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英镑

本书包括马克·吐温具有代表性的中短篇小说,共十三篇,其中《百万英镑》是马克·吐温最脍炙人口的名篇,讲述了一无所有的主人公在呼风唤雨的金钱作用下的奇妙经历。身无分文的亨利·亚当斯来到了伦敦,意外获得了一张百万英镑的巨额钞票。这张钞票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名声,让他在伦敦社会通行无阻,成功跻身上流社会,并赢得了心爱的姑娘的芳心。作者以幽默诙谐的手法,淋漓尽致地刻画了一幅世态讽刺画,揭露了十九世纪末美国资本主义社会中拜金主义的丑陋实质,批判了金钱对人性的腐蚀。这篇小说中,马克·吐温以夸张的手法栩栩如生地刻画了小人物对金钱顶礼膜拜的丑态;其他篇目有《腐蚀了赫德莱堡的人》《三万元遗产》《夏娃日记》《狗的自述》等。

狗的自述

我爸爸是一只圣伯纳德狗[1],我妈妈是一只科利狗[2],而我是一只长老会狗[3]。这些是我妈妈告诉我的。我自己并不清楚这些名字间的细微差别。我觉得,这些名称看起来很气派,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字眼儿而已。不过我妈妈却很喜欢这一套,她喜欢说这类话,也喜欢看其他的狗流露出惊讶和羡慕的神情,好像在惊讶她怎么受过这么多的教育似的。可是,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教育,只是故意炫耀罢了。她在餐厅和客厅里听人谈话,陪孩子们去上主日学校,将这些词儿学会的。每次听见一些深奥的词汇,她就反反复复地念几遍,直到记住为止,等到附近有谈论学问的集会时,她就把这些词语搬出来唬人,让所有的狗,从小狗到猛狗全都惊讶又沮丧,这就使得她觉得没有枉费自己的一番心血。要是有外来的狗,他几乎一定会产生怀疑,大吃一惊并喘过气来之后,便要问她这些词是什么意思。这时她都会解释给他听。这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的,本来他以为会难住她,让她感到难为情,可是在她向他解释了之后,他反倒难为情起来了。其他的狗总是等待着这样的结局,他们都很高兴,并且为她感到骄傲,因为他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了。当她解释了一个深奥的词时,他们都非常崇拜她,没有哪只狗会去怀疑这个解释究竟是否正确。这当然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第一呢,她回答得像字典开口说话了一样快,还有就是,他们去哪儿弄清楚她说的这些究竟对不对呀?因为她是这群狗当中唯一一条有教养的狗。渐渐地我长大了一些时,有一次她记熟了“缺乏智力”这几个字,整整一个星期里,她在各种集会上都拼命地卖弄,使得其他狗都非常难受和沮丧。就是那一次,我注意到在那一个星期内,在八个不同的集会上,她都被人问到了这几个字的含义,每次她脱口而出的都是一个新的解释,这使我看出来了她并不是比别人有学问,而是沉得住气,不过当然,我什么都没有说。她有一个词经常挂在嘴边,像是个救命圈似的,有时她在要被冲下船去的紧急时刻,就把它拿来救急,这个词就是“同义词”。有时当她正好搬出几个星期前卖弄过的一串深奥的词来,可是她将原来准备好的解释忘得一干二净时,此时要是有个生客在场,她就把他弄得头昏眼花,等他几分钟后清醒过来时,她已掉转了方向,又顺着风飘向了另一条路了,不必再担心会有什么问题了。所以当他忽然请她解释一下时,我就能看出她的帆篷晃一会儿(我是唯一知道她那些把戏的狗),可是那也只有一会儿,接着立马就鼓起了风,将帆鼓得满满的,她就像夏日那般平静地说,“那是‘分外工作’的同义词”,或者说出诸如此类的一长串吓坏人的字眼,说完就自由自在地走开,轻飘飘地又到另一条路上去了。你瞧,她简直是怡然自得、心满意足,反倒是那位生客,被晾在那儿显得灰头土脸、窘迫不堪,而那些内行们就一致用尾巴敲地板,他们脸上的神情也改变了,显得兴高采烈的样子。
