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凤奇缘

《侠凤奇缘》是李涵秋的三部代表作之一。小说的故事梗概是:金娉娉幼时父母双亡,入了戏班,此时已是小有名气。一次偶然机会她与凤琴成为了好友。阿祥跟随父亲子澄一起来到城里,他喜欢上了凤琴,凤琴对其却很是厌恶。阿祥向父亲子澄说想娶凤琴,子澄却大怒,原来他也想娶凤琴。又留学生大烈,不学无术,垂涎娉娉美色。子澄与大烈勾结,设计请娉娉、凤琴游湖,二人中计,被大烈、子澄逼迫。凤琴被迫跳湖,娉娉拔刀与大烈对抗。阿祥及时赶到救起了凤琴。众人脱困,阿祥对凤琴的爱情,终于得到了凤琴的默认。

第三十八回 福善祸淫分明天理 花团锦簇美满姻缘02
转瞬之间,婚期已届。素君家虽寒素,然以凤琴为其长女,又系夫妇所最钟爱,是以虽当兵戈重扰之际,一切婚仪,自必不肯草草。
这一天铺张扬厉,踵事增华,阖宅悬灯结彩,宾客如云。竹筠又替素君请了程抚台为凤琴他们证婚。午后四时,行正式结婚仪式。竹筠偕姬玉为介绍人,替新人交换指环。女宾有锦文姊妹,为凤琴添妆,并进鲜花,悬诸胸际。男女来宾见新人如玉,各个艳羨不止。筵席既罢,送新人双双入洞房。一切俗礼,自不消费述。阿祥从几经患难之中,得遂生平之愿,更形容不出他心中无限快乐。凤琴感恩报德,红绡帐里,翡翠衾中,自然不似当初冷淡对待阿祥光景。作者不曾身当其境,无从描写其神态,唯有深信为美满姻缘而已。
三朝既过,谒祖礼成。凤琴这一晚装束华好,拥炉危坐。娘姨立在一旁,捧进香茗。鱼更三跃,夜漏沉沉,忽然看不见阿祥踪迹。凤琴微启朱唇,向娘姨询问。娘姨笑道:“晚膳罢后,尚见姑爷在房里坐着,如何这一会儿忽然不见进来?也是睡觉时候了,老爷同太太想都安寝,料想姑爷不会在内室里勾留,其是奇诧。”凤琴坐了一会儿,依然不见阿祥影子,芳心中未免有些惊异,更忍耐不得,轻轻叮嘱娘姨出房寻觅,看他究在何处。娘姨含笑答应,揭起暖帘,探身出外,猛觉得严寒被体,不由牙齿抖得颤颤的,自言自语说道:“哎呀,好冷!”于是走到庭下,探头窥视,只见冰轮献彩,天碧无云,遥遥觉得一阵一阵的梅花香气,直扑鼻管。猛然见那东南角上一座花圃面前,依稀有个人影子在那里矗然痴立,不禁吓得毛发森竖,失声问道:“你是谁?可是姑爷不是?”问了两声,再也不听见那人答应。娘姨大着胆子,近前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阿祥,只管望着一株馨口素心的蜡梅发呆。娘姨暗暗失笑,用手推一推,只见他随手而转,依然不动。娘姨着急,更使劲去扯他衣袖,他也不理。吓得娘姨怪叫起来,直向房间里飞跑,声气急岔,向凤琴说道:“不好了!姑爷疯了!一个人独站在一株梅花底下,满身霜彩,也不觉得寒冷。我几次推他,他都不理我,像个没有知觉的一般。小姐快去瞧瞧他罢,倘若果然不好,还须赶紧去报告老爷,延请医生来诊治才是道理,迟则恐防有误。”
