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云惨雾的,是他的脸,他拿着一本单词书,掀起床帘,冲我微笑。少了点自信,我觉得这有点不妙。我问戴卫:“他怎么了?”我说:“我觉得他有些不开心。”“是吗?”戴卫的回答依然是淡如浮云,他说,“不知道呀,是不是因为有一门没过?或者是挨了老板的骂?”我不认为高枫会不过,我觉得无论如何高枫还能算一个上进的小孩。我记得他定的导师是长江学者,姓洪名斌。我想,一定也不是他的gf出了问题,我想起孙梦的笑脸,微微地有一些苦涩。一定是他自己,或许,是他的家人?大家都会有些不如意,在北大这样的地方,谁又会比谁更嚣张?戴卫说:“我要帮高枫去搬点东西,他们的家人要在这里住下。你自己去吃饭好吗?”租了房子,要住下,觉得事情有点紧张。是手术吗?他点头。“谁呢?”“不清楚呀。”于是,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们出了事。回到宿舍,开QQ的时候,我想起这段时间##**总是灰色。我想,他真的要忙了,无论,是谁要做手术。不会是小手术,否则,应该是在家的。我觉得有些沉重。我抬眼望过去,书架上,有一本书,幽幽的放着光。那是《西藏生死之书》。戴卫回来,找我,他说:“陪我去吃点东西?”我换了鞋子,默默地,陪他走到家园。戴卫有点紧张,他握住我的手,说:“高枫,他得的是肝癌。”家园的灯光,在那里暗下去,暗下去,暗得如同盲人的眼。而重重叠叠的喧嚣声,嘈杂的,在耳边,一浪一浪的是背景的音乐。我瞪大了眼,然后看着戴卫,惊恐和怀疑写满了我的脸。一种隐隐约约的腐烂气息在我心口回旋。戴卫握紧我的手,平静地点头。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那曾经对面的青春年少,那样灿烂的微笑。这时候,被下了一纸通牒。癌,这样狰狞的字眼,扑面而来。飘飘乎乎的,我想到我的外婆,也是被这个字眼,带到遥远的天堂。只是,这一次,是高枫,是那个青春飞扬意气风发的高枫,原来生死也并不择人。死亡,有着最高的公正。我们都排着队走向死亡,只是,我们不知道自己的编号,于是,在这途中,我们依然在微笑。戴卫静静地拥我入怀。他对我说,去年,也有一个同学,得了癌症的。依旧是木然。木然地看着他,听着他说话。他对我说:“那个男生,很聪明。”于是我知道,那个男生,很聪明,数学冬令营,只差一点进国家队。大一申请过Princeton(普林斯顿),争取了面试机会,最后,却又放弃。是因为头疼,总是一阵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疼。于是,去了校医院,告诉医生说,摇头,头会疼。然而,心不在焉的医生,只是说,那么,就不要摇头吧。后来,开始呕吐,去了北医三院,知道了,是脑癌的晚期。不久,就走了。戴卫说:“他真的很聪明,尤其是猜题,会让人以为,考题是他出的呢。”我知道,是聪明,可是聪明的人儿,就这样的离去。中国的文化,一直是世俗的文化,中国何其大?死了一个两个,依然的国泰民安,夫子亦云:未知生,安知死?可是,真的不能接受,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的,不见了,没有了,消失了。这让人觉得太虚幻。我小心翼翼的问:“早期吗?能治疗吗?”戴卫低声说:“不知道,只知道是肝炎的恶化。他一直没说,他有乙肝。”回到宿舍,蜷缩在床上,我看到书架上,那一本《西藏生死书》,幽幽的在那里闪着光……我看到生死共舞,变化无常。我想,或许一切都是注定了的?真是了无生趣。迷迷糊糊的又想起那年的冬天,那时候,我大一,刚从北京回到家。外婆她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我带着北京的特产,站在她床边。妈妈接过我手中的物件,叹一口气,目光中有着最深的无奈。我轻轻地唤她,声声的感慨。