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周末清晨,走出宿舍楼门的沈晚栀被迎面袭来的寒风吹得瑟缩了一下肩膀。好不容易盼来的睡懒觉时间,却被学校组织的“初一年级科技馆学习体验”取代了。“今天真冷啊,得有零摄氏度了吧?”一旁的邹葵雨紧了紧脖子里的格子围巾,轻轻跺了跺脚。沈晚栀这才留意到,今天的邹葵雨格外好看。鹅黄色面包服搭配深蓝色紧身牛仔裤,大大的灰色运动鞋将她的双腿映衬得更加纤细。齐肩的头发在脑后扎成短短的马尾,耳边垂着几缕乱发,嘴角淡淡的微笑越发显得她清秀可人。“葵雨,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啊,你那么喜欢去科技馆吗?”叶橙歌问出了沈晚栀心中的疑问。虽然邹葵雨一向很爱笑,但今天的她还是能让人明显感觉到与以往不同。“啊……”邹葵雨不好意思地搓搓脸颊,“我有吗?可能是因为昨天领到了一笔稿费吧,嘻嘻。”邹葵雨写得一手好文章是整个三班公认的事实。几乎每次作文课上,老师都会把她的作文当作范文朗读,有时候也会帮她把文章投到一些相关的杂志报纸上,然而收稿费虽然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邹葵雨毕竟不是第一次收稿费了,怎么会因为这件事如此兴高采烈呢?想到这儿,沈晚栀试探地问:“最近晚上都没见你跟杨木易一起去图书馆啊?是闹矛盾了吗?“啊?”邹葵雨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们……我们关系原本也没有很好,哪可能闹矛盾。是……是杨木易报名参加了市里的作文大赛,正专心写参赛的文章呢。”杨木易要参加作文比赛?据沈晚栀对他的了解,整个小学时代,他的作文成绩并不突出啊。忽然,一个想法闪过脑海。曾经,杨木易可是利用对自己的友好换取了英语成绩的飙升,难道……邹葵雨和叶橙歌已经往前走了很远,沈晚栀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对杨木易的愤怒原本早在当初他在主席台上当众为她辩护时就消散了。但也因为当时她的“不领情”,令两个人彻底形同陌路。他们再没有说过话。沈晚栀懂得,君子绝交不吐恶语,可是……抬头望向邹葵雨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自我劝解:算了,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听闻去科技馆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沈晚栀跟邹葵雨她们打了声招呼就向着洗手间的方向拐去。因为一直在思考邹葵雨和杨木易的事情,埋头走路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正用眼睛上下扫视她的江川。望着朝自己急急走来却压根不准备抬头的沈晚栀,江川抄进裤兜的手轻轻捏成了拳。这个家伙,是打定主意要无视他了吗?他移动脚步走到一边,心想随便她好了,就好像谁想跟她说话似的。眼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近,江川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在沈晚栀距自己只有一步之遥时突然迈步回到了与她相对的位置。而后,两个人狠狠撞在了一起。“嘶!”沈晚栀扶住撞疼的额头抬起头,因疼痛扭曲的表情在看到所撞的人时,彻底定格在了脸上,整个人当场石化了。直到……江川冷冷地问:“你是在对我做鬼脸吗?”尴尬地退后几步,沈晚栀不由自主地脸红了,“我……呃……我只是要去洗手间。”说完更加尴尬,她为什么要告诉一个男生自己要去洗手间……两个人僵站了几秒钟,江川出声打破沉默:“你干吗还不走?”“啊?”沈晚栀这才缓过神来,“我可以走了?”问完不等江川答话立刻接道:“我走了,再见。”转身继续往前迈步的江川,虽然步速如常,姿势也未改变,嘴角却多了一抹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笑,他的脑海里正回放着曾经捉弄沈晚栀,故意当街喊出“沈晚栀真美”的场景——红着脸,窘迫、可爱的沈晚栀,久违了。2因为和江川说话耽误了一阵,回到集合的地方时,沈晚栀发现同学们全都已经上车了。绕了一圈,她才找到自己班所属的大巴车,可是踏进车厢一看,竟然全满,没有空位了。仔细观察了一下,车上有些陌生的面孔。应该是别班的同学,好不容易有一次年级集体活动,大家应该早就和别班的闺蜜约好要坐在一起了吧。