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一 起 走半里长街这些年来,一直都陆陆续续有读者是因为《听说》系列而知道我,关注我的微博。他们发私信告诉我,对我故事的零星感受。其实每一条,我都会很认真地看完。但每一次,也是他们反复在字里行间提醒着我,属于故事里的人,其实已经离开我很久很 远了。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七年漫长的时光。当他们追问我,和故事里的人后来怎样了,我总试图想要真诚地答复些什么,却又最终不曾发送出去。事实上,在故事里每一个主人公都能搜索到的我的微博里,我不可能说出这个答案。如果你问我,温澜喜欢了顾潮生十九年,十九年都不曾放弃的执念,后来又怎么能放下,她还喜欢他吗?在微博里,我给你的答案,是我的选择。温澜选择先走,不再等故事里的人了。没有等,不是因为十九年过后,时间将一切稀释了。没有等,是因为见过他被自己为难的样子,无法再让他为难了。没有等,是因为“当时的他是最好的他,后来的我才是最好的我,最好的我们之间,隔了一整个青春”。时间倒回到2014 年夏天,我写完《听说》系列的第一册,你刚好从北京来到我的城市。那天白天,你有个节目要录,录制结束后,我算准了时间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晚饭?当时你在工作地点附近等朋友,收到我的信息,似乎有些惊讶:你住的地方离我这里很近吗?我轻描淡写:很近的,我就住在旁边啊。你见我这么说,于是回应道:那如果晚点有时间,我联系你。我嘴上说着“好的,那我晚点等你消息”,实际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化好了淡妆,换好衣服出门。要有多喜欢才能忍住喜欢?我当然撒了谎。我没有住在离你工作很近的地方,但我用最快的速度打到了车,绕了远一点但会不那么堵车的路线,成功在你再次发信息给我以前,抵达了目的地。我在附近百无聊赖地闲逛,直到又过了大半个钟头,终于收到你的回复:晚点还要和领导一起吃饭,不用等我了哦。我有些失神地望着这条讯息,还没来得及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点什么,你却好像感知到我,追问:你不会已经出门了吧?我怕被你看穿,连忙轻快地否认:没有哦。那好吧,我就不出门啦。你很快回复:下次见。下班高峰期汹涌的人潮包围着我,我很慢很慢地往回走,耳机里还在单曲循环:没关系你也不用对我惭愧,也许我根本喜欢被你浪费。那个黄昏的天光,我始终还记着。夕阳斜斜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我一个人置身在城市的喧嚣拥挤当中,不被察觉地哭了很久。2019 年春节,正月初六,我发了条微博:“又一年除夕过后,没见到你。没听你说说这一年来工作辛苦吗,对未来的计划有变化吗。”其实那些天,我也有刷新你的朋友圈,想着要不要约你出来聚聚。贺岁档的四部电影,我猜测着你想看哪一部,会不会像前几年,我和朋友去看完了,你才冒出来评论我说,为什么不约你一起。但我始终没有找你。那条微博的评论区,有读者在猜测这个“你”是在指代谁,是你吗。我原本很久没在微博更新和你有关的动态,以前更新过的,也被我删除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想着,就算有一天,你会无意中看到,应该至少也是好几个月以后了吧。但我没想到,三小时后,我竟然收到你的微博评论,你说:新年快乐。后面还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眼眶一下子温热,我知道,五年过去了,书里我写给你的那段话,你还记得。“你不知道每年春节我最期待的,不是除夕也不是年初一,而是初三初四你走完亲戚,百无聊赖地打来电话,约我出去走走,然后我们在下雪天穿过人潮拥挤,穿过街灯辉煌,我走啊走啊,却心知肚明,怎样也走不到你心里去。”你认真看了那本书,认真看了我写给你的每一句话。你知道我的这条编辑好又删除、又编辑好又删除的话,就是写给你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和以前一样,是个温柔的人啊!三天后,我因为眼睛过敏,红肿得厉害,下午两点多跟领导请了假,想回去休息。在我只差三站就到家的时候,意外收到你的微信消息。你发来一个定位。那么巧,居然会是我公司隔壁的商场。