她很努力的转着眼睛,想看看我,她喘息着,竭力的想动动她的脑袋,想看看我,可是她却动不了。我凑过身去,在她脸上看到的是死亡的青色,我觉得很害怕,她脸颊是深陷的,颧骨很突出,眼睛,却是灰白的。她看不见我了,但是她知道我在她的身边。终于,她累了,她的一番努力还是没有让她看到我,她闭上了眼睛,但还是喘着气。是心有不甘,和无助。她喘息的声音,如悲曲一阕。她的脸是那么的瘦,她那因为化疗和点滴而鼓起的肚子将被子撑的很高。我看着她,默默地流着泪。没有多久,有个医生来给她打针。很吃力的给她翻身,我想她一定很疼,但是,她已经叫不出声音了。她很嘶哑的哼着,发出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医生一边打针一边很大声的说:会好的,会好的。可是我明白。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外婆了。那天晚上,她就死了。妈妈自言自语说,她是等着我回家,才咽下了那口气呢。半夜,赶到外婆那里,白布已经蒙在她脸上了。她的肚子还是鼓鼓的,将被子撑得很高。外公用手探了探被子说:“身子还是热的呢……”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那么那么的不真实,让我很难接受的不真实。这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从我身边离去。死亡,消失不见。生死,只是一线之间。只是一线间,那个会做许多美食的外婆,消失在空中。从此,两地茫茫。我躺下来,有一些害怕,害怕自己,躺下了,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如果是这样,那么又会如何?缥缈在云端吗?清晨,戴卫的电话将我从梦中唤醒,他说,今天没课,我们去做一下肝功能检查吧。呼吸,开始急促。竟然忘却了,乙肝本就是可以传染!无以名状的惊恐,切实的抓住了我。如果,昨天晚上,还是感慨唏嘘,那么今天,真的是切身的沉重,还有些抗拒。一路上,无语。戴卫抱着我,微笑。我知道,他也在害怕。他也是纤细和敏感的。交费,排队,抽血。几乎是麻木的。然后回学校,结果,是在三天以后的。走过家园,觉得不寒而栗,家园提供的餐具,让我不安,总是觉得那上面沾染了高枫的气息。在宿舍,看到QQ的列表上,那灰色的##**,觉得一切,那样的虚妄。这么多年,我关注的是什么呢?一双关切的眼,大家满意的笑脸?可是,这一切,在生死的长河里,是那样的微不足道。爱人,只是相伴着你走过那一程的路人;荣誉,只是盛着生活之水的器皿。一切,只是随意的玩笑。我想起了孙梦,这个时间,她是否和高枫一样的伤心欲绝?惴惴中,过了三天。该去看化验的结果。约了戴卫在10点,却不到8点,就醒了。开始睡不着。实在是有些害怕,害怕到时候,当面的,生生的一捧冷水,让心坠到冰点。我害怕在消息面前没有了尊严,于是,我跑到洗手间,给医院打电话,询问。在那一瞬间的空白中,我屏声敛气,只觉得时间,如同敲打心房的鼓点,率动无常。“都正常。”电话线那头,是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不耐烦。而电话这头,却是,巨石落地的悠然。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其实,这传染的概率,也是极小。但只有听到了确凿的信息,心中才无碍的宁静。或者,这也是一种偏执。于是,继续睡觉。等到戴卫催我,已是10点半。伴着嬉笑的抱怨,我们来到医院,领取化验结果。都是微笑。我忽然问:“你打过电话了吗?”他问:“你呢?”于是相对大笑。旁边,就是肯德基。很好的一个周末。忽然发现,懵懂一些,应该也是好事,如果,我不在乎身边的人时常游离的眼,只是把握着,所在的分分秒秒,那么,仿佛也是神仙眷属一般的喜悦和美满。不远,是当代。去那里,看新上市的衣裳。