对于成语也是一样。如果有什么听上去特别好的成语,她就把一整句带回来,卖弄六个晚上、两个白天,每次都给它换一种新的解释,她也只能这么做,因为她只关注那句成语。至于那成语是什么含义,她可不怎么在意,并且她也知道那些狗无论怎样也没有那么多的脑筋去看出她的错误。可不是,她可真是个了不起的角色啊!她对这一套把戏非常拿手,因此她毫不担心,她对于那些糊涂狗的无知非常有把握。她甚至还带回了她听到的吃饭时将这家人和客人逗得哈哈大笑的有趣故事,不过她总是把一个笑话里的精彩部分胡乱凑到另外一个笑话里去,并且当然凑得驴唇不对马嘴,简直莫明其妙。当她一说到这种地方时,就倒在地板上满地打滚,疯了似的大笑大叫,可是我能看出她自己也有点儿奇怪为什么她所说的故事好像没有当初别人讲述时那么好笑。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其他狗也都在地上打滚,汪汪大叫,但是都暗自为了自己没有听懂故事妙在何处而感到害臊,根本没有怀疑过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而是那故事本身谁也理解不了。
你通过这些事情可以知道,她非常虚荣又不老实。不过她也有很多优点,我觉得这些优点足以弥补她的缺点。她非常善良,举止文雅,她从不记恨伤害过她的人,经常随随便便地对待,转眼就忘了。她还把她这种宽厚的好脾气教给她的孩子们,我们还从她那里学会了在危急时刻要勇敢灵活,绝不逃跑,无论是朋友还是生人遇到了危险,我们都要勇敢地面对,尽全力帮助他们,而丝毫不考虑这样自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且她不仅仅是用嘴说,她还以身作则,这是最好的办法,这是最可靠、最持久的。啊,她做的那些勇敢又辉煌的事真了不起!她简直是一位勇士。而她对此非常谦逊。总而言之,你不得不佩服她,不得不以她为榜样。就算是一只“查理士王种”的长耳狗和她在一起,也不能总瞧不起她。所以,你看,她不仅仅有教养,还有很多别的优点呢。

后来当我长大了,我就被人卖了,被别人带到了别的地方,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她很伤心,我也是,我们都痛哭不已。不过她极力安慰我,说我们生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为了做一些明智而高尚的事情,我们必须无怨无悔地尽自己的责任,我们遇到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在生活中尽量顾及别人的利益,不要去管结果如何,因为那不是我们的事情。她说喜欢这样做的人将来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一定会获得高尚而丰厚的报酬,虽然我们禽兽无法到那个世界里去,可是只要多做些好事而不图任何回报,还是可以使我们短促的生命体面而有价值的,这本身就是一种报酬。这些道理是她和孩子们去主日学校时随时积累下来的,比起那些高深的词汇和成语,她把这些更加用心地记在心里;并且她还下了很大的功夫细细研究过这些道理,为的是让她自己和我们都能够受益。从这些你也可以看出来,虽然她的脑子里有轻浮和虚荣的成分,但是也是有智慧和思想的。