凤琴听了她这一番话,虽不好意思露着声色,那一颗芳心,却不由得突突跳个不住。免不得轻移莲步,一声儿也不言语,只随着娘姨,一步一步地走入花阴里面,果然见阿祥还痴立在那里。因为娘姨跟在身畔,不得不格外尊重,只低低地唤了一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老远地守着这寒梅,冻着了怎生是好?”阿祥一回头,见是凤琴,不由痴痴地笑起来,说道:“你莫信娘姨的话,我知道她又该编派我痴癫了。其实我何尝痴癫,我正在这里别有会心呢。我确记得当年在这时候,妹妹刚从叶小姐那边吃酒回寓,晚妆半亸,醉颊微酡,在房间里对着那一面菱花宝镜,薄施脂粉。我自知没有长进,悄悄地背人立在花阴之下,偷看妹妹装束,把我都看痴了,浑身被寒风吹得颤颤的,通不觉得。暗想:‘像妹妹这般人才,将来不知哪个有福郎君,消受妹妹这粉妆玉琢的身躯。’想到此处,我就不禁喟然长叹。哪里想到,这种声息,忽然被妹妹听得了,隔了不多两日,有一夜妹妹蓦地拿出一柄洁如霜雪、利如锋刃的寒森森宝剑,从房里平窜出来。可怜那时候吓得我魂不附体,拔步飞跑。谁知地下那些衰草枯株,一般齐打伙同我作对,踉踉跄跄,一直跌出东角小花园墙门以外。侥幸妹妹慨发慈悲,认出是我,便掣回剑锋,不忍心下得毒手。如今回想起来,犹自不寒而栗。今日梅花无恙,皓月依然,虽然武昌同这姑苏地址不同,然而此情此景,如在目前。如天之幸,妹妹今日居然下嫁于我。香温玉软,是前生注定姻缘;锦簇花团,愿有情皆成眷属。妹妹知道我这时候的心,怎生个欢喜呢?”说着,便轻轻携了凤琴玉手,使劲捏得一捏。
引得凤琴望他啐了一口,那两片腮颊上,不由一朵一朵红云,直管滃得起来。也不开口,便依依地随着他走入绣房。重剔银灯,下垂锦帐,双双入寝,不知道他们今夜做什么好梦去了。(以“梦”字起,以“梦”字结,一部全书,就此告毕。)原评
《侠凤奇缘》胡为而作也?作者盖慨想时事,上自政府,下至社会,往往有足使人浩然兴叹者。满腔块垒,若鲠在喉,欲吐不能,欲茹不得。不得已,乃借一韩素君,从人海之中,作厌世之想;由光绪末年,至民国元年,举一二人物,组织以成此文。古之伤心人,别有怀抱。未审读者阅之,其意云何也?若谓佳人才子,自命风流,借凤琴之娇憨,写阿祥之艳福,则犹皮相而已。
独鹤评
此一回文字,结束全书,既详且尽,而随笔叙来,错落有致,又异常生动。尝谓长篇小说,人物众多,头绪纷繁,欲作一收束,最非易事。旧小说于归宿处,恒平铺直叙,苦少精彩。而时下流行之新小说,则其结穴处,又常顾此失彼,不免遗漏。求如此书之亦赅括,亦简劲,今人阅至终篇,犹醰醰有余味者,益不可多得也。
阿祥、凤琴,自是书中之主,故必待此一对有情人成了眷属,而后论情事始为圆满,论文字亦始可告圆满。但犹是阿祥也,犹是凤琴也,犹是娘姨也,犹是素心蜡梅也,犹是晚妆时候也,而苦乐悬殊,今昔异致。不独书中人有离合悲欢之感,即书外人亦有白云苍狗之观矣。
附录
原序
序一
言情小说至今日,汗牛充栋,满坑满谷。愤世嫉俗者言,祖龙复生,重炬斯可。语虽过激,确有至理。试观今之所谓小说家者何如哉?熟读曹雪芹之《红楼梦》、魏子安之《花月痕》、陈逸少之《品花宝鉴》,剽窃词意,拉杂成书,犹恬不知耻,诩诩然炫于众曰:此余生平杰构空前之作也。究其实,仅将古人名著,分尸裂骨而已;其甚者,或以淫秽之词,欺人误世。文风之敝,至斯已极。由于十年来橐笔羁沪,借文字为生涯者过伙,不文如余,亦已埋首此中者六七年;矧更有不如余者在。群趋俗尚,所谓“哀艳”小说者,一言蔽之曰:导邪诲淫耳。