我喜欢商场,喜欢商场里最世俗的繁华和明亮,让我的心有着最真切的感受,我,活着,我,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回学校,在BF的宿舍,赫然的,看到熟悉的身影,是高枫和孙梦,并排地,坐在电脑前,看着碟。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冲我笑。高枫的笑,依旧有些腼腆,孙梦的笑,也依旧是苦苦的。我牵了BF的手,我把他拉出门,问:“怎么回来了?”戴卫说,从医院逃出来的吧?也许是因为思念吧。是思念?思念这个乱七八糟的宿舍,以及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宿舍里生龙活虎的生活。是思念还是悼念?我怕见到高枫的脸,我不想让他提醒我某些事情的存在,我现在只想懵懂地,做一个快乐的傻瓜。我想我需要让自己忙碌,在忙碌中埋葬着一切。学生会,我已经不去了,在那里已经快两年,做了半年的部长,也明白了一切,澄明,没有了探索的理由。4.0的gpa,不是我的追求,那么,我选择去考GRE。也知道出国渺茫,也知道颇费精力,但是,还是选择了去考,大概只是为了人生的完整。于是,去飞跃版灌水,找一个GG去借点他们不要的材料。约了他,考完试在师生缘,进门,看到靠门的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书堆中,露出一个顶着乱七八糟头发的脑袋,很对得起他的在飞跃的昵称——活死人。他说过,等他今天考完,就把所有的材料给我,黑宝书,陈圣元的句子填空,杨继的阅读,还有他说最没有用的钱永强的逻辑。“Hi”上前,招呼。“原来是你啊。”他有着很恍然的神情。我打量着他,很随便的穿着,中等个子,172、173的样子,挺白净的脸,有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却伪装着梦游般的表情。我使劲的在记忆中寻找这一张脸,却是徒劳,只能抱歉的说:“很面熟……你是?”“口语班的,Annie。”原来是这样!很欣喜,居然还算得上是同学,我继续问:“你是?”“山贼,计算机。”“大概只记得你LG?”他帮我往茶里加奶,漫不经心的说。我追问:“什么?”他仿佛觉得很好笑,他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有一点冷场,我开始没话找话,我说:“那学期,记得你们在上汇编吧,我记得你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同学,一说话就脸红,红着脸结结巴巴的在Presentation(表演)中说,汇编很难,但是我还是拼了一个一千块的Love给她,汇编真的很难。然后是脸红得一塌糊涂……”“你都敢说汇编?”他抄着手,打断我的话,笑吟吟,一副戏谑的表情,问,“c?vc?vb?fox?java?你喜欢用什么编程?”突然也来了好胜心,昂起头,不甘示弱:“我用QQ。”对面差点将红茶直喷,眼光却柔和了些:“是,是。这个效率最高。是不是应该还有BBS?”“不常用。”我实话实说,然后继续微笑着往下讲,“不信吗?不信我们来比赛,随你用什么,我只用QQ,保证做得比你快比你好。”“这却未必,常常在那里混的人,能跟我比吗?”抖着脚,点着头,一如既往的傲慢,“我可以一学期不上课拿90多,我可以打遍实验室的bug,和我一起玩cs的哥们都已经退了学,我的gpa却还在4.0附近徘徊。”“那不是你牛,是你虚伪。”我想了想,很诚恳地说出很讽刺的话。“这是事实。”我说,“如果真是这样,你怎么着也有能力让你的所谓哥们不退学,understand(了解)?”很朗声的笑,丝毫不显尴尬,他说:“那是他们没有自知之明,不关我的事情。”抿一口茶,换一副很神秘的微笑,他说:“女孩子最好不要说under-stand?”笑得越发诡谲,索性趴在桌子上看我的脸。