就这样,我们互相告别,含着眼泪看了彼此最后一眼。她临别时最后嘱咐我的话——我想她是为了让我记得更清楚一点,所以特意留在最后说的——是:“为了纪念我,当别人遇到危险时,你不要只想到自己,要想到你的母亲,照她的做法去做。”
你觉得我会忘记这句话吗?不会。

那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家呀!我的新家。房子又漂亮又宽敞,里面有许多图画和精美的装饰,豪华的家具,没有任何阴暗的地方,充足的阳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得鲜艳夺目;周围有宽敞的空地,还有一个大花园,啊,那一大片草地,那些高大的树木,那些花儿,简直说不完!我就好像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他们都喜欢我,都宠爱我,并且没有给我另外取个新名字,还是叫我原来的名字——艾琳·麦弗宁。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亲切,因为它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她是从一首歌里选出来的,格莱夫妇也知道这首歌,他们还说这是个很美丽的名字。
格莱太太有三十岁,你简直无法想象她有多么温柔可爱;莎迪十岁,和她妈妈很像,简直是按她妈妈的模样做出来的一个苗条可爱的缩小版,赭色的辫子垂在背后,穿着短短的上衣;那个小娃娃才一周岁,长得胖嘟嘟的,脸上有酒窝,他很喜欢我,老是不厌其烦地拉我的尾巴,抱着我,还天真烂漫地哈哈大笑来;格莱先生三十八岁,瘦长身材,长得很英俊,额头那儿有点儿秃,人很机敏,举止灵活,做事有条不紊,遇事果断利落,不感情用事,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上仿佛闪耀着一种冷峻的智慧之光!他是一位著名的科学家。我不明白“科学家”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妈妈肯定知道这个词的用法,并且知道怎样拿它去卖弄。她会知道怎样用这个词让一只捉耗子的小狗感到沮丧,使一只哈巴狗后悔自己不该来。不过这还不是最好的词,最好的词是“实验室”。若是有一个实验室可以把所有的狗脖子上拴着的纳税牌的颈圈都取下来,我妈妈就可以组织一个托拉斯来办这样的一个实验室。实验室不是一本书,也不是一幅画,也不是洗手的地。照那位大学校长的狗说的那样,不对,那应该叫“洗手间”;实验室可大不相同,那里面放满了罐子、瓶子、电器、金属丝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机器。并且每个星期都有其他的科学家去那儿,坐在那儿,使用那些机器,讨论什么问题,还做一些他们所谓什么实验和发现。我也常常去那里,站在一旁,想从他们那儿学点儿东西。这是为了我的妈妈,为了深情地纪念她,虽然这样做对我来说很痛苦,因为我从中体会到了她一辈子为此耗费了多少心血,可我却没有学到任何东西。因为不管我怎么努力,我也根本听不出一点儿所以然来。
平时我躺在女主人工作室的地板上睡觉,她总是轻轻地把我当作一条垫脚凳,她知道这样做会使我高兴,因为这也是在表示爱抚;有时我会在育儿室里待上一个小时,和孩子们乱哄哄地玩成一团,这让我很是快活;有时保姆因为小娃娃的事情出去几分钟,我就在婴儿床旁边看一会儿熟睡的小娃娃;有时候我和莎迪在空地上和花园里乱蹦乱跳,一直玩到我们都精疲力竭为止,接着我就在树荫下的草地上睡觉,而她则在那儿看书;有时候我去拜访附近的邻居家的狗,离得不远的地方有几只非常好玩儿的狗,其中有一只狗很漂亮、很礼貌、很优雅,是一只鬈毛的“爱尔兰种”猎狗,他的名字叫罗宾·阿代尔,他也和我一样也是个长老会教友,他的主人是个苏格兰牧师。
