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淮说会加快速度赶路果真就加快了速度,一路上马不停蹄,不过十余日就到了衡州的地界。阿映无意间听小蓝子提起,以前容淮独自一人出远门赶几千里路的时候,常常是马不停蹄昼夜不息,一路上不知跑死多少马,等回到靖安城的时候人也瘦了好几圈。用小蓝子的话来说,风餐露宿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时不时的还会跳出两个土匪啊山贼啊这些,一路上真是惊险与刺激并存,每一次都能给你带来不一样的体验。若不是担心殿下,他才不会哭着闹着要跟去衡州呢。若不是身边跟着个姑娘,估计他们的速度还会快上很多。小蓝子的言语间也不知道是感激阿映呢还是怪阿映拖了他们后腿,反正阿映打架也打不过,索性便不去追问了。彼时他们一行人在一个能隐隐约约看到衡州城城边角的山坳里生了火,打算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日清晨出发,约摸午饭时分便能进城。阿映觉得尚可,就是奔波了几日的老寒腿在隐隐发疼,不过不是很明显,尚能忍受。小蓝子也觉得尚可,就是肚子有点饿。小蓝子在说这话的时候,容淮默默递给阿映一个饼,阿映一边啃着饼一边低下自己羞愧的头颅,深觉自己真是个拖油瓶,若不是考虑到她,他们这会儿估计早就在城里啃肘子了。小蓝子看着阿映的饼咽了口口水:“公子,你什么时候有了这随身带饼的癖好的?”容淮随手往火堆里丢了两根柴。“近日新有的。”小蓝子对着阿映,嘴角边留下了嫉妒的泪水。“带都带了,怎么不多带两个呢。”“路途遥远,行囊尽简,有水喝就不错了,你还想吃饼?”小蓝子心啊肝啊都在疼:“那为什么司空姑娘就可以又吃饼又喝水?”容淮一个淡淡的眼神飘过来,小蓝子乖乖的闭了嘴。阿映想了想,默默把饼掰下来两瓣,一瓣给容淮。容淮道:“司空姑娘自己吃吧。”阿映看他态度坚决,将另一瓣给了小蓝子,小蓝子手才伸到半空,容淮幽幽道:“小蓝,要不我给你割条马腿下来,你烤着吃?”旁边栓着的三匹马不约而同的抖了抖,小蓝子也抖了抖,默默把手收回去,又在心里委屈巴巴的控诉太子殿下偏心。于是阿映心安理得的把那个饼啃完了,顺带还打了个嗝。夜来风起,阿映看着远处隐隐绰绰的灯火,感叹:“陛下治下当真是盛世太平啊,咱们这一路走来,竟然连个强盗都没遇到,和传说中一点都不一样,真是叫人好不失望。”小蓝子附和:“我本来还想保护公子来的,岂知都没有机会,我也很是失望。”容淮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有病才会带上这么两个人。一般这种情况下,都会出现点强盗来应一应景,但是直到第二天到了衡州城,他们仍旧没遇到一个强盗,连疑似强盗都没看到,这让阿映和小蓝子更加的失望。不过失望归失望,他们终究是在下午时分进了衡州城。本来应该是在午饭时分就进城的,但是他们在进城的路上遇到一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箩筐,对着容淮惊鸿一瞥,死活要搭容淮的马一起进城,被容淮明确拒绝之后,那姑娘还不死心的拽着马尾巴。强盗没有遇到,倒是先遇上了女流氓。考虑到这是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不宜使用暴力,于是阿映在这马路上几番辗转将自己的坐骑卖了,纵身一跃……不对,是纵身一爬,顺便被容淮拉了一把,于是就这么上了容淮的马。采蘑菇的小姑娘目瞪口呆。阿映说:“你看,骑不下了。”于是趁着小姑娘坐在地上拍着腿哇哇大哭之际,三人两骑绝尘而去。就是这么在路上一耽搁,再加上路不熟绕了几个圈,有幸在下午进了城。