昔皇甫氏斥宋玉之徒淫文放发,诟为世病;而近人之著,则更腐烂不堪。天不生第二祖龙,恐社会道德,将随此小说潮流论胥以尽矣。近复有黠巧之徒,乘时而为白话章回,美其名曰“社会黑幕”。故勿论其文字若何,即以“黑幕”二字言,彼非黑幕中人,何能刻画入微,尽情披露?揭黑幕以示人,即导人入于黑幕,又何取焉?虽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为患于世之小说家固属不鲜,而关心世道、力挽颓靡做中流之砥柱者,亦自有人。江都李涵秋先生,即其一也。曩著行《广陵潮》一书,脍炙人口,莫不称为有功世道人心之作。后复成《侠凤奇缘》若干字,标目曰“侠情小说”。情系以侠,其旨义之严正可知。洋洋数万言,绝不从事雕饰,愈觉难能。曾逐日刊于《新闻报·快活林》。日者严子独鹤,将累订成册,梓行单本,来书索序,爰志数语于简端,以告阅者,且以质涵秋焉。
枕亚
序二
此稗官,彼虞初,朝脱稿,夕待沽。说者曰:今之小说家,何其多也。
瞻庐曰:今之小说家,又何其鲜也。小说动人,在乎笔妙,造意布局,抑其次也。造意佳矣,布局巧矣,落纸之顷,笔端竟不为我用,此小说家之一大憾事也。造意、布局系乎人,用笔之妙关乎天。天生万物,未尝吝惜,独于妙笔,不肯轻授。吾读遍千百部小说,吾意中止有寥寥数部小说,何也?小说虽多,小说家之妙笔止有此寥寥数支也。江都李君涵秋之小说,寥寥数支笔之一也。等身著作,罔不佳妙,而《侠凤奇缘》一书,尤为涵秋诸小说之冠,用笔之妙,登峰造极。感慨淋漓,则笔端有广长舌;细微曲折,则笔端有九曲珠;发伏摘奸,则笔端有牛渚犀。人人意中所有,人人笔下所无,涵秋之笔,涵秋之所独有也。以今日家败恶劣之社会,而仅有此寥寥数支焉如涵秋之笔者,以振刷之,吾不得不怪造物之吝也。“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因造物之吝,不得不转疑涵秋之吝也。顷者严独鹤君为之发大愿力,刊万千单行本于世,是度尽金针之意也。有万千本《侠凤奇缘》流行于世,即有万千支妙笔流行于世,遂使一般小说家,人人皆能效涵秋小说之用笔,以作寙败恶劣社会之木铎,笔端五色花,不为江郎所独有。此固涵秋之所不吝也。此又独鹤之所深喜也。
中华民国七年三月,瞻庐序于沪渎。
序三
江都李涵秋先生,以说部名海内。予初读先生书,在十年以前,就矮屋穷檐之下,篝孤檠,娓娓读之,虽不甚解,而心折焉。时则予年犹十三四也。继续《广陵潮》,益叹其描写社会有绘影绘声之致。晚近先生又有《侠凤奇缘》之作,排日刊《快活林》中。其写侠女、奇士、狂奴、鄙夫也,罔不栩栩欲活。吾人读其书,似见侠女、奇士、狂奴、鄙夫一一出现于行间字里,口吻体态,一一相称,以视伶工之袍笏登场,有过之无不及也。李先生,一小说家也,而其《侠凤奇缘》描写之工,乃如吴道子画地狱变相,魑魅魍魉,一一出于笔底,无有遁者。唯其描绘也,以文字,不以丹青,笔之所至,咸能穷形尽相,鞭辟入里。正类司光之神,独立云汉,手明镜,普照世界,而世界中万事万物,乃尽入镜中,无一或隐。于是捉取其影,达之毫端。虽名画师见之,且敛手焉。吾闻之,英国小说大家狄更斯氏,善写社会物状,每成一书,风行遍天下,英人之咸以社会之秘书称之。以李先生比狄更斯,其庶几乎?予性好弄,雅喜涂抹,见先生之书,赧赧然有愧色矣。吾友独鹤,辑《侠凤奇缘》,竟索予一言以弁首,爰序之如此。