沈晚栀在车门处局促地站着,伸长脖子探头寻找邹葵雨,想向她寻求帮助,眼睛在右后方靠窗位置上捕捉到那个正低头微笑的清秀面孔时,她轻轻舒了口气,正打算抬脚,接着便看到了坐在邹葵雨旁边的人。是杨木易。他们正投入地聊着什么有趣的话题,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开心又灿烂。沈晚栀在这一刻突然懂得了邹葵雨今天看起来格外好看的原因。实在不忍张口打扰他们,踌躇片刻,沈晚栀转身走下了大巴车。阳光渐渐变得耀眼,天空从墨兰、灰白转成清澈澄净的蓝色,整个世界苏醒了过来。江川静静望着窗外,享受内心难得的片刻宁静。直到……一个人影闯入他的视线。登上一辆大巴车又下来,再登上一辆再下来……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走的沈晚栀让江川不由得蹙起眉头。她是在找人吗?心中的疑惑在她距自己越来越近时有了答案。满脸惊慌、沮丧和无助的她并不是在找人,而是在找位置。孤立无援的沈晚栀,像只身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她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四周都是看客,却没人肯施舍一碗水给她喝。心头掠过一丝苦涩,江川猛地起身,低头对身旁的叶橙歌说:“我去最后面那个空位子坐。你……”他伸手指指窗外,“叫她上来吧。”顺着江川的手指望出去,叶橙歌一眼看到了惊慌失措的沈晚栀,大巴车已经启动了,没顾上惊诧江川的怪异,她拉开车窗,探头出去大喊:“沈晚栀,这里!”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到叶橙歌身旁坐下的呢?沈晚栀也无法解释,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一望无际的沙漠中救了出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诚恳地对叶橙歌说:“谢谢你。”叶橙歌耸耸肩,伸出食指指向后方,“不用谢我,谢江川吧。是他把座位让给你的。”见沈晚栀一脸不敢置信,她叹口气,继续说:“江川吧,其实是个非常心软的人。他见不得别人难过,哪怕是他的仇人。”说完她别有深意地望了沈晚栀一眼。沈晚栀却陷入了困惑。江川帮她是因为见不得她难过?这个理论根本解释不通啊,如果他见不得自己难过,就不会一再地伤害她、威胁她了。可是这次,他为什么要帮她?正思考着,叶橙歌轻声打断了她:“我和江川为什么会成为好朋友,你不好奇吗?”“你们俩不是小学同学吗?”沈晚栀试探地说。叶橙歌摇头:“我们俩认识得特别戏剧化,完全是电视剧里的桥段。”在缓缓行驶的大巴车上,伴着晃动的阳光和窗外的风景,沈晚栀听完了叶橙歌和江川的故事——与江川读同一所小学的不是叶橙歌,而是和叶橙歌青梅竹马的邻居家男孩白澈。白澈是个非常温和老实的男孩子,而那时的江川正处于叛逆狂妄的阶段,在一次期末考试中,因为白澈拒绝让他抄试卷扬言要给白澈点儿教训。而帮白澈应战的人就是叶橙歌。“我和江川都喜欢讲义气的人。原本是要打架的,可是江川说他被我的义气感动了。不仅没打架,三个人还在那个黑漆漆的雨夜里,跪在一片泥泞的马路上,结拜成了兄弟。为了考入一所中学,白澈就铆足了劲儿帮我和江川补课,我和江川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冲刺终于如愿考上了这所重点中学。可没想到,白澈那个笨蛋居然落榜了,现在在一所私立中学。”说到这里,叶橙歌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那时候真的很傻很单纯。”想象着三个小孩子煞有介事地跪在地上结拜的场景,沈晚栀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真的很像电视剧里的情节,也真的很羡慕你们。”“羡慕?”叶橙歌诧异,“别逗了!你这样的好学生,不是最讨厌我们这些逃课打架不爱学习的捣蛋分子吗?怎么可能羡慕我们!”沈晚栀摇摇头,声音苦涩:“羡慕你们有朋友。”羡慕你们不孤单。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留在心里了。3大巴车在展馆外停下,老师宣布了集合时间,还没等说完各类注意事项,所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拥进了展馆。科技馆非常大,总共有四层,人群逐渐散开,沈晚栀又落单了。