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黄奶奶才知道,黄爷爷原是道门的有缘人。只因身体原因,不适合修炼,才只做了道门的俗家弟子。而这位姓王的道士,则是当初黄爷爷的引路人。王道士叫黄爷爷“黄兄”,不是因为年纪大小,而是因为敬重。正所谓,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黄爷爷无师自通,于道门推演之术上的成就,是很多道门中人的前辈、师兄。而王道士黄兄的兄,正是师兄的兄……王道士此次前来,正是受黄爷爷所托。他预感黄奶奶及黄奶奶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会有一劫,而且还是影响整个黄家的生死劫。黄爷爷愿意用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换取王道士将来一个出手的承诺。黄奶奶这才知道,黄爷爷没日没夜地算术,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和她犯倔,而是在为她和他们的孩子,寻找一条生的出路。但是,这条生的出路里……并没有他。“为什么?”黄奶奶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他是她和黄爷爷的孩子。如果这个孩子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别离,她宁愿不要这个孩子!“不要这么想……”似乎是看出了黄奶奶的想法,黄爷爷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安慰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即便没有他,我的寿数也即将要走到尽头。”“能和你走过一段,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其实,在第一次推演出,未来你可能会因为他受到伤害,甚至丧命时,我当时也想过,不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可是,他是我们的孩子啊……没有来的时候,还可以硬起心肠。但当他真的到来时,便只剩下满心欢愉和期待。哪怕前路荆棘,我也愿为你们披荆斩棘……”黄奶奶依偎在黄爷爷怀里,早已经泪流满面。她想到自己怀孕前一段时间,黄爷爷莫名其妙的冷漠和疏离,心里终于有了答案……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你还能陪我们多久?”黄奶奶哽咽问道。黄爷爷沉默一瞬,最终选择如实相告。“多则三月,少则……”“多少?”黄奶奶追问。黄爷爷叹气,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窥探天机,他早已经断了道根,如今只是活一天算一天,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而三月,便是他寿命的极限。……最多只有三个月了吗?黄奶奶心痛莫过于绝望。剩下的每一天,他们都当做最后一天。黄爷爷也终于放下了推演,每一天都陪着黄奶奶。这段时间里,他教了黄奶奶很多,也同黄奶奶说了很多。尽管大多都听不懂,黄奶奶还是很努力记下。黄爷爷甚至为他们的孩子取了名字。“叫什么?”黄奶奶笑着问他。“有财。”黄爷爷说:“黄有财。”黄奶奶:“……”“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很明显,黄奶奶对这个名字,不是很满意。显得他们家多贪财一样!黄爷爷笑笑,也不解释,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将来有个孙女,就叫金晶,黄金晶。”一个有财,一个金晶。还真是……黄奶奶斜了黄爷爷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个孙女?万一是个孙子呢!”黄爷爷也不反驳,笑的宠溺回道:“如果是个孙子,也叫金荆吧。披荆斩棘的荆……”黄奶奶微微一愣,脸上的笑意再也强撑不住。她嘟嘟囔囔使唤黄爷爷去给她倒水,说口渴。却在黄爷爷转身的一瞬间,泪如雨下。……幸福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两个多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当黄有财呱呱坠地时,黄爷爷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黄奶奶悲痛欲绝,却不得不按照黄爷爷的吩咐,将他火葬。那段时间,是黄奶奶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间。如果不是苏茜茜的外婆,黄有财刚没了爸爸,可能马上又要没了妈妈。还好有苏外婆。苏外婆和黄奶奶是手帕交。当初,两人同时被卖作童养媳,只是一个在黄家,一个在邻村苏家。听闻黄爷爷去世后,苏外婆连夜赶了几十里山路,特意来看她。后来,见黄奶奶状态不好,更是直接住在了黄家,不顾家里人的催促,一直照顾黄奶奶到出了月子,有了求生的意志,她才回自己家。即便如此,一有机会,她也总是过来探望,每次还都不是空手。时间长了,苏茜茜的外公甚至将两人的家,从邻村搬到了黄家所在的村子。主要还是心疼媳妇。苏外婆和苏外公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在那个年代,女人生不出孩子,就是原罪。更何况还是充当童养媳养大的女人,地位更是低下。只能说,苏外婆和黄奶奶都是幸运的人,遇到了苏外公和黄爷爷。苏外公觉得,媳妇生不出孩子,与其在家里、在村子里,总是被人指指点点、嚼舌根子,心里难受,还不如搬家算了。也省得她隔三差五几十里路、几十里路的跑,天冷天热都遭罪!说动就动。苏家很快搬到了黄家附近。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了黄奶奶的福气,苏家刚搬过来没多久,苏外婆就怀上了!这可把苏外公高兴坏了。每每带着黄有财,就跟带自己亲儿子似的。直说黄有财是他们家的小福星!可惜,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七十多年来,苏家人从没有人明白过这句话的意思。而黄奶奶,却是在后来渐渐明白了……黄家,从来不是苏家的福,而是祸的根源……苏外婆十月怀胎,生产时却遇到了难产。黄奶奶不敢告诉苏外公,是有财调皮冲撞了苏外婆,才导致苏外婆难产。苏外婆也闭口不说。几个人手忙脚乱将苏外婆送到了医院,医生说情况危急,必须马上做手术。然后开了一堆单子,让苏外公去交钱。苏外公来的匆忙,根本没带钱。还好黄奶奶有……那是黄爷爷留给她和孩子的保命钱。救人救急,黄奶奶也没想那么多,直接去取了拿出来。苏外婆的手术费是一万零二,而黄奶奶全部取出来的保命钱是九千九百五十八……还差四十四。黄奶奶又摸了摸口袋,还有儿子的小布兜。她有习惯,总是会在儿子的小布兜里放些吃的、玩的,或者零碎小钱。两个人身上所有的零钱加起来,刚刚好四十四。当黄奶奶将凑齐的一万零二交给苏外公时,一瞬间,她突然就回想起黄爷爷将保命钱交给她时,说过的话。“保命钱是给你和有财保命用的。不过……”黄爷爷叹气。“……真希望你们永远也用不上。”黄奶奶心里猛地一颤,直觉让她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可苏外公已经接住了那笔钱。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拿了钱就急匆匆去缴费了。黄奶奶望着苏外公离去的背影,想要去追,腿却像是有千斤重。好半晌,她才低头看向紧紧抱住她大腿,一脸紧张害怕的儿子。小孩子是很敏感的。可能是因为知道犯了错,他一直处于惶惶不安中。黄奶奶眼睛里含着泪。最终还是选择弯腰抱起儿子,一步一步,脚步沉重往回走去。坐在手术室外冰冷的长椅上,黄奶奶神思不属,浑身上下抖个不停。她不断告诉自己……一定是她想多了!一定是她想多了!!一定!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