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清楚地记得,小的时候她特别渴望住院。有一次,她陪爸爸去医院里看一位生病的亲戚,那个亲戚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病房里摆放了好多鲜花,地上还放满了一袋袋的水果。一群人围着那个亲戚转,还不断地询问:想吃点什么,今天好点没有?后来,那个亲戚靠在病床上端坐着,就像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他面色威严,偶尔点头,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爸爸临走的时候,还在他枕头下面放了一个红包。天哪!不是过年收压岁钱的时候才能拿到红包吗?周晓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一出医院,她急切地告诉爸爸:我也想住院。结果,被狠狠骂了一顿。但是她还是很期待,那样就可以不用去学校了。即使没有红包也没有关系,至少可以不用做作业和考试了啊!现在,周晓觉得自己的头昏沉沉的,还有些疼。她瘦弱的身体,轻飘飘地埋在被子里。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胃里因为之前呕吐过一次,是空空的,此刻她没一丁点胃口,也感觉不到饿。狭小的病房里,她讨厌的消毒水气味里又多了一些奇怪的芬芳。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花篮,粉色的玫瑰、小波斯菊和满天星被硬生生了拼凑在一起。仔细一看,好几朵玫瑰的花瓣都已经枯萎了。隔壁房的病友无意中透露:这是回收花。医院门口的几个小卖部总是低价收购各个病房不要了的鲜花,再喷上花香味的空气清新剂,重新出售。不过周晓还是很高兴,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鲜花。还是她同班同学一起送给她的。欧阳卉和曾开心靠近床头站立着,戴正和田乐站在稍远一点的床尾。妈妈笑眯眯地招呼几个同学,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苹果。周晓有点不好意思,她在床上躺着,像动物园冬眠的动物一样,被这么多人围观。又是长这么大的第一次。她弱弱地说:“谢谢你们来看我。”欧阳卉一脸歉意,难过地说:“对不起,周晓,我看你练习晨跑,以为你想参加比赛,那天我拉肚子后,就特意把这个机会给你……”周晓刚准备说没有关系,曾开心没心没肺地说:“好羡慕你啊!周晓,可以不用上学,正好躲过下午的数学考试。”田乐在那头打断了她:“你瞎说什么啊?你看她在这像这么躺着,本来就难受死了,你还说风凉话。”曾开心眉毛一抬:“我怎么说风凉话了?你一个男孩子,你懂什么呀?周晓又不是什么大病,休息下就好了。”欧阳卉和曾开心因为先进门几分钟,和周晓聊了会女生的悄悄话,所以知道她的情况。她的头部只是轻微脑震荡,已经照了CT,没什么问题。肚子疼主要是痛经,通过输液让她缓解痛疼,再给她补充点能量。她的肚子一直是空的。戴正忍不住问:“阿姨,周晓是什么病啊?”周妈妈刚开口,看到拼命向自己使眼色的周晓,连忙解释说:“啊——没有什么大问题,可能吃坏了肚子,医生说了:打点滴了,休息两天,注意饮食就好了。”戴正扶了扶眼睛,呼了口气:“那就好。”他指了指椅子上的一个大塑料袋。“看!周晓,我们给你买了水果、酸奶和麻辣肉,都是你喜欢吃的。这样,我先给你削一个梨子尝尝。”“不、不用了。”周妈妈急忙按住戴正的手,感谢地说:“医生说她现在还不能吃生冷的东西,过几天再吃,阿姨真的感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即使同学们都学过生理卫生课,周晓也不好意思告诉他们自己来了“大姨妈”或“好朋友”。上高一后,整个寝室只有她一个人没去小卖部买过白色“小面包”,有一次曾开心急乎乎问她借,她支吾了半天,又不敢撒谎,满脸涨得通红。还好欧阳卉立刻把自己的拿了出来,说周晓的刚好用完了。妈妈非常担心她是“石女”,还特意带她去市第一医院找过专科医生,那位年纪很大的女医生笑眯眯地说:不要急,有的人就是来得迟一些,如果你已经过了18岁还没有来,就要好好检查啦......还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不管怎样,现在她终于成为一个正常的女孩了,周晓也暗暗高兴。通过聊天,周晓知道:昨天接力赛他们班拿到了年级第一名。周晓眼睛里闪出激动地光芒:“田乐,你太厉害了,你一个人就拿了两个第一,这个第一也是你的功劳。”周晓知道,那天交给田乐的最后一棒,肯定是决胜的关键。田乐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他望着戴正。戴正说,中午是找班主任特意请的假,他答应老师2点20分必须赶到学校。所以要返校了。周妈妈把四瓶牛奶和一袋小蛋糕装在塑料袋里交给戴正,她坚持让他们带着,路上饿了吃。她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温柔而亲切。虽然她的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和很重的黑眼圈,但还是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丽。戴正走前,想了想说:“周晓,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关于童话的作文,如果你身体好了,就好玩写一下哦。”曾开心大呼小叫:“天哪!班长,你就大发慈悲好吗?好不容易休息几天,还做什么作业啊?”周晓一咧嘴,笑开了。她对小伙伴们说:“粉红色的玫瑰真好看,谢谢你们。”四个小伙伴说说笑笑走到楼下,准备穿过停车坪,去医院对面的站台坐公交车。田乐绊了一下,一低头,原来是右脚的鞋带松了。他蹲下身,正对着停车坪系鞋带。他看了看左脚,也有些松,他又将左脚的鞋带解开重新系紧。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好,周晓的爸爸周志刚从驾驶室下来。他把车门关好,隔着打开的车窗,他对着车里的人说:“你就在车上等我,她们看到了不好。”副驾驶室的门跟着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姜黄色套裙的女人下了车。“我是你同事,陪你看看孩子怎么啦?她看到我能怀疑什么啊?”周志刚皱着眉头:“哎呀,孩子生病,别弄得鸡犬不宁的。你给我上车,上车!”“妈!”车前,站立着一脸愕然的田乐,他的眉宇间是一股寒气。“儿子——”那个穿着姜黄色套裙的女人张了张嘴,吃惊地盯着田乐:“你怎么在这里?”周志刚望了望田乐,一眼看到了他脚上的鞋子,走上前一步,亲切地问:“是田乐吧,我带你妈妈来看病人。你今天不是上课吗?怎么在这里?”田乐没有回答,依旧死死盯住车旁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妈,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那个女人定了定,收起一脸的慌乱,一脸小心地凑近田乐。“儿子,妈陪同事来看她女儿。你怎么来医院了,是看病人,还是哪里不舒服?”田乐沉着脸,没说话。他将手插进校服裤子的口袋,径直从他们俩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