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元旦过后,气温骤降。暴雨袭城的第三天,出人意外的下起了冰雹。晚自习,据班主任老王回忆,“我上一次见着这样的天气,还是我七岁的时候。”梅杭栖偷偷打听,“老王今年多少岁来着?”八卦收集者透露,“四十有三。”讲台边上,脚尖点着篮球转圈的讨论对象老王手上还练着投篮动作,梅杭栖小呼一声,“咱们老王还是张娃娃脸。”双手藏在课桌下撕辣条,动作幅度小,力气不够。余蔓偷偷探头,趁老王不注意双手提到胸口,操作空间大,撕出一道小口,辣椒油飙出来,几滴红色完美落在危佶的白色羽绒服上。“我错了。”递上纸巾,余蔓小声认错。之前心无旁骛做题的人此刻绷着脸,比从窗户缝隙偷溜进来的寒风还要冰冷的眼神落在辣条上。余蔓微微弓腰,“大哥,我给洗,你别生气。”“分我一根。”“什么?”余蔓怀疑自己听错了。“辣条。”跟冰冷眼神不一致的语气,有些小可怜,“分我一根。”余蔓哪里受得了这个,整袋奉上。“我没吃晚饭。”危佶解释着。去食堂的路上被数学老李头拦截,拉进办公室里好说歹说想拉拢他进竞赛小组。到上课铃声响,危佶也没松口。老李头想不明白,“你能有多忙?这可是顶好的机会,别人想去都去不了。”危佶说,“恩,很忙,要给人补课。”老李头想了个偏门法子,“你把人带来我给他补,你安心准备竞赛。”“不行。”危佶还在坚持,“她脑子不太好,只有我的耐心充足。”如此情谊,老李头误以为对方是危佶的大外甥,梅杭栖。“成效是不错,上次月考年级前进了四十名。”老李头只好割爱放手。数学练习册上倒数第二道大题,余蔓废了三张草稿纸也没解出来。偷摸瞧了眼危佶,等他最后一根辣条解决完毕,凑上去,“这道题我还是不会。”纸巾擦擦嘴,危佶拿笔画辅助线,“取DC线上的中心点为E,再连接AE、BE,证明……”余蔓一点就透,“证明AE垂直于CD就能求出等式,是这样对不对?”危佶点头,问她,“上次月考,年级排名一百二十九,比之前进步了七十三名对吗?”余蔓划掉之前的错误步骤,“对啊,托你的福,我从吊车尾挤到中上游了。”就说嘛。危佶想,他明明记得是七十三,不是四十。周六的晚自习,学校发布紧急通知,因为雨雪天气持续,为了同学们的安全考虑,取消期末考试,延期至下学期开学。广播里有嗞嗞的响声,好一阵儿,又说:“……开学时间再另行通知。”寒风侵扰,教室里欢呼声和叹气声参半。老王拍拍讲桌,示意安静,“离放假还有半个小时,走读的同学把课本整理好,能带回去的都带回去,住校的同学也是,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台下有细碎的讨论声。梅杭栖属于对放假很期待的那一挂,开始计划寒假安排,“踢球吗?我知道南山附近有个废弃的室内足球场,不过那里晚上没灯,得白天去。”前桌的男生说,“我爸妈计划去襄城外婆家过年。”清理好课桌里垃圾的男生也加入,“我能去,不过再晚点儿就不知道了,明天就去吗?”“去啊!”梅杭栖立马组局,“小舅舅,你去不去?”危佶是个另类,别人收拾课桌,他还在做题。“小舅舅。”笔尖轻戳危佶的背,梅杭栖不敢太造次。危佶抬头,其实根本没听见之前在讨论什么,“不要。”不管什么,拒绝就是了。“那你放假在家都做什么?”圆鼓鼓的书包放在膝盖上,下巴靠在书包上。其他同学的桌面上已经干干净净只等着无限漫长的假期开始,危佶这才开始慢悠悠收拾书包。“做题。”余蔓帮他把草稿纸叠在一起,“就没了?”危佶想了想,“玩呗。”还问她,“要一起吗?”组局到一半的梅杭栖也凑过来,“一起一起,南山去不去?”余蔓又不会踢足球,“我去干嘛?捡球吗?”梅杭栖觉得可行,“那就辛苦你了。”余蔓白他一眼,“我又没答应你。”梅杭栖练得一身肌肉,在一帮乳臭未干的高中生中算是鹤立鸡群,偏偏最会撒娇,“别呀,这种场合要是没女孩子,我们就没有豪情壮志。”危佶一点不护短,“你本来就没有。”讲台边上,老王清清嗓子又说,“再跟大家说两句,这次情况比较严重,连我也没见过,大家尽量避免外出,也跟家里大人说一说,能不探亲就不去了。新闻也报道了,相邻的两个省市已经出现了大事故,大家也多关注一下……”“有那么严重吗?下雪而已哎,咱们这儿还没下过雪呢。”“是啊是啊,我小时候就想打雪仗了。”