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梁文康同学从小有一个本事:一紧张就胡侃。要命的是,这种稀里糊涂的侃言侃语往往直击听者心脏。例如,幼儿园的那次中秋晚会之后,梁文康找到阳葵,郑重地跟她强调:“女孩子是不能随便和男孩子牵手的!牵手事小,失节事大。”“失节?什么节?”阳葵瞪大充满求知欲的双眼。梁文康紧张又着急,不停地挠着后脑勺,这是他从哪部电视剧里看到的台词来着?“二十四节气吗?”阳葵反问。梁文康点头如捣蒜:“对,节?节气!就是你和他牵一下手吧,我这边节气就乱了。就是我这边本来好好的春天,一下子突然变冬天了,凉风飕飕地吹……”小小的阳葵小脸默默地红了。总之,中秋晚会上的眼镜小男孩让梁文康有了严重的危机意识,他忽然明白,或许白雪公主的故事里不止一个王子。他发现,这个男孩和阳葵有很多共同点:都白白净净的,都聪明人缘好,左右眼尾还都各有一颗泪痣,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英语讲得跟普通小孩不一样,像是真正的外国人讲的那样。梁文康学习上的死敌就是英语,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拼音中的ɑbcd,到了英文里就成了ABCD,语音语调完全不一样。先学完拼音的梁文康,很自觉地给英语单词标上了汉语拼音:Thank you 就是“三克油”;Good morning 标上“古德毛宁”;How are you标上“好啊油”……梁文康自觉一点儿都没毛病,他觉得,阳葵之外的所有小孩都这么读的,当然,死党祁远除外。祁远他爸就是混血儿,他也算四分之一外国佬了,可是小眼镜不是啊……梁文康的自卑感就这么一天一天酝酿发酵,看见阳葵给小眼镜饼干吃,就觉得胃疼,看见阳葵对小眼镜笑,就觉得眼睛疼,总之一天到晚,浑身各处,能疼个百八十回。2有一天,茜茜老师在黑板上写上“我的理想”这四个大字。然后,大家开始轮流说自己的理想,科学家、舞蹈家、作家、画家……各种“家”轮流出现。“我想当记者。”七斤半站起来,胖胖的屁股挡住了后排同学的视线。茜茜老师笑了,她举起右手:“很好,有人知道记者是干什么的吗?”“我知道,记者是上电视的。”七斤半身后的同学很努力地冒出半个头,“但是像七斤半这样的体积,在电视上就是一张大饼。”“哈哈哈哈哈……”教室里笑成一片。八斤觉得很丢人,连忙拉拉自己的弟弟,让他坐下。可是七斤半还是梗着脖子宣布:“你们等着,总有一天,你们会在电视上看到我的!”很有气势,把所有人都镇住了。“你可以去报道台风,龙卷风都卷不走你!”这时候,耗子精凌文瑰抖机灵道。大家又笑倒一片。从此,大家都称呼七斤半为“龙卷风特派记者”。八斤觉得丢脸死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跟弟弟讲话。轮到小眼镜时,小眼镜站起来:“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外交官。”“外交官是什么呀?”“废话,官儿呗,小眼镜从小就当班长呢!”有人在小声议论。茜茜老师照样微笑地鼓励:“很棒,颜醴同学以后可要加油哦!”轮到阳葵:“我的理想也是当一名外交官。”凌文瑰冷笑了一声。有人笑起来,起哄的那种笑。梁文康又开始耳朵疼了。轮到梁文康,他站起来:“我的理想……”梁文康脑海里冒出了“卖阳春面”四个字,但他知道这个不能说出口。一方面是因为,爸妈要是知道了自己的理想是这个,能打死他。另外一方面,虽然梁文康不知道外交官是什么,他却从这三个字上嗅到一种高不可攀的味道。反正就是不可能跟卖阳春面的做朋友的那种人。那一瞬间,阳葵就在梁文康身边,她坐着,他站着,前后排的距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梁文康觉得那么遥远。梁文康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呢?他愣了半天也没说出来。茜茜老师说:“不要着急,慢慢找,找到了再告诉我。”“万一我一直找不到呢?”“不会的,一定会找到的,老师等着你的答案呢!”3“你拿自己的短处跟别人比当然比不过啊!你要拿长处去比!”操场的单杠上,梁文康和祁远并排吊着。“可是我有什么长处是小眼镜没有的呢?”祁远上下打量了梁文康一眼:“还真没有,人家连名字都比你的好听,‘颜醴,颜醴’……”“颜醴,不就是眼睛里面吗?”