她漫无目的地闲逛,心里想的都是杨木易和邹葵雨的事情。她很矛盾,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提醒邹葵雨杨木易的为人。一想到邹葵雨对杨木易那么在意,她就很担心她会因此难过;可是倘若不说出实情,就这样任由杨木易利用她,等到真相揭晓的那一天,邹葵雨一定会更加难过吧,说不定还会像自己之前那样,变得开始不信任任何人,甚至仇视杨木易。沈晚栀紧紧拧起眉头,她绝对不能让热忱开朗的邹葵雨变成下一个自己。走到二楼的科普展厅,不经意地转头,沈晚栀竟在一处展柜前看到了杨木易。奇怪的是,邹葵雨不在他身边。不想与他打照面,刚想转身,她突然想到,如果不能提醒邹葵雨,那她可以给杨木易一些警告啊。假设杨木易知道了自己利用邹葵雨的事已经被发现了,应该会有所收敛吧。这样想着,沈晚栀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向了杨木易。原本远远跟在沈晚栀身后的江川,看到她竟去找了杨木易之后,反倒产生了好奇心。上次在主席台上因为他让沈晚栀当众污蔑杨木易撒谎,杨木易已经彻底与沈晚栀划清了界限,所以现在,沈晚栀是想去道歉求原谅吗?极力按捺住心中的不爽,江川悄悄跟了上去。“那个……”沈晚栀轻轻开口,尽量用友好的语气说,“能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吗?”正全神贯注观看“旋转的磁场”的杨木易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便看到了最不想看见的人——沈晚栀。他的语气因此冷了下来:“什么事?”见杨木易一副“冷漠厌恶”的表情,沈晚栀的心里也升腾起几分恼怒,她懒得再与他寒暄,开门见山道:“希望你能用真诚的态度和葵雨交朋友。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耍小聪明利用别人。如果让我知道,你和葵雨交朋友完全是为了自己的作文比赛,我一定会把真相告诉葵雨……”“沈晚栀,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杨木易生气地喊了起来,“我是怎么得罪你了?当众污蔑我也就算了,现在又来诽谤我,我要不是看你是女生,我真的……”深深吐出一口气,杨木易怒气冲冲地向外走去,经过沈晚栀时故意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做错了吗?沈晚栀呆愣了半晌,转过头才发现邹葵雨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她的表情充满怒恨,盯得沈晚栀有些害怕。“葵雨……”不确定地叫了她一声,沈晚栀上前试图拉她的手,哪知道,竟被邹葵雨狠狠甩开了。“沈晚栀,你怎么能这样?”邹葵雨悲愤地质问,“你知不知道,因为我的作文能帮上杨木易,我有多开心!你算什么?你为什么要斩断我们之间唯一的桥梁?”沈晚栀愣住了,开心?她完全不能理解了,自己当时觉得无比难过的事,在邹葵雨看来竟然是值得开心的吗?“从今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这句,邹葵雨使劲推了一把沈晚栀,转身跑了出去。沈晚栀重心不稳,随着惯性倒退了几步,腰部狠狠撞到了身后的金属展柜一角。钻心的疼痛袭来,她蹲下来,蜷缩成一团,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眼泪像是终于找到出口一般,汹涌而出。见沈晚栀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有起来,躲在一旁的江川忍不住走了出来,刚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了。沈晚栀这个傻瓜,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揣度别人的感情?她对杨木易没有自卑心,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平等的关系,当知道杨木易的“友好”竟包含别有用心的“利用”时,她认为自己付出的一切都变得不公平、不合理,理所当然会愤怒;但邹葵雨不同。邹葵雨是怀着深深的感激和不确定接受的杨木易。换句话说,她觉得平凡的自己根本不配做完美班长杨木易的朋友,直到有天她发现自己可以用最擅长的作文来弥补这段友谊失衡的部分,才得以安心。