无奈的叹口气,换上百毒不侵的严肃,却又不想让气氛太尴尬,我问:“说了半天,你考得怎么样?”“Ft,大大Ft,800,780,760,2340。居然逻辑没有800!”他躺在椅子中,眼神很游离。装一个很夸张的惊叹,去满足他的表现欲。却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就又有些冷场,仿佛都在体味着师生缘的冷气。其实还不是太热的天。然后他说:“这几天看你到处乱跑,你BF呢?”乱跑?这是什么语言?用词遣句,越发的随便。我微微皱皱眉:“他在实验室,另外,我没有乱跑。”“graduate(毕业生)?”“To be。”他笑着,露出很不屑的神色:“不是也是计算机的吗,为什么不出国?”“别人的选择,你可能没有权利去评价。”我快要不能够忍受他。他却笑出了声:“你生气的样子很有趣。你知道吗?像一只鼓着嘴的考拉。”这样的比喻,我一时回不过神来,我说:“祝你签证不过。”然后我转身出了门,留下他独自去品味自己的优越。临开门,却想起了我此行的目的,深呼吸,回头,回到他那里,径自的抱起了一堆的书。他站起来对我说:“给我。”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是了,都忘记了,虽然他已经答应,但是,毕竟是他的书,虽然,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于是,我把一叠的书,往桌上放,愤愤的。然后我听到他说:“我来拿,我送你回去。”在宿舍里,翻看着山贼的书,宿舍的人都出去了,很宁静。戴卫的电话,他在那边说:“高枫回来了。我们去看看他?”宁静,只是瞬间,我又开始了害怕,可是却有些好奇。我问他:“高枫好吗?”“看上去还可以。”戴卫点点头。舒了一口气,为他。是我太漠然吗?对这样一个人,或者叫做同学?其实我也担心,我也为他祈祷为他牵挂。只是,我真的不愿意去面对他。真的是害怕。然而,却找不到不去的理由。他,一定是寂寞的。他会希望着别人去关心他。我想象着病床上,一张惨白的脸,一双失神的眸子。于是,就去了。西门外,一圈破烂不堪的平房。沙子和石子,磕磕碰碰。五月的风,卷着沙子,呼啸。一家又一家,都是这样的相似。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四合院,其中的一间屋子,是他们的栖所。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平房。四面的墙,加上顶盖,积木般生硬的拼凑出了一个空间。院子里,堆着混乱的物件。门,是铁皮的。推开门,除了桌子和床,什么也没有。床,是那种叠铺的,跟学校里的一样,这里,有两张。桌子,是那种方桌,也是小小的。凳子,也只有一个。他的父亲和叔叔都不在,高枫在床上,很开心的,冲着我们笑,他说,他们出去了。你们来了,真好。我也挤着微笑,带着惊恐,偷偷看他。没什么异样的,依然是那样红润的圆脸,挺俊朗的脸。我的恐惧,消失了一点点。高枫让我们坐下。我却不敢,执意的说,不要紧。我甚至不敢对着他说话。戴卫和他却谈得正欢,不提手术和病情,说的,是某某的offer和某某的工作,还有的,是实验室的聚餐和远足。一切,粉饰太平一般的,宁静和快乐。他们,时时会有笑声。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多话的人,我只是听着。偶尔,也微笑。终于,没有话题了,或者,终于,都笑累了。高枫依然是微笑着说:“真是很大的一个手术呀。十字形的,把整个腹腔都打开了,把病变的东西去掉了,医生还满肚子的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方发生了病变。”我发现,高枫在说“去掉了”三个字的时候,非常的轻描淡写,仿佛是一粒尘,不知趣的,站错了地方,于是,轻轻的,挥手,去掉了。只是,他越是这样的轻描淡写,却越是让人觉得沉重,我想象着,他是如何的在一个人的时候,消除这样的惶恐。