梁文康小气地嘀咕,“有什么好听的!”“油嘴滑舌,有一百种骗人的花样,黑……”“你什么意思啊?”“这就是颜醴没有的,而你有的长处啊!”祁远一脸坏笑,在梁文康一脚踹过来之前,跳下了单杠。“绝交!”梁文康气呼呼地跳下单杠,转身就走。“说真的,你不是会打棒球吗?他们中班里没人会打棒球吧?”梁文康眼睛一亮,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棒球秀开始了。“快点扔!快点!阳葵过来了!就在你背后!”祁远蹲在远处,给投手梁文康做手势。梁文康赶紧侧身后仰,拉长手臂,正要扔球时觉得自己这个姿势不够帅,这么想着,又换了一个双手抱球、金鸡独立的拉风姿势。他正得劲儿呢,祁远冷不丁凑到他跟前:“还摆呢!人家早走了。”“这么快!阳葵看见我了没?”“她背对着你往前走的!除非她后脑勺长了眼睛。”祁远作为共谋者也感到了一丝挫败,“下一次我们调整好位置,从正面扔球。”下一次——天高气爽,连云都飘出了艺术的味道。梁文康这次连棒球服都穿上了,虽然个子小,但在红白条纹的长裤窄衣的衬托下,小男孩格外挺拔,精神气十足。“来了,来了!”这次梁文康没有犹豫,唰一下就投出一个好球,连祁远都不得不感叹,这一球扔得很有水准。可惜——操场另一边,就在梁文康扔球的那一瞬间,七斤半和八斤一左一右地绕到阳葵身边,彻底挡住了阳葵的视线。梁文康对着两个小胖子的身影拳打脚踢,恨不得把棒球直接扔到他俩脑袋上去。祁远叹了一口气:“你要不直接请阳葵来看我们的比赛吧!多省事儿。”梁文康:“那不行,那显得我刻意啊!”祁远小声地嘀咕:“就你自然,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梁文康:“什么意思啊?”祁远:“夸你白呢!”两个小男孩瞬间扭打在了一起。4棒球比赛,梁文康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请阳葵来看。谁知老天就爱开玩笑,就在梁文康作为首投,长臂开弓,正要投球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阳葵”。梁文康顺着声音望去,逆时针三垒方向大概三百米处,站着一个扎着哪吒头的小姑娘,眼神亮亮的,往这边看过来。像受到鼓舞一般,鬼使神差地,梁文康一松手,已经蓄力的球就这么顺着他的目光转变了方向,向阳葵砸去。所有人都惊呼一声。0.01秒的事,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球已经擦着阳葵的右脸划过去了。小女孩被呼啸而过的球劲儿带着,跌倒在地。“梁文康你怎么回事儿!”教练在一垒处大吼一声,吹着哨子跑到阳葵身边。梁文康慌了,下意识地想逃,可是想起那个小小的粉红色身影,还是咬着牙,哆嗦着腿跑到阳葵身边。阳葵呆坐在草地上,右脸有擦伤,一点点渗出血滴,眼睛大而无神,空洞洞地望着前方。“小朋友,你听得见叔叔说话吗?”教练轻轻拍着阳葵的小胳膊,见阳葵还没有反应,立马掏出手机打120,“喂,这边青蒲……”“哇——”梁文康突然爆哭,气势足以惊天地泣鬼神。谁都没注意到阳葵呆呆的眼神儿开始重新聚光,还伸出小胳膊拉住梁文康的手:“你怎么啦?怎么哭啦?”教练一把扭过阳葵:“小朋友你有没有哪里疼?头晕吗?想吐吗?”阳葵乖乖地摇头。教练松了一口气,毕竟小孩力气小,加上练的还是软式棒球,应该只是擦破了皮而已,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做个检查好。“小朋友,你知道爸爸妈妈的电话吗?待会儿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让你爸爸妈妈来接你好吗?”“爸爸要上班,妈妈也很忙的,我一个人就可以。”阳葵说完,看教练一脸不放心的样子,指着梁文康又补充了一句,“他可以陪我一起去的。”梁文康这才后知后觉地停止爆哭,抽抽搭搭地瞅着阳葵。阳葵脸上的擦伤已经不流血了,血珠子凝成小块血迹。“除了这里,其他地方真的都不疼?”教练指了指阳葵的右边脸颊。阳葵点头,头点到一半又摇头。教练紧张地问:“怎么啦?”“我嘴里好像有糖,咸咸的……”阳葵一边说一边张开嘴,用小手兜着,吐了一颗沾着血丝的小白牙出来。一颗牙……教练又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一颗牙。但是,紧接着,阳葵“呸呸”又吐了一颗牙出来。两颗牙并排躺在阳葵掌心上,又白又小巧。