我们家的用人都对我很好,都很喜欢我,所以,你看,我的生活是非常愉快的。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快活、更懂得感恩的狗了。我要为自己说这些话,因为这就是事实:我竭力循规蹈矩,多做一些正经事,以此来对我母亲的纪念和她对我的教导表示尊敬,尽量争取更多我能得到的快乐。
不久我生下了我的小狗娃娃,这样一来我可幸福到极点了,我的快乐简直十全十美了。它是最可爱的小家伙,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身上的毛如天鹅绒般光滑柔软,小爪子精巧又可爱,两只眼睛含情脉脉的,小脸蛋天真可爱。孩子们和他们的母亲都爱它爱得要命,他们逗弄它,无论它做了一个什么奇妙的小动作,他们都高兴得欢呼雀跃,这使我感到非常得意。我觉得生活真的是太美满了……
后来冬天到了。有一天,我正守卫在育儿室里。也就是说,我正在大床上睡觉。小娃娃在大床旁边的小床上也睡着了,小床的另一边靠近壁炉,床上面挂着一顶高高的薄纱帷帐,透过它可以看到里面。保姆出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在那里睡觉。壁炉里燃烧的柴火迸出了一粒火星,把帷帐的斜面点着了。我猜想,之后大概有一会儿没有动静,然后小娃娃才大声尖叫将我惊醒过来,这时候帐子上的火焰一直往上蹿,直冲天花板!我来不及想一想,就吓得跳到地下来,不到一秒钟我就快跑到门口了。可是在接下来的半秒钟里,我耳朵里回响起了我妈妈临别时对我的告诫,于是我又回到了床上。我把脑袋伸到火焰里去,咬住小娃娃的腰带把他拉了出来,拖着他往外跑,在一团浓烟中我们都跌倒了。我又衔住了另一个地方,拖着那个尖叫哭喊着的小家伙往外跑,一直跑出了房口,拖到了过道的拐角处,我还在不停地拖。我非常兴奋、快活和得意,可这时我见了主人的喊叫声:“滚开,你这该死的畜生!”我跳向一旁逃开。可是他动作非常快,很快就追上了我,用手杖狠狠地打我,我吓得要命,这边躲一下,那边躲一下,后来我的前左腿被手杖重重地打了一下,顿时痛得我直尖叫,并倒在了地下,我感到非常无助。这时手杖又举了起来准备再打,不过没来得及打下来,因为保姆拼命地喊起来了:“育儿室里着火啦!”主人就朝那边飞奔过去,这样我才总算保住了其他地方没有挨打。
我真是痛得无法忍受,不过没有关系,我一点儿时间也不能耽搁,因为主人随时可能再回来打我。我于是就用那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过道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条昏暗的小楼梯,通往顶楼,我听说顶楼上堆着一些旧箱子之类的东西,很少有人去那里。我挣扎着爬到楼上去,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过一堆一堆的东西往前走,最后在一个我能找到的一个最隐秘的地方躲了起来。躲在那里我仍然非常害怕,虽然有点儿傻气,但我还是害怕。我简直怕得要死,怕得拼命忍住不敢发出声音来,连轻声啜泣都不敢,虽然啜泣会使我舒服一些,因为,你也知道,那样可以减轻疼痛。不过我还可以舐一舐我的腿,这样也会让我感觉好一些。
大概有半个小时,楼下一片骚乱,有众人的喊叫声,还有飞奔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又安静了。就这样安静了几分钟,我觉得我的神经舒服了很多,因为这时我的恐惧渐渐地消散了。恐惧比痛苦还可怕,啊,要可怕得多。接着我听到的一些声音把我吓得怔住了。是他们在叫我,叫我的名字,他们还在找我!