可现在,沈晚栀打破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她当然不会领情。江川知道沈晚栀这样做也是好心,所以现在的结果一定令她非常难过,他本想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可转念又想,这不是自己该做的动作。于是他抬脚轻轻踢了踢她的脚,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问:“你有没有事?”沈晚栀抬起头,泪水布满她的脸颊,她的眼睛里写满悲伤和无助。这一幕,和第一次遇见她的场景重合在了一起。江川愣了几秒钟,随即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他将沈晚栀背回了大巴车上。直到将满脸泪痕的沈晚栀放到最后排的座位上,江川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尴尬地咳嗽一声,对还在愣神的她说:“我会跟大家解释说你受伤了,接下来的时间,你就……你就在这里休息吧。”走到车厢中部,背后突然传来沈晚栀小声的道谢:“谢谢你。”而这个感激一下子点醒了江川——他遗忘去世的爸爸,帮助了自己的仇人。内心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交织的情绪,他回头怒道:“不许对我说谢谢。”随即逃也似的跑下了车。4“下雪了,下雪了!”兴奋的呼喊声传进舞蹈教室,正在专心致志练习舞蹈的沈晚栀也不由得望向了窗外。灯光下,白色的雪花像夜的精灵,随风旋转舞动。沈晚栀停下舞步,走到窗前,推开窗,伸手去接冰凉的雪花。雪花刚刚触及手心便融化了。太冷会冰,太暖会化。友情也是这样啊。距上次科技馆之行已经过去快两周了。杨木易当然不可能再和她有任何交集,如果说上次主席台上的事是她在杨木易心里下了一场雨,那这次,她应该是下了一场冰雹彻底将他冻住了吧。而邹葵雨……沈晚栀低头望向手心里已经化成水渍、正逐渐被蒸发的雪花,她调动了全身的热情和友爱,将她和邹葵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融化、蒸发了。像这雪一样,不留一丝痕迹。她低下头苦笑:本来就不该有太多奢望的。一阵寒风吹来,沈晚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伸手关好窗户,再度投入舞蹈之中。现在对她而言唯一可以掌控的只剩芭蕾舞了。明天的比赛,她一定要发挥出最高的水平,只要能进入前三名,她就可以被大剧院录取。沈晚栀坚信,一切都会因为这个转机变好。毕竟,她已经几次被打落谷底,命运总不可能一直对她这么残忍。总之,舞蹈是她最后的赌注了。她要用这次比赛,赢回失去的快乐、幸福、友爱、骄傲和尊严。一直练到距宿舍关门还剩半个小时,沈晚栀舞蹈服都没来得及换,套上棉衣,便向着宿舍赶去。明明是寒冷的冬天,可等她赶到宿舍时,额头上竟布满了汗珠。叶橙歌看到她,惊讶地问:“你怎么了?”沈晚栀轻轻摆摆手:“没事,练舞练得太晚了,关门之前差点儿赶不回来。”如果说,科技馆之行为她带来了什么收获,那应该就是和叶橙歌的关系意料之外地变亲近了。叶橙歌点头,随即又问:“你这几天这么拼命,是不是要比赛了?”“嗯!”沈晚栀边用毛巾擦拭脸颊边答,“明天上午。”“那你加油!”叶橙歌说完这句话便走进了洗手间。所以她不知道,沈晚栀竟拿着毛巾愣在了那里。从没人对她说过加油。见叶橙歌从洗手间出来,沈晚栀吸吸鼻子,佯装无恙地走到洗手池边洗漱,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沈晚栀一抬头发现邹葵雨的床铺是空的:“下这么大的雪,葵雨还没回来?还有十分钟宿舍就关门了。”“哦!她啊!”叶橙歌应道,“她一放学就收拾东西回老家了,说是家里有事。你们不是在一个班吗?她没告诉你?”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和邹葵雨之间发生的矛盾,沈晚栀笑笑,没再说话。一切收拾妥当的时候,宿舍熄灯时间刚好到了,因为白雪的映衬,房间里比往常更显明亮,沈晚栀静静地躺在床上,仿佛听到了雪花扑扑簌簌落下的声音。“橙歌。”这是第一次,沈晚栀用如此亲昵的语气叫她。愣了几秒钟,叶橙歌的语气里也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温和:“干吗?”“今晚,你可以穿睡裙睡觉。”沈晚栀轻声却坚定地说。更长的沉默过后,传来了叶橙歌略显不自在的声音:“别多管闲事了。早点儿睡觉,明天加油,拿个第一名回来。”