梁文康吓得脸都白了。阳葵拉住肇事者的手:“我没事——”话说到一半,又吐了一颗牙出来。就这么一连吐了四颗牙。这时候,教练派其他同学去找的茜茜老师也来了。女老师细心,当下拿出一块白手帕垫住女孩的下巴,对着日光仔细看。结果,右边的牙,从槽牙开始往前数,倒数第三颗牙开始,连连倒似的,一直倒到门牙处。偏右的那颗门牙孤零零的,颇有摇摇欲坠之势。茜茜老师轻轻摸了一下,然后,第五颗牙掉了下来……5梁文康一路在救护车上号得惊天地泣鬼神。医生护士连连保证,牙一定会长出来的都没有用。“那要是长不出来,怎么办?”梁文康一边号,一边吼,“她要是头发白了,牙都长不出来怎么办?”“那也没关系,顶多嫁不出去喽!”一个小护士觉得这对青梅竹马太可爱,受伤的女孩子一声不吭,好端端的男孩子鬼哭狼嚎,便故意逗小男孩。“嫁不出去是什么意思?”梁文康问。“就是没人照顾的意思。”小护士一边给阳葵清理伤口,一边回答,“就像你妈妈嫁给了你爸爸,你爸爸是不是很照顾她?”梁文康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阳葵嫁得出去,她嫁给我,我来照顾她。”一车厢的大人都被逗乐了。小护士一路诱导,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少女心地捧脸:“天,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6检查结果出来,除了擦伤和掉牙,脑震荡什么的都没有。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阳葵又正好在换牙期,掉了的牙也能长回来。病房外,梁文康的父母忙不迭地给阳葵父母道歉,并且打包票每天煲一锅排骨汤给孩子喝,保证让小姑娘掉了的牙整整齐齐长回来。病房里,梁文康小心翼翼地坐在阳葵床边,哭丧着脸:“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打棒球了。”“你打胖出的亚子很噗以啊!”阳葵的牙掉了一小半,说起话来飕飕地漏气,很多字都走音了,梁文康还是一字不差地听明白了——她说:“你打棒球的样子很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梁文康紧张地凑上前。阳葵的腮帮子继续漏气:“你平常很像猫咪老师,打棒球的时候就很像斑。”梁文康一头雾水:“猫咪老师是谁?斑又是什么东西?”“猫咪老师是一只又懒又馋的招财猫。”梁文康的脸腾一下红了。“斑是很漂亮、很帅气、超级厉害的——”阳葵的话还没说完,梁文康就有点飘飘然了,他打棒球就这么帅吗?“大妖怪。”阳葵把话说完。梁文康刚刚膨胀起来的自信像被戳了一个孔的气球,刺溜溜地漏气。梁文康琢磨了好久,才明白,这不就像是数码宝贝变身嘛!“所以我打棒球就像变身一样?”阳葵点了点头。梁文康不要脸地多想了一步:“嘿嘿,原来在阳葵心里,我是蜘蛛侠一样的存在啊!“你喜欢看我打棒球吗?”阳葵又点了点头。“比和小眼镜一起读英语还喜欢?”梁文康紧张地盯着女孩贴上纱布的脸。只见阳葵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缓缓地点了下头。梁文康决定了,他的理想就是当个棒球选手,超拉风的那种,他要让阳葵在全世界的电视机里看到他!7“你打棒球的样子很不一样。”因为小女孩的一句话,调皮好动、遇事三分钟热度的小男孩整整练了十几年的棒球。三千六百五十天,无论晴天阴天还是风沙雨雪天,梁文康每天都在训练场待满三个小时,从一个只懂得挥棒球棍耍帅的小屁孩逐渐成长为校队的王牌投手,再一路进市队、省队。一次次的比赛,一次次的成功与失败,一次次地咬牙默默承受痛苦,都让这个穿棒球服的少年越发耀眼夺目。以至于脱丧团的《海草舞》汇报表演得了最具表现力奖,梁文康领着团员上台领奖时,棒球迷校长激动得一把握住少年的手:“你是不是隔壁那个代表国家队去日本比赛的王牌投手?”刚跳完《海草舞》的小朋友一脸蒙地点了点头。“好好好!为国争光啊!不错不错!”梁文康惭愧地低下了头,可能校长还不知道他们队在甲子园的那场比赛,是九局四胜五败吧……校长又瞥了一眼梁文康身后的小伙伴们:“你们棒球队要好好加油啊!”梁文康抬起头,直不愣登地顶回去:“校长,我们这不是棒球队,是脱丧棒棒团!”“脱丧棒棒……糖?”校长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次,往身后的校党委书记钱谷仪看去。