戴卫说着安慰的话,大体在说,身体好,年轻,不怕的。“是呀。我也觉得我身体好,不要紧的。哎,我都觉得是我身体太好。从来不用打针吃药,即使有了小病都会自己好。大概上帝觉得应该让运气平衡的,在什么地方走过运,就必定要在别的什么地方倒霉吧,所以,只好让我生一场病。”高枫小心地回避着某个字眼,露出很灿烂的笑,他对我们说,“只是可惜,以后都不能再去游泳了,肚子上的疤痕会把别人吓坏的,尤其是PPMM呀。”说到MM,我想到了孙梦,我想,这些日子她一定也是愁肠百结的憔悴呀。于是,我问道:“孙梦还好吧?好久没有碰到了。”高枫说,她很忙。我看看他的眼,我发现,他的眼神是闪烁不定的。他开始转移话题,他说他这个同学拿了多高的月薪,那个同学出国去了哪里。他说的是那么轻松,只是,我想,他的心里应该有多少的辛酸和无奈啊。不应该多聊的,于是,就该告辞。临走,高枫说:“戴卫,给我带张CD吧?要有刘若英的那首很爱很爱你。”戴卫点头。我们告别。路上,风冷。戴卫换下了长衣,只好用臂给我挡出一点温暖。忽然间,他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问我:“你知道,高枫为什么想要那一首《很爱很爱你》?”我摇头。但我知道,这和一个女孩有关。大约是孙梦了,我想象着,在他住院的日子里,她悉心的照顾,相伴晨昏,他有了幡然的醒悟,这,是最爱呀。往日的莺莺燕燕,从此忘却。“他大概是想孙梦了。”戴卫继续用温柔的语调说着。“那时候,他们其实刚认识……”是个很有趣的开始!还是大二呢。退却了大一的青涩。大二,一个很好的时间,已经懂得了大学的规则,却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挥霍。QQ上,高枫碰到一个MM,北师大,心理系。怎么办呢?相见?太俗气。万一是个恐龙呢?多扫兴。聪明的高枫这样说,我们班,和你们班联谊吧?我们,一起出去玩?高枫是班长,振臂一挥,齐齐的去了植物园。是秋日。北京最美丽的季节。清朗的天,宜人的太阳,还有,金色的银杏叶。在那里,高枫见到了孙梦。在一群女生中,高枫只记得孙梦。高枫回到学校,是满脸幸福的光。那一种心驰神往,做梦也会笑的光彩。他悄悄对戴卫说,真是可爱的女子。他问戴卫,“想认识吗?我把她介绍给你?”是那一种发掘了宝藏的炫耀和满足。戴卫睡得正好,迷迷糊糊中,高枫说:“好好。女的,好。”第二天,清晨。摇醒梦中的戴卫,高枫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我反悔了。我想了一夜,我决定自己追她。”戴卫依然在半清醒状态,听着他说话,只是,他看到,高枫的眼中,有一种五彩的光。以后的日子,开始看到高枫频频的上网,那时候,校园网还没有通,他们执著地用201卡拨着169。是假期,那么,高枫的脸上,笑意更浓。夜归,带一身疲惫,依然是一脸的笑。是的,只是笑,总是傻笑。一夜,高枫在电话中,深情地唱:“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我才安心……”压着嗓子,是很小声的唱,却让全宿舍的人都偷眼相望。那里的感觉是幸福。让人妒嫉的幸福。音像店到了,买了这张刘若英的碟。有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也有些感动。一切都太平淡了,所以,一直会渴望着感动。那种直指心房的体验。又有什么能够比那一种相濡以沫的感觉更能让我流泪的呢?仿佛是Titanic上Jack颤抖的声音,You jump, I jump。想去戴卫那里拿一点东西,于是和他一起走进那间小小的宿舍。高枫的床上空空的,没有帘子,没有被子。随意的放着寂寞着的书。是那样执著的站立着。扫了一眼,大多是关于计算机的,很厚,很漂亮的那种。书架上,还有一些沾满了尘的红色小薄本。还是好奇,所以,我走过去。抚去尘,我看到,这是荣誉证书。