沈晚栀轻轻扯起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她觉得,雪让世界变温柔了。5清晨,沈晚栀早早就起来为比赛做准备。来不及去舞蹈教室了,她便在宿舍走廊里做起了热身运动。幸好大家都去上早自习了,没人围观她。全神贯注地将要参赛的舞蹈又复习了一遍之后,沈晚栀自信满满地装好舞蹈服,将所需证件重新检查了一遍后,背起书包走下楼。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妈妈打来的。“晚栀,去参加比赛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一定要检查一下,别落下什么东西。”大概是最近的生活中充斥了太多烦恼,沈晚栀对父母的愤怒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很多,虽然还是不能对父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亲近,但至少,她可以用平静的态度面对了。她一边下楼一边答道:“我都带好了,放心吧。”“爸妈今天又不能陪你去了。这比赛日子定得太不凑巧了,要是前天的话我和你爸还可以调个班,但今天有个病人必须……”虽然心里忍不住反驳:比赛日子是半年前就定好的……但沈晚栀还是用平和的语气打断妈妈的话:“我自己可以的,挂了,结束之后我打给你。”“好的,我女儿一定是最棒的!爸妈等你的好消息!”爸妈虽然不能陪同她参赛,但这份鼓励的确给了她很大的勇气。收起手机,沈晚栀轻轻在心里对自己说:加油!沈晚栀!可这份好心情在走出宿舍楼门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到了江川。站在宿舍门外、站在一片茫茫白雪中的江川。他应该已经在雪中站了很久,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刘海下的眼睛里透出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晚栀不敢迈步了。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她紧紧攥住装有舞蹈服的双肩包包带,轻轻咬住嘴唇。这一刻,她期望着自己能生出一双翅膀,逃离面前的江川;又或者她期望有人能来解救她,带她走。可这一切当然只会是空想。时间不能再耽搁了。沈晚栀迈步走下台阶,走进冰凉的寒风中,她忘记撑伞,雪花迎面吹到脸上,像冬天落下的眼泪。走到江川面前,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问:“你怎么没去上课啊?”“等你!”江川言简意赅道。沈晚栀捏捏拳头,语调中含着明显的恳求:“我……我今天要参加比赛,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好吗?”她向前大大跨出一步,恨不能一步跨出校园,“回来,你想怎样都行。我任你处置。”江川转身抓住沈晚栀的手腕,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抬头望向他的眼睛里有了绝望的神色。他轻轻说:“你知道你走不了了。”“江川,我求求你了。”沈晚栀双手合十,声音里夹杂着哭腔,“我只求你这一次,只要让我去参加比赛,之后你怎样惩罚我都可以……”“那……”江川抓住沈晚栀手腕的手指用力收紧,“沈晚栀,我也求求你,把老爸还给我。只要老爸能回来,我也任你处置。”沈晚栀呆呆地望着江川,眼睛里蒙上了浓浓的雾气,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大片大片的雪花仿佛有重量一般砸落下来,砸得她快要站不住、恨不能钻进地上的积雪里。命运还是再一次把她推落谷底了啊。尽管她什么都舍弃了,果然还是不够偿还“打出那通电话”的过错啊。每一次,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里奋力前行,一心憧憬黑暗尽头就是光明。可事实是,没有尽头。只要江川在她身边一天,这个隧道就会无限延伸下去。既然挣扎没用,那她还费力挣扎做什么呢?沈晚栀垂下头,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旋涡:“你想怎么样?”“今天是我老爸的生日,你跟我去墓园陪他过。”说完,江川不由分说地扯着沈晚栀向前走去。有那么一瞬间,江川误以为自己拽着的是个布娃娃。