“团!团!”钱谷仪捂住麦,还指了指“社团十一汇报演出”的大红横幅。校长这才反应过来,对脱丧团的小朋友们慈祥地微笑:“你们这个脱丧团是干什么的呀?”校长突然笑成一只老橘猫,梁文康紧张了,一紧张就胡侃了:“脱丧棒棒团是一个致力于脱丧的社团,就是……我们团的宗旨就是帮大家解决一切困难!让大家每天都过得甜滋滋的,像棒棒糖一样!”这话说得甜到校长心里去了。校长重新扶稳话筒:“我知道同学们有自己的树洞,我偶尔也上校园论坛瞧两眼,有时候觉得未免太悲观了。既然有了这个脱丧团的存在,大家可以多去脱丧团走一走嘛!大家可能不太喜欢去心理咨询室跟我们老师倾诉,可以去找身边的同学嘛!“你们脱丧团也要好好干啊!要是能为广大学生切实解决问题,我们就把这个综合测评的分数给拉上去,这样社团发展才有动力。钱书记,你说是不是?”钱谷仪最近刚抓了一拨因为社团而翘课的学生,想压一压社团的势头来着,结果校长率先唱起反调。他在心里号啕:“上去什么上去,一个个就知道玩,专业课不好好上,这以后出去怎么找工作……”然而面上笑嘻嘻地说:“是是……不错不错……”于是,脱丧团被迫营业了。8脱丧团火了。它在校园BBS上以压倒性的胜利从学生会那里赢回了博物楼的翠微居当活动室。然而,人民群众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广大热心的校园网民们已经替脱丧团在树洞区专门开了一个版块,赐名为“小确丧”。很快楼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帖子,什么“求低分飘过”“求组织分派我一个懂高数的蓝朋友”“我好丧啊,你们猜猜我为什么这么丧”之类的,大部分都是试水的,偶尔也有一两个认真的。排在版首的,名为“血书求绝交书,别给我玩阴的”就是认认真真来败丧的。帖子是一个叫“我的天才女友”的ID发的。帖子的内容很惊人:是不是世界上所有女生的友谊都是虚伪、肮脏又不堪一击,像经期的血一样让人恶心?说什么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都是骗人的吧!其实只是想找个一辈子的小跟班吧!想让我当绿叶就直说嘛!那样我才能搞清楚自己的定位,陪着你一起演戏啊!结果我像个傻子一样把你当成最重要的朋友十一年!十一年!补作业,递信,甚至给同学使绊子,替你在老师面前顶罪,我什么没帮你干过!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跑到我最喜欢的男生面前跟他说我是个茶花女!分明前一秒还笑嘻嘻地鼓励我去告白!你自己喜欢人家就去追呀!咱们公平竞争!你喜欢搞阴的,我偏要扯到台面上来,让全校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有种的话就站出来,咱俩正面battle(挑战)!!!帖子下的评论区也很热闹:mycnoob:天啊,这熟悉的狗血剧情,为什么闺蜜总是喜欢上同一个男生呢!?月白天清:同意楼上的,收到信的那位赶紧站出来,收拾残局吧!六月的雪:关男生什么事儿,男生就像妲己一样无辜好吧!诸神乱舞:KKK,楼上的,那位男生会感谢你的!不会光合的薄荷:我觉得根本原因是两人的朋友身份不对等吧,红花配绿叶,这种组合能长久才怪哩!梅西老妖:真是看不懂你们女生之间的友谊!搞得跟《甄嬛传》似的……3447:+1。Special fish:我跟你们说,我发小跟她闺蜜就是这样,好的时候跟连体双胞胎一样,差的时候都不能在她面前提她闺蜜一个字!听说明天会下雨:你们男生自己糙,还怪我们女生细腻喽!肥宅快乐水:楼上秀恩爱的,已举报至狗粮督查处!……9翠微居里,大家聚在一处。“我们真的要接这个‘我的天才女友’的案子吗?”陶醉有些发愁。“接!这个帖子被加精了。”梁文康指着电脑屏上的“精华帖”三个字解释道,“根据广大人民群众指定的版规,这就是希望我们脱丧团接单的意思。”梁文康一边说,一边打开长达三页的版规。“可是马上就是转专业考试了欸?”陶醉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担忧。“如果谁能查到这个‘我的天才女友’的IP地址就好了。”作为一名专业的新闻系学生,范仁贤这次意外地没有表示不耐烦,“这个肯定不是校内IP,我猜最大的可能是这个女生去某个网吧发的贴。如果找到确切地址,我们可以根据时间去调网吧的监控录像,这个女生就找到了!”