这声音离我较远,所以听得不太清楚,但是这并没有消除那里面令人恐惧的成分,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楼下的喊声响遍所有地方:顺着过道,经过所有的房间,楼上和楼下,地下室和地窖里;然后那声音又到了外面,越来越远,接着又跑回来,在整个屋子里又跑了一遍,我想这大概永远也不会停止了。不过后来终于停了下来,那时顶楼上昏暗的光线早已被一片黑暗吞没,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
然后在那片安详的宁静中,我的恐惧感渐渐消失了,我安心地睡着了。我休息得很舒服,可是曙光还未出现时我就醒了。我感觉非常舒服,这时候我可以想想办法了。我想出了一个很好的办法,那就是,爬下去,从后面的楼梯一直爬下楼去,藏在地窖的门背后,等天亮时送冰的人来了,趁他把冰放进冰箱时,我就悄悄溜出去逃掉;然后我再藏匿一整天,等天黑了再继续走。我要去……唉,随便去哪里都行,只要没人认识我,不把我捉了去交给我的主人就行。这时候我几乎感到很快活了。不过随后我忽然想到,咳,要是没有我的小狗娃娃,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
这可真让人绝望。根本毫无办法,我明白这一点,我必须待在原来的地方,待下去等待,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那些是我不能控制的,这就是生活,我妈妈这样说过。接下来,唉,接下来叫喊声又响了起来。于是一切愁绪又回到了我的心头。我心里想,主人绝不会饶恕我。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让他这么痛恨我,绝不会饶了我,不过我猜那应该是狗所不能理解的,但是是人清楚地知道的事情,而且对人来说一定很可怕。
他们一直不停地叫,我觉得好像叫了几天几夜了。这么长的时间,我又饿又渴,都快要疯了,我知道我已经十分虚弱了。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就容易嗜睡,我也就酣睡起来。有一次我从极度惊恐中醒来,我觉得叫喊声好像就在顶楼里!的确是这样,那是莎迪的声音,她正在哭。可怜的孩子,她嘴里叫着我名字时也断断续续地夹杂着哭声,接着我听见她说:“回我们家里来吧——啊,回到我们身边吧,请原谅我们——我们太难受了,没有了我们的……”
这些话让我高兴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无比感激冲她叫了一声,莎迪马上就从黑暗中的杂物堆里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并大声叫喊着让她的家人听见,“找到她啦,找到她啦!”
此后的那些日子,啊,那可真是太美好了。莎迪和她母亲,还有用人们,哎呀,他们简直崇拜我似的。他们给我铺床,似乎无论怎么整理都不够舒适似的;至于食物,他们不给我弄些时令的新奇野味和精致的食物,就觉得不满意;朋友和邻居们每天都成群结队地来听我的“英勇行为”——这是他们给我救小娃娃的行为取的名字,意思是“农业”。我记得我妈妈曾经在一个狗窝里卖弄这个词,她就是这样解释的,可是她没有解释“农业”是什么意思,只说那是“内热”的同义词。格莱太太和莎迪每天要给新来的客人讲这个故事讲上十几遍,她们说我冒着生命危险把小娃娃救了出来,我们两个都有烧伤可以证明这一点,然后这些客人们就轮流抱着我、抚摸我,并且大声地称赞我,这时你可以看到莎迪和她母亲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得意。不过当别人问起我为什么瘸了腿时,她们就会非常羞愧,赶紧转移话题,有时候有人一再追问这件事时,我觉得她们就像要哭出来了似的。
这还不是我全部的荣耀。不,主人来了二十个朋友,都是最出色的人物,他们把我带进了实验室,一起讨论我,好像我是一种新鲜事物一样。他们中有人说一只不会说话的畜生竟然有这么了不起的表现,这是他们所知道的最了不起的本能的表现。不过主人却激动地说:“这可远远不止本能。这是理智,有很多人因为有了理智,就可以有得救的特权,和你我一同进入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可是他们的理智反而不及这个命中注定要毁灭的可怜的四足傻畜生。”他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噢,你们看看我,真是个讽刺!老天保佑,我有那么了不起的才智,可是我当时所推测到的竟是这只狗发了疯,要害死那孩子,其实要不是亏了这小家伙的智慧,或者说是理智,我告诉你,如果没有它的理智,我的孩子已经完蛋啦!”