一共三本,都是优秀学生干部。我太清楚得到这种证书的是什么人。通常来说,他们的成绩不会太好,但是也不会太差。他们扮演着老师的代言人,虽然无可挑剔,却令人讨厌。总之,是一个很尴尬很矛盾的处境,而他们也会有着非同一般的政客般的宽容。于是,去想高枫那张带着腼腆微笑的脸。想起,戴卫说,他来自一个贫困的农村家庭。然后,像受压的种子般的,有着惊人的生长力,期望着出人头地,决不放弃一点一滴。这是坚韧的,却也有些悲怆。当他在努力攀登的时候,上帝对他说:不。这一切会让人觉得很无奈。我不想用诸如同情那样的字眼。因为,我不喜欢。同情带着蔑视,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是官僚的语言。我只想说,我觉得无奈。有人搂住我的肩,是戴卫,他看到我手中拿着的证书,拿过去,放回去,然后淡淡地说:“不要动别人的东西。你真是不乖。”我说:“呀,高枫原来一直是优秀学生干部呀。”“是呀。他混得不错呀。”戴卫依然是淡淡的。我知道,他不喜欢高枫这种很刻意的努力。不喜欢他为了能够拿到民主测评的好分数,坚持着每天给大家打水,然后,打完水在背后狠狠的骂,他妈的。戴卫太了解他了,只是越了解就越疏远。因为戴卫只喜欢那一种简简单单的感觉,玲珑剔透不含杂质的那种感觉。只是我突然觉得,高枫也是很不容易。戴卫又说道:“其实今天上午,孙梦来过我们宿舍了。刚从泰山回来,又去了南京,玩了半个月吧。给高枫带来些特产。”可是,难道她不知道高枫现在住的不是这里?她去游历,难道她不知道高枫在这些日子里,经受着怎么样的痛楚?想起了那一首《很爱很爱你》,婉转的旋律,是一个心碎女子的无奈。只是在这里,这究竟是怎样的旋律?忍不住,我问道:“那高枫手术的时候,她在哪里?”“她在南京。”戴卫拨着我的手指,低头说。“她不知道高枫……”我不喜欢那个字眼,于是我停顿了一下问,“难道她不知道高枫在生病?”“怎么会。本来就是她母亲先发现的,她母亲是医生。”戴卫叹了口气,“今年,高枫在她们家过年,她母亲觉得有些不对,让高枫去做检查,于是,才发现了。”我无语。真是个很好的母亲!我冷笑了,或许,也应该是她告诉孙梦,离开他,不要带任何的犹豫。只是,孙梦,她舍得吗?她忍心吗?我是一个很唯美的人,那些凄美的故事,总是让我流泪。而我,也乐此不疲,喜欢那种心碎。我本以为,他们也会。我的脑海里为他们准备的,是痴情女子在床边,默默的给意中人喂药的画面,画面里,有着大朵大朵纷飞的愁云般的雪。只是不知道,现代的故事,本来就没有这么无聊。医院的手术依然,床上的病人依然,只是女主角,却已经是临绝顶,下江南。我不以为她是去排解苦闷,因为,这在逻辑上实在太诡异。“好像,她和她高中的同学一起去的吧。南大的男生。”“高枫知道吗?”我不想怜悯他的,但是,还是为他觉得悲凉。“大概吧。”戴卫仰头去看天空,“他昨天给宿舍的同学打电话,我听到,有人告诉他,这样的女人,什么时候了,忘了吧。”想到一句话,屋漏偏逢连阴雨。我并不喜欢高枫,但是,我更不喜欢看人痛苦。所以,我也不喜欢让人痛苦的人。我讥诮着冷笑,我说:“她就这么着急?”“为什么不着急?青春,又有几年?”戴卫撇撇嘴,“女孩子的事情。她们总是有道理的。我能理解。”他能理解。我却不能理解,虽然,我是女生。没有意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语言。可是,他应该说什么呢?激烈的声讨?我想,他不是那样容易激动的人。或者,用含泪的眼来问我,如果……你会如何?这就仿佛是经典的言情剧,那么,我是不是也应该声泪俱下,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一定会在你身边……这听起来,好像有点可笑。是非常的可笑。既然我都觉得可笑,那么,他也更觉得可笑。所以,他说,他理解。恍恍惚惚中,有些走神。突然想到了一个情节。高枫的手术,很成功,痊愈了。然后,孙梦哭着要回到他身边。高枫在风中,很高大的造型,朱买臣的风范。