我还没和你商量好,就在停站时迅速下了车,穿过人行道,快步跑到马路对面,上了一趟回程的车。你还以为我在公司,但听到我说要过去找你,你第一反应是担心我会不会不方便。我像从前的太多次那样,对你轻描淡写:没事啊,很近的,你什么时候忙完告诉我,我再过去。还记得吗,以前我们聊起广州和深圳之间的距离,虽然也不近,但是一个朋友每次路过,都没有去看你。当时你说:“有心的话,就不算远啊。”此刻的我,也是一样。如果这样错过你的话,我会遗憾吧。两年不见了,我想知道你最近还好吗。我回到公司,迅速补了个妆。好像每一次见你,我都希望自己可以在你面前表现得再好一点。偏偏,我又每一次都会出状况。一个小时后,我终于等到你的讯息,你说:你现在过来吗?我一边迅速回复你“好”,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打到车。即便是一站路的距离,但我也希望可以再快一点见到你。你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啦,被人打了吗?”说完你笑了。我揉揉过敏的眼睛,心里暗暗想,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过敏?随后,你就像记得我发的那条微博一样,跟我汇报起了你的近况,你的工作,你之后的打算。你说现在回想起来,人生中最应该努力打拼的,就是之前的这十年。我点点头。你又说:“但我觉得我之前还不够努力。”我想到你空中飞人般的生活,经常吃不好睡不好,从毕业到现在,你分明比我们谁都要拼,你竟然还觉得自己不够努力,就有些心疼。我们恢复联络后的这几年,一年充其量也就能见一两面。每次见面,我都能感觉你又成熟了一点,你谈起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这中间,我缺席的你的岁月,我饶有兴致地听着。你 好 像 永 远 温 柔,永 远 态度 坚 定,拥有着一 套自己的处事原则。有人说,最爱的人是要挂在天边的。望着你,我总会想,你太好了,从小到大,我一直下意识想要靠近你,虽然我们不能在一起,但喜欢你的那些年,我因为追逐你的脚步,才始终都在进步。我因为你的影响,才成为现在这个我自己。如今,虽然我们回到了老朋友的样子,但你带给我人生的那些改变 ,却从来没有消失。你每一次的出现,都像轻轻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让我又积攒到更多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和力量。你问起我最近怎么样,还好不好,买的房子位置在哪儿,又说起长沙的房价。我鼓起勇气终于问了你一句:“你以后呢?”你一下子就听出了我在问什么。“我啊,我想在长沙买房啊。”你说。你曾经说过,总有一天是会回长沙的。我们聊了一会儿,我知道你还有事,也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能见你一面,知道你还不错,也知道你还在努力,就像有人又对新一年的我说了一句“加油”那样,我的小宇宙又重 新血量满格。走出咖啡厅,我掏出手机编辑信息给你:来长沙买房吧,长沙欢迎你。你很快回复:哈哈哈哈哈哈,好啊。我打开微博,转发了那条原文,并评论道:见到了见到了!我婚礼那天,凌晨三点,你发来一个大红包,祝我新婚快乐。我调侃着发微博,配上了程又青和李大仁打赌“谁先结婚,红包五万”的截图,说自己“赢得不费吹灰之力”。没想到,到底还是我先你一步。我问你会来吗,你故意逗我:如果新郎不在,我再来。我望着和你的对话框,那是 2018 年的春节。我的婚礼,你没有出席。我们的“春节之约”,这一年,到底是我先失约了。这一年春节,我没有见到你。今年春节,我终于又见到你。初八一早,天还没有亮,你发来一张图片,问我:是这个很大很大的门吗?我点开看,照片上有我每天去上班都要在那里的等车的公交站牌。你比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提早了半个小时到。还好我也不赖,我猜到高速上不会堵车,所以也早早起床洗漱好了。于是我说:那我换了衣服就出来。你和我一口气说了三遍:不急不急。你不用着急。我从停车场出来,转个弯,走向小区正门口。远远地,我看到你从车里下来,笑着朝我挥手。天色只透出一点微光,我向你走过去,那一瞬间,我好像回到很多年前。当时的每一个清晨,你都会像现在这样,微笑着站在微亮的天色之下,等着我。这么多年过去,你好像一点都没变。