“还有堆雪人,围巾胡萝卜,我回家就准备齐全。”……吵吵闹闹的声音让冻得人哆嗦的教室一下子升温不少。老王正要治治这帮皮猴子,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下雪了!”然后是轰隆隆的脚步声涌向窗户边上,大家头挤着头,打开窗户往外伸手,掌心落下一朵雪片,很快化水,冰冰凉的。楼下楼上好像也察觉到了,整栋楼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比放假还要开心。梅杭栖一个人霸占了最后一扇窗户,朝后门招呼着,“小舅舅,快来看啊!”从小到大也没见过真实的雪花落下,难免心动。危佶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靠墙的余蔓,“你不去看看?”余蔓只是摇摇头,兴趣不大,“没什么好看的。”她好像有些不一样。别人都是欢欢喜喜的,她守着小小的一寸天地,从身体里散发出的难过一点点向外蔓延。漆黑的夜里,昏暗的路灯下洋洋洒洒的雪花清晰可见。不过半个小时,湿漉漉的地面上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积雪,运动鞋踩过,留下一串串脚印。有谁记性不错,来了兴致,念起了小学课本上的一段,“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八斤故意逗余蔓,“蔓蔓画什么呢?画个猪蹄吧!”回家路上,冒雪前行。余蔓勾住八斤的脖子,“谁画猪蹄,谁!”差点儿没了呼吸,八斤求饶,“是我是我。”梅杭栖觉得八斤是个假勇者,“太丢人了。”他追上危佶,并肩而走,差不多的身高,他却觉得危佶慢了许多。再回头看,八斤正埋着头乖乖讨余蔓的打。看起来……恩……画面挺和谐的。不过下一秒,这种和谐就被打破了。长手长脚的危佶单肩挎着书包往两人中间一站,拦住余蔓扬在半空准备落在八斤脑袋上的手。梅杭栖歪着头,心中暗叹,他的小舅舅什么时候这么有正义感了?拦截暴力,阻止暴力,化解暴力,是一颗多么见义勇为的社会种子啊!八斤趁着时机赶紧溜走,小跑两步追上前面就要拐弯的何席席,“一起走啊。”何席席怕冷,脖子上挂着一条粉色的长围巾,遮了半张脸,只瞧得见一双清亮的眼睛,围巾的两头坠着小粉球,给她添了份活力。她提醒他,“你家在另一个方向。”八斤转头去看,搓搓手,“没事儿,先送你回去,可以吧?”何席席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八斤嘿嘿一笑跟上,她也没拒绝啊!而被抓着手腕的余蔓,一脸莫名其妙的望着面无表情的危佶。“有话咱好好说,你别抓着我的手不放啊。”余蔓想收回手,对面却一点没要松开的意思。雪花变成雪片,落在发上、睫毛上,他抓着她的手上,就这样僵持着。身后有一辆摩托车开过来,亮起的车灯生出光晕将两人包裹住。嘀嘀车响,提醒两人让一下。危佶轻轻一带,就把人带到墙角下。“喂!”余蔓有些生气,抓了这么久,她手都疼了。危佶松开她,问,“你跟他玩得很好?”“对啊。”余蔓仰着脸,“我跟他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肯定好啊。”“我也想跟你玩得很好。”别开脸,说话的人不敢看对方。“什么?”余蔓愣着。路灯下,梅杭栖还在原地等着后面拖拖拉拉的两个人。雪越来越大,掉在地上的时候好像会发出声音,砸进余蔓的心里。她听见危佶说,“好像错过了一起长大的时候,但我也想跟你一起玩,好不好?”2.老王的话说得没错,这次的情况很严重,大雪连降,封了好几座城,电视新闻里每日都在播报最新死伤人数,气氛沉重,连带着这个年也稍显寡味。余蔓在厨房里帮忙包饺子,手艺不错,一个个长得跟金元宝似的,连王灿烂都夸她有当厨子的天分。“有这么夸人的吗?”余蔓转头去剥蒜,趁人注意,嘴角也松懈,露了一抹谁也没看见的笑。王灿烂居然夸她哎。虽然夸得没那么天花乱坠的。王灿烂“哼”了一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一门手艺一门精,哪里夸得不对了?”余蔓反问她,“只会包饺子的厨师,也是种耻辱。”“哦。”