戊午花朝,吴门瘦鹃识于紫罗兰庵。
序四
世变沧桑,每多困心衡虑之境。而人生朝露,易成畏难苟安之思。
岁寒然后知松柏,时穷而后见节义。凡事皆然,于情为甚。坐花醉月,偎红倚翠者,非情也,其心为物欲所驱,色衰而爱弛矣,得新则忘故矣。
丝罗缔结,琴瑟静好者,情有专属矣,一旦墙东城北之美诱之于外,糟糠扊扅之境迫之于中,几乎不为中道之捐,下堂之去也。至若海枯石烂,矢志靡他,地老天荒,此心不改,若是者,可谓得情字之真诠乎!情之相系,如电气之相感通,如磁石之相吸引。用情者,目注一钟情之人以为之鹄,遂不惮凝全神、竭毕生之能力以赴之。若一方面方就而近之,而他方面为其情之所钟者,故引而远之,其目的已失,电也磁也,更无可以感应之道。其上焉者,则勘破一切,转而为太上之忘情;其次焉者,亦嗒然若丧,非勒悬崖之马,则参方丈之禅已耳若夫。势位悬殊,性情不属,既摒萧郎于门外,莫亲彼美于墙东,志气扞格,既乏回心转意之方,险阻备尝,更无入死出生之道;而情深一往,天涯地角不为远,刀锯鼎镬不足畏,乃至降节捐躯,是否足以博美人之一顾,亦不以为计。如《侠凤奇缘》说部所载冯阿祥其人者,则直视美人如帝天,而以用情为人生第一当尽之义务。幸而诚开金石,信格豚鱼,有志竟成,回嗔作笑,固我所愿也;不幸而杀身殉情,为他作嫁,此身永堕泥犁之穴,彼美徒歌《蒹葭》之章,亦无所惜也。莫之为而为,可以已而不已,但得拯援美人于孽海,奚必定自我身享艳福于人间?若而人者,岂但置之脂粉罗绮丛中,无忝为情种哉;移之于家,则为父母恶之、劳而不怨之孝子;施之于国,则为饥溺由己、国而忘身之志士仁人。情字之意义本极束缚,而彼出之以解脱;情字之界限本极狭窄,而彼施之以宏远。即色即空,是情是侠。佛氏之舍身而入地狱,孔氏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物此旨已。呜呼!世运日衰,道德日趋于堕落。在上者方左拥右抱,以极声色之娱;在下者亦东食西宿,竟唯肉欲是趋;浸至拆白党人盛行于沪渎,风流笑史传播于京师;其他象卜脱辐而羞贻帷薄者,指不可胜数也。夫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王道之行,不外乎人情。以如此负情薄幸之人,而畀以论道经邦之责,欲国之治理,夫奚可得!则谓我国近年来政争之剧烈,地方扰乱之频仍,其大原因在于缺乏多情种子也,亦奚不可也!举世滔滔,众生懵懵,唯草野一二有识之士,惄焉忧之。既手无寸柄,不能施之政事以行其道,则唯著书立说,用寄其志。其言婉而讽,微而显,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使读其书者,潜移默化于不自觉。如是而已。夫美人香草,写屈子之孤忠:《关雎》《葛覃》,咏文王之德化。是书而仅作言情小说读也,仅浅之乎视书中人哉,亦辜负作者之苦心宏旨矣。
民国七年二月,中浣东野识于上海之味饴草庐。
序五