“找到这个女生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帮她写封绝交书呢!”葛小英冷冷地插嘴。“或许发帖的女生真正要的不是绝交书,”阳葵温和地反驳,“我们只有找到发帖者,了解到真正的情况,才能明白她是想绝交还是重归于好?”葛小英撇了撇嘴:“麻烦!”葛小英喜欢阳葵,从第一次两人在医院碰面时,就喜欢上她了。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莫名强大的平静的力量。她看向自己外公的目光,是那样温暖、慈悲又平和。葛小英希望自己也有那样的目光,可以支撑住她在医院度过的那段漫长时光,可以压制住她一次次想抛弃这个家庭的念头。这时候,陶醉又小声念叨:“说不准是两个好朋友闹着玩儿的,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考试了,要不我们等考完试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这个文静秀气的女生身上,想不通这么热爱学习的她为什么会浪费时间参加这么一个社团。然后,大家的目光又落到文学身上。文学不耐烦地出声:“你这么担心就去复习功课吧,这边有我们。”吃瓜群众粉红色的八卦之心碎了一地。“祁远呢?他应该能查IP地址。”文学忽视掉陶醉泫然欲泣的模样,问梁文康。“呃……他在陪路漫漫上专业课。”话音刚落,陶醉低呜一声,冲出翠微居。“你要不要追一下?”梁文康问。文学摇头。“真的不追?”范仁贤也凑上来问。文学继续摇头。阳葵看见花圃里那个慢吞吞地移动,明显是等人追上去的少女身影,也忍不住开口:“要不还是——”“追”的音还没发全,文学就发飙了:“你们这么想追自己追去啊!梁文康你去找祁远,让他查一下IP地址;葛小英和阳葵,你们去女生群里四处问一下,看有没有以前很好的朋友突然闹掰了的;我和范仁贤一起去附近的网吧找一找,有意见吗?”最后一句问得颇有气势,仿佛谁有意见就要灭了谁。一片沉默中,梁文康默默举起了手:“那个女王啊,谁有想法收留的啊?”近乎死寂的沉默。“我爸妈已经放了话!要是今天放学之前那只鹦鹉还在我家的话,就要把它宰了上桌!“各位同胞,救救这只弱小可怜又无辜的鸟吧!”众人皆做冷漠状。“我就在校门口等着各位大发慈悲!”梁文康做最后的挣扎。10梁文康抱着鹦鹉独自彷徨在人来人往又热闹的校门希望遇到一个像一朵白莲一样的闪着圣母光辉的姑娘她是有白莲一样的颜色白莲一样的芬芳白莲一样的圣母之光她默默地走近又投出圣母一般的目光她飘过梦一般地飘过一枝白莲梁文康身边飘过的姑娘她静默地走远了、远了消了她的颜色散了她的芬芳圣母般的光芒独留下梁文康和一只鹦鹉彷徨在人来人往又热闹的校门“喂!要不我来养女王?”白莲一样的姑娘回头,那一瞬间,她身上的圣母光芒万丈。一人一鸟仿若被佛光普照,梁文康激动得热泪盈眶。“去吧!”梁文康弹了弹女王的小脑袋。女王屁颠屁颠地飞到美女肩上,高兴得当场跳起了孔雀舞。梁文康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阳葵说:“你等我一下,五分钟,我有东西给你!”少年慌张的身影在人群里左突右撞,阳葵很想让他小心点,却已经看不见人影。三分钟不到,梁文康就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这是女王的笼子。”阳葵接过一个简陋的竹笼,灯笼形状。从顶上掀开,里面横着一根竹竿,横杆下是餐食盒。竹笼底部是一些花色各异的小石子,还有些蔫了的绿叶。“进去吗?”阳葵冲女王晃了晃笼子。“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自由行走的花!”女王扯开嗓子就唱,瞬间吸引一大片目光。“不好意思,你是鸟,不是花。”阳葵毫无感情地揪住女王的翅膀,把鸟塞进笼子里。女王调子一转,哼起了:“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跟着爹爹,还好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亲娘呀!亲娘呀……”唱得那叫一个婉转回肠,声泪俱下,已经有不少人冲着梁文康和阳葵这对亲爹后娘指指点点。阳葵终于没憋住,嘴上吐槽:“这只鸟是成精了吗?”梁文康厚脸皮笑嘻嘻道:“那什么吴迪家是开KTV的,听多了听多了,你就当拎回去一个中华曲库大全。”阳葵无语。“这是鸟食。这里面是谷子,是主食。这里面是葵花籽、玉米粒和干核桃,是零食。