王灿烂领悟,“忘了你是个半吊子。”余蔓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大年三十的晚上,王蕊蕊跟何席席通过电话。其实今年跟往年也没有什么不同,王蕊蕊跟何建国忙着工作,能赶上零点的钟声敲响前回家就已经算是不错了,更多的时候是何席席一个人守着春晚,到钟声响,到晨光至。“不要惹姨妈姨父生气,不要贪玩多做做功课,不要在别人家随意乱摆放东西……”一口气连着说了好几个不要事项,最后以“听清楚了吗”结尾。何席席攥着电话线,心中的不忿在王蕊蕊的话语中一点点积累,“妈,你想我吗?”“我想啊。”王蕊蕊想也不想,“但是妈妈很忙,你会听话不让妈妈操心的对不对?”何席席没有答她,“那我爸呢?”“你爸还在研究所呢,你想他了?明天再给他打电话吧,估计在忙。”“妈……”那边打断她,“好了好了,我会再跟你姨妈通电话的,先就这样。”电话线还攥着,对面却只有“嘟嘟”声。何席席抱腿坐在沙发上,很想哭,但是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要是真哭出来,会给姨妈一家造成困扰的。厨房里王灿烂又在念叨余蔓,也许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余蔓顶了两句嘴,余大江赶紧来救场,这边劝一劝,那边哄一哄,然后一手揽着一个,“哎呀,过年了啊,高高兴兴的。”“我不想高兴吗?你听听我妈说的什么话?”余蔓挣开余大江的手,蹲在厨房门口不动弹。王灿烂越来越能拿捏她,“少给我装蒜,你抽屉里明明就藏着,别想赖。”“你翻我抽屉干嘛?你这是侵犯我的隐私权,我可以告你的!”余蔓站起来对峙。“你去告啊,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连那张桌子抽屉都是我的,你去告去告。”王灿烂一向收不住脾气,说着便把余蔓往厨房外面推。余蔓气哄哄的回房间。抽屉明显是被翻过的,她转身瞪着门,好像这道刺骨的目光能从门上穿过落在王灿烂身上一样。她真的,一点都不避讳啊!抽屉里放着个文件袋,边角已经磨出了细绒,像是存放了许久。里面装着奶奶生前存下的退休工资,不小的一笔钱一直存在银行里,说是给宝贝孙女攒的嫁妆。“奶奶说,她的小宝贝是她一手带大的,就算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些年在她身边长大,长着长着,就长成身体的里一部分了,身上哪里疼了就会难受,她的小孙女要是委屈了,她也会难受的。”十八岁的时候,银行代理人联系她,将文件袋交给了她。十五岁的时候,她瞒着爸妈去银行,说是蒋学莲的孙女。除了存折,还有一张照片和身份证。照片是从余大江的手机里拷贝洗印出来的,是六岁的余蔓和五十六岁的蒋学莲,是她们共同生活十二年里,唯一的一张合照。身份证是换新前的那一张,六十年代时候的纸张已经开始泛黄,字迹渐渐模糊,旁边印着十八岁的蒋学莲,扎着黑得发亮的麻花辫的少女眉眼中坚毅和妩媚交织着。只是很可惜,余蔓认识她的时候,坚毅仍在,妩媚已散。何席席来敲的门,她说,“姐,姨妈说她做了你最爱吃的小酥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冷静下来的余蔓打开门,看她的时候眼神怪怪的,何席席躲开她的眼神,“姐,你别生气了。”“她才不会给我做小酥肉,她只会给我做炸莲藕。”何席席头埋得更低了,“是我听错了。”她抓她的手,“走吧,年夜饭大家要高高兴兴的。”余蔓没挣开她的手,任她牵着。眼里的湿润被她及时止住,她看着拉着自己的手,觉得鼻头好酸。她只会做炸莲藕是真的。她最爱吃小酥肉是真的。九点的时候,八斤扛着一箱烟花在楼下等着。等召集齐小伙伴,不抗冻的身体开始哆哆嗦嗦。何席席折回上楼,两分钟又跑下来,围巾手套还有热水袋,“贴着里衣放着,会暖和许多。”八斤傻呵呵笑着,“你呢?冷不冷?”围巾和手套是她的,给了他,她也冻得鼻头红红的。何席席摇摇头,“我没有关系,我刚刚在家吃了烤红薯,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是热和的。”