慨自天地闭而贤人隐,礼教衰而廉耻亡。荆蓁满目,难商出处之宜;桑濮成风;久失性情之正。翻云覆雨,朝野奉若楷模;貌合神离,变幻生于床笫。所以耿介孤高之士,每怀厌世之观;情深一往之俦,宁抱独身之义也。涵秋先生,本愤世嫉俗之怀。发暮鼓晨钟之愿,胸中块垒,无酒能浇,笔底阳秋,探喉欲出。帷灯匣剑,效庄牍之寓言;牛鬼蛇神,方禹鼎之象物。托志美人香草,悱恻缠绵;寄情优孟衣冠,嬉笑怒骂。则有传家诗礼,雏凤留音;干蛊占爻,犁牛有子。虽竹马青梅之相戏,偏落花流水之无情。尝来坎窞崄巇,转作塞翁之福;历尽流离颠沛,无非玉汝于成。荡气回肠,既泪枯而血继;刳肋沥胆,始苦尽而甘来。
愿为并命鸳鸯,心甘情死;永作同功蚕茧,渴慰相思。加以泾渭交流,薰苑互列。含沙工射,技穷鬼蜮之场;剑拔当涂,义动虬髯之色。有磊落英雄之气,非温馨儿女之私。以为有其事,则马蹄轮铁,固可留佳话于湖山;以为无其事,则烛灺酒阑,亦可佐清谈于客座已。若夫自诩稗官,滥称说部,描摹侠女狂且,艳说郎才女貌,刻画粉奁脂奁,忘欲祸枣灾梨,芸窗见之而神驰,兰闺读之而心醉,则非特名教之罪人,抑亦社会之蟊贼,恶可与此编同日语哉!固乐得而序之。
戊午清明,陆律西。
序六
予少嗜小说,长成结习。以为恢诡幻异之境,奇谲险诈之情,非可遍历,唯求之小说,乃得尽阅世变。十年以来,流览所及,无虑千百,而善本不逮十之一,近作尤寡。辛亥秋,偶检汉上报纸,得《过渡镜》一则,寥寥数百字,乃能引人入胜。能事出于促迫,尤可珍异。自是心识涵秋其人,日夕寻检弗辍。会武汉兵起,遂尔阔绝,邑郁怅惘,未尝不视为失一良友也。岁甲寅,《过渡镜》易名《广陵潮》刊行,如晤旧雨,喜极欲狂。
继复读涵秋他作数种,益钦才。涵秋著书,荟集众长,不择一途。壮往激迈之气,幽忆要眇之旨,合一炉而冶之,澜翻万态,奇险迭出。《广陵潮》与此编其最著者也。此编所写人物,如凤琴、阿祥,与《广陵潮》之淑仪、云麟,似颇相类;而情态动止,迥不相犯。人情虽万殊,同异之别,至为幽微,涵秋独能剖析及此。才人之笔,信乎其不可测已。书中写阿祥之于凤琴,迭遭唾弃,向慕愈笃。其后江浔奔走,殷勤将护,历九死而无悔,卒偿其愿。夫钟情者,苟有所悦,履万险亦无阻。秋荼虽苦,舌本自甘;坚冰虽寒,胸怀奇暖。非深于情者,孰能解此!涵秋殆世之深于情者耶。又书中于人类之蠹,笔伐至严,自官吏、士绅,下及胥役、盗贼、骗丐,罔不备列。世风浇漓,险诈百出,法纪失效,德育无所施。唯小说之彰瘅;犹得维系人心于万一,是虽小道,岂曰无补!然则涵秋殆又世所谓别有伤心怀抱者耶。子不识涵秋,读其书辄以测其人如此,文章有神,自信故不妄耳。
戊年三月,咸阳李寿熙浩然识。
序七
作小说难,作白话小说尤难。盖小说而托诸文言,犹可以才藻文字见长;至如白话小说,则非神于用笔者,断难引人入胜。旧时白话小说,百读不厌者,厥维《红楼》《水浒》。舍此而外,则往往阅未终篇,辄昏昏欲睡;即其稍佳者,浏览一二过,亦索然意尽矣。此足见《红楼》《水浒》之妙,实有令人不可及者。其不可及处,即其精神之所寄,意味之所在也。所谓不可及处,约有两端:一曰包罗宏富。《红楼》,言情小说,亦家庭小说也,然而兼涉社会秘闻,豪门丑史。《水浒》侠义小说亦社会小说也,然而常写儿女私情,家庭琐屑。故一编在手,时而令人怒,时而令人喜,时而令人愁且悲,五光十色,应接不暇。此岂如今之小说,事迹简单,范围狭小,言社会则摭拾旧闻,言爱情则专写儿女者,所可比拟哉!
