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来院中桂花飘香，凉锦睿为她的痴情哀叹。末了，纵身跃出楼台足踏秋风而去。凉锦竹跪坐南窗前，身上落有三十三道虎鞭之刑，那是她回到沧州后，父亲亲自施罚的。她脚上栓有玄冰链，那是她父亲为防她逃脱命人给她戴上的。她跪坐在蒲团上，案下散了一地宣纸。每一页，每一张都是他的模样。可她画功不佳，每每落笔，竟是残缺。她思念一个人，想见见他的模样，却画不出来。她伏案哭泣，窗外秋风入，漫天宣纸飞。如果没遇见你，如果不认识你，如果不喜欢你，那么我会心甘情愿的成为大人手中的棋子对吗？柳清兮……她如是发问，却没有人回答。她伸手紧紧环住自己，宛若溺水之人紧抱浮木，不敢松，恐溺死。凉将军站在绣楼下，仰头望那扇木板窗。凉锦睿走到他身旁，道一句父亲。这个戎马一生的男人，十分温和道：“你妹妹想通了吗？”“还没。”“那就继续关着她，直到她想通为止。”一言落，凉将军折身离去。他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名震西凉十二州，可他却拿不听话的女儿没有办法。因为他能杀死不听话的敌人，但是他不能杀死不听话的女儿，二者地位不同，所以他处理不当。这一年的秋天来的格外快，也格外凉。晨起时，柳清兮多加了件外袍。当下见西小楼前的桂花都开了，秋风来时，花落成行。他让天涯在桂花树底下铺几块干净的白毯，待花落其上，便将其收集起来，或做桂花糕，或酿酒都是不错的。嘱咐完毕后，他便走到西小楼内里继续誊抄书册了。七弦琴无声落于案上，他执笔端坐南窗前，风裹桂花飘窗入，他笔落宣纸，写了个凉字。抄错了，竹片上没有那个字。他将其抽掉，重写。书抄两行，又落一凉字。还是错了，抽掉，重写。如此反反复复，案上废纸渐多，成册极少。他所幸将笔丢入笔洗中，转过头，见壁橱前的白瓷瓶是空的。他高声道：“天涯。”天涯闻声入，道了句师傅。他问：“那瓷瓶里的荷花呢？”“师傅，现在是秋天了，那荷花早就枯萎了，我便自作主张将其扔了。”“哦。没事了，你出去忙你的吧。”天涯颔首离去。垂眸瞥见一地纸团，心道，也不知他师傅近来是怎么了。柳清兮徐步走近壁橱。脑中忽有旧事起，那是个有星星月亮的晚上。他执灯行至垂柳河畔处，他来，看见她踏莲听风而行。月华如洗，她伸手摘下一支荷来，那时她趁夜色里四下无人笑的十分张扬。他站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听她笑声如铃。那时，他方认认真真的在心底呼一次她的名字——凉锦竹。翌日西小楼里，白瓷瓶中多了一枝荷。他知道，她曾来过。今日秋风起，他粗粝的指尖拂白瓷瓶口。他知道，她没来过了……“柳芳君在想谁？”贺相思倚琴案歪头问他。柳清兮蓦地收回手，转身见她没心没肺的笑，当下蹙眉道：“你怎么来了？”“我来很久了啊。”贺相思不请自入，见书案上废纸揉成团。当下屈膝坐于蒲团上，调侃道：“柳芳君心乱了哦。”说着捡起一团废纸，细细展开来看其上字。柳清兮上前一步，拍下她手中书纸，不动声色的将满桌废纸细细收拾起来：“你怎么来了？”“哦。最近新开了家赌坊，我与江楠约好了，要去逛逛。是以便来了，然，江楠仍在梳妆，是以我便顺便来看看你了。”“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个失魂落魄的柳芳君，简直是太意外了。”“胡说八道。”柳清兮从前在贺相思面前，一直是顶无赖的一个人。今日竟板着脸，如斥天涯般训贺相思。若是常人，可能早被他这副冷面孔吓跑了，偏偏贺相思并非常人。她趴到书案上，杏眸亮晶晶的望着他。今日她做了男子打扮，戴儒巾，握折扇，当下她以扇挑起柳清兮的下颚来，戏谑道：“我胡说八道吗？那你为何生气？”柳清兮推开她的扇子：“没大没小。”贺相思两手一摊，歪坐在案。柳清兮拿她没办法，因为他根本无法在贺相思面前伪装，这个看似风轻云淡的姑娘，其实有一双很毒的眼睛。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贺相思与柳清兮是十分相像的一个人。非同类，无以聚。说的便是贺相思与柳清兮。见她忽然安静，他又道：“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吗？”“我在等你啊。等你何时开口问我关于凉锦竹的事。”柳清兮寒着脸僵在原地。贺相思低笑道：“哎呦呦，板着这脸做什么，来，给爷笑一个。笑的好看的话，爷便告诉你如何？”“天涯！”柳清兮一开口，天涯忙不迭的奔了进来，道：“师傅，是想要茶还是要酒？”柳清兮摆摆手：“什么都不要。”言毕伸手指着贺相思：“将她给我叉出去！立刻，马上，现在就叉出去！”贺相思闻言，以扇敲手道：“嘿，你这人……”天涯不等她说完，转身与贺相思道：“贺姑娘，师傅近来心情不好。您还是莫要激他了，先出去吧。”贺相思一蹦而起，立身站定。方伸手掸掸身上的袍子，打开扇子，扇了扇风道：“你师傅不是心情不好，他这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天涯观柳清兮脸上神色，小心肝颤了颤，心道，姑奶奶，你可别乱说了。贺相思摇扇而去，走到门口处，方回过头来与他道：“柳清兮，龟有千年寿，人只数千秋。浮生一遭，难求千年寿，但求一喜欢。你莫负了红颜，然后再负你自己啊。”不等柳清兮回答，她只扬长而去。天涯望望贺相思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自己师傅。他现今是越发不明白这些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他们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那些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他就不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