一天喂两三次就好了,不用太操心。”阳葵接过一袋一袋的干粮。“如果想帮它洗澡,可以用那种浇花的水壶,温水,加点沐浴露,然后,把它当花儿一样浇就行了。”阳葵心里吐槽:这还是一朵得精心伺候的花。一切都交接完,阳葵准备走人了。11“等……等一下啊……”“又怎么了?”阳葵在心里吐槽,就你事儿多,从小就事儿多!“还有东西给你。”梁文康的大嗓门忽然低了下去。阳葵不耐烦地伸出手,这下该是女王的玩具了吧?这么喜欢干吗不自己养着,搞得那么可怜的样子,害她在校门口同情心泛滥……阳葵掌心一沉,目光也跟着一沉——棒球。他记起来了?阳葵的心像停跳了似的,晃荡片刻立刻又剧烈跳动起来。祁远告诉过阳葵,就在那年她离开的那个晚上,梁文康发烧了,烧得一塌糊涂,醒过来的头一天连爸妈都不认识,却记得一个女孩。年幼的梁文康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一个女孩,记得他给过她一个承诺。但关于那个女孩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她的名字、她的长相、她的年纪、她在哪里上学、家在哪条街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梁文康都无从得知。祁远答应过梁文康的爸妈,什么都不会告诉他。只说那个女孩只是小男孩烧糊涂了的臆想产物而已。十几年来,梁文康身边的人都这么解释,甚至有时候连他自己也相信了。可是现在,那个女孩回来了,离他那么近,甚至就站在他面前——梁文康却没有认出来。“你们俩不可能,不要试图去动摇他。”祁远这么警告阳葵。或许祁远是对的,可是这一刻,迎着少年无比清澈的目光,这么些年来,阳葵第一次对别人有了期待,只是认出她,只要认出她。“这个是垒球,女王平时的玩具。”梁文康突然凑近了,把球扔进笼子里,女王反应极快地把球顶起来。少年很高,阳葵只齐他的肩膀,她微微侧头,发现少年的鼻梁也很高,和其他很多男孩子斜直线条的弧度不一样,他眉眼间有一个弧度,像是书法中那一撇一捺之间的顿笔与转折,圆润又不失锋利,精致又不失英气。“我……我脸上有什么吗?”梁文康注意到了阳葵的目光。阳葵撇开眼:“你下颌上有疤。”“那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梁文康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下颚。“为什么?”“啊?”“为了什么被打伤的?”“忘了,我爸妈说我是欠揍,祁远说我是得罪了高年级学生,我觉得说不准是英雄救美呢,是吧?”少年瞳仁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近乎没了,一口牙又白又亮又整齐,只有两颗小虎牙尖尖地冒出来。阳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急忙转过身,也不看路,直直往前走。12“欸!等等!还有东西给你!”梁文康很快追了上来,直愣愣地递上一枝玫瑰花。这是他离开家时,顺手从老爸买的结婚纪念品里抽出来的一枝。鲜红的花瓣上还滚着露珠,阳葵的脸更红,她一手接过:“这也是女王的玩具吗?”说着,就往鸟笼里塞。“别别别——这可是给你的!”少年的手抓住少女的手腕,把玫瑰抢回来,又重新往她手里塞,急急忙忙道:“这是给你的!”也不知道是之前跑的,还是刚刚急的,梁文康褐色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渗出一层汗。少年掌心的温度一路从少女的手腕烫到少女的面颊上,阳葵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给我这个干……干什么?”晚风吹过,少年的掌心渗出汗,在少女纤细的手腕处拉了个滑,重重垂下,风又从少年的掌心穿过,痒而凉,少年骨节分明的大手忍不住虚握成拳。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胸膛处空空的,又满满的,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只风筝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梁文康才憋出一句:“不……不是我……我送的,是……是它!”笼子里“背锅”的女王无辜地眨了眨绿豆眼。