一曰描写生动。大观园诸姊妹,均是绣阁名姝也,而各有其仪态,各有其身世。梁山一百有八人,均是草泽英雄也,而各有其性情,各有其历史。具此写生妙手,故能令读者如身入真境,与个中人相应接,而醰醰乎其有余味也。此又非今之小说,记美人则同是一般面目,述奸人则同此一副声口者,所能得其神髓也。然则古今人殆真不相及,而时下之执笔为白话小说者,遂无足称欤?曰:否,否,不然。吾于此中得一人焉,曰李子涵秋。涵秋所著小说多矣,散见报章,脍炙人口,而《侠凤奇缘》之作,尤为绝妙好书。曷言乎妙?则以其用意布局,直能夺《红楼》《水浒》之妙也。《侠凤奇缘》写阿祥之于凤琴,用情深挚,百折不回,其为言情小说,固已;而当时政界之黑暗,社会之龌龊,亦复穷形极相,烛照靡遗,绝非沾沾于一事一物者所可同日而语。至于书中人品,则名士若韩素君,若甘海卿,若留双影,其志趣迥殊也;若韩凤琴,若叶锦文,若金娉娉,其神态各异;即至芮大烈、冯子澄、肖楮卿、苗子六、娄铁夫之流,朋比为奸,同是一丘之貉,而其举止口吻,又绝不相犯。包罗情事既如彼其宏富,而描写人物又如此其生动,斯真白话小说中之杰作,足与《红楼》《水浒》后先媲美已。原本尝逐日刊于《快活林》,比以诸同人之谓,复汇集成书,梓行于世。独鹤不敏,丙校雠而评点之;更就管见所及,弁数言于简首,亦聊志景慕云尔。
戊午三月,上漧严独鹤序于海上槟芳馆。
序八
日月晦塞,天地不光,衡阳惊鼙鼓之声,淮甸多疮痍之色。饥馑未已,疾疫交臻,莽莽神州,戟胥及溺。时至今日,殆使人於邑寡欢,索然气沮已。迩者杏花深巷,楼小如舟,杨柳晴村,春长似海。怀故人于天末,集芳侣于萧齐,绿酒酤愁,翠帘厌恨;倘再续《芜城》之赋,重吟《楚些》之篇,情短情长,谁能遣此!花开花落,无可奈何,笑口难开,忧心如沸。人生非金石,焉得不速老!此殆作非作者与诸君周旋意也。于是破瓜纪岁,美人则身影玲珑;捣麝成尘,公子亦情怀缱绻。昆仑大侠,能杀人始许救人;山野闲云,欲出世必先入世。犹复燃犀照怪,镜无遁形;索骥按图,笔能写意。虚声可盗,名士偏多。怙恶不悛,宵人本色。声声入破,曲曲传神。滑稽则我亦解颐,沉痛则人争雪涕。凭空结撰,自惭小说家言;比例《春秋》,倘亦君子所许乎?孤灯如鹭,春漏犹长,砖影移花,客怀难遣。播阅一过,暂寄身琅环中之福地洞天;孤愤半生,或相忘世界外之酸风苦雨云尔。
民国七载三月,下浣涵秋自序于韵花旧馆。
题诗
题《侠凤奇缘》
金玉销沉木石颠,情天终古问谁填?
哪知万苦千辛后,还有人间《侠凤缘》。
亦能慷慨亦娇痴,侠骨柔肠信有之。
一自红妆逢季布,朱家郭解尽庸儿。
纸价连朝贵洛城,李侯说部早知名。
清新俊逸两无愧,恰称君家旧品评。
题《侠凤奇缘》
其一
冷月西风行路难,潇湘画里雁声寒。
独怜世态浮云薄,梦醒江南泪未干。
(韩素君)
其二
江山浪着佳人迹,红粉飘零吴楚间。
记取月儿湖上否?云低露湿压螺鬟。
(韩凤琴)
其三
秋影空涵入翠微,杜鹃啼遍不如归。
美人迟暮沧桑感,独上高楼掩绣帏。
(作者)
题《侠凤奇缘》说部
〔平湖〕顾焕文
天健邗江笔一枝,名山著作久钦迟。
描摹恶俗言何愤,撮合良缘事太奇。
人果多情终有偶,我为同调可无词。
而今魑魅橫行甚,愿乞吴钩痛铲之。
块垒填膺酒不浇,寓言八九破岑寥。
柔情似茧缠红豆,侠气如虹贯紫宵。
只有步兵同放达,分明庄子赋《逍遥》。
女儿肝胆男儿血,尽倩青莲腕底描。
题《侠凤奇缘》(集义山句)
〔南沙〕姚民哀
去作长楸走马身,贾生才调更无伦。
《钧天》虽许人间听,半为当时赋《洛神》。
清秋一卷杜陵诗,铁网珊瑚未有枝。
斑竹岭边无限泪,空教楚客咏江篱。
紫蝶黄蜂俱有情,交亲得路昧平生。
楚天长短黄昏雨,任防当年有令名。
要舞天花做道场,尽知三十六鸳鸯。
郎君下笔惊鹦鹉,几对梧桐忆凤凰。
题《侠凤奇缘》
〔娄东〕许太和
广陵回首晚潮平,(君有广陵潮佳著)又破功夫写侠情。
争仰適仙好才调,万花璀璨笔端生。
救国终偿奇士愿,(指俞竹筠、冯阿祥等)伤时谁解女伶忧,(谓金娉娉)
悲欢离合重重影,窗外梅花记得不?