听着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江川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怒火。不就是放弃一场舞蹈比赛,她那么委屈做什么?他的爸爸在上一刻还和他谈笑跑步,下一刻便葬身火海,他不是应该更加委屈吗?其实,只要她甘心和他一样,佝偻在愧责之中,他就不会伤害她。可是在把别人的生活推向暗无天日的地狱之后,沈晚栀这家伙居然还渴望参加比赛获得光鲜亮丽的生活吗?现在他这样对她,都是她逼的。沈晚栀不懂,明明自己没再反抗,已经踉踉跄跄地跟在江川身后,可为什么他周身还是传达出了令人恐惧的愤怒。她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她该怎样做才能让江川满意。6雪依旧没停。被白雪覆盖的墓园更显肃穆、祥和。江川在墓碑前席地而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白酒和一只酒杯:“老爸,这是你最喜欢喝的酒,多喝几杯也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妈妈的。”说着,他倾斜手中的酒杯,将酒倒干。学着江川的样子,沈晚栀也在墓前敬了一杯酒。望着墓碑上那个笑容慈蔼的中年男人,她的眼泪突然就止不住了。犹豫几秒钟后,她在江川旁边跪了下来。江川吸吸鼻子,说:“沈晚栀,你知道吗?其实这墓里什么都没有。因为火太大了,全部……”他顿了一下,声音哽咽了:“全部烧没了。你说,让我怎么不恨你?”“对不起……”沈晚栀呜咽着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江川掏出三张票,“几个月前老爸就预订了温泉酒店,我们说好,今天全家一起去泡温泉的,老爸收到票的时候特别兴奋,说终于带我们奢侈一回,可惜,去不成了,也再没机会去了。”他打燃打火机,将票烧掉,“你让我怎么不恨你?”“对不起。”沈晚栀咬咬嘴唇,重复道,“真的对不起。”“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唱歌吗?”江川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愤怒,反而多出一丝凄凉,“因为老爸一听到我唱歌就会无比骄傲。还记得,去年他们单位年会时,我代表他们组去台上唱歌,我在台上看到他一脸满足和幸福地笑,仿佛我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可是往后,他再也听不到我唱歌了。”他转头望向沈晚栀,轻轻问:“你说,让我怎么不恨你?”“对不起。”沈晚栀捏紧拳头,机械地重复着,“真的对不起。”江川的嘴角微微扬起,陷入了温暖的回忆,“我答应老爸,等他老了,要带他去环游世界,让他做全世界最潮最幸福的老头儿。”他再一次将酒杯斟满,洒在墓碑前,“沈晚栀,你让我失去了人生奋斗的目标。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恨你呢?别想着快乐。”他将目光转回沈晚栀脸上,温和地说:“不要想着幸福快乐了,只要你和我一起活在痛苦中,我就不会伤害你,我会放过你。”灰白的天空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的都是绝望。地上一片冰凉,沈晚栀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冻麻木了,眼泪好像在脸上结成了冰,纷纷扬扬的雪花打在身上,任由寒风怎么吹她都感觉不到冷。只是压抑的悲伤和愧疚像汹涌的海水不断上涨,已经漫过她的胸口,她快要窒息了。如果每个人迟早都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可不可以选择在此刻变成一朵雪花,融化进泥土里?“我不只恨你。”一阵沉默过后,江川幽幽地说,“我也恨自己。”像在无边无际的墨蓝色大海中抓住了一段浮木,江川的这句话让沈晚栀觉得自己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那天……”江川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仿若哀泣的琵琶拨弄的旋律,“要不是想着去见你……”他断断续续地说:“要不是跑回家换衣服……我一定会冲进火海,将老爸救出来。可是,没机会了,再也没机会了。”江川用双臂抱住头,发出闷重的、撕心裂肺的痛哭。