大概有一分钟的沉默。“你……你说话啊!你平常不是挺会说的吗?”梁文康着急地伸手去戳女王。然而,女王嘴闭成一个胡桃。“之前不是教过你的吗?快!”梁文康脑门上的汗涔涔地往下掉,把白T恤领口都打湿了。一个骑自行车的臭小子从背后撞了梁文康一下,梁文康猛地往前扑去,和对面的女孩撞了个满怀。踉跄了两步,阳葵站稳了,扶起梁文康:“你没事儿吧?有没有被撞到哪里?”少女水汪汪的眼睛里映着一抹斜阳,而那点光辉,又像小火苗一样,点燃了她眼睑下的泪痣。平日里浅褐色的泪痣,仿佛点了朱砂一般,红得烧人眼。梁文康听得见自己心里的地动山摇。他赶紧转身,捂住胸口,一路狂奔,跑过了自家店门口还不知道,最后跑到力竭,撑腿半蹲在一处小广场中央。“怎么会有女孩子漂亮成这样呢?简直就是妲己转世!妖精附体!”梁文康摸摸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腔,大口喘着粗气。一阵晚风吹了过来,少年刘海飘扬,衣衫鼓起,一阵寒意席卷全身。“呸!呸!呸!梁文康你瞎说什么呢!”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少女桃花一样艳丽的面容却始终烙在少年脑海里。青灰色的天空像一片鸭蛋壳。鸭蛋壳下一群衣着鲜丽的大妈正在跳广场舞——“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不管多么漂亮的姑娘,二十年后,都会变成跳广场舞的大妈。这么想着,梁文康甩开心中最后一丝旖旎,拍拍脸,踢踢腿,站起身,一路哼着《民族风》蹦跶回家。又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中二少年。13阳葵把女王拎到了医院。外公正在看电视。老人家被打理得很干净,穿一身素净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暖黄色的小毛毯。毛毯上有小橘子、瓜子,甚至还有一根彩虹卷的棒棒糖。尊严又体面。电视屏幕上色彩纷呈,荧光闪烁在老人满脸的皱纹上。老人的目光却是浑浊的,两只眼睛像漏风的洞。阳葵强压住心中的酸楚,亮出一张笑脸,挡到老人与电视机中间。“外公,我又来啦!今天是周五,明天、后天我都在哦!你可不准嫌我烦!”老人的目光慢腾腾地聚焦,有那么一秒钟是认真看着阳葵的,然而那目光很陌生,很快又散开,空洞地直视前方。阳葵暗暗隔着笼子,暗搓搓地捅了一下女王,女王立即配合地大叫:“杀人啦!着火啦!母猪上树啦!”老人的目光再度集中,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并开始四处张望,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扶着轮椅,想站起来。“不是这个!你唱首歌!”阳葵随手把笼子搁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按住外公,“没事儿的,没事儿的,女王跟我们开玩笑呢!”肇事者已经很机敏地啄开笼子,飞到电视机柜上,占地为王。老人活像看到了母猪上树,枯瘦的手指着鹦鹉直抖。“女王,你唱首歌!”阳葵觉得有必要稳定一下外公的情绪。然而女王的嘴死死闭着,一双绿豆小眼骨碌碌直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鬼主意。阳葵觉得自己得先发制人,反正病房里也没别人,她就抛开脸面唱道:“让我们推开双桨,小船儿荡起波浪?怎么有点不对劲?”阳葵稍微愣了一下,女王就接过这支无形的麦。“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女王独挑大梁,站在电视机柜上大展歌喉。阳葵这才注意到自己只唱了两句,就错了两个词儿。而女王呢?这只出色的鹦鹉唱着唱着张开翅膀,来回扑腾,活像划桨。老人的目光完全被这只黄头红腮的鹦鹉所吸引。梁文康所言不虚,果然是KTV里泡大的鹦鹉。阳葵终于歇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梁文康送她的玫瑰已经掉在了地板上。阳葵突然想起外婆最喜欢的就是红玫瑰了,她捡起玫瑰,送到老人手边。女王看到阳葵手上的玫瑰之后,声调一转:“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多谢女侠救命之恩!”重要的事情连说三遍。