车子朝着东边一路行驶,宽阔的公路,东方逐渐亮起的鱼肚白,还有身旁的你,都让我觉得恍惚。路上,我们像从前的无数次那样,默契地聊起你工作的近况。你让我很意外地说,其实这次回来,你本来都已经辞去之前的工作了。你是想留在长沙的,并且也在长沙的几家公司进行了面试。你笑着解释,如果长沙的待遇对比一线城市,差距能稍微缩小一点点,又或者你能选择的工作类型不要那么局限,你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所以你现在,又要回去了。”我试探着总结,“其实这也是很多在一线城市工作的人,很想回来,但是又总想再在外坚持两年的原因吧。”去公司的这段路,平常都很漫长,但此刻我却感觉时间过得好快,似乎只是一转眼,你说:“是不是已经到了?”我点点头,你又说:“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粉店。”说着,你把车掉了个头,在小区周围的商圈开始寻觅。我惊喜地望着你。终于找到一家营业的粉店,我们要了两碗粉。就像多年前的每一个雾霭茫茫的清早,我记忆中的画面好像重 叠了。你就像这样坐在我对面,每一次,你都吃得比我要快。这次也是一样,你先吃完了,然后笑笑地,不紧不慢地等我。这时候,你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我爸。”你有些无奈地说,“他现在很依赖我,每天每时每刻都想要给我打电话。”你说着,接起来,哄了叔叔好一会儿。挂断电话,你望着我:“其实我家里的事情,我从来只会跟你说,跟傅湘说,除了你们,我没有别人可以说。”我 愣了一秒。那一瞬间,我在想,你究竟还有多少苦,是一个人扛的。2021 年 3 月,我和朋友聊天时,忽然说起你。我心血来潮截图给你看。“陪伴的意义吧。”你说起我们之间,“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神支柱,觉得世界都会抛弃我,但你不会。”我望着你的回复,一瞬间不知所措:“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我愧疚地试图想要说些什么来弥补,可最后也只是仓皇地输入:“但是后来的你也都扛过来,不需要这样一个人了。”“不是不需要,而是这些事都会逼着你成长。”你说,“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很多让你瞬间成长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主动选择的。”是啊,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了。我和你,早就回不去了。这些年,我还能收到你的祝福,却再也不会接到你失意时,深夜打来的电话。我还能得到你的称赞,却再没资格第一时间分享你人生的喜怒哀乐。距离我们上一次见,已经过去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你又独自挨过了多少成年人的崩溃时刻?这些时刻,你何曾对我说过?“所以,傅湘现在怎么样?”我终于还是问出了我的好奇。“现在好多了。”你的回答让我意外,“她病了。去年一整年,她有11个月都在医院。”我望着你,是我的错觉吗,这一刻你眼里的光,分明更为暗淡。我忽然不忍多问,你注意到我放下筷子的动作,你问:“不吃了?”“嗯。”我们从店里出来,你看看表:“虽然还早,但是我不能陪你啦,晚一点高速会很堵。”我知道,下午你在别的城市还安排了工作,等会要开很久的车。我雀跃地冲你挥手说“再见”。几分钟后,你的信息传过来:“公司开门了吗?”“ 开了。”我回复完你,你又传来一张照片:“为什么我的高速路前方没有车,人家都是堵死。”“我有一个问题,”我忽然就很想问你,“你为什么可以一直对她这么好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没遇到其他让你心动的人吗?”你发来一串“哈哈哈哈哈”,然后说:“我确实也不知道。”“那,她真的就那么好吗?”我忍不住追问。“当然没有。”你说,“甚至在很多人看来,‘不好’要多过于‘好’。”你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知道我现在在高速上,是在用生命给你打字发微信吗?”顾潮生,是因为我这么善解人意,所以才没有揭穿你。你才不是因为想要和我聊天,才舍不得放下手机,你分明是因为我们谈论的是和她有关的话题。