一个人扛着烟花的梅杭栖追不上前面的余蔓和危佶,只能靠后面的八斤分担,“快点啊!磨蹭什么呢!”八斤抓着何席席的手,一路小跑,“跟着我,别摔倒咯。”头发被风吹乱,眼前是没见过的白色世界,身体里有股暖流在奔走,从脚底蹿进心里。八斤喊:“等等呀!”何席席也喊,“等等我们呀!”光啊,朋友啊,未来啊,等等我们呀,一起前行吧,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去我们终会抵达的地方,永远不要走散。商场后面有块很大的空地,之前听说是要改成大楼,不过搁置了一年,就没任何音讯了。空地上来了好几拨人,都是看中这里空旷不扰民,扛着烟花来的。八斤选了块风水宝地,“那边风太大,多站一会儿能把我冻成雪人。”梅杭栖一边应和他一边打开箱子,窜天鼠猴二踢脚,冲天炮小划炮,最底下还铺着层电光花。“八斤,你这是把爆竹房给搬过来了吧?”余蔓蹲着看梅杭栖一件件数出来,她好多年没见过这种阵仗的了。八斤挠着脑袋,“就前面那条街的爆竹房老板销不出去,我表舅念着咱家孩子多,整个店包下来了,不够我再回去抱箱来。”梅杭栖哪里见过这么豪气的,“我尽力解决。”没了半个小时,一箱烟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电光花,细细小小的一根,点燃后蹦出白色的火花,男孩子觉得太幼稚,跑去别的阵营里蹭开门红。兜里揣着打火机,余蔓吸吸鼻子,弯腰捡起两根,点燃后分给何席席一根,“许愿。”何席席歪着头,好像不太明白。以前在剧组的时候,实习的小助理告诉她点燃电光花后许下的第一个愿望,是会成真的。“你没有愿望吗?”“有。”何席席点点头,闭上眼,无比虔诚。“别说出来,不然就不灵验了。”片刻的噤声,第一个愿望已经在心口浮现。何席席偷偷睁眼。她不知道余蔓的愿望是什么,但她好想告诉她,我的愿望,是想让你看看我,多看看我。一根燃尽了,余蔓才发现身后站了个人,无声无息的,好像已经站了许久。也许是真的感冒了,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接过危佶递来的纸巾,她礼尚往来回他一根电光花。危佶双手插着兜,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上次他问的问题,她还没有给他答复。他有自己的坚持,若是没有对方的肯定,一定不会做出什么越矩的举动来。不然,会让对方生出困扰。因为在意那个人,所以他不想让她困扰。余蔓被他的正经逗笑,一张板得僵硬的脸,别人看了害怕,偏偏她总觉得好笑。太孩子气了,她这样想。可是她喜欢这样的孩子气。“跟我一起玩,好不好?”从冷冻冰霜中重现鲜活过来的脸庞上攀了抹笑,“好。”“你许了什么愿望?”“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不会不会,我帮你实现。”想也没想,“想挡在你身前,想站在你身后,想在每一个有你的明天拥抱你。”3.寒假放了整整一个月。当初计划好的踢球探亲,通通在这场大雪中变成了泡影。梅杭栖奋笔疾书,抄着前桌的化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留空没得抄,前桌说,“要不问你小舅舅的卷子参考一下?”梅杭栖笑得牙龈全露,“要是能参考,我至于抄你的吗?”前桌丧气,怂恿梅杭栖,“蔓蔓的,你问问她。”危佶被老王叫去办公室整理考试试卷,里面的人缩着脑袋藏在课桌下玩推箱子。“嘶嘶……嘶嘶……蔓姐……”像打暗号一样。余蔓抬头,“四肢退化了?借你一副眼镜就能统领蛇群了。”来不及解释,“化学卷子,参考一下。”余蔓心领神会,翻出来拍给他,“抄就抄,还参考呢,你小舅的还不得给供奉了?”身后,门边,抱着考试卷的冷漠脸说,“让一让。”梅杭栖惊起,手里的卷子滑落,朝上的那一面,写着余蔓的名字。推箱子没过关,马上就是考试,还被抓包借卷子给人抄。余蔓苦笑着脸,“忘了吧,生气伤身体。”老王从前门进,在讲台边上就位。后门的人抬脚跨过那张试卷,留下的背影散着叫人哆嗦的肃杀之气。余蔓捡起卷子拍在脑袋上,“完了完了。”考试成绩开始下来,是在开学的两天后。危佶被委任到办公室统计年级排名,回来的时候顺便带回物理试卷。