沈晚栀知道,几个月以来,江川内心那根绷紧的、不断弹奏哀乐的琵琶弦断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资格给他安慰。她伸出手,却不敢将手放在他肩上。这一刻,她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命运赐予她的所有苦痛,诅咒父母从小到大对她的一再遗忘,诅咒她的不可爱、不温柔、矛盾怪异,诅咒江川对她的所有责罚……因为她明明已经承受了这么多,到最后却连一个安慰都没资格给别人。但如果,江川能够快乐起来,能够重新找回乐观的自己,她愿意继续做那个被命运厌恶的人,哪怕一生被“温暖”冷待、被“快乐”遗弃。可以吗?沈晚栀抬头仰望广阔无垠的天空,一遍遍无声地询问:可以吗?7回到学校时,下午课还没结束,沈晚栀站在校门口的整理仪容镜前审视自己:双眼通红,膝下的裤子全部被雪浸湿,长发贴在额头上……如果以这副狼狈相回到教室里上课,免不了遭受老师同学的盘问。反正已经请了一天的假了,沈晚栀索性朝着女生宿舍走去。江川没有和她一起回来。那段漫长持久的痛哭或许是他与父亲告别的方式。在互相伤害之后,他们需要躲避对方,让彼此拥有舔舐伤口的休息时间。沈晚栀步履沉重地拐上三楼,打开门,走进宿舍。她卸下装有舞蹈服的双肩包,瘫坐在椅子上,房间里还保持着她离开之前的模样,可有什么东西又确实不同了。是什么呢?沈晚栀疲累地爬到自己的小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浑身湿漉漉的自己,明明已经置身于温暖的环境里,却突然冷得发起抖来。她发短信给妈妈,骗她说自己因为身体不舒服,最终放弃了参加比赛。原以为妈妈会立刻打电话过来关心,哪怕斥责她。可等了半晌,手机毫无动静,沈晚栀咬牙按了关机键。转头望向窗外,她发现雪已经停了,天空依然灰蒙蒙的,让人误以为时间静止了一般。忽然间,她知道是什么变得不同了。天空不同了,世界不同了,生活不同了,她也不同了。从今以后,她是寄居在无边黑暗中的独身者。希望、快乐、友谊……她统统不敢奢望了。沈晚栀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艰难的跋涉,很快,她便沉入了梦乡。不知睡了多久,沈晚栀被人摇醒了。醒来时,窗外漆黑一片,房间里亮着灯。一时间无法适应刺眼的灯光,她伸手遮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清了摇醒她的人。是叶橙歌。“晚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叶橙歌无比温柔地问她。沈晚栀怔住了,是做梦吗?叶橙歌为何突然对自己这么友好?叶橙歌踩到凳子上,将一饭盒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沈晚栀面前,催促她:“肯定又冷又饿吧?快吃吧,我特意给你从学校外面的饺子馆买来的。”呆呆地接过饭盒,沈晚栀将一颗饺子放进嘴里,香气四溢,暖流涌入胸腔。这样的实感让她确认自己并不是在做梦:“橙歌,你为什么……要这样?”听到这个问题,叶橙歌愣了几秒钟,随即低下了头:“晚栀,对不起……”沈晚栀更加疑惑了:“为什么要道歉?”叶橙歌仰起脸,英气逼人的面孔上竟出现了少见的愧疚和忧伤:“是我……是我告诉江川你今天要去参加比赛的。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在意。刚刚他跟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你……你没能参加比赛。”比起是谁告诉江川自己的参赛时间,沈晚栀更想知道的是:“江川为什么要打电话告诉你这件事?”叶橙歌没回答,反而岔开了话题:“总之,今天的事情,是我做错了,这个债我记在心里了,以后如果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全力帮你。”沈晚栀抿抿嘴唇,低下头苦笑着想: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根本没什么需要别人帮忙的地方。可她不想因此让叶橙歌误以为是她不肯原谅她,所以什么也没说,轻轻点了点头。至于叶橙歌将自己的参赛时间告诉江川这件事,她其实真的没觉得有多愤怒。因为,江川对她的恨是不可能摆脱掉的。如果让她选择的话,比起爬到高处再跌落,她宁可蜷在底层。“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从椅子上下来,帮沈晚栀倒水的叶橙歌突然说,“江川打电话给我,是为了拜托我好好照顾你。”