知道。
燕西一问,厨房里的点心也得了,就叫他送了来。一会儿厨子提着两个提盒子来。玉儿、秋香赶紧将牌收了,揭开提盒,向桌上端菜。第一碗送到桌上,便是荷叶肉。阿囡道:“我们都怕油腻,怎么送来又是这些东西?”厨子笑道:“总理今天要吃这个才办了些,这还是分来的呢。”燕西道:“你说这话,就该打嘴。你们把总理吃的东西腾挪下一半来,又来挣我们的钱。可见你们做事,向来是开谎账。”厨子笑道:“并不是那样,我们办什么东西,都有些富余。不能要多少,就办多少。”燕西道:“这样说,分明是多下来的东西,要卖我们的钱了。”厨子随便怎样说,都是不讨好,站在一边倒笑了。等到一个提盒子里的东西,全摆在桌上,是一碟炸鳜鱼片,一碟云腿,一碟炒鳝鱼丝,另外一个大海碗,盛了一大碗卤汁,里面有鱼皮海参鸡肉之类。燕西道:“好哇,你以为我当了三天和尚,口淡的厉害哩,把油腻的东西送来吃,连全家福这样东西,都会送了来。怪不怪?我知道馆子里的全家福,就是弄些剩汤剩菜烩在一处,算一样菜,最讨厌的。”厨子笑道:“七爷这个褒贬,就错怪了我们。那碗里不是全家福,是八仙过桥。”他这一说不打紧,屋子里人全笑了。阿囡笑道:“有了八仙过桥,将来一定还有二仙传道呢。”厨子道:“大姑娘,你问七爷,可有这个名堂?北方打卤面的卤,南方叫做过桥。八仙过桥,就是八样菜打的卤。你瞧这碗里东西,都是丝儿丁儿,不是全家福里面那样整大块子的不是?”燕西道:“这样一说,你倒有理了。可是我向来吃这油腻的东西没有?”厨子道:“是荣大哥说,有三位姑娘,在这儿斗牌呢,所以弄了这些。给七爷另外弄得有清爽些的。”说着,一揭那提盒子的盖道:“这不是?”燕西看时,是一大碗锅面条,一盘鸡心馒头,一盘烧卖,一盘松蒸蛋糕,一盘油煎的香蕉饼,一大碗橙子羹,一碗鸡汁莼菜汤。厨子道:“这有好几样东西,都是七爷爱吃的,并没有油腻。”燕西笑道:“这倒罢了。”厨子于是一样一样地往桌上送,对阿囡囡道:“大姑娘,先来这个面,不够,就再送来。”阿囡道:“你别废话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们爱吃油腻的东西,不给我们弄清爽的?我们就那样不开眼,没有吃过荤油?”金荣站在外面屋子里擦碗筷,便笑着答道:“这怪我不好,我对厨房里说,你们弄好一点,不要以为要口轻的,就弄得不见一点油星儿。后来他们打听是谁吃?我就全说出来了。除了那碗荷叶肉,我想不怎样油腻。”燕西笑道:“这倒像几十年没有吃过东西似的,东西来了,横挑眼,直挑眼,弄得厨子满身不是。他一出这门,可就埋怨上了。”厨子听说,又笑了。他们走开,这里四人坐到便吃。燕西先吃一块香蕉饼,几勺子甜羹,见秋香她们挑着面在小碗里,加上八鲜的卤汁,吃得很是有趣。便也拿了一只小碗,陪着吃起来。回头又吃了一个鸡心馒头,一块炸鳜鱼。那厨子特别加敬,弄的莼菜汤,倒没有下勺子,玉儿将筷子在汤碗里一挑,挑起一根黑条儿,黏汁向汤里直流。连忙就向汤里一掷,说道:“糊黏的,什么好吃?”阿囡道:“你知道什么?北方要吃这样东西,真不容易,菜市上还没有得卖呢。”燕西道:“你怎么知道菜市上没有得?”阿囡道:“上次也是厨子弄了一回给五小姐吃,第二天五小姐还要,他说没有了。这是在南方带来的罐头,北京市上没有得卖的。”玉儿听说,将勺子舀了一勺子,喝了一口,笑道:“也不见得怎样有味?”阿囡道:“你是乡巴佬,不懂得,我们苏州人,就讲究吃这个。听说西湖里的挺是有名。去年总理为了这样菜和几斤鲈鱼,还巴巴地大请一回客,燕窝鱼翅,倒加了不少的钱。”燕西笑道:“很好的一桩风雅事情,给你这样一说,又说坏了。”只这一句话,屋子外有个人答道:“好哇!关着门大闹,还说是风雅的事呢。”大家一听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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