阳葵一愣,终于明白梁文康一直让女王说的话是什么了。14浅浅的酒窝在少女面颊上漾开,她好心情地找出一块帕子,包住带刺的花茎,把玫瑰塞到老人手里:“你看,女王送我的花儿、外公,你还记得吗?外婆最喜欢的花儿!”老人拿起玫瑰对着日光来回转,又收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随后皱眉摇头,把玫瑰塞回阳葵手里,有些生气地嚷嚷:“黄……黄色的,不是这个!阿柔喜欢黄色的!”一滴泪珠落在了老人干瘪的手背上,从褐色的长满老人斑的脸上滑落。老人似乎被烫了一下,缩手握拳,然而嘴还是瘪着,表示自己很生气。阳葵眼眶微热,眼泪怎么也逼不回去,只能偷偷躲出去。洗手间的镜子里,女孩眉目艳丽,像极了她年轻时的妈妈。十几年前那个睿智慈祥的老爷爷眨眼间成了一个爱发呆、乱发脾气的小老头。医生说忘性大是常事,脑子是混沌的,反而是越遥远的事情记得越清楚。可是为什么偏偏忘记了自己的老伴最喜欢红玫瑰,而偏偏记得自己的女儿最喜欢黄玫瑰呢?这些年,她在北方过着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的生活时,她的外公痛失爱女后又没了老伴,南方冬天那些又湿又冷的日子,他一个人是怎么度过的?为什么一个老人能同时承载那么多病痛,阿尔茨海默、帕金森、风湿这些都算了,怎么会贫血呢?阳家不是每年定时汇钱吗?他为什么不用呢?面子、自尊,这些有这么重要吗?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悲惨呢?为什么要让她这个外孙女这么难堪呢?阳葵打开水龙头,让自己哭出声。15阳葵洗完脸,顺手洗了一袋葡萄,再回到病房时,吓了一跳。梁文康给女王当作玩具的棒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外公手里,并且被拆开了!那只傻鹦鹉毫无察觉,跟着电视里的越剧演员一起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阳葵的外公苏白是当地有名的绣匠,看到棒球那缝在外面的细密红线,忍不住去摸针脚,一摸竟然扯出一根线头来,那红线越扯越长,外面包裹着的软皮竟就这么散开来。阳葵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眼睁睁地看着外公从散开的软皮里抽出一团纸。阳葵第一反应是:“这劣质产品……”等到外公把那张纸摊开,对着日光时,阳葵才意识到不对劲。她上前哄着外公,把纸拿到手,发现竟然是一封告白信!TO 梁文康梁同学:嗯,这是一份告白书。我现在还不好意思告诉你我的名字,但我会写在文末的,请你一定一定要读到最后,拜托了!其实,我们很早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就在幼儿园,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了。我当时还欺负过你喜欢的小女生呢!早知道我现在会喜欢你,我当时就应该对那个小女生更凶一点儿!!!哈哈哈,开玩笑的啦!早知道的话,我会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好好表现的,装成温柔可爱又善良的小白兔模样,在那时候就把你拐到手!可当年你长得又矮又瘦,像个豆芽一样,还留着个樱桃小丸子的发型,跟个小女生似的(我说的是实话,你不要生气哦)——谁知道你长大之后会长得高高帅帅的,棒球也打得那么好呢!说真的,每次我经过棒球场,看见你扔出棒球的一瞬间,我都想冲上去跟你告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了很久,觉得或许是很小很小,我们还在幼儿园的时候,你为了自己喜欢的小女生和一大帮三年级的打架的时候吧!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你当时很帅!!!说了这么多,我其实就想告诉你,你砸出的每一颗棒球,都直中我的心脏!不管你最后会不会接受我,我都会为你加油的!我祝愿你,一路打进MLB!喜欢你的文璀璨(对了,担心你找不到我,偷偷告诉你,我在西语系哦!)宁静的病房里,女王好奇地看向阳葵,小而黑的绿豆眼里,倒映着少女抿紧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