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融哪里有胆子去找赵彦章?他也够不着。青蕙打开箱子,都是一些她很想带又没带上的爱物,她看了眼赵彦章,心照不宣:“你有心了。” 赵彦章一言不发地去帮辛霓铺床叠被,大小姐的衾枕都是独一份的,非要千里迢迢带来。 高衍见黑帮老大一般威风的赵彦章干着侍女的活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大致明白青蕙这位朋友的来头,不由对辛霓肃然起敬。 辛霓打开其中一只,里面全是保姆在法国给她裁的新衣。她合上箱子,对赵彦章吩咐:“一会儿拎出去扔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衣服。” 高衍抬腕看了看时间:“不如一起吃个饭?” “去哪儿?”青蕙仰面问他。 他想了会儿:“我知道有家餐厅的炸鱼和薯条,比别的地方更好。” “你是说把鱼头和鱼尾戳在面饼里一起烤的餐厅吗?”青蕙微笑着问。 “小蕙,我们不好这样讽刺别人。仰望星空派就是这样做的。”高衍有些微窘。 “其实吃什么都很好。”辛霓善解人意地说,“我相信高衍的眼光。” 半小时后,辛霓见到了传说中的仰望星空派,一块饼上面戳着八个烧焦的大鱼头,它们死不瞑目地与他们对视。辛霓和赵彦章情不自禁地对望了一眼,又微妙地一齐看向高衍。 高衍兴致勃勃地介绍:“这道菜是笛福命名的,Stargazer,多富有诗意和哲理,不愧是能写出《鲁滨孙漂流记》的伟大作家。” 青蕙小声地咳嗽了一下:“阿霓,这里的薯条真的不错,你尝尝。” 辛霓将每道菜都尝了一下,抬头问高衍:“其实美国和日本也有很不错的学校,为什么来英国?” 青蕙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低头一笑。 “我的梦想是剑桥大学,因为志摩。听过他的诗吗?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 赵彦章摸出打火机和烟,起身朝门外走去。 正认真倾听的辛霓忽然走了神,她想到另一个人,碰到喋喋不休的书呆子时,也需要抽一支烟解闷。她的目光一点点暗淡了下来,耳边依稀出现潮涌的声音。 “阿霓!”青蕙叫醒辛霓,递给她一杯可乐。 辛霓正色对高衍说:“原来你热爱文学。” “说起来,是为了青蕙。”高衍的神情和语气变得温柔,“年少时,青蕙经常带书和我一起看,我们一起谈论文学,是她让我变得敏感,让我找到了毕生的理想。” “嗯?” “我想做诗人,像青蕙最崇拜的拜伦、泰戈尔一样。” “很了不起的理想。”也很理想化。辛霓不了解新思集团的财力与背景,但她能够预见它未来的结局。 高衍小心翼翼地将鸡翅上的肉剔下来,推到青蕙面前,温柔的目光笼罩着她。 赵彦章在萨默塞特郡多逗留了两天,他把萨默塞特郡所有华人餐馆、日本料理店吃了一遍,筛选出一份餐厅名录,并给辛霓找了一个中国厨师。 这样一来,两位少女就不用被高衍带去吃黑暗料理了。 辛霓经常听辛庆雄夸赵彦章细心,却不知道他其实可以细心到这个地步。这点倒和祁遇川有些相似。 想到祁遇川,她情不自禁地用手触了触挂在手机上的河豚挂件,一种既酸楚又甜蜜的感觉萦绕胸中。 赵彦章飞走后,辛霓去附近的工厂店买了一大堆牛仔、衬衣、休闲装、平底鞋,这样的装扮很合她的心意,看上去很平凡,与世无争。 辛霓AS只选了三门课。英国的教育很散漫,课时也不多。学校里有各种各样的跨班级、跨学校的俱乐部。为了让自己更忙一点,辛霓甄选了一番,在众多俱乐部中选择了航海、马术和旅行。 求学生涯里,她有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自己洗衣服扫地,第一次自己换灯泡,第一次跟新朋友去露营,第一次收到情书。递她情书的是一个英国男孩,比她高两个头,她以“如果交往的话,会对颈椎不利”为由拒绝了。 充满活力和新鲜感的自由生活治愈了辛霓,她在医生的电话指导下,开始尝试完全脱离药物。 有好几次,辛霓都在艺术中心遇到高衍,他们渐渐混得熟了。 “总不见你和青蕙在一起。” “她说喜欢有距离感、空间感的恋爱关系,所以除了周末约会,我们平时都是各忙各的。” “俱乐部活动也没有交集吗?” “她加入的俱乐部都是商业研究、经济学、信息技术这类的,我向来不喜欢仕途经济。”高衍有些失落,“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我感觉她对我加入唱诗班、手工协会有所不满。” “那真是遗憾。” “辛霓,可以帮我劝她离开那些俱乐部吗?她看上去很认真,每次参加活动都录音、记笔记,花在那些朋友身上的时间,远超过我们相处的时间。”高衍很为难地请求,“一个真正的淑女,怎么能沾染上铜臭?” 辛霓很敏感地说:“高衍,你这样的想法,是一种情感操控。你应该尊重青蕙的选择。” 高衍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她会变成我妈妈那类女人。” 他俩在休息区坐下,提到他母亲,一种无形的压力扣到他头上,他低下头,十指插入头发中。 跟高衍熟悉后,辛霓上网搜过新思集团的相关新闻。彼时国内的网络资讯并不发达,新闻介绍也都很片面官方,她只知道新思集团的总裁竟是位白手起家的女中豪杰。照片上那名叫高燕琼的中年女子,生得一副好姿容,柳眉杏眼,是上一辈人都喜欢的明艳长相。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颧骨生得过高,目光过于有力量,强势十足。 了解了高衍的妈妈,她很能理解高衍这副形状——一代英雄一代衰,上一辈过于强势,下一辈自然就要软弱些。 “你妈妈为人很强势吗?”辛霓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心理上对高衍有了几分亲近感。 “很强势。” “所以你希望青蕙是小鸟依人、温柔如水的?” “不,不是我希望,青蕙原本就是如水般温柔的,只是我感觉她现在变了。” “我听心理医生讲,强势母亲培养出来的孩子,会想要找一个跟母亲完全不同的女性,但实际上,他还是容易被强势的女子吸引。” “不……你不懂!”高衍的表情变得很痛苦,“你根本不明白,我妈妈原本不是那样的一个女人!” 辛霓感觉到他内心有一种经年压抑的情绪有待释放,她默不作声地坐着,由他自己选择说与不说。 他欲言又止地望着辛霓,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 “其实,在来英国之前,青蕙跟我提过你们的感情。她说,你家人嫌弃她出身低微,父亲滥赌,强硬地分开了你们。她拼命地学钢琴、学美术、学各国语言,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和你匹配的淑女。我想她加入那类俱乐部,也是基于这样的出发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