在路上走了十日有余,一路桃红柳绿,尽管路途是艰辛了些,风光倒也真是不错,进来衡州时,已是春之末尾,城中绿草茵茵,春天里抽出的新绿在折射着春光,柳枝在风里摇曳着婀娜的身姿,隐隐约约的,风里还送来阵阵野花香。行人在身边缓缓走过,在这春日江南的阳光下,不急不缓将日子过得如诗一般悠长缓慢。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混杂着各行各业商贩的声音,热腾腾的都是人间烟火味。小蓝子抱着只鸡腿远远的走在后面,阿映与容淮并肩走着,她身上穿的是单于纯上次找人用那波斯绸缎裁的交领襦裙,一共裁了两身,一身浅绿,一身淡粉,如今她身上穿的是浅绿那身,很是应这盎然的春意。容淮走在身旁,一身淡紫色织锦袍,端的是一副清润佳公子模样。二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公子翩然,佳人貌美,饶是在这才子佳人成群的衡州城,亦是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这就是小蓝子隔他二人大老远的原因,他觉得走在他们身旁自己显得太过扎眼了些,明明之前司空姑娘穿男装的时候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但是这该死的自卑感从司空姑娘换上女装后就开始现行了。小蓝子看着前面双双并肩有说有笑的身影,心中好一阵委屈。曾几何时,明明太子殿下只是他一个人的。小蓝子心里苦,但是小蓝子不说。其实前面二人的对话是这样的:“公子,你想吃什么?”答曰:“司空姑娘决定就好,我不挑食。”“我听说这衡州城的臭豆腐特别有名,臭名远扬几千里,很多人慕名来买呢,咱们要不要去尝尝?”容淮的脸色终于变了点色:“咱们能吃点其他的吗?”“哦,公子不吃臭豆腐,那榴莲千层饼呢?我刚才看到一家二十年老字号,二十年的老店,肯定好吃。”于是阿映差点被容淮从城这头丢到城那头去。最后他们去了一家百年面店,吃了一碗正宗的衡州拉面。此次来衡州,最主要的目的是查衡州前任知府晏韦的贪污案,人虽已经死了,但银子是活的,只要这银子还在世间,这事就没完,况且主要是还得查清楚人是谁杀的,他们中间还有一个牵线人。既然要顺藤摸瓜,那自然要先找到瓜棚。既是如此,那自然,是要先去会会刚刚上任的知府。于是一行人吃完了衡州拉面就迫不及待直奔衡州知府的府衙去。其实之所以迫不及待的原因,主要还是天色有点晚了,得找个地方住宿,若是赶上知府大人还没回家的话,他们今晚的住宿问题就不用操心了,还能顺便再蹭个晚饭,如此便又省了笔钱。于是阿映他们兴冲冲的直奔府衙去。半个时辰后……“高一点,高一点,哎呀,你那个顶上不安好是会漏雨的!”衡州的新知府计怀宣两只袖子挽到肘部,一副束手无策又着急的样子,要不是旁边小厮顾及到堂堂一知府这样有损脸面死死拉住,估计他早就自己动手了。阿映叼着根狗尾巴草与小蓝子面面相视,容淮十分淡定的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台阶坐着,做足了慢慢等计大人修好马车的准备。阿映看着那辆由于年深日久原本的紫红色都渐渐开始偏黄了的马车,咬着狗尾巴草含糊不清:“不是说之前那知府贪污吗,那应该不缺钱吧?”“之前那个知府贪污是之前那个知府贪污的,又不是我贪污的!”计怀宣回头来狠狠的瞪了阿映一眼。阿映惊得双下巴都差点出来了。“报案吗,先等会儿,马车马上就修好了。”“没事没事,您忙您的!”阿映叼着狗尾巴草默默的坐到容淮身边去。小蓝子默默的找了个远点的位置去坐着。一刻钟之后,计大人转了一圈看看安上去的马车顶,再转了一圈看看马车的整体完好程度,最后终于满意的拍拍手,“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差点砸在我脑门上,忙活了一下午可算是修好了。”