“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你说“,其实她跟我的家庭情况比较类似,但是你会发现,她的活法跟我完全不一样。我觉得我的活法是小心谨慎,但是她好像永远都是大大咧咧的。”其实,这个答案,早在你亲口对我说出以前,我似乎就已经猜到了。你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陪伴。能够让你长久而笃定地喜欢着的人,她身上拥有的,其实一直都是勇敢。是我没有的,勇敢。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我很像世界上的另一个你。我努力让自己活成了你的样子,可我竟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你在苦苦找寻的,从来都是和你截然相反的那半块拼图。那是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注定无法成为的。你发给我两张高速上拍到的雪景,公路尽头的山顶白雪皑皑,你说:“好美。”我保存下来,发了条微博:“上次见面,那么巧也是三年前的今天。算一算,已经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十八年。有失约,又像是从未失约。”2014 年夏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一鼓作气写这本书稿,定稿后,我其实再没有打开过。直到后来它上市,多年来,我无数次想过打开它,看一看。像一个局外人那样,从头回顾我们的青春。我试 过了,却始终不行。每一次,我仅仅只是随手翻阅,都会被当中无数熟悉的场景戳中泪腺。后来的我都在想,或许,终其一生,我都不该再将它们拾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的记忆是非常奇妙的。这些天,为了再版,我终于还是重 新 逐字逐句地修订了这本书中每一个字。我将当初词不达意的内容,试图修改得更为符合原意。重看它们时,我果然和料想中一样,眼泪几乎没断过。可最让我意外的,却是当初的我,竟然能够清晰地记得那十九年中,我与你之间,那样多的细枝末节。那些画面,像电影的高清镜头一样,重 新出现在我眼前。而现在的我,却大多已经记不清了。当我把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满是虔诚地写下。似乎,我对你的执念,也终于不再那么深刻。这应该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仪式感吧。我在放下。或许,并非是当初的我记性太好。只不过,那五年里,我每一次梦见你,醒来,关于你的一切,又会更加清晰。我怀着对你的歉疚,反复将你想起,尝试将我们之间的种种,反复证明。还记得那个梦吗,顾潮生?我曾经一直以为,它是预示着我有多害怕失去你,我想给你拨一通电话,想和你恢复联络。但原来不是啊。修订原文时,望着那段文字,我脑海中忽然轰隆。分明,我在梦里用了整整五年,在还你打给我的那几十个未接来电。那几十个未接来电,我在梦里,哭着打了五年。2014 年底,我签完新书的合同,第一时间买好去北京的机票。我跑去北京看你。我们约在三里屯,吃完东西,在附近的长街散步。金色的银杏叶几乎铺满整条街,你问我:“这条街很美吧?”那时我脑海中一直在回播一句歌词:当天整个城市那样轻快,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约看漫天黄叶远飞。灯火通明下,我对你说:“顾潮生,我写了一本书给你。”你 笑了,看起来很开心。你说:“写书也是我的梦想啊。”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句:一个人完成,我们的梦想。今年你生日那天,半夜一点,我睡眼惺忪地给你发:“生日快乐。”“谢谢。”你回复我几个笑脸,“又是你妈妈提醒的吧。”我故意回你一个“怎会如此”的表情,心虚地狡辩:“这都被你发现了,她不提醒,我白天也会记得的!”你感慨:“每次你妈妈都那么准时,真意外。”退出和你的对话框,我算了算不可思议,这已经是我认识你的第二十八年了。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林栀蓝2022-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