高枫对孙梦说,覆水难收。然后掉头就走。孙梦恨恨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然后,号啕大哭。对了,应该还有她的新BF,应该长得极其猥琐,然后,无能。觉得很痛快。酣畅淋漓。一时陶醉了,于是问戴卫:“高枫的病能好吗?”“据说手术很成功。但是,谁知道呢?或许是10年8年,或许是几个月。但是总之,以后是不能太费力了。”我们都仗着年轻,拼命的挥霍着,通宵达旦的自习,或者游乐。这一切,高枫都不会再有了。我叹了一口气,说:“无论如何,即便是同情,孙梦也不应该走的。”“同情?没有男人会喜欢同情。”我看看戴卫的脸,棱角分明,这个时候,有一点点的冷峻,他说:“女孩子总是需要被照顾的。”两句话,看起来,是风马牛不相及。其实,他的意思是,高枫已经照顾不到孙梦了。所以,离开。非常现实的。像攀援的凌霄花,没有了扶持,就要去另找依靠。无论是怎样的女权,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只是,我想,或者,这不是因为性别。如果颠倒了。我想高枫也会选择离开。这是百分百的。因为女孩的心,总是会牵挂。而男人的心,却更坚硬。男子爱后妇,千年的谚语,流传至今,就不是虚幌。回到宿舍,已经熄灯了,但是却是不想睡觉,于是,又打开了笔记本。活死人在QQ上冲着我微笑,然后说,美女,晚上好,你是来陪我的吗?我不理会。他问:“他是你第一个BF吗?”我回答说:“不是。”“那么第一个是?”“在复旦。”“甩得好!应该甩!复旦的男生也敢抢北大的资源?”“这和学校无关。”我平静地回答。“他显然比不上我。”“是吗?又有谁比得上你呢?”我带着讽刺去恭维。“那是!”不想,却是很自信的回音。他的Message触痛了我最深处的东西。我想起当年的教室,日光很好,也是这样自信的一个男生,他冲着我微笑。一瞬间,有着时光倒转的体验,我Message说:“可是,我真的爱他。”Lan那边许久,传来一个Message,他说:“那你为什么不爱我呢?”很好的一个Joke吧,我说:“山贼,我认真的。当年,我真的很爱他。你不知道的。”他说:“我知道。”我想这是他不能理解的,我也不想和他说这一切,于是我Message说:“我饿了,我要睡觉了。”“等一下,让我来看看你的地址。”这个Message让我一惊,赶紧隐身。却是来不及了。他Message说:“36楼237,呵呵,我送东西给你吃,来楼下等我。”然后,他的头像变成了灰色。这?不了解什么含义,于是不去想,一切已经让我费劲神思,别的事情,是越简单越好。电话铃声响。“Annie,下来吃巧克力。”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随便,仿佛是路边捡到一片树叶,随便递给身边的人,说,拿着。可是我不想下去,我说:“我不饿了,我要睡觉。”“才12点,你怎么可能现在睡觉。下来,我等你。”他的声音有着不可辩驳的坚定。大概是今天的故事太压抑,我也想去寻一些甜味的东西,于是,我说,好。他在门口,拖着一双大大的拖鞋。用门卡打开门,他递给我5条Dove,是白巧克力的。他仿佛斜视似的,注视着我旁边的广告栏,然后,说:“吃吧吃吧,然后就睡觉。越长越胖,没人要。”拿着他的巧克力,却不好发作。我气鼓鼓的递过去一张五十元。“那你不是亏了?”他瞥一眼钱,用一种很调侃的语调。我僵持在那里。他迅速的看了我一眼,用一种很难得的温柔语气说:“晚安。”然后,他拖着那双大大的拖鞋踢踏踢踏的离开了,他那大大的红色T-shirt在夜风中摇摆出奇怪的舞蹈。我想,我应该对他说声谢谢。但是他已经消失不见,于是,我回到楼上,点活死人的脑袋,Message说,谢谢。他的头像是彩色的,却没有了动静。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失落。正在这个时间,我看到##**的企鹅,慢慢地从灰色,变成了五彩。天!深夜,让我觉得有些恐惧。