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的时候,我特地去看了一下邱老头,他起得可真早,生意也铺张得早,只是一旁的糖人师傅搬走了。阿少,要走啊?嗯,邱伯伯,谢谢你一直让我在这儿白看书。哎,阿少高兴就好。来,邱伯伯送你一本书。不行不行,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跟邱伯伯客气什么,这本书呀,我藏了几十年,也从不摆出来,既然咱们阿少要出去见世面了,就正好,给你吧。快拿着!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别人珍贵的东西,表情也不自觉地严肃起来,慎重地接过书,抿了抿嘴。邱伯伯,阿少日后一定会回来看您的。那时候还小,只知道别人对你好,就一定要报答的,是,对任何人。爹早就在镇外等候了,还牵来一匹黢黑的马,混着点儿沥青色,爹说这是骐,跑得可凶了,不过我怎么看都是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爹把我拎上马背,将缰绳放在我手里,紧紧一握,弄得我生疼。爹两腿用力一夹,没想到这看似恹恹的老马竟一哧溜向前贲去,我的身子冷不丁往后跌。爹抓着我的手,一路无话,只觉着屁股卞急得不安分,走的又是岜关路,嶠峰重重,茂密的树丛弇住了大片大片的棓头地,偶尔有稀稀拉拉的村舍从身旁飞快地跳踉过去,这说明我们没有偏离方向。就这样马不停蹄地奔走了半炷香时间,这老家伙却不干了,直接把爹和我撂在了路上,任凭爹怎么拖拉拽,硬是闹不动,自顾自在原地啴气,还企图用乱蓬蓬的马尾攻击我。无奈,我只得跟爹歇息一下。我扣紧身上的小包裹,仔细望了望四周,原来我家坐落在这样一个地方,高山嵽嵲,灌木恣肆,连一小块完整的?地都没有。我使劲踩了踩脚下贫埆不堪的烂泥地,担心丛林里会不会突然窜出三两只山魈来把我吃了,又或者是被缇色的於菟叼回去喂它的崽?我顿时害怕起来,环抱着膝盖,静静等那老马心情变好;我时不时往身后看去,明明正直小暑,却到处迷朦不清,间隙一股长风吹来,几声尖锐短促的叫声吓得我全身觳觫,精瘦的小脸也抖了一抖,只见成群的鵁鶄鸟扑棱棱从我头顶掠过。我别过头——英勇无比的爹爹正倚在一棵大树上歪头打着呼,这会儿发出一两阵咳嗽声。爹果真是大英雄,一点都不怕。我自言自语道。等爹醒来,已不知什么时辰,我们继续赶路。不知怎的,我越发觉得那老马胖了一圈。一路颠啊颠,半梦半醒中似乎还掉进了一个大坑,我瞌睡时总是会稍稍撑开左眼,至于看见了什么,一闭上眼又忘了。之前鵁鶄鸟的叫声接连响起,我依旧担心这担心那。后来爹笑着跟我说,阿少睡着的时候表情可真有趣,还不都是给吓的。奔波了许久,我们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我顿时冷汗直冒,想起刚才的鸟叫声,便急忙躲在了爹身后,紧紧扯住他的腰带。爹扭过头说:阿少不怕,没什么怪物,跟着爹就行。我没有点头,倒是竖挺了耳朵,分辨那杂乱的鸟叫声。爹在前头引路,左晃右拐了好些时候,到了一块空地上,周围是参天的大松树,有几只雀儿呼啦啦散开了,估计也是吓的。我一直贴在爹背后,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大气不敢出一口——之后也悟出一个道理,干盗墓这行,一定得会憋气,时间越长越好。爹再往前走了一小段便止住了,我凑上前瞧瞧爹,见他双手抱拳,嘴里咕噜噜念叨着什么,只听得末尾的“大人”二字。爹说完,赶紧朝四周张望,我也跟着瞎望,方才的紧张感更强烈了。突然,从一棵异常粗壮的树后走出一个七尺身的男子,闲庭信步,器宇轩昂,我眨巴眨巴眼,邱老头说过,这种感觉叫不羁,还记得当时我问了一句:那还有不鸭的感觉吗?兄弟还带了见面礼,这么客气。说着,那人露出完整的身段,仿佛走出阴暗,然后他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走来,准确地说,是向我走来。我感觉到爹按着我肩膀的手抖了两下,或许这就叫不鸭。爹干枯地笑笑说:哎,没客气,这是我儿子阿少。阿少,快叫刘大人。爹摇了摇我,见我没什么反应,使劲拍了拍我,又一脸谄媚地冲那人笑笑。我猛地挣脱爹的手,一股脑儿跑到那人面前,手指死命地攥成两个拳头,卯足了劲大声说:你是坏人,坏人!那人显然很惊讶,不过一会儿就恢复平静,倒是爹急了,立马冲上来要把我抱回去。那人却一招手,像是示意爹退回。我定在原地,愈发恶狠狠地瞪着他,好像我这一拳出去能将他打飞二里地。那人蹲下身,笑问道:小孩儿,你叫什么名?我没有回答,注意力全在那一排瓷白的牙齿上。愣了数秒,我回过神,抢在爹开口前说:我祖上姓岳。好,姓岳就姓岳,以后管我叫刘叔叔便是,别像你爹那么见外。说完那人摸摸我的头,站起身拍干净衣衫上的土,又是一脸平静地注视着我们。这下我可慌了,刚刚还抱着与他决一死战的想法,现在倒好,竟以手足无措收场。我回过头看爹,他的样子像极了我以前听娘讲貔貅的故事,吓得哟,差点儿尿裤子,不过爹可是大英雄,只是面如土色罢了。我抱歉地瘪了瘪嘴,身后冷不丁传来拍掌声,接连两下,我立刻转过去,双脚叉成马步,以为那人准备出招了,当然,我的预料从来不准。旁边的一棵黑松后又走出一人,这回是个孩童,跟我相仿年纪,个头也差不大,他咧着嘴往这走来,我清晰地看见同样一排整齐的白牙。我收回迈开去的步子,心想幸亏没真打起来,不然露馅儿了可不好办,娘一直教导我,凡事千万不能拿命开玩笑。那小孩儿依偎在刘叔叔身旁,一副惊愕的表情盯得我浑身不自在,我便下意识地退回爹那儿。像是对峙了良久,刘叔叔笑着打破僵面,领着那小孩儿走近几步,说:来,这是我的孩子刘元一,你俩差不多大吧。元一,你的新朋友,去,喊他阿少。只见那小孩儿勾起嘴角,步步靠近,满是孩童不该有的摄人的气势,我只能解释为这跟他父亲有关。他开口说:阿少,我教你功夫。我立刻撑圆了眼,慌忙点点头,小跑到他面前:我们做朋友吧。没问题。——刘元一,他是我仅仅十三年人生中的第二个朋友,第一个是女娃,就咱们镇上卖矮瓜那户人家的,我还记得,她叫周瑛瑛,她是唯一见到我没有问我名字的人。再后来,我知道了刘叔叔是爹他们盗墓帮派爹头儿,我也纳闷过盗墓还那么兴盛啊。爹在帮里头位置不大也不小,下头管着十几来个人。我只觉着一切都很新鲜,只要跟着刘元一身后,那伙人见着就鞠躬;开会时刘叔叔总是坐在最前面的一把镂鎏的大椅子上,还有他们穿的衣服,连我都能轻易地分出等级。我想我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兴趣,而且不会厌倦,我已经喜欢上这儿了。刘元一也对我说,跟着他就行,什么事都不用怕,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了,因为他有一身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