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我向他拱手施了一礼,“赤阴山一别已有六年,侯爷还是一如当年那般英武不凡……” 他并不想听我无意义地乱拍马屁,冷冷打断:“既然没死,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为何不告而别?” “为何渺无音信?” 我张了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说?说我被黄明绑走,让他捅了一刀,然后跳了河,没死,最后找大夫从我胸口剖出来一孩子?分明该质问的是我才对,他恶人先告什么状! “爹,你回来啦!”稚嫩的童音从屋内传出,接着是房门被推开的响动。 我一惊,也顾不得齐方朔在场,忙大喊:“别出来!” 可是已经晚了,白涟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就摸出来了。虽然一个年长,一个年幼;一个冷漠,一个乖巧;但任谁都能看出来白涟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和齐方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齐方朔不可能无缘无故多个儿子,特别是这儿子还喊我“爹”,聪明如他,想必马上就会猜到真相。 “爹?”齐方朔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我转身抱起白涟就逃。 身后传来怒喝:“站住!” 我充耳不闻,运起轻功就要跃墙而逃,没成想行至半空便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网住,狼狈地抱着白涟跌到了地上。 齐方朔有备而来,恐怕昨晚甚至更早就已经发现了我的踪迹。 “逃啊。”齐方朔缓缓踱来,居高临下睨着我,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怎么不逃了?” 感到怀里的白涟抖了抖,我将他抱得更紧,仰头冲齐方朔讨好地笑道:“不逃了,侯爷有话好好说,别吓到小孩子。” 他视线扫过我怀里的白涟:“他就是当年那颗莲子?” 我瞪着他不说话,对他越发警惕起来。如果我是只猫,恐怕现在浑身的毛都已经炸了。 他表情没变,周身却忽地显出蓬勃怒气。 “将他们丢上车!”他看着我,却不是在对我说话。 几乎他刚说完,院子里就出现几道迅捷的身影,将我和白涟从地上扛起来就走,整个过程静谧又诡秘。 我就这样轻易的落到了齐方朔手里,仿佛老天爷在和我开玩笑。 第三十一章 31 我和白涟被丢到了齐方朔的马车上,车室十分宽敞舒适,甚至还能站立行走,可惜我无福消受。为了防止我逃跑,他们不但绑住了我的手脚,还点了我的穴道。 “爹,他们是什么人?”白涟害怕地缩在我的怀里。 “别怕,没事的。”我安慰着他,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怎么会没事?不可能没事了。 看这架势,齐方朔应该是要将我们带回顺饶,目前仍不算最糟,起码路上还可以找机会逃跑。 马车一路颠簸,因为被绑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也不知道我们现在正往哪儿去。 晃晃悠悠行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窗外悠悠荡荡飘来一阵熟悉的香火味。 我催着让白涟看看车外什么情况,他个子不够,只能踮起脚尖扒着窗棱勉强看一眼外面。 “外面有好多大光头!” 看样子是回到了慈恩寺。 忽然,白涟惊叫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转身立马扑进了我的怀里,再也不敢抬起头。 下一刻,齐方朔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他也没往我们这儿看,一上车便坐在了离我最远的角落,脊背挺拔,双目微阖,似乎不打算进行沟通的样子。 在他上来后,马车很快再次平稳地行驶起来。 他难道一路都不准备跟我说话吗? 我细细打量着齐方朔,从他一丝不苟的发髻,平整服帖的衣襟,再到洁净修长的手掌,蓦地视线一顿,盯着他从袖口露出的那截白色绑带看了许久。 他似是感受到我的目光,睁开眼看过来,发现我在看他的手,于是整理了一下衣袖,将那截刺眼的白彻底遮住。 “小伤罢了。”他淡淡道,“昨晚我放松守卫是为了引出刺客,想不到引出了你。” “……”他不说就算了,一说我心里呕得慌。 我这算不算是自投罗网?昨晚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我,我还傻傻在那里待了一夜。 我就不应该心存侥幸! “打个商量,能不能别绑我?我不会再逃了。”要逃也不会现在逃。 他一丝停顿也无地说道:“有我在你也逃不了。”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我额角直抽抽:“是是是,所以给我松绑吧,我手都麻了。” 齐方朔最后在我的央求下给我松了绑,穴道也解了,我揉着手将发抖的白涟抱进怀里安抚,轻哄着给他哄睡了。 “他叫什么名字?”齐方朔始终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和我姓,单名一个涟漪的涟。”每当他注意到白涟,我都会心间一颤,变得格外紧张。 “白涟……”这两个字从他舌尖酝酿而出,仿佛带着无限深意,我真怕他下一刻就把“白涟”当做一味药给割肉放血。 车室静了片刻,然后就听齐方朔缓缓道:“你的牌位,我已叫住持改成了长生禄位。” 生者长生,亡者往生,意思是要继续供着?他到底什么意思,还想让我谢谢他不成? 我低头轻拍着白涟的背,没说话。 他仿佛并不在意我理不理睬他,自顾问道:“他为何是这样?” 我抬眼看他,他的视线盯在白涟身上。 我知道他是想问为什么度母白莲的莲子会长得这么像他,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我想了很多年没有想明白的。 我反问他:“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车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般,明明是暖春,没来由让人觉得想要加衣服。 见他脸色黑沉,我刚提起的一点胆子又给放了回去,心中惴惴。 他过了好一会儿再次启唇,语气不闻喜怒:“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死了才不回来,其实你是怕我,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他,但想必我的脸上已经写了一个大大的“是”字,车室内温度更低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他这话说得很硬,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并不求我相信,也不需要我相信,更不屑解释。 我分辨不出他话里的真伪。 他说得对,我怕他,也不信他,可他现在做的事又让我看不懂。时至今日,再哄着我信他又有什么意思?白涟和我都在他手上,他只要杀掉我就能独占佛子,留着我总不会是想要和我攀交情,还是说他对我另有打算? 六年过去了,齐方朔的心思越发难猜,整日不冷不热的,根本就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除了第一日我们还有些对话,接下来的路程他就像突然修了闭口禅,不再多言一个字。 白涟倒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反正他压根不说话,平日里将他当成车室里的摆设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