他却送过来一个笑脸,他说:“师妹好。”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我想知道很多事情,但是我也有些害怕,于是,我敲打出来的只是:“你好吗?”他Message说:“我不好。我的健康没有了。我的爱情也没有了。”如果他能够坦言,那么,我想,我也不需要忌讳什么。我问他:“孙梦走了,是吗?”没有回音。然后,他给我的Message是一个网址。好像是Chinaren上校友录的相册。在ie里面打开,我看到了孙梦。她在那里和一个男生,相拥着,甜蜜微笑。照片的背景,是险峻的山石。我想,那是泰山。我觉得孙梦的笑还是有点苦苦的味道。那个男生,不高,不帅。但是他的笑,看上去真的很甜,却有一点卑微。他们把照片放到了校友录上,那么,他们已经公开了这段感情。很高的效率!我实在是讶异。我想起那个洗袜子的孙梦,觉得那是很遥远的故事。我Message高枫,我说:“这个男生,长得真猥琐。”高枫说,是呀,我也觉得是。你看到照片上的日期了吗?那一天,是我的手术。忽然想起潇湘馆和怡红院,一边是锣鼓喧天,宾客盈门。一边,断肠焚稿,说:“宝玉,宝玉,你好……”“一周前,我刚能够活动,我就去找她。”我不知道为什么高枫会对我说这一切。或许,他找不到人倾诉。男生的世界,似乎天生就是带着防御的。所以,他希望对一个女孩子说话。于是,我就听。好像,有不少人喜欢对我倾诉,我也习惯了倾听。高枫说:“我真的不甘心。于是,去北师大找她。”她说,要去做家教了。不能失约的。于是,他就送她过去。一路无语。来到那家的楼下,孙梦说:“你回去吧?”高枫说:“很久,不曾见到你了。我想你。”孙梦没说话,飘飘忽忽的眼神,然后,开始看表:“真的,我不能失约。”“那我等你。”高枫坚持着。她转身,走开。不理会。2个小时,高枫只在楼下徘徊。春寒料峭,冷风扑面。她下了楼,他殷殷地迎上去,问:“去吃点东西?”而她,说:“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夜,高枫绝望的眼,他看到他的自尊一点一点地离开,他低声问:“为什么?你现在还爱我吗?”而她,却怒了:“爱?你烦不烦?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一点?我要学习,我要兼职,我现在累了要休息,还要回答你的无聊问题?我想考研,你说不必要,我就不考。那么现在我要找工作,你又帮了我多少?你生气只会冲着我咆哮,你又在什么时候注意过我的哭和笑?”高枫怔在那里,这是她第一次冲着他这么大声地说话。他一时间,没有适应。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从此,找不到她。Mobile也换了号码。不久,她告诉他:“我要去南京了。去那里找工作。”事已至此。无可回旋。高枫说,我去送你。她说,好的。一个很大的箱子。高枫说:“我来帮你。”却拿不起来!高枫不甘心,拼了命的用力。伤口裂了,血渗透他的衣衫。高枫依然在尝试,仿佛在面前的是那座他跨不过去的磨难。孙梦不理这些,她从高枫手中接过箱子,她说,我自己来。然后,离开。“我不能忘记她最后的眼神,那样的冷。带着不屑。”高枫Message说,字字滴泪,“我真没用。”我在键盘上的手有些颤抖。我连连的敲打着,我说:“不要紧,你会有更好的MM。”“我可以吗?我现在,怎么还可以!”我不敢想象Lan那边的脸,大约,会因为悲伤而扭曲吧。“一切都会好的。现在,真的要养好身体啊。”我这样Message。很俗气,却是肺腑之言。“我会好的。我现在感觉挺好的。”他送过来一个微笑。这句话,依稀有着当日高枫的自信。我说:“现在很晚了,你在学校上网吧,早点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他对我说谢谢,跟我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