他们一直在争论,而我则是争论的焦点和主题,我多么希望我妈妈可以知道我得到了这极大的荣誉;她一定会为此感到骄傲的。
后来他们又讨论起所谓的光学来,这是他们这么说的,他们讨论脑袋受到了伤害后会不会导致失明,可是对于这一点大家意见不一致,于是就说必须要做实验来测试;接着他们又讨论到植物,我对这个倒很感兴趣,因为夏天时莎迪和我曾种过种子——你要知道,我帮她刨了些坑——过了些时间,那里就长出了一棵小树或是一朵小花,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真的长出来了,我真希望我可以说话,那我就把这件事讲给那些人听,让他们知道我懂得多少事情,并且我对这件事有多感兴趣。不过我对光学却毫无兴趣,它听起来很乏味,后后来他们又谈到这个问题时,我感到非常无聊,就睡着了。
很快春天到来了,天气很晴朗,舒爽又可爱,那位可爱的母亲和她的孩子们轻轻地拍拍我和我的小狗娃娃,跟我们告别,她们要出远门去亲戚家了。男主人可没有时间陪我们玩儿,不过我们俩在一起玩也玩得非常快乐。用人们对我们都很友好,所以我们相处得很和谐,大家计算着日子,期待着女主人和孩子们归来。
后来有一天,主人的那些朋友又来了,说是要做实验,于是他们把我的小狗娃娃带到了实验室里,我也用三只腿一瘸一拐地跟过去,感觉很自豪,因为他们关注我的小狗娃娃,当然使我感到高兴。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就开始做实验了,后来小狗娃娃忽然一声惨叫,他们把它放在地上,它就在地上踉踉跄跄地乱转,满头血淋淋的,这时主人拍手大喊道:“你看,我赢啦,都承认吧!它现在已经瞎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些人都说:“原来真是这样,你证明了你的理论,从此以后,受苦受难的人类都要感谢你的伟大贡献。”他们围着他,热烈而感激地和他握手,并称赞他。
可是我几乎听不见这些话,我也看不清,因为我立即就朝我的小宝贝跑过去,在它躺着的地方紧紧地依偎着它,舔着它的鲜血,它把头紧靠着我的头,轻声地哀叫着,我心里知道,它虽然无法看见我,可是在痛苦和折磨中,能感觉到母亲在它身边,对它来说也是一种抚慰。紧接着它就倒了下去,它那柔软的小鼻子耷拉在地上,它安静了,它再也动不了了。
主人停了一会儿,没有和他们讨论,他按门铃叫来一个男仆,吩咐他说:“把它埋在花园里远一点儿的角落里去。”说完又接着讨论,我跟在男仆后面小跑,感到很痛快、很开心,因为我知道我的小狗娃娃已经脱离了痛苦,睡熟了。我们一直走到花园的尽头,夏天时,孩子们和保姆、我和小狗娃娃常一起在那棵大榆树的树荫底下玩儿,这个男仆在那儿挖了个坑,我看见他要把小狗娃娃埋进去,我非常高兴,因为它会长出来,长成一只像罗宾·阿代尔那样漂亮俊美的狗,等到女主人和孩子们回到家时,这会让他们非常惊喜的。所以我也准备帮他挖坑,可是我那只瘸腿是僵硬的,不听使唤,你瞧,必须用两条前腿才行,不然没有用。男仆挖好坑把狗娃娃埋好了之后,他拍了拍我的头,眼里含着泪说:“可怜的小狗儿,你可救过他孩子的命啊!”
我守候了整整两个星期,小狗娃娃却并没有长出来!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我心里逐渐感到一种恐惧。我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儿可怕。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这种恐惧使我烦乱不安,尽管用人们拿最好吃的东西给我吃,可是我一点儿吃不下。他们温柔地爱抚我,甚至晚上也会过来,哭着说:“可怜的小狗儿,别一直守着了,回家去吧,就别再让我们为你心碎了!”这些话让我感到更加恐怖,我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我已经非常虚弱了,从昨天起,我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仆人们望着西沉的太阳,夜晚的寒气正在袭来,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不过他们的话让我心里发凉。
“那几个可怜人啊!他们可想不到。明天早上他们回到家后,关切地问起这个英勇地立过功劳的狗时,我们几个谁能硬起心肠来把事实告诉他们:‘这个卑微的小朋友,已经去那个畜生死后要去的地方了。’”
[1] 救护犬。
[2] 牧羊犬。
[3] 波美拉尼亚狗,英文发音与“长老会教友”有点儿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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