阿映好心提醒道:“计大人,我觉得它应该是年久失修了,你要是不换辆马车,改天你还会被砸的。”计大人吹胡子瞪眼:“你胡说,还这么新的马车,怎么就年久失修了?”阿映无奈,望了回天。“说吧,你们有什么案情要报与本官的?”容淮不紧不慢,从怀里摸出腰牌来递给计怀宣,“不知计大人方便否?借个宿。”那计怀宣看了眼腰牌,干脆利落的跪下去,“原来是太子殿下!下官该死,竟不知殿下驾临,求殿下恕罪!”身后众官兵瞬间跪了一地。容淮伸手扶了计怀宣一把,“计大人不必客气,此次南下,诸多叨扰,还要麻烦计大人了。”“殿下哪里的话。只是京中的消息说是殿下起码得二十余日才能到衡州,是以下官以为还要些日子,未及准备,万望殿下恕罪。”容淮看到阿映和小蓝子打哈欠的样子,“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了。”“那是一定的,一定的。”于是这晚上他们成功的省下了一笔住宿费用。是夜,殷王府。容伭收到阿映的飞鸽传书,短短一行字:宫人遣回,携太监与我共三人。已到郦县,不日便能到衡州。这是阿映三日前寄出的。容伭皱眉,“三日前的信,想必现在已经到衡州了吧,速度倒是挺快的。”封子乘讶然:“都到衡州了?这肯定是一路快马加鞭走的吧,阿映姑娘一个姑娘家,怎么吃得了那样的苦?”容伭眯着眼睛看封子乘:“你好像格外关心阿映姑娘?”“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有些担忧罢了。前些日子殿下罚阿映姑娘跪了一夜,后来听王妃身边伺候的人说,阿映姑娘自此落下了腿疾,此去衡州跋涉千里,也不知她那腿能不能受得住,只望她万不要坏了殿下的大业。”容伭袖中的手暗暗握紧。患了腿疾。他想起那日,为了助她顺利进入东宫不被容淮怀疑,他毫不犹豫的赏了她一顿鞭子。他用残忍的手段对付过她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像是理所当然,他从来都不会眨一下眼皮。从姬雨瑶死的那一夜,他从来不将她的生死看在眼里,他极厌恨她蒙蔽了他,用她的假象把他骗得团团转,原本那夜死的该是她,他都算计好了的,谁知……可是那日打她那顿鞭子时,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记得之前他伤她辱她时,尚能从她的眼里看到惊恐慌乱,她还会方寸大乱。可是渐渐的她的眼里只有麻木,甚至连鞭子落下去时她的眼瞳都没有缩一下,好像已经渐渐适应,好像本该就是如此,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好像,在她的心中他就是这样的人,毫无悬念。不得不承认,他很讨厌这种感知,他很讨厌她的那种眼神。那顿鞭子的伤都是在明眼处,打得不甚重,但是伤痕在女子细嫩的肌肤上依然触目惊心。她拢起袖子,跪在他面前,眉目恭顺。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近了看,那眼里有一丝隐隐的光,半明半暗,似被这顿鞭子分成了两半。那时他又怎会知道,暗的那半叫容伭,明的那半是容淮。灯烛噼啪一声,将容伭从思绪里拉回来。他冷哼一声,“又不是大家闺秀,跪一夜就跪出了腿疾,丢人现眼。”说着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灯烛噼啪,火舌舔舐着薄薄的一张纸,很快便只剩下了灰烬。“若是这次再坏了本王的事,她也不必再活着了。”屋外一只乌鸦“嘎”的叫了一声。那不过是所有岁岁年年里最平常的一夜,那不过是容伭人生里最平淡的一夜,他不知那时命运已然轰轰隆隆碾压过人世间众生轨迹,他不知自那一夜,他与那个叫司空映的姑娘,自此人生全然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