咬住一颗饺子的沈晚栀呆住了,她真的弄不懂了,江川……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8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考完后,沈晚栀走出教室便看到了等在场外的妈妈。上次的芭蕾舞比赛,她以一个“身体不舒服放弃比赛”的谎言欺骗了爸妈,原以为他们会像从前一样把这件事遗忘到工作之外,却没想到,当天深夜,妈妈结束手术就赶来了她的宿舍。见到外套里还穿着手术服的妈妈,沈晚栀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诉说沉积在心中十几年的委屈。而这样意料之外的倾诉,竟为她黑暗压抑的生活打开了另外一扇门。大概没想到女儿对父母的怨念有这么深,沈晚栀妈妈第一次跟医院请了年假,放下一切工作,决定尽力修补多年来她从未在意过的、和女儿之间已经布满伤痕的亲情。所以,在征得班主任的同意之后,沈晚栀被妈妈接回了家。她每天躲避江川,按时上下课,在家里等待她的除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妈妈的笑容。沈晚栀以为的黑暗并没有到来,恰恰相反,她度过了一段难以言喻的幸福时光。妈妈温暖的关怀将她所遭受的一切苦痛全都治愈了。可每当静下来时,她都会感到惶恐。她曾经在江川的爸爸的墓碑前许愿。如果自己沉入暗无天日的黑暗地狱,能不能把快乐还给江川。可现实是,得到快乐幸福的人是她。那是不是就可以认定,江川比从前更加痛苦了呢?像有一把利剑悬在头顶,沈晚栀每天在学校的时间都过得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头顶的剑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又或者说,她不知道沉潜下来的江川何时会突然站出来向她宣战。她不想猝不及防地迎接他的武器,可又找不到抵挡的办法。幸好,幸好,幸好寒假来临了。走在妈妈身边时,沈晚栀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曾经她那么想要逃离的空荡荡的家,现在却成了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地方。沈晚栀并不敢奢望,寒假过后,一切就能趋于好转。但至少,她有足够的时间窝在自己馨香温暖的小房间里,放松下来,听一首喜欢的歌,看一本喜欢的书,睡一个安稳的觉了。“看你那么高兴,应该是考得还不错吧?”沈妈妈接过沈晚栀的书包,“宿舍里还有要带的东西吗?还是直接回家?”“没有要带的。”沈晚栀下意识地挽住妈妈的胳膊,催促道,“我们快走吧!”虽然惊讶于女儿突然的亲密动作,但沈妈妈心里瞬间涌进了一股暖流。那天女儿在宿舍里号啕大哭的情景总是不断地浮现在她眼前。她整夜没睡,反思自己这十几年中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她是做了很多手术,也挽救了许多濒死的病患,但她竟没有发现自己身边的女儿已经“生病”了。在听到别的同事谈论起自己的女儿如何撒娇、如何贴心时,她心里也曾有过一些自私的想法:为什么偏偏自己的女儿性格这么古怪呢?可那天夜里,她突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原来,是她和丈夫造就了如今古怪易怒、不贴心、不懂撒娇、不快乐的女儿。她思考良久,做出了暂时放下工作的决定。此刻,看着女儿挽住自己手臂的手,沈妈妈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因为她做对了。沈晚栀并没注意到身旁妈妈欣慰的笑容,她只想垂头快点儿走出校园。因为刚刚,朝她迎面走来的江川正上下打量着身旁的妈妈。沈晚栀很怕,如果有一天江川知道了那通电话是妈妈让她打的,事情会演变成怎样的结果。又或者,妈妈知道了江川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坏事,会怎样对待他……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彼此。沈晚栀边想边使劲拽着妈妈的胳膊向前走。而她身后的江川,久久地望着她纤瘦的背影,失了神。整整一个寒假……见不到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