双飞早证三生石,九死难灰一寸心。
天许有情成眷属,红闺珍重遇知音。
瞻韩(素君)御李(涵秋)两无缘,令我开编一怅然。
要识年来新社会,好从个里得真诠。
题《侠凤奇缘》
朱大可
大刀阔斧梁山泊,黛影钗痕青梗峰。
争似先生健腕底,英雄儿女各从容。
未忏心头一念痴,艰难险阻备尝之。
哪知彩凤双飞日,正是黄龙直捣时。
自拼碧血凝苌叔,哪用黄金铸范蠡,我诵曲终变徵语,石榴裙底拜多时。
题《侠凤奇缘》
(以“《侠凤奇缘》,李涵秋先生著”十字分冠各首)〔仙潭〕张有吾
侠骨柔肠窈窕姿,几经磨折许心知。
好将彩凤随鸦句,改作琴调瑟静词。
(韩凤琴)
凤友鸾交愿未偿,故教艰苦励冯郎。
倘非历尽情天劫,哪得鸳鸯叶梦祥?
(冯阿祥)
奇才磊落遭人忌,瓜李猜嫌赋《远游》。
成竹罗胸归祖国,筠章为尔纪勋猷。
(俞竹筠)
缘求学艺到东瀛,邂逅英才慨订盟。
羡煞自由花似锦,灌输文化女先生。
(叶锦文)
李秾差比貌娉娉,侠气凌霄炳日星。
手割仇人庸耳去,问他痴梦可曾醒。
(金娉娉)
涵养功深迥绝群,托将毫素避尘氛。
逆来顺受心源澈,雅度雍容合让君。
(韩素君)
秋霜点鬓老容光,积愤填膺格上苍。
两字头衔传“义侠”,合身救主遍传扬。
(老苍头)
先惠难忘覆载恩,金铃不惮护花魂。
一朝救取神仙眷,千舌芳标说部存。
(郁金标)
生成乞子鸱鸮性,若辈心田总不澄。
报德如何翻报怨,齑身碎骨也相应。
(冯子澄)
著作从来说等身,涵今茹古牑斯民。
哀荣斧辱春秋笔,美恶贤奸鉴别真。
(李涵秋君)
读外子涵秋《侠凤奇缘》偶成一绝薛柔馨
碧栏杆外柳如烟,嗜读弹词忆昔年。
为佐著书深夜坐,樱花细雨减春眠。
题词
题《侠凤奇缘》〔绮罗香〕
浩然
锦暮障风,花阴碎月,窗外偷窥眉妩。半褪罗衣,应有麝薰微度。
惊暗影,推户潜寻,弄佩剑,流光飞舞。最怜他,长跪幽阶,诉情凄恋泪如许。
归来江上恨极,还被烟欺雨困,劳伊密护。乍见翻离,惆怅海天遥阻。愁病起,故里烽烟,喜重聚,画堂箫鼓。记良宵,鸳幄春深,枕边轻笑语。
题《侠凤奇缘》〔丹凤吟〕
许瘦蝶
信是天生佳偶,游薮祥麟,(阿祥)巢阿威凤。(凤琴)春风多事,萍絮无端吹拢。芳心慧眼, 居然抹杀,蜜意难猎,痴情徒用。只许金闺一侠,(娉娉)叶氏双姝,(锦文,锦云)相逢互道珍重。
惆怅云波诡谲,此身饱受天作弄。几度劳援手,感个郎厚爱,深镌低讽。不是奇缘,忧患讵能相共?五色旗开重握晤,看羞霞双滃。陌花归缓,灯底圆好梦。(全书以梦起,以梦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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