余蔓在座位上等啊等,等到危佶手里只有最后两张试卷,才悠悠回座位。她好像忘了他们还在冷战,“怎么样怎么样?我倒数第二道答题肯定算错了,我就是猪脑子,公式带错,就啥都错了。”他倒是不急不慢的,拉开凳子先坐下,从两张试卷里抽出下面的那张放在她的桌子上。先瞧见的是背面,果然,那道题一分没得。余蔓没什么把握,快速翻过另一面,还没看清又翻回来。“我缓一缓。”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旁边的人没理她。深呼吸一口气,她准备好面对现实,睁眼一看,81分。不高不低,比上次测验还高了两分。“危佶危佶,我得好好庆祝一下。”她伸出手,“我道个歉,咱们握手言和吧,我再也不借卷子给人抄了。”像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危佶握住她的手,松了口气,“憋死我了。”他说,“本来是想治治你神经大条的毛病,可是更忍受不了的那一个好像是我。”他早跟自己说,放学等她吧。就两天而已,他再也等不了了。该死的冷战,从此以后消失吧!没有意外的,不出意料的,危佶是年级第一。余蔓趁着下课时间去小卖部买干脆面,里面有抽卡,运气特别好,抽到万能卡,能跟任意一张兑换奖品。“老板,那个,我兑那个。”她指着奖品区最上面那一排。两包干脆面,一份大礼包,余蔓上到四楼的时候还折去18班,“奖励你的,年级第三。”八斤挑眉,他更好奇大礼包,“那这个呢?”“危佶的,补课的谢礼。”“哎。”八斤叹气,“早晓得你还报恩,我就去你家抓着你补习了。”余蔓甩甩头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哈。”八斤嘿嘿憨笑,“你最懂我。”赶在上课铃前回教室,危佶却不在。梅杭栖跟前桌玩抽二条,输得太惨,胳膊上好几道红印,“老王把他叫走了。”大礼包很大,放桌上太显眼,她只能放在危佶的凳子上。梅杭栖被抽得快哭了,赶紧举手投降,转头来问,“这是什么好东西,神神秘秘的,礼物吗?”“是。”余蔓示意他小声,“不过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点抽盲盒的感觉。”“盲盒?”梅杭栖不知道这是个啥词儿,但大概懂得什么意思。危佶是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才回来的。回到座位上看见突然冒出来的礼盒,愣了两三秒,然后把礼盒搬上桌,大大方方放着。余蔓扯他,“你干嘛去了?”危佶没理她。她又写字条,“可以说了吧?”目不斜视的人回她,“18班的班主任想让我转回去。”余蔓问他,“那你答应了吗?”“没有。”“为什么不答应啊?18班挺好的,大家都是高手,适合武力值增长。”危佶怔了怔,“同学,少看些奇怪的小说,四大名著更适合你。”纸条再传过来,换了个新话题,“你太引人注目了。”占了半张桌子的礼盒,从搬上来就不断吸引人的注意。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人总是回头偷偷的瞧,连语文老师也时时投来目光。他这下开口,“没别的地方放了,总不能放在地上吧。”你送我的礼物,是很珍贵的宝贝,怎么能席地而坐?好不容易等到下课,语文老师刚刚走出教室,余蔓就问他,“你不好奇是什么吗?”危佶看着淡蓝色的外盒,表面平静,“好奇死了。”他心里一直在抓痒痒,好几次想拆开又忍住。这下再也不忍了。小心拆开外包装,里面是两只熊熊玩偶,男生那只笑得憨憨的,扎着领结的样子更添了几分不成熟的帅气。女生那只套着件白色的小洋裙,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了条缝,好像更憨。梅杭栖接水回来,摸着下巴看了几眼,“蔓姐,像你。”“你说我憨?”梅杭栖解释,“你们都穿的白色。”余蔓低头,身上套着件白色卫衣,更巧的是,背后也印着只小熊。“也许是老天注定的。”危佶把女生熊熊抱给她,“它属于你。”“给我了?”哪里有女孩子不喜欢这些毛绒绒的玩具的。危佶点点头,埋头做作业的脸上有没人瞧见的笑。“谢谢啦!”梅杭栖又摸着下巴看了几眼,“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前桌的男生上厕所回来,手指还沾着水滴,弹在他的脸上,“什么怪怪的?”“我刚刚,”他努力注意措词,“好像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现场?”前桌男生有戏瘾,立马化身名侦探柯南,“真相只有一个。”梅杭栖一巴掌拍在他假装扶眼镜框的手上,报了抽二条的仇。“少整那些东西,多读点书,奋发了向上了再谈个恋爱比什么都强。”前桌耸肩,“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手比在脖子前,似威胁似提醒,“少问,不然死得很惨。”前桌觉得他昨晚肯定被梦里的怪兽吃掉一半脑子,“挺好的一小伙子,怎么是个傻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闹着回座位,谁劝都不行。课间十分钟,大多同学小跑着去小卖部囤点小粮食。两个女生从后门进来,“哎,小卖部老板说大奖被人兑走了哎。”“好可惜,我本来还想抽中的。”“我吃了二十包干脆面也没那个运气。”“不过我真的很好奇礼品是什么哎?”“不知道,不过那个人肯定很开心吧。”铃声响,生物老师的高跟鞋声音近了。危佶还在跟数学题做斗争,余蔓埋腰从他的书桌里抽出物理书,看见给憨憨小熊特意腾出的一小块地方,憋不住笑声。“这么开心?”全班起立。她问他,“你呢?”收到礼物的人,“很开心。”这样啊。坐回凳子上,她抱着女生小熊,笑起来的时候鼻子是皱着的,很可爱。“我也开心。”4.下午学校安排大扫除,以班级为单位划分区域,24班负责主席台和两边的观众席,扫地擦凳子,对几十号人来说是件小事儿。梅杭栖怂恿余蔓去小卖部吃冰棍。“大哥,这才三月开头,哪里来的冰棍。”隔着栏杆,梅杭栖啧啧两声:“人老板女儿自己嘴馋做的,味道不错就拿出来卖,去不去啊?”余蔓有些心动,找人掩护行动,还没跳下台阶,衣领子就被人揪住。“往哪儿跑?”梅杭栖当时就怵了,转头出卖余蔓,“她说她想吃冰棍了,叫我陪她。”双眼中燃烧着怒火的余蔓打着口语:你死定了。梅杭栖假装没看见。死就死吧,全世界谁也没他小舅舅恐怖可怕。危佶倒是很平淡,只是问她:“真想吃?”余蔓觉得有的商量,“真想啊,年轻不就是最正当的造作理由嘛,我得使点劲儿放肆。”揪着衣领的人放声在笑,“吃就吃,哪里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余蔓轻轻一挣就挣开他的手,“那我去了?”危佶歪着脑袋点头。余蔓在小卖部逮到出卖者,出卖者自知理亏,老实结账,狗腿跟在她身后。路过教学楼旁边的小花园,顽强生长的绿植在寒冬后长得愈发茂盛,隐隐遮挡住歇脚的圆桌方凳。梅杭栖咬着冰棍,冰得牙齿打颤,余光瞥见不得了的一幕,小声叫住前面的余蔓。“那里,你看那里。”跟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慵懒的眼神里生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梅杭栖偷偷往前靠近,回头跟余蔓打手势。抽噎的声音不停,好像是哭了很久,又哭得狠,还打着嗝。梅杭栖被这场面给惊着了,再看余蔓,还挺冷漠的,一手插兜咬着冰棍。他小声说,“你不去安慰安慰她啊?”不管发生了什么,能哭成这样,指定是出了大事儿。后面的人一点都不怕惊扰到隐在绿植那一边的人,敞着嗓门,“这不有人安慰着嘛。”梅杭栖头皮发麻,不知道该说这姐真飒还是一点不懂避嫌,这声一出,除非那边的人是聋子才会听不见。想安慰的手抬到一半,给吓得缩了回来。八斤听出是余蔓的声音,搔着脑袋解释,“我刚过来倒垃圾,听见有人在哭,没想到是她。”旁边的人缓缓抬头,眼皮肿得老高,眼睛里还充血。梅杭栖“妈呀”一声,问她,“你、你没事吧?”何席席摇摇头,就要停下的抽噎在看见余蔓的瞬间又卷土重来,鼻头酸到不行,埋头再哭。八斤手脚慌乱,摸遍了全身也没摸出一张纸巾。余蔓支走两人,在八斤恋恋不舍的眼神中告诉他,“你放心吧,你们在这里她觉得更丢人。”人走远,余蔓挨着何席席坐下。天气阴凉,冰棍一点没见化。还剩下半根,她“哎”了一声,“要吃冰棍吗?”埋着的脑袋摇了摇,缓了一阵儿,问她,“姐,我是不是很丢人?”艺体班的学生,冲上了年级前十的好成绩,偏偏王蕊蕊觉得她还不够努力。余蔓多少觉得她小姨有些变态,“要是我能考进年级前一百,我妈明天一早就上山拜佛了。”揪着裤腿的手微微松开,何席席抬起泪哗哗的一张脸,像个落难美人,叫人心疼得很。没有纸巾,余蔓拿衣袖蹭掉脸上的泪珠,“别哭了,跟黑猫警长似的。”她又补充,“眼睛肿得像铜铃……”没一点水准的安慰话,成功把人逗笑了。“没能达到他们的期待,我很愧疚,可是我又觉得委屈,为什么我一直勉强自己的努力他们假装着看不见。”“也许是因为太爱你,所以想你更好一点。”“我并没有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好。”“总不能像我一样吧。”咬掉最后一口冰凉,余蔓双手撑在凳子上,望着天,觉得天气不错。没有特别冷,微风吹在脸上的时候是轻柔的,一丝惬意在空气中无限蔓延。何席席苦笑,“我更想跟你一样。”余蔓转头看她,“像我有什么好的。”没有让人值得骄傲的地方,没有好的性格好的成绩,她自己觉得不上不下的,更不要说在别人眼里会有多糟糕。“姐。”刚刚还一蹶不振的人眼里闪耀着光芒。余蔓轻轻应着,“恩?”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下一句,“做什么?”何席席别过头,她害怕太过唐突,会生出困扰,“没什么。”藏在心里的话,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说出来,大声的告诉身边的人。整理好心情,何席席回到班级继续打扫卫生。余蔓偷懒于这片刻的宁静安好,起身的时候才发现绿植外站着个人。“你在这儿多久了?”危佶朝她招手示意靠近,“小栖说你在这里,怕你应付不过来。”上次在KTV,她不会安慰人,找他帮忙。余蔓一回忆,突然生出小小的成就感,“我今天表现还不错。”“恩,很棒。”他一点没敷衍,伸手揉在她的脑袋上,以示奖励。偏偏那人没领情,拍掉他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儿。”危佶挑眉,“真不是?”余蔓突然正经,“危佶,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只有我知道的秘密?”余蔓没隐瞒他,“不是,八斤也知道。”“那我不想听。”“真不听?”她拱拱他的胳膊,把人逗笑。“想听。”余蔓往前跨一步,回身跟他面对着面,头微微昂着。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总是畅快的,是跟在八斤面前不一样的畅快。在她曾经的世界里,她跟他只是仅仅见过几次的陌生人,他们的人生节点在某个地方交织过,却没有过多停留的继续往前再没有遇见过。所以有些话,比起在八斤面前,她更能肆无忌惮的说给他听。对面的人安静站着,没有催她。她在脑海里组织了好几次语言,最后抛掉婉转,说,“我不是小孩子,我是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会惊讶的吧?她想,他也许觉得她是个疯子。可是对面只是点点头,“哦。”“哦?”余蔓觉得无趣,“你一点都不惊讶不好奇吗?不会怀疑我的话觉得我摔坏了脑子逗你玩吗?”危佶问她,“那你是在骗我吗?”余蔓摇头,“没有。”“那就行了。”他微微笑着,没有一点质疑地,肯定着她的回答。“可是你不会觉得这话很荒唐吗?”明明像是胡言乱语的一句,他却平淡接受了。“有一点。”他往前走,拉着她的手腕,“可是你说了,我就会信。”“不管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故意骗我的,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没有理由的,不会怀疑的,追求答案的去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是我此时此刻决定的,未来的每一天里,对你的无限忠诚。